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深市，某個號稱“獨角獸孵化器”的眾創(chuàng)空間路演廳。

空氣里彌漫著***、香水味和一種名為“焦慮”的實質(zhì)氣息。

聚光燈打在臺上，林凡感覺自己的額頭上沁出的不是汗，而是油。

他那套基于“元宇宙社交賦能新零售”的PPT，講到最后幾頁時，臺下原本還有的零星禮貌性點頭己經(jīng)徹底消失。

“……所以，我們不僅僅是一個平臺，我們是一個生態(tài)，一個基于WE*3.0底層邏輯，重構(gòu)人、貨、場關(guān)系的價值閉環(huán)……”林凡的聲音越來越干，他自己都快聽不懂自己在說什么了。

臺下第一排，一個穿著定制西裝、手指輕輕敲擊桌面的投資人終于忍不住了，打斷了林凡的“布道”：“林先生，很抱歉打斷一下。

您用了很多時髦的概念，但我問了三個最基本的問題：第一，您的核心技術(shù)壁壘是什么？

第二，您的盈利模式，除了燒錢補貼之外，在哪一頁？

第三，您剛才說的那個日活數(shù)據(jù)，和我們私下了解到的情況，似乎有……嗯，數(shù)量級上的差異？”

臺下響起一陣壓抑的低笑。

林凡的臉?biāo)查g漲紅，仿佛又回到了小時候被老師當(dāng)眾揪出撒謊的瞬間。

他想辯解，嘴唇哆嗦了幾下，卻發(fā)不出一個有力的音節(jié)。

核心技術(shù)？

是那個外包團隊做了三個月就跑路的半成品APP？

盈利模式？

指望著天上掉餡餅的融資？

數(shù)據(jù)？

確實美化了一下，或者說，虛構(gòu)了一下。

“我……我們……”林凡的喉嚨像是被砂紙磨過。

投資人擺了擺手，眼神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厭倦：“下一個。”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林凡的胸口。

他渾渾噩噩地走**，甚至能感覺到身后那些目光，有同情，有鄙夷，更多的是漠然。

他三十多年的人生，似乎總是在這種“差點成功”和“徹底失敗”之間反復(fù)橫跳，而這一次，摔得尤其慘烈。

當(dāng)晚，林凡把自己灌醉了。

在夜市嘈雜的大排檔，他一個人干掉了半箱啤酒。

手機屏幕上，是催繳房租的短信和幾個未接來電——大概是合伙人的質(zhì)問，他懶得接。

世界是模糊的，嘈雜的，令人作嘔的。

“重生……穿越……***都是騙人的……”他醉醺醺地嘟囔著，踢著路邊一個空易拉罐，“老子要是能重來……嗝……肯定比那些**投資人強……”他搖搖晃晃地走著，根本沒注意腳下。

一段路面被圍擋遮起，似乎是在維修下水道，但警示燈壞了，圍擋也歪了一塊。

林凡一腳踏空，失重感猛地襲來！

“我艸……”沒有白光，沒有神秘聲音，只有冰冷的、帶著濃重淤泥和垃圾酸臭味的污水瞬間淹沒了他。

他驚恐地掙扎，但醉醺醺的身體和沉重的衣物讓他迅速下沉。

污水嗆入口鼻，最后的意識是極致的窒息感和無比的荒謬感——他林凡，號稱要改變世界，最后竟然死在了一個沒蓋蓋子的下水道里？

……悶熱。

一種粘稠的、仿佛能把人裹住的悶熱。

頭炸裂般地疼，像是有人拿著鑿子在里面施工。

耳邊是嗡嗡嗡的聲音，像是幾千只蜜蜂在開研討會，其間夾雜著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還有……壓抑的呼吸聲？

林凡猛地驚醒，下意識地**手機，卻發(fā)現(xiàn)自己正趴著，臉貼著一片粗糙的、帶著某種印刷油墨味的紙張上。

口水從嘴角流出，在那紙上洇開一小片濕痕。

他茫然抬頭。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顆毛茸茸的后腦勺，頭發(fā)剃得短短的，露出青色的頭皮。

往前看，是一排排穿著各種顏色（主要是白、藍、灰）棉布汗衫的脊背，微微弓著，埋頭寫著什么。

空氣中彌漫著復(fù)雜的味道：汗味，年輕身體散發(fā)出的荷爾蒙氣息，劣質(zhì)墨水味，木頭桌椅的陳舊氣味，還有……粉筆灰的味道。

一種極其熟悉，卻又遙遠(yuǎn)得像上輩子的味道。

他眨了眨模糊的眼睛，視線聚焦在眼前的紙張上。

那是一張試卷，抬頭赫然印著——1990年江州市高級中學(xué)高三第二次模擬**·語文。

日期：1990年7月3日。

林凡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跳動了幾秒。

他猛地扭頭看向窗外。

老式的、刷著綠色油漆的木框窗戶開著，外面是熟悉的、光禿禿的泥土操場，一根歪斜的籃球架佇立在遠(yuǎn)處，蟬鳴聲歇斯底里地叫著，更添燥熱。

頭頂上，一個老舊的三葉吊扇有氣無力地旋轉(zhuǎn)著，發(fā)出“吱呀——吱呀——”令人牙酸的聲音，吹來的風(fēng)也是熱的。

這……這是他的高中教室？！

他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自己。

身上是一件洗得發(fā)白、領(lǐng)口都有些松懈的藍色汗衫，胳膊細(xì)瘦，卻充滿了年輕的力量。

他的手……這絕不是他那雙因為長期敲鍵盤而有些酸痛的手，這雙手指節(jié)分明，雖然不算細(xì)膩，卻充滿了青春的彈性。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語，聲音干澀沙啞，“我在做夢？

還是……那個下水道通向了哪個劇組？”

他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嘶——！”

劇烈的疼痛感讓他倒抽一口涼氣，也引來了旁邊一道目光。

同桌是一個戴著厚重眼鏡、一臉嚴(yán)肅的男生，正皺著眉頭看他，壓低聲音：“林凡，你發(fā)什么神經(jīng)？

**呢！

剛看你睡得流哈喇子，現(xiàn)在又掐自己？

題都會做了？”

林凡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他看著同桌那副熟悉的、因為學(xué)習(xí)過度而度數(shù)很深的眼鏡，記憶深處的某個閘門轟然打開。

這是他的高中同桌，劉偉！

一個后來讀了師范，回了縣城老家的書**。

這不是夢。

疼痛如此真實，細(xì)節(jié)如此清晰。

一股巨大的、無法形容的恐慌瞬間淹沒了他。

2023年的失敗，投資人的冷眼，下水道的惡臭……和眼前這悶熱的教室、熟悉的同學(xué)、該死的試卷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荒誕離奇的錯亂感。

他的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不是醉酒后的惡心，而是一種源于時空錯位的生理性不適。

他感覺自己像被硬生生從原來的世界剝離出來，塞進了這個陳舊、粗糙的過去。

信息時代？

移動互聯(lián)網(wǎng)？

元宇宙？

那些他賴以生存（雖然沒生存好）的東西，在這里連影子都沒有。

一種前所未有的剝離感和孤獨感扼住了他的喉嚨。

就在這時，一股極其龐雜的信息流毫無征兆地沖進他的大腦，如同海嘯般席卷了他的每一個腦細(xì)胞！

1990年……國債利率……**認(rèn)購證……某只股票的名字……蘇聯(lián)解體……海*戰(zhàn)爭……某個港星即將爆火的電影……老家縣城明年春節(jié)后的那場大雪……甚至包括眼前這張語文試卷的幾道選擇題答案……無數(shù)關(guān)于這個年代的事件、數(shù)據(jù)、畫面清晰無比地刻印在他的腦海里，仿佛他天生就知道一樣。

“絕對記憶……”林凡捂住仿佛要裂開的腦袋，瞬間明白了什么。

這是重生附帶的福利？

金手指？

但這股信息的沖擊來得快，去得也快。

幾秒鐘后，那那種“全知全能”的感覺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些關(guān)鍵節(jié)點的模糊記憶和一種對時代發(fā)展趨勢的強烈“首覺”。

大部分細(xì)節(jié)再次變得朦朧，就像一場大夢初醒，只記得幾個碎片化的情節(jié)。

然而，有一個念頭卻異常清晰地浮現(xiàn)出來，帶著一絲酸楚和急切。

母親。

這個時候，母親還在。

而且，她正被一顆壞掉的臼齒折磨著，因為舍不得花那幾十塊錢，一首忍著，首到后來嚴(yán)重了，花了更多錢，人也遭了大罪。

這是前世他多年的遺憾之一。

搞錢！

必須先搞到錢！

給媽治牙！

這個樸實無比，甚至有些渺小的念頭，瞬間壓過了所有的震驚、迷茫和不適感，成為了他重活一世，第一個清晰無比的目標(biāo)。

***，監(jiān)考老師咳嗽了一聲，目光銳利地掃視全場。

林凡低下頭，看著試卷上那道還沒寫的作文題——《我的理想》。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嘴角忽然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賤兮兮的弧度。

理想？

老子現(xiàn)在的理想，就是先搞**幾十塊錢，給老媽把牙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