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腐深淵回響
濱海市的秋陽剛爬上鱗次櫛比的寫字樓頂，黑色***便碾過紀委大院門口的梧桐落葉，停穩(wěn)在花崗巖臺階前。
陳謹推開車門，帶著一身異地任職三年的風(fēng)塵，指尖剛觸到冰涼的公文包提手，就聽見傳達室的老張頭隔著鐵柵欄喊：“陳主任！
可把您盼回來了！”
他笑著點頭，剛要邁步，老張頭卻湊過來壓低了聲音：“昨兒個下午，有個穿灰夾克的人送來個信封，沒留名，就說一定要親手交給新到任的執(zhí)紀**室主任。
我看您沒來，就給擱您辦公桌上了?！?br>
陳謹心里“咯噔”一下，指尖的涼意瞬間竄到后頸。
他沒多問，只拍了拍老張頭的肩膀：“麻煩您了?！?br>
辦公樓的走廊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執(zhí)紀**室的門虛掩著，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里漏進來，在積了薄塵的辦公桌上投下一道道光斑。
那個牛皮紙信封就放在桌面正中央，沒有郵票，沒有落款，只用紅漆粗粗畫了個勾，像個醒目的警示符。
陳謹反手帶上門，拉過椅子坐下。
指尖摩挲著信封邊緣，三年前離開濱海時的場景突然涌上來——時任紀委**拍著他的肩膀說：“去基層磨三年，把棱角磨圓了，把眼睛練亮了，回來干硬仗。”
當時他以為“硬仗”是常規(guī)的執(zhí)紀**，卻沒料到剛進門就撞上這么個燙手山芋。
撕開信封，里面只有一張打印紙，字跡是最普通的宋體，卻字字扎眼：“遠盛集團化工園區(qū)違規(guī)擴建三百畝，未批先建，填埋濕地。
背后有市領(lǐng)導(dǎo)充當保護傘，****，污染環(huán)境，民怨沸騰?！?br>
紙的末尾還印著一個模糊的航拍圖，灰蒙蒙的園區(qū)邊緣確實比官方公布的規(guī)劃圖多出一塊不規(guī)則的區(qū)域。
“遠盛集團……”陳謹皺起眉。
這個名字在濱海無人不曉，董事長趙遠盛是市****，年年上本地新聞，旗下的化工園區(qū)更是號稱“濱海經(jīng)濟支柱”。
他剛要把紙折起來，手機突然響了，屏幕上跳動著“老周”兩個字。
“周明？
你怎么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陳謹按下接聽鍵，語氣里帶著幾分熟稔。
周明是他的大學(xué)同學(xué)，現(xiàn)在在市環(huán)保局當監(jiān)測科科長，兩人平時雖不常見，卻一首有聯(lián)系。
電話那頭的聲音卻沒了往日的爽朗，帶著掩飾不住的慌亂：“陳謹，你……你是不是回紀委了？”
“剛到辦公室，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陳謹?shù)男奶涌臁?br>
“李哲出事了！”
周明的聲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壓低，“昨天下午，他在遠盛化工園區(qū)旁邊拍排污口，晚上開車回家的時候，在郊區(qū)的盤山路上翻溝里了。
現(xiàn)在還在中心醫(yī)院ICU，昏迷不醒！”
陳謹手里的打印紙“啪”地掉在桌上：“李哲？
就是那個總跟著環(huán)保組織跑現(xiàn)場的志愿者？
他怎么會去拍遠盛？”
“還不是因為上個月有村民舉報，說遠盛偷偷往河里排廢水，魚都死光了。
我們局里去測了兩次，數(shù)據(jù)都‘正?！?，李哲不信，說肯定是有人提前通風(fēng)報信，就自己帶著相機去蹲點了?！?br>
周明的聲音帶著哭腔，“昨天他還跟我說，拍到了關(guān)鍵證據(jù)，要送到紀委去，結(jié)果晚上就出事了！”
陳謹抓起桌上的車鑰匙就往外走：“警方怎么說？”
“說是意外！”
周明的聲音里滿是不甘，“說他車速太快，轉(zhuǎn)彎時沒控制住。
可我剛才去現(xiàn)場看了，溝邊的剎車痕跡特別模糊，根本不像是緊急制動留下的！
而且他那輛車剛做過保養(yǎng)，剎車系統(tǒng)沒問題！”
“模糊的剎車痕跡……”陳謹?shù)闹腹?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你現(xiàn)在在哪兒？
我馬上過去?！?br>
“我在中心醫(yī)院急診樓門口，你快點來，他家里就一個**親，剛才差點暈過去?！?br>
掛了電話，陳謹首奔停車場。
引擎發(fā)動的瞬間，他從后視鏡里看見紀委**的車正往大院里開，本想打個招呼，可腦子里全是舉報信和周明的話，腳下一踩油門，***便沖出了大院。
市中心醫(yī)院的急診樓永遠人來人往，陳謹剛停好車，就看見周明蹲在門口的臺階上，手里夾著煙，煙灰掉了一地。
看見陳謹，他猛地站起來，眼圈通紅：“你可來了，醫(yī)生剛出來，說情況不太好，顱內(nèi)出血，還在危險期?！?br>
“***呢？”
陳謹問。
“在病房外的椅子上坐著，我讓同事陪著呢?！?br>
周明掐滅煙，引著陳謹往ICU走，“剛才警方來做筆錄，問了***幾句，就說是意外，讓家屬準備后續(xù)事宜。
我跟他們提剎車痕跡的事，他們說我不懂交通勘察，讓我別瞎猜。”
走到ICU門口，陳謹看見一個頭發(fā)花白的老**坐在椅子上，手里攥著一張年輕人的照片，肩膀止不住地發(fā)抖。
周明小聲說：“那就是李哲的母親，退休前是小學(xué)老師，就這么一個兒子?！?br>
陳謹走過去，剛要開口，老**突然抬起頭，渾濁的眼睛里滿是懇求：“您是紀委的同志吧？
周科長說您能幫我們家小哲？
他不是意外，肯定不是！
他昨天早上還跟我說，要是他出了什么事，就讓我把他抽屜里的東西交給紀委?！?br>
“阿姨，您別著急，我一定查清楚?！?br>
陳謹握住老**冰涼的手，“您說的抽屜里的東西，具體是什么？”
“我不知道，他就說放了個U盤，加密的，只有他自己能打開?！?br>
老**抹了把眼淚，“他從小就倔，看見不平的事就忍不住，三年前因為舉報村里的污染廠，被人堵過家門口，我勸他別管閑事，他說‘媽，要是咱們都不管，這日子就沒法過了’。”
陳謹心里一陣發(fā)酸，剛要再說點什么，手機又響了，這次是紀委**辦公室的電話。
他走到走廊盡頭接起，**的聲音帶著幾分嚴肅：“陳謹，你剛到崗就跑出去了？
來我辦公室一趟，有個會要開。
對了，桌上的舉報信你看了嗎？”
“看了，**，正好我也想跟您匯報這事?！?br>
陳謹說，“遠盛集團的舉報信，還有一個環(huán)保志愿者昨天在拍園區(qū)排污后出了車禍，疑似不是意外?！?br>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即傳來**的聲音：“你先別聲張，回來開會。
遠盛的事不簡單，市里剛把它列為重點扶持企業(yè)，牽一發(fā)動全身?！?br>
掛了電話，陳謹回頭看了一眼ICU的大門，玻璃后面，李哲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
周明走過來：“怎么說？
**找你有事？”
“要開個會。”
陳謹皺著眉，“周明，你幫我個忙，先去李哲家把那個U盤取出來，妥善保管，別讓任何人知道。
還有，現(xiàn)場的剎車痕跡，你能不能找個懂行的朋友再去看看？
比如**支隊的技術(shù)科，有沒有信得過的人？”
周明立刻點頭：“我認識技術(shù)科的老王，當年一起在警校培訓(xùn)過，為人靠譜。
我現(xiàn)在就去聯(lián)系他，U盤的事我下午就去辦?！?br>
“小心點，別露聲色?！?br>
陳謹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任何情況隨時給我打電話。”
趕回紀委大院時，會議室里己經(jīng)坐滿了人。
陳謹剛坐下，**就敲了敲桌子：“今天召集大家開會，是因為收到了幾封關(guān)于遠盛集團的舉報信，市里很重視，讓我們成立專項核查組。
陳謹剛回來，對濱海的情況還需要熟悉，就先擔(dān)任副組長，協(xié)助組長開展工作?！?br>
坐在主位旁邊的一個中年男人抬了抬眼皮，看向陳謹：“我是監(jiān)察一室的王濤，這次擔(dān)任組長。
陳主任剛回來，可能對遠盛的情況不太了解，它可是咱們市的納稅大戶，每年貢獻十幾個億的稅收，核查的時候得把握好分寸，別影響了企業(yè)發(fā)展。”
陳謹心里一沉，剛要開口，**就接過話頭：“王濤說得有道理，但也不能因為是納稅大戶就放松要求。
我們既要維護營商環(huán)境，也要嚴肅查處**違法問題，不能讓任何企業(yè)凌駕于法律之上?！?br>
會議開了一個小時，大部分時間都在討論核查的流程和范圍，王濤反復(fù)強調(diào)“要穩(wěn)妥，不能打草驚蛇”，陳謹幾次想提李哲的事，都被王濤用“先聚焦舉報信內(nèi)容”擋了回去。
散會后，陳謹剛走出會議室，王濤就追了上來：“陳主任，晚上一起吃個飯？
我介紹幾個朋友給你認識，都是咱們市企業(yè)界的人士，對你熟悉情況有幫助?！?br>
“不了，謝謝王組長，我晚上還有點事?！?br>
陳謹婉拒，他看得出來，王濤所謂的“朋友”，十有八九和遠盛有關(guān)。
回到辦公室，陳謹把那封舉報信又看了一遍，突然注意到打印紙的邊緣有一點淡淡的油漬，像是機器維修時沾上的機油。
他拿起紙湊到鼻尖聞了聞，除了油墨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化工原料的味道——和遠盛化工園區(qū)生產(chǎn)的染料味道很像。
“難道送舉報信的人是遠盛的內(nèi)部員工？”
陳謹心里冒出一個念頭。
他剛要給周明打電話，詢問U盤的情況，門被敲響了。
“請進?！?br>
進來的是辦公室的年輕干事小林，手里拿著一個文件袋：“陳主任，這是您的任職文件，還有剛才門衛(wèi)老張說，有個自稱是您老同學(xué)的人打電話來，說有急事找您，讓您回個電話，叫……叫李哲?！?br>
陳謹猛地站起來，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了：“你說什么？
叫李哲？
他不是在ICU昏迷不醒嗎？”
小林被他的反應(yīng)嚇了一跳：“我……我也不知道，老張就是這么說的。
要不我再給門衛(wèi)打個電話問問？”
“不用，我自己來?！?br>
陳謹抓起電話，手抖得幾乎按不準號碼。
撥通老張頭的電話，他急聲問：“老張，剛才給我打電話的人，具體怎么說的？
聲音什么樣？”
“就是個年輕小伙子的聲音，挺急的，說找陳謹陳主任，是老同學(xué)，有重要的東西要交給他。
我問他叫什么，他說叫李哲，還說您知道他?！?br>
老張頭的聲音帶著疑惑，“怎么了陳主任？
有問題嗎？”
陳謹?shù)暮蟊乘查g被冷汗浸濕。
ICU里的李哲還在昏迷，怎么可能打電話來？
難道是有人故意用李哲的名字騙他？
還是說，周明弄錯了，出事的不是李哲？
他立刻撥通周明的電話：“周明，你確定ICU里的人是李哲嗎？
有沒有可能認錯人了？”
“不可能??！”
周明的聲音很肯定，“我跟他一起長大的，怎么會認錯？
而且***也確認了，就是他。
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剛才有人自稱李哲，給我打電話，說有重要東西要交我?！?br>
陳謹?shù)穆曇舭l(fā)緊，“你現(xiàn)在在哪兒？
趕緊去ICU再確認一下，看看李哲的情況有沒有變化！”
“好，我馬上就去！”
掛了電話，陳謹盯著桌上的舉報信和那個紅漆畫的勾，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遠盛集團的違規(guī)擴建，李哲的“意外”車禍，模糊的剎車痕跡，神秘的舉報信，還有這個冒名頂替的電話……所有的線索像一團亂麻，纏繞在一起，指向一個越來越清晰的方向——有人在背后操縱這一切，而李哲拍到的“關(guān)鍵證據(jù)”，很可能就是刺破這層黑幕的尖刀。
就在這時，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個陌生號碼。
陳謹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鍵，里面?zhèn)鱽硪粋€經(jīng)過變聲處理的聲音，沙啞而冰冷：“陳主任，想知道李哲的下落嗎？
晚上八點，老碼頭的廢棄倉庫，一個人來，別帶**，否則你永遠別想見到他活著?！?br>
電話“咔噠”一聲掛了，陳謹握著手機，指節(jié)泛白。
窗外的秋陽漸漸西沉，把辦公室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張無形的網(wǎng)，緩緩罩了下來。
他知道，這場剛拉開序幕的較量，遠比他想象的要兇險得多。
但他沒有退路——無論是為了昏迷在病床上的李哲，還是為了舉報信里提到的“民怨沸騰”，他都必須走下去。
他拿起車鑰匙，眼神堅定地走向門口。
夜色將至，濱海市的霓虹開始閃爍，而老碼頭的廢棄倉庫里，等待他的究竟是真相，還是陷阱？
陳謹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必須去。
因為他是紀委干部，是老百姓眼里的“保護傘”，絕不能讓黑惡勢力和**分子逍遙法外。
陳謹推開車門，帶著一身異地任職三年的風(fēng)塵，指尖剛觸到冰涼的公文包提手，就聽見傳達室的老張頭隔著鐵柵欄喊：“陳主任！
可把您盼回來了！”
他笑著點頭，剛要邁步，老張頭卻湊過來壓低了聲音：“昨兒個下午，有個穿灰夾克的人送來個信封，沒留名，就說一定要親手交給新到任的執(zhí)紀**室主任。
我看您沒來，就給擱您辦公桌上了?！?br>
陳謹心里“咯噔”一下，指尖的涼意瞬間竄到后頸。
他沒多問，只拍了拍老張頭的肩膀：“麻煩您了?！?br>
辦公樓的走廊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執(zhí)紀**室的門虛掩著，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里漏進來，在積了薄塵的辦公桌上投下一道道光斑。
那個牛皮紙信封就放在桌面正中央，沒有郵票，沒有落款，只用紅漆粗粗畫了個勾，像個醒目的警示符。
陳謹反手帶上門，拉過椅子坐下。
指尖摩挲著信封邊緣，三年前離開濱海時的場景突然涌上來——時任紀委**拍著他的肩膀說：“去基層磨三年，把棱角磨圓了，把眼睛練亮了，回來干硬仗。”
當時他以為“硬仗”是常規(guī)的執(zhí)紀**，卻沒料到剛進門就撞上這么個燙手山芋。
撕開信封，里面只有一張打印紙，字跡是最普通的宋體，卻字字扎眼：“遠盛集團化工園區(qū)違規(guī)擴建三百畝，未批先建，填埋濕地。
背后有市領(lǐng)導(dǎo)充當保護傘，****，污染環(huán)境，民怨沸騰?！?br>
紙的末尾還印著一個模糊的航拍圖，灰蒙蒙的園區(qū)邊緣確實比官方公布的規(guī)劃圖多出一塊不規(guī)則的區(qū)域。
“遠盛集團……”陳謹皺起眉。
這個名字在濱海無人不曉，董事長趙遠盛是市****，年年上本地新聞，旗下的化工園區(qū)更是號稱“濱海經(jīng)濟支柱”。
他剛要把紙折起來，手機突然響了，屏幕上跳動著“老周”兩個字。
“周明？
你怎么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陳謹按下接聽鍵，語氣里帶著幾分熟稔。
周明是他的大學(xué)同學(xué)，現(xiàn)在在市環(huán)保局當監(jiān)測科科長，兩人平時雖不常見，卻一首有聯(lián)系。
電話那頭的聲音卻沒了往日的爽朗，帶著掩飾不住的慌亂：“陳謹，你……你是不是回紀委了？”
“剛到辦公室，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陳謹?shù)男奶涌臁?br>
“李哲出事了！”
周明的聲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壓低，“昨天下午，他在遠盛化工園區(qū)旁邊拍排污口，晚上開車回家的時候，在郊區(qū)的盤山路上翻溝里了。
現(xiàn)在還在中心醫(yī)院ICU，昏迷不醒！”
陳謹手里的打印紙“啪”地掉在桌上：“李哲？
就是那個總跟著環(huán)保組織跑現(xiàn)場的志愿者？
他怎么會去拍遠盛？”
“還不是因為上個月有村民舉報，說遠盛偷偷往河里排廢水，魚都死光了。
我們局里去測了兩次，數(shù)據(jù)都‘正?！?，李哲不信，說肯定是有人提前通風(fēng)報信，就自己帶著相機去蹲點了?！?br>
周明的聲音帶著哭腔，“昨天他還跟我說，拍到了關(guān)鍵證據(jù)，要送到紀委去，結(jié)果晚上就出事了！”
陳謹抓起桌上的車鑰匙就往外走：“警方怎么說？”
“說是意外！”
周明的聲音里滿是不甘，“說他車速太快，轉(zhuǎn)彎時沒控制住。
可我剛才去現(xiàn)場看了，溝邊的剎車痕跡特別模糊，根本不像是緊急制動留下的！
而且他那輛車剛做過保養(yǎng)，剎車系統(tǒng)沒問題！”
“模糊的剎車痕跡……”陳謹?shù)闹腹?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你現(xiàn)在在哪兒？
我馬上過去?！?br>
“我在中心醫(yī)院急診樓門口，你快點來，他家里就一個**親，剛才差點暈過去?！?br>
掛了電話，陳謹首奔停車場。
引擎發(fā)動的瞬間，他從后視鏡里看見紀委**的車正往大院里開，本想打個招呼，可腦子里全是舉報信和周明的話，腳下一踩油門，***便沖出了大院。
市中心醫(yī)院的急診樓永遠人來人往，陳謹剛停好車，就看見周明蹲在門口的臺階上，手里夾著煙，煙灰掉了一地。
看見陳謹，他猛地站起來，眼圈通紅：“你可來了，醫(yī)生剛出來，說情況不太好，顱內(nèi)出血，還在危險期?！?br>
“***呢？”
陳謹問。
“在病房外的椅子上坐著，我讓同事陪著呢?！?br>
周明掐滅煙，引著陳謹往ICU走，“剛才警方來做筆錄，問了***幾句，就說是意外，讓家屬準備后續(xù)事宜。
我跟他們提剎車痕跡的事，他們說我不懂交通勘察，讓我別瞎猜。”
走到ICU門口，陳謹看見一個頭發(fā)花白的老**坐在椅子上，手里攥著一張年輕人的照片，肩膀止不住地發(fā)抖。
周明小聲說：“那就是李哲的母親，退休前是小學(xué)老師，就這么一個兒子?！?br>
陳謹走過去，剛要開口，老**突然抬起頭，渾濁的眼睛里滿是懇求：“您是紀委的同志吧？
周科長說您能幫我們家小哲？
他不是意外，肯定不是！
他昨天早上還跟我說，要是他出了什么事，就讓我把他抽屜里的東西交給紀委?！?br>
“阿姨，您別著急，我一定查清楚?！?br>
陳謹握住老**冰涼的手，“您說的抽屜里的東西，具體是什么？”
“我不知道，他就說放了個U盤，加密的，只有他自己能打開?！?br>
老**抹了把眼淚，“他從小就倔，看見不平的事就忍不住，三年前因為舉報村里的污染廠，被人堵過家門口，我勸他別管閑事，他說‘媽，要是咱們都不管，這日子就沒法過了’。”
陳謹心里一陣發(fā)酸，剛要再說點什么，手機又響了，這次是紀委**辦公室的電話。
他走到走廊盡頭接起，**的聲音帶著幾分嚴肅：“陳謹，你剛到崗就跑出去了？
來我辦公室一趟，有個會要開。
對了，桌上的舉報信你看了嗎？”
“看了，**，正好我也想跟您匯報這事?！?br>
陳謹說，“遠盛集團的舉報信，還有一個環(huán)保志愿者昨天在拍園區(qū)排污后出了車禍，疑似不是意外?！?br>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即傳來**的聲音：“你先別聲張，回來開會。
遠盛的事不簡單，市里剛把它列為重點扶持企業(yè)，牽一發(fā)動全身?！?br>
掛了電話，陳謹回頭看了一眼ICU的大門，玻璃后面，李哲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
周明走過來：“怎么說？
**找你有事？”
“要開個會。”
陳謹皺著眉，“周明，你幫我個忙，先去李哲家把那個U盤取出來，妥善保管，別讓任何人知道。
還有，現(xiàn)場的剎車痕跡，你能不能找個懂行的朋友再去看看？
比如**支隊的技術(shù)科，有沒有信得過的人？”
周明立刻點頭：“我認識技術(shù)科的老王，當年一起在警校培訓(xùn)過，為人靠譜。
我現(xiàn)在就去聯(lián)系他，U盤的事我下午就去辦?！?br>
“小心點，別露聲色?！?br>
陳謹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任何情況隨時給我打電話。”
趕回紀委大院時，會議室里己經(jīng)坐滿了人。
陳謹剛坐下，**就敲了敲桌子：“今天召集大家開會，是因為收到了幾封關(guān)于遠盛集團的舉報信，市里很重視，讓我們成立專項核查組。
陳謹剛回來，對濱海的情況還需要熟悉，就先擔(dān)任副組長，協(xié)助組長開展工作?！?br>
坐在主位旁邊的一個中年男人抬了抬眼皮，看向陳謹：“我是監(jiān)察一室的王濤，這次擔(dān)任組長。
陳主任剛回來，可能對遠盛的情況不太了解，它可是咱們市的納稅大戶，每年貢獻十幾個億的稅收，核查的時候得把握好分寸，別影響了企業(yè)發(fā)展。”
陳謹心里一沉，剛要開口，**就接過話頭：“王濤說得有道理，但也不能因為是納稅大戶就放松要求。
我們既要維護營商環(huán)境，也要嚴肅查處**違法問題，不能讓任何企業(yè)凌駕于法律之上?！?br>
會議開了一個小時，大部分時間都在討論核查的流程和范圍，王濤反復(fù)強調(diào)“要穩(wěn)妥，不能打草驚蛇”，陳謹幾次想提李哲的事，都被王濤用“先聚焦舉報信內(nèi)容”擋了回去。
散會后，陳謹剛走出會議室，王濤就追了上來：“陳主任，晚上一起吃個飯？
我介紹幾個朋友給你認識，都是咱們市企業(yè)界的人士，對你熟悉情況有幫助?！?br>
“不了，謝謝王組長，我晚上還有點事?！?br>
陳謹婉拒，他看得出來，王濤所謂的“朋友”，十有八九和遠盛有關(guān)。
回到辦公室，陳謹把那封舉報信又看了一遍，突然注意到打印紙的邊緣有一點淡淡的油漬，像是機器維修時沾上的機油。
他拿起紙湊到鼻尖聞了聞，除了油墨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化工原料的味道——和遠盛化工園區(qū)生產(chǎn)的染料味道很像。
“難道送舉報信的人是遠盛的內(nèi)部員工？”
陳謹心里冒出一個念頭。
他剛要給周明打電話，詢問U盤的情況，門被敲響了。
“請進?！?br>
進來的是辦公室的年輕干事小林，手里拿著一個文件袋：“陳主任，這是您的任職文件，還有剛才門衛(wèi)老張說，有個自稱是您老同學(xué)的人打電話來，說有急事找您，讓您回個電話，叫……叫李哲?！?br>
陳謹猛地站起來，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了：“你說什么？
叫李哲？
他不是在ICU昏迷不醒嗎？”
小林被他的反應(yīng)嚇了一跳：“我……我也不知道，老張就是這么說的。
要不我再給門衛(wèi)打個電話問問？”
“不用，我自己來?！?br>
陳謹抓起電話，手抖得幾乎按不準號碼。
撥通老張頭的電話，他急聲問：“老張，剛才給我打電話的人，具體怎么說的？
聲音什么樣？”
“就是個年輕小伙子的聲音，挺急的，說找陳謹陳主任，是老同學(xué)，有重要的東西要交給他。
我問他叫什么，他說叫李哲，還說您知道他?！?br>
老張頭的聲音帶著疑惑，“怎么了陳主任？
有問題嗎？”
陳謹?shù)暮蟊乘查g被冷汗浸濕。
ICU里的李哲還在昏迷，怎么可能打電話來？
難道是有人故意用李哲的名字騙他？
還是說，周明弄錯了，出事的不是李哲？
他立刻撥通周明的電話：“周明，你確定ICU里的人是李哲嗎？
有沒有可能認錯人了？”
“不可能??！”
周明的聲音很肯定，“我跟他一起長大的，怎么會認錯？
而且***也確認了，就是他。
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剛才有人自稱李哲，給我打電話，說有重要東西要交我?！?br>
陳謹?shù)穆曇舭l(fā)緊，“你現(xiàn)在在哪兒？
趕緊去ICU再確認一下，看看李哲的情況有沒有變化！”
“好，我馬上就去！”
掛了電話，陳謹盯著桌上的舉報信和那個紅漆畫的勾，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遠盛集團的違規(guī)擴建，李哲的“意外”車禍，模糊的剎車痕跡，神秘的舉報信，還有這個冒名頂替的電話……所有的線索像一團亂麻，纏繞在一起，指向一個越來越清晰的方向——有人在背后操縱這一切，而李哲拍到的“關(guān)鍵證據(jù)”，很可能就是刺破這層黑幕的尖刀。
就在這時，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個陌生號碼。
陳謹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鍵，里面?zhèn)鱽硪粋€經(jīng)過變聲處理的聲音，沙啞而冰冷：“陳主任，想知道李哲的下落嗎？
晚上八點，老碼頭的廢棄倉庫，一個人來，別帶**，否則你永遠別想見到他活著?！?br>
電話“咔噠”一聲掛了，陳謹握著手機，指節(jié)泛白。
窗外的秋陽漸漸西沉，把辦公室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張無形的網(wǎng)，緩緩罩了下來。
他知道，這場剛拉開序幕的較量，遠比他想象的要兇險得多。
但他沒有退路——無論是為了昏迷在病床上的李哲，還是為了舉報信里提到的“民怨沸騰”，他都必須走下去。
他拿起車鑰匙，眼神堅定地走向門口。
夜色將至，濱海市的霓虹開始閃爍，而老碼頭的廢棄倉庫里，等待他的究竟是真相，還是陷阱？
陳謹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必須去。
因為他是紀委干部，是老百姓眼里的“保護傘”，絕不能讓黑惡勢力和**分子逍遙法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