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百事可樂的瓶口冒出了許多白色的冰冷泡沫，甜膩的肉桂醛和香蘭素在空氣中溢出，黃褐色的液體游淌在蒼白的指尖上。

許長眠淺嘗了一口，有些不適的皺皺眉。

手指向沙發(fā)的身旁微動，指尖按上遙控器的一個按鈕。

14寸的老舊的電視臺上閃動出信號不好而顯示出的雪花屏幕，許長眠不耐的再按了兩下，電視機前才勉強的閃現出一個身材窈窕，穿著包臀裙，踩著紅色恨天高的盤發(fā)女人。

女人化著濃妝，卻如同指點江山般，用教鞭敲擊著**上循環(huán)播放的一團特大的蘑菇云。

“9月23日，國外發(fā)生了一場極其惡劣，影響重大的事件，不法分子通過**渠道**了大量的TNT，甚至還有****同**于現實中禁用的CL—20。

奇怪的是，這次爆炸范圍全覆蓋，**、**、**的犯罪產業(yè)鏈，對其造成了嚴重的打擊，甚至罪大惡極的‘**’也在這次聲勢浩大的爆炸中喪生，是正義之舉？

還是喪心病狂？

****臺將持續(xù)為您播報……”接下來就是當地民眾的“表演時刻”，他們從沒料想過這個罪惡之地，竟然還會有人冒著生命威脅來采訪，因而都感覺迎來了人生的高光時刻。

瘦削猴像的男子光著膀子，半邊的身體上紋了半圈掉色廉價的紋身。

男子臉上有些興奮，又有些害怕地躲閃。

他湊過鏡頭跟前，鏡頭里清晰的可以倒映出他臉上坑洼的痘印，讓觀看的人有些生理上的不適。

粗啞難聽的嗓音順著電磁鐵和振膜的振動與電信號變化的滋滋聲一同響起，“你們外部人不知道，我們這破地15年前突然出了個響當當的人物，那就是你們所說的“**”，那可是個有名號的。

來來來，靠近點。

近而算你們運氣好，撿了白食吃，我這有個小道消息，聽說他可不得了??！

一上來就上到一個**集團的二把手，那手段……不得了??！

砍了幾個條子都是小事，聽說他在當二把手之前，還干掉了一個……”男子忽然閉緊了嘴巴，眼神有些躲轉，諱莫如深，連說了幾個不說了，不說了，會出人命，轉了幾下眼珠子，偷溜跑掉。

鏡頭一轉，闖入了一個滿臉堆著脂肪的大媽擠過來，臉上的頰肉跟著一抖一抖的，“別理這瘦猴嘞，這小伙賊滑。

來來，小伙子到這邊來跟姨講?！?br>
“姨問你件事哦，你這能不能上那個大光屏嘞！

讓姨也上一上，面子可有光嘞，讓姨好好去跟幾個妹子炫耀一下……”后面都是一堆沒用的廢話。

許長眠關掉了電視，躺倒在沙發(fā)上，米**的窗簾全部被拉的嚴實，屋內光線很暗，暗得仿佛她被丟到世間的垃圾桶下，是個人人喊打的老鼠，隨時隨地，準備跑路，周而復始，茍且偷生。

噠噠—噠噠—噠噠……門外傳來有規(guī)律的敲擊聲，不疾不徐。

許長眠嘖了一聲，并未有動作，緩緩側倒在沙發(fā)上，隨手扯起旁邊的小被子蒙在頭上。

門外的敲擊聲還在響起，有種誓不罷休的意味。

許長眠猛地坐起身，撓了撓頭發(fā)，三兩步邁到門口，一把拉開門，由于用力過猛，門板與墻來了個親密接觸。

“靠，你是不是有??？

都沒有鎖門，你敲什么？

敲你的喪鐘啊！”

老舊的聲控燈嚇得一激靈，睜開眼，昏黃的光暈下映出一個高大的輪廓。

男人眉骨深邃卻不硬朗，眼窩里仿佛沉著一潭平靜的湖水清和而溫潤，鼻梁上架著個灰框的銀邊眼鏡，無度數的鏡片上閃爍著學術的光芒，熨燙妥帖的淺藍格子襯衫搭配一條休閑褲，若是放在校園里，必定是吸引所有女生都得偷偷瞄上養(yǎng)眼的程度。

他左右腳邊都提著個大袋子，手指還保持著微蜷的姿勢。

邱復雨收回手，勾起了一個標準的微笑：“來客人家敲門是最基本的禮節(jié)，這是我身為個人自覺該有的義務?！?br>
這是在罵許長眠沒教養(yǎng)呢。

許長眠靠在墻邊，絲毫沒有要讓開道的意思，“我都說了，我沒有心理疾病，你別再來了！

真的很煩。”

邱復雨還是保持著那副萬年不變的笑容，“我身為常清大學光榮的心理療師有拯救學弟學妹的義務，為了我校積極的風氣，身為畢業(yè)學長的我有身先士卒的行動。

讓一個年紀輕輕的生命就在我眼前腐爛枯萎，我做不到。

況且許長眠同學前兩個月還治療好好的，怎么突然要半途而廢，跑到廢棄大樓上**?！?br>
邱復雨不動聲色地透過許長眠雜亂的雞窩發(fā)型上佩戴的黑色助聽器，又很快地收回視線?！?br>
近期是發(fā)生了什么刺激**件嗎？

可以的話就跟我講講。

別讓生活的意外擊垮你的內心，我們該以正確的心態(tài)去面對生活中的困難?！?br>
許長眠己經在這間小屋里躺了兩天了，渴了就去用可樂潤濕唇瓣，餓了就啃幾個過期面包，完全一副自暴自棄的模樣，因此，她的面色一定很難看。

許長眠不想和這能自言自語講一天的話嘮說一句廢話，表達了自己的不滿后，就又躺回沙發(fā)上。

邱復雨提著兩大袋東西進了門，順手將門關上，態(tài)度可謂溫柔至極，與許長眠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修長的手指熟練地按開開關，白熾燈立馬驅散了房間中的昏暗，露出了不到50平米房間的崢嶸。

單間的臥室連通著外室，一眼就可以瞧見床鋪上印刷出巖薔薇的圖案，轉身撞面看到廚房內的灶臺上很干凈，連一點油污都不帶有的。

邱復雨就肯定了，他不在的這兩天，許長眠肯定一頓正經飯都沒有吃過。

他好脾氣的做了一碗蔥花***，賣相很好，種類很豐富，牛肉火腿、**脆片，上面還糊了一層白芝麻。

邱復雨來到沙發(fā)，推了一下面前人，“許長眠同學，邊起來吃飯，邊跟我聊一聊你的心理狀況，以及下周準備返校的通知預報?！?br>
許長眠在這一周之內深刻的了解了面前人是一個不達目的不罷休的犟種，她也懶得計較，像個提線木偶般，一勺一勺機械的往嘴里送著***。

邱復雨拿出了一個復古牛皮本，封皮上還夾著一看就很昂貴的鋼筆。

“許長眠同學你家里的經濟困難不是問題，再說你自身很優(yōu)秀，年年都拿滿獎學金，到底是有什么難言之隱讓你感到很痛苦呢？

跟我說說吧，作為校內專業(yè)的心理診療師，我是不會對外透露出任何一個信息的?！?br>
邱復雨表情很真摯，像是一個長者般正對幼兒諄諄教導。

他的眼里倒映著許長眠的模樣，眼里總是刻意的下垂著，中長頭發(fā)披散到肩頭，一身寬松的居家服，此刻套在這個人身上，莫名有些陰郁，頹廢。

許長眠很快吃完最后一口，懶散的靠在座椅上，“醫(yī)生不是給出了回答嗎？

我的腦袋在撞擊下出現了間接性失憶，會將痛苦的記憶封存起來。

邱醫(yī)生這么想要刨根問底，是關心我呢？

還是想要問我到底知道些什么？”

許長眠站了起來，手指按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渙散的瞳孔開始凝聚起鋒利的刀刃，一片片試圖割下邱復雨偽裝的假面，她的周圍形成無形的空氣壓強，仿佛與這世間剝離的魂回歸這具身體，真正的本色終于露出衣角，無情的冷漠下沒有一點人味。

邱復雨微微仰著頭，表情仍然，親和、平靜。

只是垂下去的手起了細小的疙瘩。

“我都說了，我不記得了，你若想知道的話，等我恢復起來必定會如實告知，所以你呆在這也沒用了。

請吧，出門左拐，位置很近，我就不下去送了?！?br>
邱復雨很會審時度勢，走到門口時，忽然側過身，說了句似是而非的話：“你怎么好像變了個人一樣？

那么奇怪？”

能再度合攏，世間都清靜下來了。

許長眠面無表情的想“以前她是什么樣子的？

關我屁事?！?br>
她從桌臺上拿起手機，觸屏亮起，一張**照片映入眼簾。

女孩清秀活潑，額前的碎發(fā)零落，后邊全用三瓣的辮子給綁起來，可能是不太熟練，也可能是擅長左手編發(fā)，總之，整個麻花辮都明顯的偏斜到左邊，發(fā)尾微微翹起。

臉頰上有些嬰兒肥，眼神有些拘謹明亮，努力擠出一個靦腆的笑容正對鏡頭，上衣是純棉的燈籠長袖，背后則是白茫茫一片的雪景，幸運的是，有束陽光斜斜的照在她的發(fā)圈上，使她整個人都朦朧的暈在暖黃的色調中。

許長眠盯著這個人看了很久，像是不認識，這與她相同面龐的人，仔仔細細的刻磨出下巴到額頭的每一個弧度，首到眼睛有些干澀，才閉闔。

許長眠滑動手機，通過面容識別解鎖手機，上面的微信紅圈顯示著99+，她翻開一看，全是老師同學慰問的話語，話術統一如萬古。

指尖快速的翻閱著，突然猛地頓住，那是一則**通知，重要的不是這個。

而是備注“濟宏集團救命大恩人”，最新一條記錄是CEO發(fā)來的面試考核，“你己通過考核，請10月8號早上7點半，準時來實習?！?br>
許長眠敏銳的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在上百個備注中，都是規(guī)規(guī)整整的姓名籃筐，而這一個，唯獨標上了醒目的救命恩人西個分量極重的感謝。

她查了一下濟宏集團的資料，公司發(fā)展歷史差不多百年，己經是能傳三代的程度，資產規(guī)模超200億，地產大亨，醫(yī)藥領域的前沿研究，到這個集團上班可以說是絕對的香餑餑。

許無眠推測讓一個家窮的學生唯一能值得感謝的可能就是資助。

許無眠特別感謝濟宏集團，自己也在醫(yī)藥領域有著突破，看著那一抽屜的證書就可以證明一切。

許無眠思考幾分后走到廁所，漱了幾口水后，開始摳嗓子眼，幾聲劇烈的干嘔后，她喝半瓶鹽水，把剛才吃到的所有食物全部吐了出來。

浴室的水龍頭嘩啦的響，她抬起臉，映入的是一張青白憔悴的臉，眼中有些自帶的陰沉，強力的壓下了原本自帶的靦腆害羞，怎么看都是感覺是剛剛刑滿釋放的罪犯，怪不得邱復雨會說她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

不過他說的也沒錯，這芯子里確實換了一個人。

許長眠拉開衣柜，眉頭不自覺的皺起，全是花花綠綠的裙子，每套都極為吸睛。

她翻倒了兩下，才從最底下抽出黑色的一字肩，裙子到腳踝，沒有一點裝飾，搗鼓了幾下，才勉強的穿上去。

她又帶上了黑色的鴨舌帽與口罩，把邱復雨提過來的兩大袋東西，原封不動的提到門口，敲了敲隔壁的門。

等了會，一個白發(fā)蒼蒼的老奶奶，顫巍巍地推開門探了出來，銀發(fā)老人扶著老花鏡，瞇著眼仔細的打量一會兒。

“誰呀？”

許長眠聲音從口罩內傳來，活潑輕快，與這身裝扮極度不搭。

“奶奶，我朋友超市**，送了很多袋糧米油鹽，我吃不完，放久了也浪費。

想過來送給點，多一個人好解決，真是不好意思，不介意吧？”

銀發(fā)***臉上立馬浮現出慈祥的微笑，眼前是一片昏花，也看不出太多的面前人模樣，只是聽聲識人，聽聲辨位。

“哦，原來是小許啊，好孩子，真是難為你了，還能想起我這老太婆，進來坐坐，奶奶給你搞米糕吃?！?br>
銀發(fā)奶奶伸手就要去推搡許長眠，許長眠輕巧地躲避開來。

“謝謝奶奶，我還有點事要去干，改天再叨擾吧?！?br>
“哦！

哦！

那改天小許一定要過來奶奶這玩??！”

許長眠沒有坐電梯，她從黑暗的水泥樓道下一節(jié)節(jié)走去，她的腳步很輕，再加上她踩著軟底鞋，幾乎沒有一點聲響。

最后一節(jié)樓梯，她剛拐過身，鼻尖迎面撲來股醇厚的煙茶香，細密綿長，令人上癮。

男人指尖夾著一根猩紅的煙頭，薄唇里吐出**的煙圈，眼瞼顫動后緩緩睜開，兩人在狹窄的，昏暗的，無人經過的樓梯內不期而遇。

邱復雨表情在黑暗中接連變換，最終定格在一副無辜的笑容上，“許同學，不是說不送我嘛？

就算要送，怎么不坐電梯呀？”

許長眠朝他走近兩步，看著他反差極大的樣子，絲毫沒有意外的情緒。

手尖抓過他正要碾滅煙的手指，強硬的將煙隔著口罩扣近，許無眠聞了一口，隨后抬起眼睫，對上了邱復雨有些愣怔的雙眼。

“芙蓉王?！?br>
“軟藍。”

許長眠遞近，忍不住再湊近了一點，距離邱復雨嘴唇還差那么三指。

“好品位?！?br>
“給我也來根?！?br>
邱復雨也算見過大場面，但這種被自己的診療患者撞見不為人知的一幕，更被按著聞嘴唇里的香煙，這種場面哪怕是他口巧玲瓏也不知道該怎么收場。

邱復雨想把人推開，卻發(fā)現許無眠按著自己的關節(jié)，若不是全力，根本難以逃脫。

許長眠見人不但不答，而且還有試圖逃跑的趨勢，手上的動作也更強勢了幾分。

她再次扣住那只夾著煙的手腕，順手勾開戴在面上的口罩，五官完全暴露出來。

邱復雨只感覺面前的人如此陌生，眉眼變得凌厲逼人，冷淡強勢，白巒皚雪中，狼一般的野性環(huán)繞周身。

許長眠潔白的貝齒一口咬在了煙蒂上，更熟練地抽了起來。

邱復雨瞳孔**，表情有一瞬間的空白，甚至連這曖昧的姿勢有多令人遐想都沒察覺到。

等到他意識到發(fā)生了什么，許長眠早己抽完了那根他剛剛叼在嘴里的芙蓉王。

許長眠輕輕喘著氣，兩人彼此間全是縈繞的白色輕煙，她像是在回味剛才那種令人上癮的***，她像是什么也沒有發(fā)生過般推開隔間的門走了出去，獨留邱復雨幾乎是手抖的獨站，不可置信地看著手里廢棄的煙**。

許長眠重新戴好口罩，剛出門就碰到燦爛而刺眼的陽光，她霎時停下腳步，只感覺天旋地轉，刺眼的頭痛，立馬改道，從另一旁的陰影繞道而行。

手機叮咚一聲，彈出新消息，許長眠打開一看，“親愛的同學你好，你的退宿申請己成功通過審核，請返校時跟劉導師報備一聲，冒昧再問一下，請問您什么時候準備把東西搬過去？”

手指按下了幾個字母。

“今天?！?br>
“好的同學，感謝你的配合。

“許長眠開了導航，兩千米的距離也不算多遠，走會就能到。

路上行人熙熙攘攘，吵嚷聲不絕于耳。

新開張的理發(fā)店上插滿了新鮮的百合；打折的超市內放起了周杰倫的《東風破》；打樣的紋身店門口站著幾個染著黃毛的社會青年罵罵咧咧……馬路上亂闖紅綠燈的自行車不停地響著鈴聲，公交站臺的廣告牌一疊又一簍，像是要把天空地面鋪滿才罷了休。

其中一塊寫著一串英文：“Things change in life ，AIl tests are life?！?br>
人生百態(tài)，世事無常。

萬般滋味，皆是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