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的那一瞬間
九月的風還帶著夏末的余溫，卷著香樟樹的氣息鉆進高一（3）班的窗戶。
顧時硯站在教室后門，指尖捏著那**領到的分班表，目光落在靠窗的最后一排——那里有個空位，桌角貼著他的名字。
他走過去時，鞋底蹭過**石地面，發(fā)出輕微的聲響。
靠窗的位置己經(jīng)坐了人，少年趴在桌上睡得正香，校服外套被當成枕頭墊在腦袋底下，露出里面印著樂隊logo的黑色T恤，牛仔褲膝蓋處破了兩個洞，一只白色的帆布鞋搭在旁邊的椅子上，鞋帶松松垮垮地拖在地上。
顧時硯放輕動作，將書包放在空位上，剛要拉開椅子，趴在桌上的人忽然動了動，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別吵……”聲音帶著沒睡醒的沙啞，像被砂紙輕輕磨過。
顧時硯頓住動作，低頭看向那張埋在臂彎里的臉。
額前的碎發(fā)遮住了眼睛，只能看見挺翹的鼻梁和緊抿的嘴唇，下頜線的弧度很清晰，透著股桀驁不馴的勁兒。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倒顯得沒那么有攻擊性了。
“同學，讓一下?！?br>
顧時硯的聲音不高，卻足夠清晰。
少年慢悠悠地抬起頭，睫毛上還沾著點沒睡醒的水汽，眼睛半瞇著，帶著被打擾的不耐煩。
看清顧時硯時，他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痞氣的笑：“新來的？”
顧時硯點頭，指了指旁邊的空位：“我坐這里?！?br>
“哦?！?br>
少年應了一聲，卻沒動，反而往旁邊挪了挪，給顧時硯騰出的空間剛好夠放下一把椅子，“我叫蘇野?！?br>
他說話時，顧時硯注意到他左耳戴著一枚銀色的耳釘，在陽光下閃了下。
“顧時硯?！?br>
他簡潔地回應，彎腰拉開椅子坐下，動作輕得像怕驚動了什么。
蘇野看著他一絲不茍的校服領口，還有那雙擺放得整整齊齊的黑色皮鞋，忽然笑了：“學霸？”
顧時硯沒接話，從書包里拿出嶄新的課本，按大小在桌面上排好，動作流暢又規(guī)整，像在進行某種儀式。
蘇野看得首樂，用胳膊肘輕輕撞了撞他的胳膊：“哎，問你個事兒，物理老師兇不兇？
我小學弟說他會扔粉筆頭**?！?br>
顧時硯側(cè)頭看他，少年的眼睛很亮，像盛著夏天的陽光，此刻正饒有興致地盯著自己。
他頓了頓，說：“還好?！?br>
“還好是多好？”
蘇野不依不饒，身體又往這邊湊了湊，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混著陽光的氣息飄過來，“比如，我上課睡覺會不會被他扔黑板擦？”
顧時硯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鏡（其實是習慣性動作），說：“不知道。
我沒睡過覺?！?br>
蘇野：“……”他上下打量了顧時硯一番，忽然伸手，飛快地抽走了他剛放在桌角的物理課本：“讓我瞧瞧學霸的書長什么樣?！?br>
顧時硯皺眉，伸手去拿，卻被蘇野舉到了頭頂。
少年個子很高，手臂一揚就超出了顧時硯的夠得到的范圍，臉上還掛著惡作劇得逞的笑：“就看一眼，看完還你?！?br>
兩人正拉扯著，教室前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班主任抱著一摞新書走進來，目光掃過后排，正好撞見蘇野舉著課本的動作。
“蘇野！”
班主任的聲音陡然拔高，“開學第一天就搗亂，給我站到后面去！”
蘇野“嘖”了一聲，不情不愿地把課本扔回給顧時硯，臨走前還沖他擠了擠眼睛，做了個口型：“回頭聊?！?br>
顧時硯看著他吊兒郎當?shù)刈叩浇淌液笈牛蟊惩鶋ι弦豢?，還沖自己這邊偷偷比了個耶，無奈地搖了搖頭，低頭翻開課本。
陽光透過窗戶，在他攤開的書頁上投下一塊方形的光斑，蟬鳴從窗外傳來，悠長而熱烈。
顧時硯的指尖落在“勻速首線運動”幾個字上，卻莫名想起剛才蘇野眼里的光，像夏日午后突然炸開的汽水，帶著點猝不及防的甜。
他輕輕嘆了口氣，覺得這個高中，大概不會像想象中那么平靜了。
班主任開始分發(fā)新書，紙頁翻動的沙沙聲里，顧時硯的目光總?cè)滩蛔⊥箫h。
蘇野靠著墻，沒老老實實罰站，正用手指在墻壁的瓷磚上劃來劃去，不知在畫些什么，側(cè)臉被走廊透進來的陽光照得發(fā)亮，連絨毛都看得清。
“顧時硯，”前排女生忽然回頭，遞來一張便簽，“這****？
剛才掉地上了?！?br>
便簽上是他昨晚整理的物理公式，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
顧時硯接過來道謝，剛要夾進課本，就見蘇野不知什么時候湊到了后排座位旁，正探頭往這邊看，嘴角還掛著點笑意：“學霸就是不一樣，開學第一天就帶公式出門?！?br>
班主任在***敲了敲黑板：“蘇野！
站好！”
他悻悻地退回墻角，卻在轉(zhuǎn)身時，飛快地往顧時硯桌上扔了個東西——是顆用金色糖紙包的硬糖，滾了兩圈停在課本旁邊。
顧時硯捏起糖，糖紙被體溫焐得微微發(fā)黏。
他抬頭看過去，蘇野正對他擠眼睛，手指在嘴邊比了個“噓”的手勢，陽光落在他那枚銀色耳釘上，晃得人有點眼花。
上午最后一節(jié)是物理課，老師果然如蘇野擔心的那樣，是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講課講到激動處，真的會抓起粉筆頭往走神的學生身上扔。
蘇野被罰站了半節(jié)課，剛被允許回座位，就趴在桌上裝死，嘴里還念念有詞：“我的耳朵快被粉筆灰淹沒了……”顧時硯沒理他，低頭演算例題，筆尖在草稿紙上劃出清晰的線條。
忽然有團紙砸在他后腦勺，他回頭，蘇野正假裝看窗外，手指卻在桌下偷偷比了個“抱歉”的手勢，耳朵尖有點紅。
紙團里裹著半塊巧克力，包裝紙上印著外文，大概是進口的。
顧時硯捏著巧克力，猶豫了一下，還是塞回給蘇野：“我不愛吃甜的?！?br>
“別啊，”蘇野立刻坐首，把巧克力往他手里推，“我媽給的，說是補充能量，我吃這個牙疼。”
他指了指自己右邊的虎牙，“昨天剛補的?！?br>
顧時硯看著他那顆確實有點歪的虎牙，忽然想起剛才那顆金色糖紙的硬糖，鬼使神差地接了過來。
放學鈴一響，蘇野像脫韁的野馬，抓起書包就往教室外沖，經(jīng)過顧時硯身邊時，忽然停下來：“喂，一起去吃飯？
食堂三樓的糖醋排骨超絕?！?br>
顧時硯收拾書包的動作頓了頓：“我?guī)Я吮惝??！?br>
“啊？”
蘇野有點意外，探頭往他書包里看，“阿姨做的？
有我媽做的好吃嗎？”
“不知道?！?br>
顧時硯拉上書包拉鏈，“沒吃過**做的?！?br>
“那下次讓我媽多做一份，給你嘗嘗！”
蘇野笑得一臉坦蕩，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啊，下午見！”
他跑出去時，校服外套的下擺掃過顧時硯的胳膊，帶著點陽光曬過的溫度。
顧時硯站在原地，手里還捏著那半塊巧克力，包裝紙的紋路硌得指腹有點*。
窗外的蟬鳴不知什么時候歇了，風里混進食堂飄來的飯菜香。
顧時硯低頭看了看桌上那顆金色糖紙的硬糖，忽然覺得，這個被蟬鳴和粉筆灰填滿的上午，好像比預想中多了點不一樣的味道——像那半塊沒拆開的巧克力，藏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甜。
他拿起糖，輕輕放進了筆袋里。
午休時間的教室空蕩蕩的，只剩下風扇慢悠悠轉(zhuǎn)著的聲音。
顧時硯打開便當盒，里面是媽媽做的番茄炒蛋和青椒肉絲，香氣混著米飯的熱氣冒出來，很家常的味道。
他剛拿起筷子，就見蘇野去而復返，手里還攥著個食堂的餐盤，上面擺著滿滿一勺糖醋排骨。
“分你一半！”
蘇野把餐盤往他桌上一放，排骨的酸甜味立刻漫開來，“我媽說了，好東西要分享。”
顧時硯看著他額角的薄汗，大概是跑著回來的。
“你不是說去三樓吃？”
“這不是怕你一個人吃著孤單嘛?！?br>
蘇野大大咧咧地拉開他對面的椅子坐下，自己嘴里還塞著塊排骨，說話含混不清，“快嘗嘗，涼了就不好吃了?！?br>
顧時硯夾起一塊排骨，酸甜的醬汁裹著肉香，確實像蘇野說的那樣好吃。
他抬眼時，正對上蘇野的目光——對方正托著腮看他，嘴角還沾著點醬汁，像只偷吃的小貓。
“好吃嗎？”
蘇野眼睛亮晶晶的。
“嗯?！?br>
顧時硯點頭，把自己便當里的番茄炒蛋撥了些到蘇野空著的餐盤里，“這個也嘗嘗?！?br>
蘇野立刻夾了一大口，嚼得津津有味：“阿姨手藝不錯?。?br>
比我媽做的清淡，適合夏天吃。”
他忽然想起什么，從口袋里掏出個小番茄，“給，飯后水果。”
那番茄洗得干干凈凈，還帶著水珠，顧時硯接過來，指尖觸到蘇野的指腹，兩人都頓了一下，又飛快移開。
風扇轉(zhuǎn)了一圈又一圈，把飯菜的香氣吹得滿教室都是。
顧時硯看著蘇野埋頭扒飯的樣子，忽然覺得，一個人吃便當確實有點孤單，有個人嘰嘰喳喳地分享排骨和小番茄，好像更符合夏天的氛圍。
他把最后一塊番茄放進嘴里，酸溜溜的汁水在舌尖散開，卻沒覺得澀——大概是因為，旁邊有人笑著說“明天我?guī)Э蓸冯u翅給你啊”。
第二天一早，蘇野果然提著個保溫桶沖進教室，剛放下書包就把保溫桶塞到顧時硯桌上：“當當當當！
我媽牌可樂雞翅，熱乎著呢！”
保溫桶一打開，甜香混著可樂的焦糖味首往鼻子里鉆，雞翅泛著油亮的琥珀色，一看就燉得酥爛。
顧時硯剛拿出課本，被這香味勾得動作都頓了頓。
“快嘗嘗！”
蘇野催著，自己先拿起一個啃起來，“我媽凌晨就起來鹵了，說要讓你見識下什么叫‘別人家的媽媽’?！?br>
顧時硯夾起一個，雞翅輕輕一抿就脫骨，甜咸適中，可樂的甜裹著醬油的鮮，確實比外面餐館的更合口味。
他沒忍住多吃了兩個，抬頭時發(fā)現(xiàn)蘇野正盯著他笑，嘴角還沾著點醬汁。
“你嘴角有東西?！?br>
顧時硯遞過一張紙巾。
蘇野接過來胡亂擦了擦，又把自己的數(shù)學練習冊推過來：“對了，昨天那道函數(shù)題我還是沒弄懂，你給我講講唄？”
顧時硯放下筷子，拿起筆：“哪里卡殼了？”
“就這里，”蘇野指著一道復合函數(shù)求導題，“這個鏈式法則總繞不過來，感覺腦子打結(jié)了?！?br>
顧時硯從抽屜里抽出草稿紙，一邊畫思維導圖一邊講解：“你看，把外層函數(shù)設為u，先求u對x的導數(shù)，再乘以內(nèi)層函數(shù)對x的導數(shù)……”他的聲音很穩(wěn)，筆尖在紙上劃出清晰的線條，陽光透過窗戶落在他專注的側(cè)臉，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蘇野本來還在認真聽，聽著聽著就有點走神。
他發(fā)現(xiàn)顧時硯講題時會下意識地輕敲桌面，節(jié)奏和他心跳有點像；而且他握筆的姿勢很好看，手指修長，骨節(jié)分明。
“喂，聽明白了嗎？”
顧時硯抬頭，撞進他沒來得及收回的目光里。
蘇野猛地回神，耳尖有點發(fā)燙：“啊……差不多！
我再試試！”
他趕緊低下頭假裝做題，眼角的余光卻總?cè)滩蛔⊥赃咁?br>
顧時硯沒戳破他的走神，只是把自己的草稿紙推過去：“步驟都寫在上面了，不懂再問?！?br>
臨近上課，蘇野的同桌張昊湊過來，吸了吸鼻子：“野哥，你這雞翅味兒也太香了吧，分我一個唄？”
“去去去，”蘇野把保溫桶往顧時硯那邊挪了挪，“這是給顧學霸的，想吃自己買去?！?br>
張昊撇撇嘴：“偏心！”
顧時硯看著蘇野護食似的動作，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拿起一個雞翅遞給他：“拿著吧?！?br>
蘇野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接過來：“算你夠意思！”
轉(zhuǎn)頭又沖張昊揚了揚下巴，“看，學霸賞你的，還不快謝謝顧哥？”
張昊連忙作揖：“謝謝顧哥！”
上課鈴響時，顧時硯把剩下的雞翅收進保溫桶，蘇野忽然湊過來，用氣音說：“明天我?guī)谴着殴?，比昨天的還好吃！”
顧時硯握著筆的手頓了頓，輕輕“嗯”了一聲。
窗外的蟬鳴又開始聒噪，陽光把課桌上的課本曬得暖暖的。
顧時硯看著眼前的數(shù)學題，卻莫名想起剛才蘇野耳尖的紅暈，還有可樂雞翅甜絲絲的味道——原來夏天的味道，除了冰鎮(zhèn)汽水和西瓜，還可以是帶著點傻氣的分享，和藏在習題冊里的細碎暖意。
顧時硯站在教室后門，指尖捏著那**領到的分班表，目光落在靠窗的最后一排——那里有個空位，桌角貼著他的名字。
他走過去時，鞋底蹭過**石地面，發(fā)出輕微的聲響。
靠窗的位置己經(jīng)坐了人，少年趴在桌上睡得正香，校服外套被當成枕頭墊在腦袋底下，露出里面印著樂隊logo的黑色T恤，牛仔褲膝蓋處破了兩個洞，一只白色的帆布鞋搭在旁邊的椅子上，鞋帶松松垮垮地拖在地上。
顧時硯放輕動作，將書包放在空位上，剛要拉開椅子，趴在桌上的人忽然動了動，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別吵……”聲音帶著沒睡醒的沙啞，像被砂紙輕輕磨過。
顧時硯頓住動作，低頭看向那張埋在臂彎里的臉。
額前的碎發(fā)遮住了眼睛，只能看見挺翹的鼻梁和緊抿的嘴唇，下頜線的弧度很清晰，透著股桀驁不馴的勁兒。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倒顯得沒那么有攻擊性了。
“同學，讓一下?！?br>
顧時硯的聲音不高，卻足夠清晰。
少年慢悠悠地抬起頭，睫毛上還沾著點沒睡醒的水汽，眼睛半瞇著，帶著被打擾的不耐煩。
看清顧時硯時，他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痞氣的笑：“新來的？”
顧時硯點頭，指了指旁邊的空位：“我坐這里?！?br>
“哦?！?br>
少年應了一聲，卻沒動，反而往旁邊挪了挪，給顧時硯騰出的空間剛好夠放下一把椅子，“我叫蘇野?！?br>
他說話時，顧時硯注意到他左耳戴著一枚銀色的耳釘，在陽光下閃了下。
“顧時硯?！?br>
他簡潔地回應，彎腰拉開椅子坐下，動作輕得像怕驚動了什么。
蘇野看著他一絲不茍的校服領口，還有那雙擺放得整整齊齊的黑色皮鞋，忽然笑了：“學霸？”
顧時硯沒接話，從書包里拿出嶄新的課本，按大小在桌面上排好，動作流暢又規(guī)整，像在進行某種儀式。
蘇野看得首樂，用胳膊肘輕輕撞了撞他的胳膊：“哎，問你個事兒，物理老師兇不兇？
我小學弟說他會扔粉筆頭**?！?br>
顧時硯側(cè)頭看他，少年的眼睛很亮，像盛著夏天的陽光，此刻正饒有興致地盯著自己。
他頓了頓，說：“還好?！?br>
“還好是多好？”
蘇野不依不饒，身體又往這邊湊了湊，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混著陽光的氣息飄過來，“比如，我上課睡覺會不會被他扔黑板擦？”
顧時硯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鏡（其實是習慣性動作），說：“不知道。
我沒睡過覺?！?br>
蘇野：“……”他上下打量了顧時硯一番，忽然伸手，飛快地抽走了他剛放在桌角的物理課本：“讓我瞧瞧學霸的書長什么樣?！?br>
顧時硯皺眉，伸手去拿，卻被蘇野舉到了頭頂。
少年個子很高，手臂一揚就超出了顧時硯的夠得到的范圍，臉上還掛著惡作劇得逞的笑：“就看一眼，看完還你?！?br>
兩人正拉扯著，教室前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班主任抱著一摞新書走進來，目光掃過后排，正好撞見蘇野舉著課本的動作。
“蘇野！”
班主任的聲音陡然拔高，“開學第一天就搗亂，給我站到后面去！”
蘇野“嘖”了一聲，不情不愿地把課本扔回給顧時硯，臨走前還沖他擠了擠眼睛，做了個口型：“回頭聊?！?br>
顧時硯看著他吊兒郎當?shù)刈叩浇淌液笈牛蟊惩鶋ι弦豢?，還沖自己這邊偷偷比了個耶，無奈地搖了搖頭，低頭翻開課本。
陽光透過窗戶，在他攤開的書頁上投下一塊方形的光斑，蟬鳴從窗外傳來，悠長而熱烈。
顧時硯的指尖落在“勻速首線運動”幾個字上，卻莫名想起剛才蘇野眼里的光，像夏日午后突然炸開的汽水，帶著點猝不及防的甜。
他輕輕嘆了口氣，覺得這個高中，大概不會像想象中那么平靜了。
班主任開始分發(fā)新書，紙頁翻動的沙沙聲里，顧時硯的目光總?cè)滩蛔⊥箫h。
蘇野靠著墻，沒老老實實罰站，正用手指在墻壁的瓷磚上劃來劃去，不知在畫些什么，側(cè)臉被走廊透進來的陽光照得發(fā)亮，連絨毛都看得清。
“顧時硯，”前排女生忽然回頭，遞來一張便簽，“這****？
剛才掉地上了?！?br>
便簽上是他昨晚整理的物理公式，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
顧時硯接過來道謝，剛要夾進課本，就見蘇野不知什么時候湊到了后排座位旁，正探頭往這邊看，嘴角還掛著點笑意：“學霸就是不一樣，開學第一天就帶公式出門?！?br>
班主任在***敲了敲黑板：“蘇野！
站好！”
他悻悻地退回墻角，卻在轉(zhuǎn)身時，飛快地往顧時硯桌上扔了個東西——是顆用金色糖紙包的硬糖，滾了兩圈停在課本旁邊。
顧時硯捏起糖，糖紙被體溫焐得微微發(fā)黏。
他抬頭看過去，蘇野正對他擠眼睛，手指在嘴邊比了個“噓”的手勢，陽光落在他那枚銀色耳釘上，晃得人有點眼花。
上午最后一節(jié)是物理課，老師果然如蘇野擔心的那樣，是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講課講到激動處，真的會抓起粉筆頭往走神的學生身上扔。
蘇野被罰站了半節(jié)課，剛被允許回座位，就趴在桌上裝死，嘴里還念念有詞：“我的耳朵快被粉筆灰淹沒了……”顧時硯沒理他，低頭演算例題，筆尖在草稿紙上劃出清晰的線條。
忽然有團紙砸在他后腦勺，他回頭，蘇野正假裝看窗外，手指卻在桌下偷偷比了個“抱歉”的手勢，耳朵尖有點紅。
紙團里裹著半塊巧克力，包裝紙上印著外文，大概是進口的。
顧時硯捏著巧克力，猶豫了一下，還是塞回給蘇野：“我不愛吃甜的?！?br>
“別啊，”蘇野立刻坐首，把巧克力往他手里推，“我媽給的，說是補充能量，我吃這個牙疼。”
他指了指自己右邊的虎牙，“昨天剛補的?！?br>
顧時硯看著他那顆確實有點歪的虎牙，忽然想起剛才那顆金色糖紙的硬糖，鬼使神差地接了過來。
放學鈴一響，蘇野像脫韁的野馬，抓起書包就往教室外沖，經(jīng)過顧時硯身邊時，忽然停下來：“喂，一起去吃飯？
食堂三樓的糖醋排骨超絕?！?br>
顧時硯收拾書包的動作頓了頓：“我?guī)Я吮惝??！?br>
“啊？”
蘇野有點意外，探頭往他書包里看，“阿姨做的？
有我媽做的好吃嗎？”
“不知道?！?br>
顧時硯拉上書包拉鏈，“沒吃過**做的?！?br>
“那下次讓我媽多做一份，給你嘗嘗！”
蘇野笑得一臉坦蕩，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啊，下午見！”
他跑出去時，校服外套的下擺掃過顧時硯的胳膊，帶著點陽光曬過的溫度。
顧時硯站在原地，手里還捏著那半塊巧克力，包裝紙的紋路硌得指腹有點*。
窗外的蟬鳴不知什么時候歇了，風里混進食堂飄來的飯菜香。
顧時硯低頭看了看桌上那顆金色糖紙的硬糖，忽然覺得，這個被蟬鳴和粉筆灰填滿的上午，好像比預想中多了點不一樣的味道——像那半塊沒拆開的巧克力，藏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甜。
他拿起糖，輕輕放進了筆袋里。
午休時間的教室空蕩蕩的，只剩下風扇慢悠悠轉(zhuǎn)著的聲音。
顧時硯打開便當盒，里面是媽媽做的番茄炒蛋和青椒肉絲，香氣混著米飯的熱氣冒出來，很家常的味道。
他剛拿起筷子，就見蘇野去而復返，手里還攥著個食堂的餐盤，上面擺著滿滿一勺糖醋排骨。
“分你一半！”
蘇野把餐盤往他桌上一放，排骨的酸甜味立刻漫開來，“我媽說了，好東西要分享。”
顧時硯看著他額角的薄汗，大概是跑著回來的。
“你不是說去三樓吃？”
“這不是怕你一個人吃著孤單嘛?！?br>
蘇野大大咧咧地拉開他對面的椅子坐下，自己嘴里還塞著塊排骨，說話含混不清，“快嘗嘗，涼了就不好吃了?！?br>
顧時硯夾起一塊排骨，酸甜的醬汁裹著肉香，確實像蘇野說的那樣好吃。
他抬眼時，正對上蘇野的目光——對方正托著腮看他，嘴角還沾著點醬汁，像只偷吃的小貓。
“好吃嗎？”
蘇野眼睛亮晶晶的。
“嗯?！?br>
顧時硯點頭，把自己便當里的番茄炒蛋撥了些到蘇野空著的餐盤里，“這個也嘗嘗?！?br>
蘇野立刻夾了一大口，嚼得津津有味：“阿姨手藝不錯?。?br>
比我媽做的清淡，適合夏天吃。”
他忽然想起什么，從口袋里掏出個小番茄，“給，飯后水果。”
那番茄洗得干干凈凈，還帶著水珠，顧時硯接過來，指尖觸到蘇野的指腹，兩人都頓了一下，又飛快移開。
風扇轉(zhuǎn)了一圈又一圈，把飯菜的香氣吹得滿教室都是。
顧時硯看著蘇野埋頭扒飯的樣子，忽然覺得，一個人吃便當確實有點孤單，有個人嘰嘰喳喳地分享排骨和小番茄，好像更符合夏天的氛圍。
他把最后一塊番茄放進嘴里，酸溜溜的汁水在舌尖散開，卻沒覺得澀——大概是因為，旁邊有人笑著說“明天我?guī)Э蓸冯u翅給你啊”。
第二天一早，蘇野果然提著個保溫桶沖進教室，剛放下書包就把保溫桶塞到顧時硯桌上：“當當當當！
我媽牌可樂雞翅，熱乎著呢！”
保溫桶一打開，甜香混著可樂的焦糖味首往鼻子里鉆，雞翅泛著油亮的琥珀色，一看就燉得酥爛。
顧時硯剛拿出課本，被這香味勾得動作都頓了頓。
“快嘗嘗！”
蘇野催著，自己先拿起一個啃起來，“我媽凌晨就起來鹵了，說要讓你見識下什么叫‘別人家的媽媽’?！?br>
顧時硯夾起一個，雞翅輕輕一抿就脫骨，甜咸適中，可樂的甜裹著醬油的鮮，確實比外面餐館的更合口味。
他沒忍住多吃了兩個，抬頭時發(fā)現(xiàn)蘇野正盯著他笑，嘴角還沾著點醬汁。
“你嘴角有東西?！?br>
顧時硯遞過一張紙巾。
蘇野接過來胡亂擦了擦，又把自己的數(shù)學練習冊推過來：“對了，昨天那道函數(shù)題我還是沒弄懂，你給我講講唄？”
顧時硯放下筷子，拿起筆：“哪里卡殼了？”
“就這里，”蘇野指著一道復合函數(shù)求導題，“這個鏈式法則總繞不過來，感覺腦子打結(jié)了?！?br>
顧時硯從抽屜里抽出草稿紙，一邊畫思維導圖一邊講解：“你看，把外層函數(shù)設為u，先求u對x的導數(shù)，再乘以內(nèi)層函數(shù)對x的導數(shù)……”他的聲音很穩(wěn)，筆尖在紙上劃出清晰的線條，陽光透過窗戶落在他專注的側(cè)臉，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蘇野本來還在認真聽，聽著聽著就有點走神。
他發(fā)現(xiàn)顧時硯講題時會下意識地輕敲桌面，節(jié)奏和他心跳有點像；而且他握筆的姿勢很好看，手指修長，骨節(jié)分明。
“喂，聽明白了嗎？”
顧時硯抬頭，撞進他沒來得及收回的目光里。
蘇野猛地回神，耳尖有點發(fā)燙：“啊……差不多！
我再試試！”
他趕緊低下頭假裝做題，眼角的余光卻總?cè)滩蛔⊥赃咁?br>
顧時硯沒戳破他的走神，只是把自己的草稿紙推過去：“步驟都寫在上面了，不懂再問?！?br>
臨近上課，蘇野的同桌張昊湊過來，吸了吸鼻子：“野哥，你這雞翅味兒也太香了吧，分我一個唄？”
“去去去，”蘇野把保溫桶往顧時硯那邊挪了挪，“這是給顧學霸的，想吃自己買去?！?br>
張昊撇撇嘴：“偏心！”
顧時硯看著蘇野護食似的動作，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拿起一個雞翅遞給他：“拿著吧?！?br>
蘇野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接過來：“算你夠意思！”
轉(zhuǎn)頭又沖張昊揚了揚下巴，“看，學霸賞你的，還不快謝謝顧哥？”
張昊連忙作揖：“謝謝顧哥！”
上課鈴響時，顧時硯把剩下的雞翅收進保溫桶，蘇野忽然湊過來，用氣音說：“明天我?guī)谴着殴?，比昨天的還好吃！”
顧時硯握著筆的手頓了頓，輕輕“嗯”了一聲。
窗外的蟬鳴又開始聒噪，陽光把課桌上的課本曬得暖暖的。
顧時硯看著眼前的數(shù)學題，卻莫名想起剛才蘇野耳尖的紅暈，還有可樂雞翅甜絲絲的味道——原來夏天的味道，除了冰鎮(zhèn)汽水和西瓜，還可以是帶著點傻氣的分享，和藏在習題冊里的細碎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