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工地血跡一九九五年秋，*市的傍晚總是帶著幾分涼意。

張偉站在北村最高的土坡上，俯瞰著腳下這片被霓虹與陰影分割的土地。

他的手機(jī)響了第三遍，才從褲兜里摸出來，指尖沾著剛才在倉庫點(diǎn)貨時蹭上的灰。

“**，卷毛的工地出事了?！?br>
電話那頭是扁頭的聲音，喘著粗氣。

張偉的眉頭蹙了起來：“慢點(diǎn)說，怎么回事？”

“昨晚一幫人把工地砸了，樹全鋸了，草皮潑了堿水。

卷毛蹲在廢墟里哭了一天，說這輩子完了?！?br>
張偉的指節(jié)捏得發(fā)白。

他想起上周離開時，卷毛還拍著**說這個綠化工程完工后要請兄弟們?nèi)バ麻_的洗浴中心。

卷毛比他大十歲，道上輩分高，卻從不擺架子，當(dāng)年張偉剛***時餓得頭暈，是卷毛把一個月的煙錢省下來塞給他。

“知道是誰干的嗎？”

“聽說是周老八的人?！?br>
周老八。

這個名字像根刺扎在張偉心上。

三年前周老八在城北混的時候，張偉還只是個給游戲廳看場子的小角色。

后來周老八犯了事跑路去東北，如今卷土重來，第一個踩過界的就是卷毛的工地。

張偉轉(zhuǎn)身走向坡下那輛桑塔納，車門拉開時，辮子正在擦拭一把砍刀。

刀身映出張偉棱角分明的臉，左眉上那道疤是兩年前與孫勇火并時留下的。

“去卷毛那兒。”

張偉頓了頓，“把家伙帶上。”

---工地上一片狼藉。

新栽的香樟樹被攔腰鋸斷，露出慘白的木質(zhì)層。

草皮被掀翻，混合著強(qiáng)堿溶液的泥土散發(fā)刺鼻氣味。

卷毛坐在一堆碎磚上，五十歲的人哭得肩膀顫抖。

“他們連苗圃都沒放過。”

卷毛指著遠(yuǎn)處被汽油燒焦的溫室大棚，“我壓了全部家當(dāng)，還借了忠哥三十萬?！?br>
張偉蹲下身，遞過一根煙。

忠哥是*市**大宗進(jìn)貨渠道的源頭，他的錢不好借，利息能壓死人。

“周老八為什么找你麻煩？”

張偉問。

卷毛用袖子抹了把臉：“后來打聽才知道，是吳炳生找的人。

他小舅子想搶這個工程，找周老八來毀我的工地?！?br>
吳炳生。

張偉記起這個因傷害罪被**過的混混。

當(dāng)年在魏老六的舞廳里，吳炳生因?yàn)閾屝〗惚粡垈プ徇^一頓。

“這事因我而起?！?br>
張偉把煙頭踩滅，“你的損失我承擔(dān)，忠哥那邊的債我來還?！?br>
辮子欲言又止。

回程車上，他終于忍不住開口：“**，我們剛湊夠錢準(zhǔn)備盤下東邊的物流站，要是替卷毛還債，這事就黃了。”

張偉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

北村這片城鄉(xiāng)結(jié)合部正在拆遷，***轟鳴聲中，老舊的平房成片倒下。

他覺得他們就像這些危房，隨時可能被時代的洪流沖垮。

“辮子，你記得我們第一次干架嗎？

為了一箱**，對方八個人，我們才三個?！?br>
“怎么不記得，你替我擋了一刀，縫了十二針?！?br>
“那時候我們就明白，在這條道上混，失去人心比失去錢財更致命?！?br>
張偉搖下車窗，秋風(fēng)灌進(jìn)來，“周老八必須付出代價?！?br>
---深夜，張偉獨(dú)自去了忠哥的茶樓。

忠哥五十多歲，穿中式褂子，手里盤著兩個核桃。

他聽張偉說完，慢條斯理地斟茶。

“年輕人重義氣是好事。”

忠哥推過茶杯，“但義氣不能當(dāng)飯吃。

李麻子和錢抗美壟斷城南**零售，周老八現(xiàn)在又回來攪局。

我需要新人打破平衡?！?br>
張偉聽懂話外音。

忠哥想扶植他對付其他勢力，而卷毛的事是個契機(jī)。

“您首說吧。”

“跟我合作，卷毛的債一筆勾銷?！?br>
忠哥微笑，“但你要幫我做兩件事——第一，拿下周老八的進(jìn)貨渠道；第二，在李麻子身邊安插眼線。”

張偉回到住處時己是凌晨。

抽屜里那把五西式**是李明亮前幾天剛給的，他拿出來擦拭。

槍身冰冷沉重，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十年前，他剛從鄉(xiāng)下到*市，在建筑工地搬水泥。

工頭克扣工資，他帶頭討薪，被打得頭破血流。

是李明亮把他從泥潭里拉出來，教他識字、用筷子、在城里生存。

如今李明亮潛逃在外，而他自己即將涉足最危險的**交易。

窗外傳來收廢品的鈴鐺聲，由遠(yuǎn)及近。

張偉突然想起老家傍晚的炊煙，母親在灶臺前忙碌的身影。

他搖搖頭，把槍塞回抽屜。

明天，他要會會周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