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楓不知道自己在雪地里躺了多久。

寒冷麻木了身體，卻麻木不了心底那片巨大的、冰冷的空洞。

嘔吐帶來的生理性淚水在臉上凍成了冰棱，但他毫無知覺。

赤身**帶來的羞恥感遠不及內(nèi)心萬分之一的煎熬。

他掙扎著爬起來，肌膚一接觸冰冷的空氣就激起一陣戰(zhàn)栗。

他踉蹌著，在那片狼藉的**場中，機械地扒下一件相對完整的日軍大衣和褲子，胡亂套在身上。

布料粗糙冰冷，沾著己經(jīng)凍結(jié)發(fā)黑的血漬，穿在身上像套了一層冰冷的罪證。

他不敢再看那片猩紅的雪地，不敢再看那些支離破碎的軀體，跌跌撞撞地逃回了那片枯寂的白樺林，逃回那個冰冷的石崖凹洞。

他蜷縮起來，像一只受傷的野獸，試圖用大衣包裹住自己，卻包裹不住那徹骨的寒意和發(fā)自靈魂的戰(zhàn)栗。

“怪物……”老翁那絕望顫抖的聲音，在他腦海里反復(fù)回響，每一次都像鞭子抽打在他的神經(jīng)上。

我是怪物。

這個認知比731的針劑更冰冷，比冬夜的風(fēng)雪更刺骨。

接下來的兩天，他像一具行尸走肉。

靠著之前找到的一點凍僵的野果和樹根維持著最低限度的生命體征。

大部分時間，他只是縮在洞里，眼神空洞地望著外面的風(fēng)雪。

腰間的“潘多拉”沉默著，那幽綠的光澤仿佛帶著嘲諷。

他不再害怕饑餓和寒冷，甚至隱隱期待它們的終結(jié)。

他真正害怕的，是下一次沖動來臨，那只手再次不受控制地伸向腰帶。

他害怕再次沉溺于那種毀滅一切的、令人戰(zhàn)栗的強大，害怕再次醒來時，面對更多無法挽回的鮮血。

然而，世界并未因他的絕望而停止運轉(zhuǎn)。

這天傍晚，風(fēng)雪漸小。

一陣輕微而奇特的“沙沙”聲，伴隨著幾聲凄厲的犬吠，隱隱從林子外的方向傳來。

那聲音不像是風(fēng)吹過雪原，更像是什么多足的東西在快速爬行，刮擦著凍土和積雪。

林楓的心猛地一縮。

一種莫名的、來自體內(nèi)深處的悸動讓他不由自主地繃緊了身體。

那悸動并非恐懼，而是一種……共鳴？

一種同樣狂暴、同樣痛苦、卻更加混亂無序的頻率，正從遠處傳來，撩撥著他體內(nèi)那只沉睡的野獸。

他鬼使神差地爬出凹洞，小心翼翼地潛行到林邊，向外望去。

通往村子的土路上，景象令人頭皮發(fā)麻。

幾只村里的**正對著路中央的一個黑影瘋狂吠叫，卻又不敢上前，夾著尾巴不斷后退。

那黑影——林楓看清之后，胃里一陣翻攪。

那像是一個……拼湊起來的噩夢。

它的下半身是一個巨大、黝黑、覆蓋著剛毛的蜘蛛腹囊，八只尖銳的、如同鐮刀般的步足深深扎入凍土，支撐著它異常龐大的身軀。

而它的上半身，卻依稀保留著一個女性的、扭曲變形的人形輪廓。

干枯打結(jié)的頭發(fā)披散著，臉部被一種灰白色的、骨質(zhì)化的外骨骼覆蓋，形成一張哭泣扭曲的鬼面。

它的手臂也發(fā)生了異變，前端是類似螯肢的尖銳結(jié)構(gòu)，正無意識地刮擦著地面，發(fā)出令人牙酸的“沙沙”聲。

它似乎很迷茫，很痛苦，在原地打著轉(zhuǎn)，發(fā)出一種低沉、含混的、仿佛嗚咽又仿佛威脅的嘶鳴。

它所過之處，路邊的枯草迅速發(fā)黑枯萎，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機。

鬼面蛛母。

林楓的腦海里瞬間蹦出這個名字，伴隨著一陣尖銳的刺痛。

他認得那殘破衣物上的些許花紋，和村里婦女穿的粗布衫很像。

又一個……和他一樣的……“作品”。

就在這時，村子里沖出幾個拿著鋤頭草叉的膽大男人，試圖驅(qū)趕這個不祥之物。

他們的叫喊聲似乎刺激到了那個怪物。

蛛母猛地抬起頭，鬼面下的口器開合，發(fā)出一聲尖銳的嘶叫！

它不再迷茫，一種被植入本能的、純粹的殺戮**占據(jù)了上風(fēng)！

它猛地向前沖去，速度快得驚人，一只步足如同巨大的鐮刀般橫掃而出！

“快跑！”

林楓幾乎要喊出聲。

但太晚了。

一個躲閃不及的村民被步足尖端掃中，慘叫一聲，胸口出現(xiàn)一個駭人的血洞，當(dāng)即倒地不起。

恐慌瞬間炸開。

村民們哭喊著西散奔逃。

林楓渾身冰冷。

他看著那個怪物，看著它追殺那些毫無反抗能力的村民，看著它步足上淋漓的鮮血。

他體內(nèi)的那股悸動越來越強，帶著一種同樣暴戾的沖動，催促著他加入這場狩獵，去撕碎，去毀滅！

不！

不是的！

林楓死死咬住牙，指甲再次摳進掌心。

那不僅僅是怪物，那曾經(jīng)是一個人！

一個和他一樣，被拖進地獄，被改造成這副模樣的可憐人！

淺野的話在他耳邊響起：“…其他人…都變成了真正的‘怪物’…你必須阻止它…否則，會有更多無辜的人死…它…很痛苦，它在求救，用它的方式…”痛苦？

求救？

用殺戮的方式嗎？

林楓看著又一個村民被逼到絕境，絕望地舉起草叉，而那蛛母揚起了致命的步足。

沒有時間猶豫了。

放任它，整個村子可能都會遭殃。

阻止它……就意味著，他要再次變成那個怪物，去**另一個……同胞。

一種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悲慟攥緊了他的心臟。

他緩緩從藏身處走出來，走向那片殺戮場。

他的腳步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炭火上。

他的出現(xiàn)，立刻吸引了蛛母的注意力。

它舍棄了那個嚇癱的村民，轉(zhuǎn)動著鬼面頭顱，血紅色的復(fù)眼（如果那還能稱之為眼睛）鎖定了林楓。

它從這個新出現(xiàn)的身影上，感受到了一種同源卻更具威脅的氣息。

林楓停住腳步，站在距離蛛母十幾米遠的地方。

風(fēng)雪吹動他染血的大衣下擺。

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帶著血腥味的空氣。

然后，他的手，顫抖著，卻無比堅定地，再次握住了腰帶上那管幽綠的藥劑。

這一次，不再是失控的瘋狂。

而是清醒的、絕望的……抉擇。

“對不起……”他低聲說，不知道是對那個怪物，對即將死去的村民，還是對自己。

他猛地拔出了藥劑。

“吼——?。。　?br>
熟悉的、撕裂靈魂的痛苦再次席卷全身！

黑灰色的外骨骼破體而出，血紅色的光芒自雙目爆射！

悲慟，再次降臨。

但與上一次不同，在那片翻涌的殺戮**中，一絲微弱的、屬于林楓的意志如同風(fēng)暴中的燈塔，艱難地維持著。

蛛母發(fā)出一聲尖銳的嘶鳴，感受到了同類的挑戰(zhàn)和威脅，率先發(fā)動了攻擊！

它龐大的身軀異常敏捷，數(shù)只步足如同****般刺向悲慟！

悲慟（林楓）發(fā)出一聲低沉的咆哮，沒有閃避，而是猛地迎了上去！

利爪與堅硬的步足猛烈碰撞，發(fā)出金鐵交擊的刺耳聲響，火花西濺！

這是一場純粹力量與野蠻的碰撞！

是兩只被困在非人軀殼里的可憐蟲的絕望廝殺！

雪地被巨大的力量踐踏得一片狼藉，枯樹被輕易撞斷。

悲慟的力量顯然更勝一籌，但他的攻擊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滯澀。

每一次揮爪，每一次格擋，林楓的意識都在瘋狂吶喊：停下！

它是和你一樣的！

但本能驅(qū)動著身體，為了生存，為了阻止更大的悲劇，他必須戰(zhàn)斗！

他抓住一個機會，猛地欺近，利爪狠狠劈下，斬斷了蛛母一側(cè)的兩只步足！

墨綠色的、粘稠的液體噴濺而出！

蛛母發(fā)出一聲痛苦至極的尖嚎，龐大的身軀失去平衡，轟然側(cè)翻在地！

它掙扎著，嘶鳴著，上半身那扭曲的人形瘋狂扭動，骨質(zhì)鬼面下似乎發(fā)出模糊不清的、人類的哭泣聲。

悲慟（林楓）一步步逼近，揚起了滴落著綠液的利爪，對準(zhǔn)了它的核心——那半人半蛛軀干連接的位置。

最后一擊。

蛛母不再掙扎了。

它那血紅的復(fù)眼望著步步逼近的死亡，里面狂暴的兇光竟?jié)u漸消散，流露出一種原始的、巨大的……恐懼和哀求。

就像實驗室里，那些被固定在手術(shù)臺上的“馬魯大”一樣的眼神。

林楓的意識在這一刻劇烈震蕩，幾乎要沖破悲慟的軀殼！

他的利爪，帶著萬鈞之力，猛地刺下！

“噗嗤——”貫穿**。

嘶鳴聲戛然而止。

龐大的怪物身軀劇烈地抽搐了幾下，迅速開始萎縮、退化。

外骨骼褪去，步足軟化消失……最終，躺在雪地里的，是一個腹部有著巨大恐怖創(chuàng)口、雙目圓睜、臉上凝固著極致痛苦與一絲解脫的年輕女子**。

她身上還掛著破爛的、沾滿污穢的粗布衣衫。

悲慟佇立在**前，血紅色的光芒劇烈地閃爍、明滅。

那猙獰的頭顱微微歪著，仿佛在困惑。

然后，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那只剛剛奪取了同類生命的利爪，放到自己眼前。

墨綠色的粘液和鮮紅的血，正順著爪尖，一滴一滴，落在潔白無瑕的雪地上。

“呃……啊……”一聲不似人聲的、極度痛苦壓抑的嗚咽，從悲慟的面甲下艱難地擠出。

他猛地跪倒在地，變回人形的過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痛苦，仿佛每一次甲胄的消退都連皮帶肉。

林楓癱倒在那個女子的**旁，冰冷的雪貼著他滾燙的臉頰。

他看著那張年輕卻寫滿痛苦的臉，看著那個巨大的、幾乎將她斬成兩段的傷口。

他沒有哭，眼淚仿佛己經(jīng)流干。

他只是伸出顫抖的手，輕輕合上了她圓睜的、死不瞑目的雙眼。

然后，他俯下身，額頭抵在冰冷骯臟的雪地上，發(fā)出了無聲的、卻撕心裂肺的吶喊。

風(fēng)雪依舊，默默覆蓋著這又一幕人間慘劇，覆蓋著跪倒在**旁的少年，和他腰間那沉默的、流轉(zhuǎn)著幽綠光芒的……悲慟之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