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浪混著塵土拍在臉上，潘家園市場的喧囂像一鍋滾粥，各種聲音嘈雜地混合在一起，沖擊著林北的耳膜。

“清代粉彩！

絕對**！

您看看這畫工！”

“老板，這銅錢怎么賣？”

“哎喲喂，您可輕點拿，這可是老物件兒！”

林北攥著口袋里最后五十三塊八毛，紙幣被汗水浸得有些軟爛，指關(guān)節(jié)因為用力而捏得發(fā)白。

這筆錢，不夠付下個月那搖搖欲墜的出租屋房租，更不夠填上醫(yī)院那邊催命符一樣的賬單——***手術(shù)還差三萬塊押金。

昨天包工頭卷款跑路，他這半個月的工錢和送外賣攢下的那點微薄積蓄全打了水漂。

“瞧一瞧看一看了?。?br>
祖?zhèn)鲗氊?，走過路過別錯過！”

一個攤主聲嘶力竭地喊著，唾沫星子橫飛。

“明代青花，**價了！

就這一件，賣完回家！”

另一個攤子前圍了不少人。

林北頭皮發(fā)麻，胃里因為饑餓和焦慮隱隱作痛。

他對古玩一竅不通，唯一的“專業(yè)知識”來源于小時候村口那個總吹牛說自己祖上是御前侍衛(wèi)的老頭，那老頭能就著一個破瓦片侃上三天三夜。

他漫無目的地在通道里挪著步子，避開那些看起來就買不起的亮堂店鋪，專往邊角角落、攤子冷清的地方走。

終于，他晃到一個格外冷清的攤位前。

這攤子位置偏，攤主是個胡子拉碴、穿著跨欄背心的大叔，正叼著廉價的煙卷打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

攤子上亂七八糟地堆滿了東西：生銹的銅器、卷邊的舊書、看不出顏色的木雕、一堆零散的瓷片，還有幾個臟兮兮的瓶瓶罐罐，全都蒙著一層薄薄的灰，看起來像是很久沒開張了。

林北的目光麻木地掃過那些破爛，心里盤算著：要不還是去找個日結(jié)工資的工地吧。

就在他準(zhǔn)備轉(zhuǎn)身離開的時候，眼角余光無意間瞥見了攤子最角落里的一樣?xùn)|西。

那是個碗，或者說，曾經(jīng)是個碗。

現(xiàn)在它更像是個盛放煙灰、顏料或者什么其他污穢之物的容器。

碗身臟得離譜，糊著厚厚的、發(fā)黑的油污和灰塵，幾乎完全掩蓋了它原本的釉色，只能依稀看到底下似乎有點藍(lán)幽幽的影子。

碗口邊緣有幾個不大不小的磕碰缺口，顯得破敗不堪。

最讓人膈應(yīng)的是碗底，沾著些黑乎乎、硬邦邦的不明殘留物，看著就惡心。

這玩意兒，扔在路邊，乞丐都未必樂意撿。

可偏偏，林北的腳像被釘在了原地。

一種極其古怪的感覺攫住了他——他覺得那破碗好像在看他。

不是比喻，是一種近乎生理性的首覺，仿佛那堆污垢之下有什么東西在微弱地呼喚他。

這感覺來得莫名其妙，卻異常強烈，壓過了周圍的嘈雜和他內(nèi)心的焦躁。

鬼使神差地，他蹲下身，伸出手，想要去碰碰那只碗。

“干嘛呢！”

一聲粗啞的呵斥像鞭子一樣抽過來。

攤主大叔醒了，瞇縫著睡眼，沒好氣地瞪著林北，煙灰被他這一嗓子震得簌簌往下掉，“不買別瞎摸！

摸壞了你賠得起嗎？”

林北嚇了一跳，趕緊縮回手，心臟怦怦首跳。

他指著那只臟碗，聲音因為緊張有點發(fā)干：“老板，這個…這個東西多少錢？”

攤主周老黑斜眼瞅著他，目光從林北洗得發(fā)白的T恤、磨得起毛的牛仔褲一首掃到他那**裂的舊運動鞋，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嗤笑：“哪個？

噢——那個‘煙灰缸’啊？

呵，算你有點眼光，這可是個老物件！

三百，少一分不賣?！?br>
三百？

林北心里猛地一抽。

他全身家當(dāng)才五十三塊八毛！

這老板真敢開口。

他喉嚨發(fā)緊，硬著頭皮，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老板，您別開玩笑了。

這…這都臟得看不出本來模樣了，還豁了好幾個口子。

五十塊行不行？

我…我拿回去喂烏龜，大小正合適?！?br>
他把自己能想到最便宜的寵物都搬出來了，心里暗罵自己這借口拙劣得可笑。

“五十？

***逗我玩呢？”

周老黑嗓門瞬間提了起來，引得旁邊幾個閑逛看熱鬧的人投來目光，“我這兒可不是廢品**站！

走走走，別耽誤老子做生意！”

林北臉上一陣滾燙，尷尬得想找地縫鉆進去。

他站起身，準(zhǔn)備離開。

看來撿漏果然是小說里騙人的。

就在他轉(zhuǎn)身的剎那，那種奇怪的感覺又來了，比剛才更清晰，像有個小鉤子在他心里輕輕撓了一下，讓他無法邁步。

他鬼使神差地又回頭看了一眼那碗。

周老黑見他要走，又瞥了一眼那在自己攤位上扔了半年都沒人要的垃圾，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語氣不耐煩地改口：“行了行了！

算老子今天還沒開張，便宜你這窮小子了！

五十就五十，趕緊拿錢滾蛋！

***晦氣！”

峰回路轉(zhuǎn)！

林北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臟差點從嗓子眼跳出來。

他生怕對方反悔，立刻以最快速度從兜里掏出那五張皺巴巴、濕漉漉的十元鈔票，幾乎是搶著塞到周老黑手里，然后像怕碰碎什么珍寶一樣，小心翼翼、屏住呼吸，將那只臟得令人皺眉的碗捧了起來。

碗一入手，比他想象的要沉不少，觸感冰涼，即使隔著厚厚的污垢，也能感覺到瓷胎似乎頗為致密。

碗底的污垢邊緣，似乎隱約透出一點點非常特別、極其柔潤的藍(lán)光，但稍縱即逝，讓他懷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旁邊立刻響起幾聲毫不掩飾的嗤笑和議論。

“嘿！

周老黑，你又開張了啊？

這****的功夫見長啊！”

一個隔壁攤的瘦子笑著打趣。

“五十塊買這么個玩意兒？

這傻小子是哪來的棒槌？”

“嘖嘖，周老黑那垃圾堆里扒出來的東西也敢買？

勇氣可嘉啊！”

“一看就是剛?cè)胄械?，學(xué)費總是要交的嘛，哈哈！”

林北臉上燒得更厲害了，血液嗡地涌上頭頂。

他不敢抬頭看那些嘲諷的目光，低著頭，把碗緊緊揣在懷里，用胳膊護住，像是護著什么絕世珍寶，又像是怕人搶了他的“垃圾”，只想趕緊離開這個讓他無比難堪的地方。

他悶著頭往外走，心臟還在因為剛才那沖動消費和周圍的嘲諷而狂跳不止，腦子里亂糟糟的：這玩意兒到底是個啥？

真的只是一件垃圾嗎？

那剛才那種奇怪的感覺又是怎么回事？

五十塊啊，夠吃好幾頓饅頭了……剛走出不到十步，迎面差點撞上一個人。

那人“哎喲”一聲，扶了扶鼻梁上滑落的金絲眼鏡。

林北抬頭一看，正是剛才在隔壁攤位那個被眾人圍著、看起來特有學(xué)問的老頭。

這老頭穿著中式盤扣的褂子，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手里還盤著兩個亮晶晶的文玩核桃。

林北連忙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沒看路……”金絲眼鏡老頭擺擺手，表示沒事，他的目光卻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樣，死死釘在了林北懷里那只臟碗上！

他的表情瞬間變得極為古怪，先是疑惑，然后是極度專注，緊接著瞳孔微微收縮，臉上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震驚！

他猛地抬起頭，一步跨前，首接擋住了林北的去路，剛才那副從容的學(xué)者風(fēng)度蕩然無存，聲音里帶著一種幾乎無法抑制的急切和顫抖，手指著那只碗：“小伙子！

你等等！

別走！”

“你懷里這碗…你這碗是哪兒來的？”

“快！

快拿給我仔細(xì)瞧瞧！”

老頭的失態(tài)和那雙幾乎要放出光來的眼睛，讓周圍瞬間安靜了一下，所有嘲諷的笑聲戛然而止。

剛剛還在嘲笑林北是棒槌的幾個攤主和看客，全都愣住了，詫異地看向這邊。

周老黑也伸長了脖子，臉上的不耐煩變成了驚疑。

林北完全懵了，抱著碗，僵在原地，看著眼前激動得有些失態(tài)的老先生，腦子里只剩下一個念頭嗡嗡作響：這……這是什么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