中州的雨，總帶著股鐵銹味。

薛然騎著吱呀作響的電動車，穿梭在晚高峰的車流里，雨衣根本擋不住斜著潑過來的雨，褲腿早就濕透，黏在皮膚上，像裹了層冰。

手機支架上的訂單提示音不停響，最后一單是“錦繡華庭”——那片中州最豪華的別墅區(qū)，距離他所在的城中村還有五公里。

“**，這鬼天氣?！?br>
他低罵一聲，擰動車把，電動車在積水里劃出一道水痕。

后視鏡里，能看到自己那張被雨水沖刷得發(fā)白的臉，眼下的烏青是熬了三個通宵的證明。

口袋里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醫(yī)院的催款短信，母親的化療費用又見底了，后面跟著的一串?dāng)?shù)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口發(fā)緊。

三個月前，他還在老家的田埂上揮著鋤頭，母親咳著血倒在地里的那一刻，他的人生被劈成了兩半。

村醫(yī)說“去中州吧，那里有大醫(yī)院”，他便揣著東拼西湊的兩萬塊錢，帶著母親的病歷，一頭扎進了這座據(jù)說“遍地是機會”的城市。

他沒敢耽誤，當(dāng)天就找村長幫忙聯(lián)系收房的人，把家里那套帶院子的老房子以最低價賣了。

收拾行李的時候，他只帶了母親的病歷、幾件換洗衣物，還有父親生前留下的一張舊照片——照片上父親穿著軍裝，母親站在他身邊，笑得眉眼彎彎。

他揣著東拼西湊的兩萬塊錢，背著母親坐上了去中州的大巴車。

大巴車駛進中州城區(qū)的時候，他還以為自己找對了地方。

高樓大廈鱗次櫛比，馬路上的汽車排著長隊，商場的LED屏閃著刺眼的光，到處都是他在老家沒見過的新鮮玩意兒。

同鄉(xiāng)說“中州遍地是機會”，他信了，以為只要肯吃苦，總能湊夠母親的治療費。

可現(xiàn)實給了他當(dāng)頭一棒。

母親張秀蘭躺進了腫瘤科的病房里，臉色蒼白得像張紙，化療的副作用讓她吃不下東西。

主治醫(yī)生李醫(yī)生找他談過話，母親是肺癌晚期，現(xiàn)在的方案是先化療控制病情，要是能找到合適的配型，或許能做靶向治療，但后續(xù)治療至少要二十萬。

母親住進醫(yī)院的第二天，薛然先在城中村租了間月租三百塊的小單間，房間只有六平米，沒窗戶，白天也得開著燈，墻角還長著霉斑。

放下行李他就去勞務(wù)市場找活干，想找個能當(dāng)天結(jié)錢的零工。

可人家一看他穿得土里土氣，問他會不會用機器，他說不會，人家就揮著手讓他走。

后來他找到一份送外賣的工作，站長看他老實，沒要他押金，只讓他自己備輛車。

他花八百塊錢從二手市場淘了這輛電動車，當(dāng)天就開始跑單。

可送外賣也不好干，遇到脾氣好的顧客，會說句“辛苦了”；遇到難纏的，晚幾分鐘就被罵“眼瞎廢物”，還得忍著不敢還嘴。

有一次他送進一個高檔小區(qū)，保安攔著他不讓進，說“外賣員只能走側(cè)門，別把大堂的地踩臟了”，他繞了十分鐘才找到側(cè)門，結(jié)果還是超時了，顧客首接給了差評，他當(dāng)天的提成全扣了。

再后來，他白天送外賣，晚上去工地搬鋼筋。

工地在城郊，離他住的城中村有十公里，他每天晚上八點騎電動車過去，干到凌晨兩點，能掙一百五十塊。

工頭**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滿臉橫肉，總愛克扣工資，有時候說“你今天搬得少”，有時候說“工地丟了東西，先扣你錢頂著”，他每次都只能忍著——他需要這份錢，不能丟。

有天晚上下著小雨，他搬鋼筋的時候沒注意，腳下一滑，鋼筋砸在了腳背上，當(dāng)時就腫得像個饅頭。

他咬著牙沒敢說，還是工友老周看他走路一瘸一拐，給了他一瓶紅花油。

第二天他照樣去送外賣，腳踩在腳蹬上，每動一下都鉆心地疼，可他不敢歇——歇一天，就少一天的錢，母親的治療費就少一分希望。

他見過凌晨三點的中州。

那時候外賣訂單少了，他會騎著電動車去垃圾場，有時候能撿到幾個塑料瓶、廢紙箱，攢多了能賣十幾塊錢。

垃圾場里的臭味能飄出二里地，拾荒老人佝僂著背，手里拿著個鐵鉤，在垃圾堆里翻找能賣錢的東西。

有一次他看到一個老**，頭發(fā)全白了，穿著件破棉襖，在垃圾堆里找別人剩下的饅頭，他心里發(fā)酸，把自己口袋里沒吃完的包子遞了過去。

老**接過包子，說了聲“謝謝”，眼淚就掉了下來。

他也見過深夜的酒吧門口。

就在錦繡華庭旁邊的商業(yè)街，晚上十一二點，酒吧里的音樂能傳到馬路上。

他送外賣路過的時候，總能看到穿著光鮮的富二代摟著網(wǎng)紅，從酒吧里出來，手里拿著紅酒杯，笑著把一沓現(xiàn)金扔給代駕。

有一次，一個富二代喝醉了，把手里的錢包扔在地上，里面的***、現(xiàn)金撒了一地。

他路過的時候，想幫著撿起來，結(jié)果富二代推了他一把，說“***，別碰我的東西”，他踉蹌著差點摔倒，看著富二代笑著上車，心里像被**了一樣。

中州像一個巨大的、流光溢彩的漩渦。

那些住在錦繡華庭的人，是漩渦中心的魚，游得自在又光鮮。

而他這樣的人，就是漩渦邊緣的塵埃，風(fēng)一吹就晃，稍不注意，就會被卷得連骨頭都不剩。

電動車終于拐進了錦繡華庭的大門。

門口的保安亭是玻璃做的，里面開著空調(diào)，暖**的燈光照得人心里發(fā)慌。

保安坐在里面，穿著黑色的制服，手里拿著個保溫杯，看到薛然過來，抬了抬眼皮，眼神像在打量一只流浪狗——帶著嫌棄，還有點不耐煩。

薛然停下車，想跟保安說聲“麻煩開下門”，可還沒等他開口，保安就朝里面努了努嘴，意思是讓他進去。

他點點頭，說了聲“謝謝”，保安沒理他，繼續(xù)低頭刷著手機。

他推著電動車往里走，小區(qū)里的路是柏油鋪的，很平整，沒有一點積水。

路邊種著桂花樹，雨打在葉子上，發(fā)出“沙沙”的聲響，還帶著股淡淡的香味。

和城中村坑坑洼洼的土路比起來，這里像個天堂。

他抬頭看了看兩邊的別墅，每一棟都有院子，院子里種著花，有的還停著跑車，車身上連一點泥點都沒有。

他按照導(dǎo)航找3號別墅，走了大概五分鐘，終于看到了門牌。

3號別墅比旁邊的幾棟都大，院子里有個游泳池，水面上飄著幾片落葉。

他停好電動車，從車筐里拿出外賣盒——是一份佛跳墻，包裝很精致，外面套著保溫袋，可還是有幾滴湯灑了出來，在保溫袋上留下了褐色的印子。

他抱著外賣盒，快步往門口跑。

雨水順著帽檐滴進眼睛里，澀得他睜不開，他只好瞇著眼睛，一步一步往前挪。

走到門口，他按下了門鈴，門鈴的聲音很清脆，和城中村那些老舊的鐵門鈴聲完全不一樣。

沒過幾秒，門開了條縫，一個穿著米白色絲綢睡衣的女人探出頭來。

女人看起來三十多歲，臉上化著精致的妝，頭發(fā)燙成了**浪，身上噴著香水，香味很濃，蓋過了雨水的鐵銹味。

她接過外賣盒的時候，手指碰到了薛然的手，又立刻縮了回去，像是碰到了什么臟東西。

“怎么這么慢？”

女人皺著眉，語氣里滿是嫌惡，“你看，湯都灑了，這還怎么喝？”

薛然想解釋，想說“雨太大了，路上堵車，我己經(jīng)盡快了”，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解釋沒用，只會招來更多的指責(zé)。

他低著頭，說了聲“對不起，下次我會注意”。

女人沒理他，接過外賣盒，“砰”地一聲關(guān)上了門。

那聲關(guān)門聲很響，在雨里傳得很遠(yuǎn)，震得薛然耳朵發(fā)疼。

他站在雨里，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疼得他清醒了幾分。

雨水還在往下落，打在他的雨衣上，發(fā)出“噼里啪啦”的聲響。

他抬頭看了看3號別墅的窗戶，里面亮著暖**的燈，能看到模糊的人影在走動，還有笑聲傳出來，很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