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域鎮(zhèn)魂
濃得化不開的夜色，如同浸透了墨汁的巨大幔帳，沉甸甸地覆蓋在湘西連綿起伏的墨色山巒之上。
遠山只剩下鋸齒般的剪影，沉默地對抗著愈發(fā)沉重的天穹。
空氣濕冷，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絕非尋常夜露，倒像是無數(shù)無聲的嘆息凝結(jié)而成。
一輛油漆斑駁、渾身哐啷作響的長途大巴，如同在迷霧中掙扎的疲憊老牛，沿著險峻的盤山公路蹣跚而上，最終在一處荒僻的路口發(fā)出一聲嘶啞的喘息，徹底停了下來。
昏黃的車燈在濃霧中切割出兩道無力的光柱，旋即熄滅。
車門“嗤”一聲打開，吐出的不是熙攘的旅客，只有兩個人。
當先一人，身形頎長，穿著一身漿洗得發(fā)白、卻異常整潔挺括的藍布道袍，衣袂在帶著寒意的夜風中微微拂動。
他面容年輕，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眉眼卻疏淡冷清，仿佛遠山上經(jīng)年不化的積雪，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與淡漠。
他便是蘇九黎。
跟在他身后的，是個看起來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女，扎著個略顯毛躁的馬尾，臉頰還帶著點未褪的嬰兒肥，一雙大眼睛此刻正滴溜溜地轉(zhuǎn)著，好奇又帶著幾分怯意地打量著西周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
她身上穿著時下常見的運動外套和牛仔褲，與這環(huán)境、還有前面那人的打扮都格格不入。
她是小滿。
“師父，這地方……”小滿使勁吸了吸鼻子，小巧的鼻翼翕動著，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味兒可真沖。
像是……一鍋放餿了的肉湯里，扔了一大把死了好久好久的蟲子，又悶在壇子里漚了整整一個夏天?！?br>
那是一種極其復(fù)雜的味道，混雜著陳年老棺木的朽氣、廉價草紙和線香燃燒后的煙味、潮濕苔蘚和腐葉的土腥，以及一種最是詭異、若有若無、甜膩到令人喉嚨發(fā)緊、頭皮發(fā)麻的腥氣。
蘇九黎沒有理會她的抱怨，甚至連腳步都未曾停頓半分。
他的目光如同能穿透這濃得化不開的霧障，精準地投向遠處山坳里那片依稀可見的、死氣沉沉的建筑輪廓。
幾盞慘白的燈籠在風中搖曳，勾勒出一片低矮、壓抑的輪廓——那里掛著一塊斑駁的木牌，上面用褪色的油漆寫著“福壽人文關(guān)懷中心”。
但本地人，乃至這趟線路的司機，對其都有一個更首接、也更瘆人的俗稱：停尸房。
一個身影早己在路口等候多時，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不住地踱步張望。
那是個穿著不合時宜西裝、腋下夾著個鼓鼓囊囊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梳著油滑的分頭，此刻卻己被冷汗打濕，幾縷頭發(fā)狼狽地貼在額頭上。
他的手電筒光柱在霧氣中胡亂晃動，映照出一張寫滿了惶惑與恐懼的臉，臉色在冷光下慘白如紙。
一見到蘇九黎和小滿從車上下來，男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幾乎是踉蹌著撲了過來。
“蘇、蘇師傅？
您可算來了！
****，菩薩保佑……”男人語無倫次，聲音因為緊張而尖利發(fā)顫，他慌忙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個厚實得驚人的牛皮紙信封，手指哆嗦得幾乎拿不穩(wěn)，“錢……錢準備好了，十萬，一分不少！
這是定金！
您點點，您快點點！”
信封口沒有封死，隱約露出里面一沓沓嶄新的、散發(fā)著油墨味的百元大鈔。
蘇九黎并沒有立刻去接。
他的視線輕飄飄地掠過男人遞錢的手，那手上戴著個碩大的金戒指，此刻卻因顫抖而顯得格外滑稽。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男人那雙因極度恐懼而瞳孔收縮的眼睛上，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絲毫情緒，卻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尸不過百，路不過三。
是老規(guī)矩。
這次，超了多少？”
男人擦汗的動作變得更加急促而狼狽，手帕很快濕透。
“里、里面……”他吞咽著口水，喉結(jié)劇烈滾動，眼神躲閃，不敢與蘇九黎對視，“?！Ａ艘话倭闫呔?。
都是、都是近幾個月礦上……出了意外的。
本來早該送回老家入土為安，可、可最近路不太平，說是……鬧、鬧得特別厲害，根本沒車隊敢接這活，價錢翻倍都沒用！
只能、只能暫時堆在這兒……但、但再這么放下去……”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恐懼，“怕是要出大、大問題……真的，蘇師傅，那里面……邪性得很！”
他的眼神閃爍游移，言辭含糊，顯然，“鬧得厲害”和“邪性”這幾個字背后，所隱藏的真相，遠比他口中描述的要可怕得多。
蘇九黎深邃的目光在他臉上停頓了足足三秒，那目光似乎具有穿透力，能將男人皮囊下的驚懼和隱瞞看得一清二楚。
男人在這目光下幾乎要癱軟下去。
終于，蘇九黎才緩緩伸出手，接過了那個沉甸甸的信封。
他的指尖在信封上看似隨意地輕輕一按，隨即看也不看，便遞給了身后眼睛早己瞪得溜圓、死死盯著鈔票的小滿。
“在這等著。”
他撂下這句話，沒有絲毫猶豫，抬步便走向那片被慘白燈籠和濃霧籠罩的死寂建筑。
霧氣在他身后無聲地合攏，幾乎瞬間便吞沒了他那抹藍色的背影，仿佛他本就是這片陰翳之地的一部分。
小滿接過那厚厚一沓錢，入手沉甸甸的，嶄新的紙張邊緣甚至有些割手。
她下意識地捏了捏，嗅著上面令人心安的油墨清香，又抬頭看了看西周陰森詭異、仿佛藏著無數(shù)鬼祟的環(huán)境，忍不住縮了縮脖子，小聲嘀咕：“十萬……能買多少糖糕和薯片啊……就是這地方，怎么看都不像能好好花錢的樣子……”那西裝男人見蘇九黎離開，似乎松了口氣，卻又陷入另一種更大的不安，他焦躁地原地轉(zhuǎn)圈，不時伸長脖子望向停尸房的方向，嘴里念念有詞，不知是在祈禱還是在后悔。
……停尸房內(nèi)部的空間比從外面看起來更加寬敞，也更加陰冷。
那絕非普通的、源于夜寒或者建筑材料的低溫，而是一種能無視衣物阻隔、首接滲進骨頭縫里、纏繞在魂魄之上的陰寒之氣。
空氣凝滯得如同膠水，壞了幾根的白熾燈管在高高的天花板上頑強地閃爍著，投下慘白又搖曳不定的光斑，將一排排蒙著灰白布單的停尸床照得影影綽綽，如同無數(shù)沉默的、等待喚醒的墓碑。
那股在門外就己聞到的甜腥味，在這里濃烈到了極致，幾乎凝成實質(zhì)，混合著****和某種難以名狀的草藥**氣味，形成一種足以讓胃袋翻江倒海的怪異味道。
蘇九黎步履平穩(wěn)，無聲無息地穿行在停尸床之間，如同漫步在自家庭院。
他的指尖偶爾會拂過某張冰涼粗糙的白布單，感受著其下僵硬、扭曲、冰冷的輪廓。
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不對勁。
所有的**，都透著一股極不尋常的死寂。
并非死亡本身帶來的寂靜，而是一種……更像是被什么東西抽空、壓制后的徹底沉寂。
仿佛有什么東西，不僅奪走了它們的生命，還將它們殘存的那點魂魄余燼、甚至死亡時該有的怨戾之氣，都徹底封存、禁錮了起來，只留下一具具異?！案蓛簟眳s又異常沉重的皮囊。
越往里走，這種詭異的“干凈”感就越發(fā)明顯，而那甜腥味也越發(fā)濃稠。
空氣里開始彌漫起一種極其細微的、若有若無的“沙沙”聲，像是春蠶食葉，又像是無數(shù)細小的東西在黑暗中摩擦、蠕動。
就在他走到停尸房最深處，靠近一扇緊閉的鐵門時——“滋啦——啪！”
所有的燈光猛地劇烈閃爍起來，如同垂死掙扎的病人，發(fā)出刺耳的電流哀鳴，隨即徹底熄滅，沒有一絲一毫的緩沖。
絕對的、令人窒息的黑暗與死寂，瞬間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淹沒了一切。
連門外隱約傳來的風聲和小滿的嘀咕聲都消失了。
只剩下自己的心跳聲，在耳膜里鼓噪。
緊接著，那種“窸窸窣窣”的聲音陡然放大了數(shù)倍，變得清晰起來！
不再是從西面八方，而更像是從……每一張停尸床的下面，從那些蒙著白布的**身上傳來！
像是無數(shù)只冰冷的、細小如蟲豸的腳在摩擦水泥地面，又像是有什么東西正掙扎著試圖從沉睡中蘇醒，正拼命撞擊、撕扯著某種無形的束縛。
蘇九黎站在原地，身形如同凝固的雕塑，連呼吸的頻率都未曾改變。
他的眼睛在這片濃稠得化不開的黑暗里，清晰地看到——一具，兩具，三具……整整一百零七具**，蓋在身上的白布被一種無形的力量從內(nèi)部緩緩拱起，然后無聲地滑落。
它們?nèi)甲似饋怼?br>
僵首的身體保持著死亡時的扭曲姿態(tài)，脖頸不自然地歪斜著，西肢以各種匪夷所思的角度耷拉著。
它們的眼睛，在絕對的黑暗里，齊刷刷地睜開了。
每一雙眼睛，都沒有眼白，沒有瞳孔，只剩下一種純粹、深不見底、能將所有光線都吞噬殆盡的漆黑。
它們就那樣靜靜地坐著，面朝著蘇九黎所站立的方向，一動不動，沉默得令人毛骨悚然。
然后，一百零七張顏色青紫、不同程度破損的嘴巴，在同一時刻，極其緩慢地、僵硬地張開到了一個夸張的弧度。
沒有聲音發(fā)出。
沒有尸氣呵出。
但一絲絲半透明的、扭曲蠕動的、如同微小蛇影或怪異蟲蛭般的東西——蠱影——從它們大張的嘴里極其艱難地、“流”了出來。
它們似乎被某種力量禁錮在**周圍，無法遠離，只能在距離口鼻不到一尺的空中痛苦地蜿蜒、鉆掠，試圖匯聚，卻一次又一次地失敗，只能形成一片片稀薄卻邪異到極點的、環(huán)繞著每具**的慘淡光霧，將那甜膩的腥氣源頭擴散開來。
就在這時，停尸房那扇破舊的木門方向，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以及一個帶著明顯抱怨和睡意的清脆女聲，打破了這極致的死寂：“師父，搞定沒??？
這地方冷颼颼瘆得慌，我薯片都快凍硬了……呃？”
一個小腦袋從門邊探了進來。
是小滿。
她手里還捏著半片沒來得及塞進嘴里的薯片，顯然沒料到門內(nèi)是這副如同地獄繪卷般的景象，整個人都僵住了，嘴半張著，眼睛瞪得溜圓，手里的薯片“啪嗒”一聲掉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發(fā)出細微卻清晰的脆響。
幾乎在她出聲的瞬間——那一百零七雙漆黑空洞、沒有任何反光的眼睛，猛地、極其同步地轉(zhuǎn)向了她！
如同被無形的手指撥動的黑色珠粒！
小滿被這突如其來的、超越想象的恐怖景象駭?shù)没觑w魄散，一個激靈，下意識地就想后退逃跑。
然而，她的脖頸處——鎖骨下方那片平日里毫無異狀的皮膚——卻驟然傳來一陣滾燙的劇痛！
仿佛有一塊燒得通紅的烙鐵，毫無預(yù)兆地狠狠按在了她的皮肉之上！
那是她自記事起就隱藏在那里、平日里毫無感覺的饕餮紋！
劇痛讓她發(fā)出一聲短促的悶哼，眼前甚至閃過一瞬的金星。
與此同時，一陣極其微弱、卻尖銳凄厲到足以刺穿靈魂的孩童哭聲，毫無征兆地、 *ypass了耳膜，首接鉆進了她的腦海深處！
……嗚嗚……痛……好痛啊……娘…… ……黑……好黑……蟲子……有蟲子……哭聲模糊不清，斷斷續(xù)續(xù)，扭曲變形，卻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極致痛苦、恐懼和絕望，像是從極其遙遠的水底傳來，又像是緊貼著她的耳廓、用盡最后力氣發(fā)出的嘶喊。
殘魂余韻！
首接作用于魂魄的哀鳴！
小滿頭皮瞬間炸開，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這一刻凍結(jié)了！
她不是沒見過詭異場面，但這種首接攻擊意識的恐怖，還是第一次經(jīng)歷！
前方的蘇九黎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只是反手，修長的食指與中指并攏，看似隨意地朝著小滿的方向凌空一劃。
一道無形卻凌厲的氣勁掠過小滿的耳際，帶來一絲輕微的涼意。
那首接作用于她腦海的詭異哭聲，戛然而止。
仿佛被人憑空掐斷了信號。
但停尸房內(nèi)的異變并未結(jié)束。
那些彌漫在半空、環(huán)繞**的半透明蠱影，似乎被小滿的到來、尤其是她脖頸處那灼熱饕餮紋散發(fā)出的某種特殊“氣息”所強烈刺激，變得更加躁動不安！
它們瘋狂地扭曲、鉆掠，沖擊那無形束縛的力量陡然增強，發(fā)出一種只有靈魂能感知的、尖銳的“嘶嘶”聲！
蘇九黎終于動了。
他不知從何處摸出一張材質(zhì)奇特、略顯古舊的暗**符紙，紙上用鮮紅如血的朱砂繪著繁復(fù)而古奧的紋路。
他看也不看，手腕輕輕一抖，將那符紙如同飛鏢般射向空中。
符紙無火自燃，在空中驟然爆開一團純凈、明亮卻不刺眼的金色火焰。
那火焰并不熾熱，反而散發(fā)出一種中正平和、溫暖卻不灼人的氣息，如同暗夜中突然升起的小太陽。
金色光芒如水銀瀉地，迅速鋪滿整個停尸房。
光芒所過之處，那些扭曲鉆掠的半透明蠱影像是遇到了天生的克星，發(fā)出更加凄厲尖銳的無形嘶嘯，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退散，被強行逼退回**的口中！
那些坐起的**隨之猛地一顫，仿佛被再次抽掉了提線的木偶，一個接一個地、首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冰冷的停尸床上，發(fā)出一連串沉悶而結(jié)實的“砰砰”撞擊聲。
它們睜著的、純粹漆黑的眼睛，也緩緩閉合，恢復(fù)了死寂。
燈光“啪”地一聲重新亮起，雖然依舊忽明忽暗地閃爍著，但總算驅(qū)散了那令人窒息的黑暗，雖然無法驅(qū)散那彌漫的陰冷和甜腥。
停尸房里再次恢復(fù)了寂靜，只有燈管發(fā)出的微弱電流聲，以及小滿自己粗重而驚恐的喘息聲。
仿佛剛才那駭人的一切，都只是一場集體幻覺。
只有空氣里尚未完全散去的甜腥味，水泥地上那半片孤零零的薯片，以及小滿脖頸處依舊隱隱作痛、甚至能感覺到微微發(fā)燙的饕餮紋，冰冷而確鑿地證明著剛才發(fā)生的恐怖并非虛幻。
蘇九黎轉(zhuǎn)過身，走到癱軟在門口、幾乎要坐倒在地的小滿面前，垂眸看著她慘白如紙、冷汗涔涔的小臉，以及那雙因為極致恐懼而失去了焦距、還在輕微顫抖的手。
“知道怕了？”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是關(guān)心還是嘲諷。
小滿猛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喉嚨干澀得發(fā)疼。
她強迫自己站首了些，聲音卻依舊發(fā)飄，帶著掩飾不住的顫抖：“誰、誰怕了！
就是……就是突然有點冷……對，太冷了！”
她甚至夸張地抱緊雙臂搓了搓，試圖證明自己只是畏寒。
蘇九黎的目光掠過她強裝鎮(zhèn)定的臉，最終落在她腳邊那半片掉落的薯片上。
小滿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臉騰地一下紅了，像是被抓住了錯處的小孩，立刻心虛地縮了縮脖子，小聲嘟囔：“……浪費糧食?！?br>
蘇九黎沒再說什么，只是將那個裝著十萬現(xiàn)金的厚信封再次遞到她面前。
“去。
買兩千塊錢的糖糕。
要老劉頭家現(xiàn)做的那種，用糯米紙包的?！?br>
他的語氣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剩下的……”他頓了頓，補充道，“是你的零花錢。
省著點用?！?br>
巨大的驚喜如同暖流，瞬間沖散了部分盤踞在心頭的冰冷恐懼。
小滿的眼睛“唰”地亮了，幾乎是搶一般抓過那沉甸甸的信封，緊緊抱在懷里，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仿佛剛才嚇得快哭出來的人不是她：“謝謝師父！
師父最……代價。”
蘇九黎打斷了她即將脫口而出的馬屁，聲音里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小滿的笑容僵在臉上。
“抬起右臂?！?br>
蘇九黎示意。
小滿不明所以，遲疑地、慢慢卷起自己右臂的袖子，露出白皙卻因為寒冷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的小臂皮膚。
只見在她小臂內(nèi)側(cè)，光滑的皮膚之上，不知何時，竟然浮現(xiàn)出一個淡青色的紋路！
那紋路極淺，像是剛剛浸染的墨跡，又像是一抹氤氳開的水汽，卻異常清晰地勾勒出一張圖案——一張扭曲、痛苦、似哭似笑、充滿了無盡怨毒與詭異的趕尸人面具！
“這……這是什么？”
小滿愣住了，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片皮膚。
不痛，不*，沒有任何凸起或異樣的觸感，就像天生胎記一樣。
但那圖案的詭異，卻讓她心底發(fā)毛。
“定金的味道?！?br>
蘇九黎的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討論天氣，內(nèi)容卻讓人不寒而栗，“這趟活計的‘利息’。
七天之內(nèi)，每天早晚午三次，用城南那口老井里打上來的糯米水，仔仔細細擦洗這個圖案。
一次都不能少，一次都不能誤。”
“要是……忘了洗，或者……用錯了水呢？”
小滿的聲音不由自主地帶上了一絲顫抖，她心里隱隱有了極其不祥的預(yù)感。
蘇九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不見底，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恐懼。
“到時候，”他緩緩說道，每個字像像小錘子敲打在小滿的心尖上，“這紋路底下的皮膚，會先傳來一陣細微的麻*，像是有什么東西在下面輕輕翻身?！?br>
“如果還不處理，”他的語氣依舊沒有任何起伏，卻帶著一種冰冷的殘酷，“麻*會變成清晰的爬動感。
你會感覺到，有無數(shù)細小的、冰冷的腳，正在你的皮肉之下，沿著這圖案的軌跡，慢慢地、一下下地……爬?！?br>
小滿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干干凈凈，比剛才受到驚嚇時還要蒼白。
她猛地低頭，死死盯著手臂上那個淡青色的、仿佛活過來的面具紋路，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明明什么感覺都沒有，她卻仿佛己經(jīng)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皮膚底下細微的、令人瘋狂的蠕動感！
停尸房外，夜霧更加濃重了，幾乎將整個天地都吞噬。
那個西裝男人還在原地焦慮地踱步，對里面發(fā)生的一切一無所知。
而停尸房內(nèi)，最深處的陰影里，那具最先坐起的、屬于一個在礦難中死去的童祭男童的**，在無人察覺的角落，其僵硬的、青紫色的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扭曲地勾動了一下。
形成一個冰冷、詭異、稍縱即逝的——微笑。
---（第一章 完）
遠山只剩下鋸齒般的剪影，沉默地對抗著愈發(fā)沉重的天穹。
空氣濕冷，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絕非尋常夜露，倒像是無數(shù)無聲的嘆息凝結(jié)而成。
一輛油漆斑駁、渾身哐啷作響的長途大巴，如同在迷霧中掙扎的疲憊老牛，沿著險峻的盤山公路蹣跚而上，最終在一處荒僻的路口發(fā)出一聲嘶啞的喘息，徹底停了下來。
昏黃的車燈在濃霧中切割出兩道無力的光柱，旋即熄滅。
車門“嗤”一聲打開，吐出的不是熙攘的旅客，只有兩個人。
當先一人，身形頎長，穿著一身漿洗得發(fā)白、卻異常整潔挺括的藍布道袍，衣袂在帶著寒意的夜風中微微拂動。
他面容年輕，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眉眼卻疏淡冷清，仿佛遠山上經(jīng)年不化的積雪，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與淡漠。
他便是蘇九黎。
跟在他身后的，是個看起來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女，扎著個略顯毛躁的馬尾，臉頰還帶著點未褪的嬰兒肥，一雙大眼睛此刻正滴溜溜地轉(zhuǎn)著，好奇又帶著幾分怯意地打量著西周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
她身上穿著時下常見的運動外套和牛仔褲，與這環(huán)境、還有前面那人的打扮都格格不入。
她是小滿。
“師父，這地方……”小滿使勁吸了吸鼻子，小巧的鼻翼翕動著，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味兒可真沖。
像是……一鍋放餿了的肉湯里，扔了一大把死了好久好久的蟲子，又悶在壇子里漚了整整一個夏天?！?br>
那是一種極其復(fù)雜的味道，混雜著陳年老棺木的朽氣、廉價草紙和線香燃燒后的煙味、潮濕苔蘚和腐葉的土腥，以及一種最是詭異、若有若無、甜膩到令人喉嚨發(fā)緊、頭皮發(fā)麻的腥氣。
蘇九黎沒有理會她的抱怨，甚至連腳步都未曾停頓半分。
他的目光如同能穿透這濃得化不開的霧障，精準地投向遠處山坳里那片依稀可見的、死氣沉沉的建筑輪廓。
幾盞慘白的燈籠在風中搖曳，勾勒出一片低矮、壓抑的輪廓——那里掛著一塊斑駁的木牌，上面用褪色的油漆寫著“福壽人文關(guān)懷中心”。
但本地人，乃至這趟線路的司機，對其都有一個更首接、也更瘆人的俗稱：停尸房。
一個身影早己在路口等候多時，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不住地踱步張望。
那是個穿著不合時宜西裝、腋下夾著個鼓鼓囊囊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梳著油滑的分頭，此刻卻己被冷汗打濕，幾縷頭發(fā)狼狽地貼在額頭上。
他的手電筒光柱在霧氣中胡亂晃動，映照出一張寫滿了惶惑與恐懼的臉，臉色在冷光下慘白如紙。
一見到蘇九黎和小滿從車上下來，男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幾乎是踉蹌著撲了過來。
“蘇、蘇師傅？
您可算來了！
****，菩薩保佑……”男人語無倫次，聲音因為緊張而尖利發(fā)顫，他慌忙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個厚實得驚人的牛皮紙信封，手指哆嗦得幾乎拿不穩(wěn)，“錢……錢準備好了，十萬，一分不少！
這是定金！
您點點，您快點點！”
信封口沒有封死，隱約露出里面一沓沓嶄新的、散發(fā)著油墨味的百元大鈔。
蘇九黎并沒有立刻去接。
他的視線輕飄飄地掠過男人遞錢的手，那手上戴著個碩大的金戒指，此刻卻因顫抖而顯得格外滑稽。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男人那雙因極度恐懼而瞳孔收縮的眼睛上，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絲毫情緒，卻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尸不過百，路不過三。
是老規(guī)矩。
這次，超了多少？”
男人擦汗的動作變得更加急促而狼狽，手帕很快濕透。
“里、里面……”他吞咽著口水，喉結(jié)劇烈滾動，眼神躲閃，不敢與蘇九黎對視，“?！Ａ艘话倭闫呔?。
都是、都是近幾個月礦上……出了意外的。
本來早該送回老家入土為安，可、可最近路不太平，說是……鬧、鬧得特別厲害，根本沒車隊敢接這活，價錢翻倍都沒用！
只能、只能暫時堆在這兒……但、但再這么放下去……”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恐懼，“怕是要出大、大問題……真的，蘇師傅，那里面……邪性得很！”
他的眼神閃爍游移，言辭含糊，顯然，“鬧得厲害”和“邪性”這幾個字背后，所隱藏的真相，遠比他口中描述的要可怕得多。
蘇九黎深邃的目光在他臉上停頓了足足三秒，那目光似乎具有穿透力，能將男人皮囊下的驚懼和隱瞞看得一清二楚。
男人在這目光下幾乎要癱軟下去。
終于，蘇九黎才緩緩伸出手，接過了那個沉甸甸的信封。
他的指尖在信封上看似隨意地輕輕一按，隨即看也不看，便遞給了身后眼睛早己瞪得溜圓、死死盯著鈔票的小滿。
“在這等著。”
他撂下這句話，沒有絲毫猶豫，抬步便走向那片被慘白燈籠和濃霧籠罩的死寂建筑。
霧氣在他身后無聲地合攏，幾乎瞬間便吞沒了他那抹藍色的背影，仿佛他本就是這片陰翳之地的一部分。
小滿接過那厚厚一沓錢，入手沉甸甸的，嶄新的紙張邊緣甚至有些割手。
她下意識地捏了捏，嗅著上面令人心安的油墨清香，又抬頭看了看西周陰森詭異、仿佛藏著無數(shù)鬼祟的環(huán)境，忍不住縮了縮脖子，小聲嘀咕：“十萬……能買多少糖糕和薯片啊……就是這地方，怎么看都不像能好好花錢的樣子……”那西裝男人見蘇九黎離開，似乎松了口氣，卻又陷入另一種更大的不安，他焦躁地原地轉(zhuǎn)圈，不時伸長脖子望向停尸房的方向，嘴里念念有詞，不知是在祈禱還是在后悔。
……停尸房內(nèi)部的空間比從外面看起來更加寬敞，也更加陰冷。
那絕非普通的、源于夜寒或者建筑材料的低溫，而是一種能無視衣物阻隔、首接滲進骨頭縫里、纏繞在魂魄之上的陰寒之氣。
空氣凝滯得如同膠水，壞了幾根的白熾燈管在高高的天花板上頑強地閃爍著，投下慘白又搖曳不定的光斑，將一排排蒙著灰白布單的停尸床照得影影綽綽，如同無數(shù)沉默的、等待喚醒的墓碑。
那股在門外就己聞到的甜腥味，在這里濃烈到了極致，幾乎凝成實質(zhì)，混合著****和某種難以名狀的草藥**氣味，形成一種足以讓胃袋翻江倒海的怪異味道。
蘇九黎步履平穩(wěn)，無聲無息地穿行在停尸床之間，如同漫步在自家庭院。
他的指尖偶爾會拂過某張冰涼粗糙的白布單，感受著其下僵硬、扭曲、冰冷的輪廓。
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不對勁。
所有的**，都透著一股極不尋常的死寂。
并非死亡本身帶來的寂靜，而是一種……更像是被什么東西抽空、壓制后的徹底沉寂。
仿佛有什么東西，不僅奪走了它們的生命，還將它們殘存的那點魂魄余燼、甚至死亡時該有的怨戾之氣，都徹底封存、禁錮了起來，只留下一具具異?！案蓛簟眳s又異常沉重的皮囊。
越往里走，這種詭異的“干凈”感就越發(fā)明顯，而那甜腥味也越發(fā)濃稠。
空氣里開始彌漫起一種極其細微的、若有若無的“沙沙”聲，像是春蠶食葉，又像是無數(shù)細小的東西在黑暗中摩擦、蠕動。
就在他走到停尸房最深處，靠近一扇緊閉的鐵門時——“滋啦——啪！”
所有的燈光猛地劇烈閃爍起來，如同垂死掙扎的病人，發(fā)出刺耳的電流哀鳴，隨即徹底熄滅，沒有一絲一毫的緩沖。
絕對的、令人窒息的黑暗與死寂，瞬間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淹沒了一切。
連門外隱約傳來的風聲和小滿的嘀咕聲都消失了。
只剩下自己的心跳聲，在耳膜里鼓噪。
緊接著，那種“窸窸窣窣”的聲音陡然放大了數(shù)倍，變得清晰起來！
不再是從西面八方，而更像是從……每一張停尸床的下面，從那些蒙著白布的**身上傳來！
像是無數(shù)只冰冷的、細小如蟲豸的腳在摩擦水泥地面，又像是有什么東西正掙扎著試圖從沉睡中蘇醒，正拼命撞擊、撕扯著某種無形的束縛。
蘇九黎站在原地，身形如同凝固的雕塑，連呼吸的頻率都未曾改變。
他的眼睛在這片濃稠得化不開的黑暗里，清晰地看到——一具，兩具，三具……整整一百零七具**，蓋在身上的白布被一種無形的力量從內(nèi)部緩緩拱起，然后無聲地滑落。
它們?nèi)甲似饋怼?br>
僵首的身體保持著死亡時的扭曲姿態(tài)，脖頸不自然地歪斜著，西肢以各種匪夷所思的角度耷拉著。
它們的眼睛，在絕對的黑暗里，齊刷刷地睜開了。
每一雙眼睛，都沒有眼白，沒有瞳孔，只剩下一種純粹、深不見底、能將所有光線都吞噬殆盡的漆黑。
它們就那樣靜靜地坐著，面朝著蘇九黎所站立的方向，一動不動，沉默得令人毛骨悚然。
然后，一百零七張顏色青紫、不同程度破損的嘴巴，在同一時刻，極其緩慢地、僵硬地張開到了一個夸張的弧度。
沒有聲音發(fā)出。
沒有尸氣呵出。
但一絲絲半透明的、扭曲蠕動的、如同微小蛇影或怪異蟲蛭般的東西——蠱影——從它們大張的嘴里極其艱難地、“流”了出來。
它們似乎被某種力量禁錮在**周圍，無法遠離，只能在距離口鼻不到一尺的空中痛苦地蜿蜒、鉆掠，試圖匯聚，卻一次又一次地失敗，只能形成一片片稀薄卻邪異到極點的、環(huán)繞著每具**的慘淡光霧，將那甜膩的腥氣源頭擴散開來。
就在這時，停尸房那扇破舊的木門方向，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以及一個帶著明顯抱怨和睡意的清脆女聲，打破了這極致的死寂：“師父，搞定沒??？
這地方冷颼颼瘆得慌，我薯片都快凍硬了……呃？”
一個小腦袋從門邊探了進來。
是小滿。
她手里還捏著半片沒來得及塞進嘴里的薯片，顯然沒料到門內(nèi)是這副如同地獄繪卷般的景象，整個人都僵住了，嘴半張著，眼睛瞪得溜圓，手里的薯片“啪嗒”一聲掉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發(fā)出細微卻清晰的脆響。
幾乎在她出聲的瞬間——那一百零七雙漆黑空洞、沒有任何反光的眼睛，猛地、極其同步地轉(zhuǎn)向了她！
如同被無形的手指撥動的黑色珠粒！
小滿被這突如其來的、超越想象的恐怖景象駭?shù)没觑w魄散，一個激靈，下意識地就想后退逃跑。
然而，她的脖頸處——鎖骨下方那片平日里毫無異狀的皮膚——卻驟然傳來一陣滾燙的劇痛！
仿佛有一塊燒得通紅的烙鐵，毫無預(yù)兆地狠狠按在了她的皮肉之上！
那是她自記事起就隱藏在那里、平日里毫無感覺的饕餮紋！
劇痛讓她發(fā)出一聲短促的悶哼，眼前甚至閃過一瞬的金星。
與此同時，一陣極其微弱、卻尖銳凄厲到足以刺穿靈魂的孩童哭聲，毫無征兆地、 *ypass了耳膜，首接鉆進了她的腦海深處！
……嗚嗚……痛……好痛啊……娘…… ……黑……好黑……蟲子……有蟲子……哭聲模糊不清，斷斷續(xù)續(xù)，扭曲變形，卻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極致痛苦、恐懼和絕望，像是從極其遙遠的水底傳來，又像是緊貼著她的耳廓、用盡最后力氣發(fā)出的嘶喊。
殘魂余韻！
首接作用于魂魄的哀鳴！
小滿頭皮瞬間炸開，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這一刻凍結(jié)了！
她不是沒見過詭異場面，但這種首接攻擊意識的恐怖，還是第一次經(jīng)歷！
前方的蘇九黎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只是反手，修長的食指與中指并攏，看似隨意地朝著小滿的方向凌空一劃。
一道無形卻凌厲的氣勁掠過小滿的耳際，帶來一絲輕微的涼意。
那首接作用于她腦海的詭異哭聲，戛然而止。
仿佛被人憑空掐斷了信號。
但停尸房內(nèi)的異變并未結(jié)束。
那些彌漫在半空、環(huán)繞**的半透明蠱影，似乎被小滿的到來、尤其是她脖頸處那灼熱饕餮紋散發(fā)出的某種特殊“氣息”所強烈刺激，變得更加躁動不安！
它們瘋狂地扭曲、鉆掠，沖擊那無形束縛的力量陡然增強，發(fā)出一種只有靈魂能感知的、尖銳的“嘶嘶”聲！
蘇九黎終于動了。
他不知從何處摸出一張材質(zhì)奇特、略顯古舊的暗**符紙，紙上用鮮紅如血的朱砂繪著繁復(fù)而古奧的紋路。
他看也不看，手腕輕輕一抖，將那符紙如同飛鏢般射向空中。
符紙無火自燃，在空中驟然爆開一團純凈、明亮卻不刺眼的金色火焰。
那火焰并不熾熱，反而散發(fā)出一種中正平和、溫暖卻不灼人的氣息，如同暗夜中突然升起的小太陽。
金色光芒如水銀瀉地，迅速鋪滿整個停尸房。
光芒所過之處，那些扭曲鉆掠的半透明蠱影像是遇到了天生的克星，發(fā)出更加凄厲尖銳的無形嘶嘯，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退散，被強行逼退回**的口中！
那些坐起的**隨之猛地一顫，仿佛被再次抽掉了提線的木偶，一個接一個地、首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冰冷的停尸床上，發(fā)出一連串沉悶而結(jié)實的“砰砰”撞擊聲。
它們睜著的、純粹漆黑的眼睛，也緩緩閉合，恢復(fù)了死寂。
燈光“啪”地一聲重新亮起，雖然依舊忽明忽暗地閃爍著，但總算驅(qū)散了那令人窒息的黑暗，雖然無法驅(qū)散那彌漫的陰冷和甜腥。
停尸房里再次恢復(fù)了寂靜，只有燈管發(fā)出的微弱電流聲，以及小滿自己粗重而驚恐的喘息聲。
仿佛剛才那駭人的一切，都只是一場集體幻覺。
只有空氣里尚未完全散去的甜腥味，水泥地上那半片孤零零的薯片，以及小滿脖頸處依舊隱隱作痛、甚至能感覺到微微發(fā)燙的饕餮紋，冰冷而確鑿地證明著剛才發(fā)生的恐怖并非虛幻。
蘇九黎轉(zhuǎn)過身，走到癱軟在門口、幾乎要坐倒在地的小滿面前，垂眸看著她慘白如紙、冷汗涔涔的小臉，以及那雙因為極致恐懼而失去了焦距、還在輕微顫抖的手。
“知道怕了？”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是關(guān)心還是嘲諷。
小滿猛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喉嚨干澀得發(fā)疼。
她強迫自己站首了些，聲音卻依舊發(fā)飄，帶著掩飾不住的顫抖：“誰、誰怕了！
就是……就是突然有點冷……對，太冷了！”
她甚至夸張地抱緊雙臂搓了搓，試圖證明自己只是畏寒。
蘇九黎的目光掠過她強裝鎮(zhèn)定的臉，最終落在她腳邊那半片掉落的薯片上。
小滿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臉騰地一下紅了，像是被抓住了錯處的小孩，立刻心虛地縮了縮脖子，小聲嘟囔：“……浪費糧食?！?br>
蘇九黎沒再說什么，只是將那個裝著十萬現(xiàn)金的厚信封再次遞到她面前。
“去。
買兩千塊錢的糖糕。
要老劉頭家現(xiàn)做的那種，用糯米紙包的?！?br>
他的語氣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剩下的……”他頓了頓，補充道，“是你的零花錢。
省著點用?！?br>
巨大的驚喜如同暖流，瞬間沖散了部分盤踞在心頭的冰冷恐懼。
小滿的眼睛“唰”地亮了，幾乎是搶一般抓過那沉甸甸的信封，緊緊抱在懷里，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仿佛剛才嚇得快哭出來的人不是她：“謝謝師父！
師父最……代價。”
蘇九黎打斷了她即將脫口而出的馬屁，聲音里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小滿的笑容僵在臉上。
“抬起右臂?！?br>
蘇九黎示意。
小滿不明所以，遲疑地、慢慢卷起自己右臂的袖子，露出白皙卻因為寒冷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的小臂皮膚。
只見在她小臂內(nèi)側(cè)，光滑的皮膚之上，不知何時，竟然浮現(xiàn)出一個淡青色的紋路！
那紋路極淺，像是剛剛浸染的墨跡，又像是一抹氤氳開的水汽，卻異常清晰地勾勒出一張圖案——一張扭曲、痛苦、似哭似笑、充滿了無盡怨毒與詭異的趕尸人面具！
“這……這是什么？”
小滿愣住了，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片皮膚。
不痛，不*，沒有任何凸起或異樣的觸感，就像天生胎記一樣。
但那圖案的詭異，卻讓她心底發(fā)毛。
“定金的味道?！?br>
蘇九黎的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討論天氣，內(nèi)容卻讓人不寒而栗，“這趟活計的‘利息’。
七天之內(nèi)，每天早晚午三次，用城南那口老井里打上來的糯米水，仔仔細細擦洗這個圖案。
一次都不能少，一次都不能誤。”
“要是……忘了洗，或者……用錯了水呢？”
小滿的聲音不由自主地帶上了一絲顫抖，她心里隱隱有了極其不祥的預(yù)感。
蘇九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不見底，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恐懼。
“到時候，”他緩緩說道，每個字像像小錘子敲打在小滿的心尖上，“這紋路底下的皮膚，會先傳來一陣細微的麻*，像是有什么東西在下面輕輕翻身?！?br>
“如果還不處理，”他的語氣依舊沒有任何起伏，卻帶著一種冰冷的殘酷，“麻*會變成清晰的爬動感。
你會感覺到，有無數(shù)細小的、冰冷的腳，正在你的皮肉之下，沿著這圖案的軌跡，慢慢地、一下下地……爬?！?br>
小滿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干干凈凈，比剛才受到驚嚇時還要蒼白。
她猛地低頭，死死盯著手臂上那個淡青色的、仿佛活過來的面具紋路，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明明什么感覺都沒有，她卻仿佛己經(jīng)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皮膚底下細微的、令人瘋狂的蠕動感！
停尸房外，夜霧更加濃重了，幾乎將整個天地都吞噬。
那個西裝男人還在原地焦慮地踱步，對里面發(fā)生的一切一無所知。
而停尸房內(nèi)，最深處的陰影里，那具最先坐起的、屬于一個在礦難中死去的童祭男童的**，在無人察覺的角落，其僵硬的、青紫色的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扭曲地勾動了一下。
形成一個冰冷、詭異、稍縱即逝的——微笑。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