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盡的黑暗被撕裂。

尖銳的疼痛從胸口炸開，瞬間席卷了西肢百骸。

顧清辭最后的意識，停留在電腦屏幕上那份尚未完成的Q3季度財報。

連續(xù)72小時不眠不休，她的心臟終于發(fā)出了最后的**。

意識沉浮間，一陣悲切至極的哭泣聲鉆入耳中，那是一種浸透了絕望的嗚咽，在空寂中回蕩，讓她混沌的思緒為之一滯。

這哭聲，不屬于她那個冰冷高效的現(xiàn)代世界。

眼皮重得抬不起來。

她費力地睜開雙眼，映入視線的是一張陳舊的木制雕花床頂，紋路己經(jīng)模糊不清。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廉價熏香混合著塵土的味道，并不好聞。

喉嚨里火燒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扯般的痛感。

她動了動脖子，一道勒痕的觸感清晰地傳來。

“小姐！”

一個驚喜交加的呼喊在床邊響起。

“您終于醒了！

您要是再不醒，翠兒……翠兒也不活了！”

顧清辭轉(zhuǎn)過頭，看見一個身穿粗布綠裙的丫鬟，約莫十五六歲的年紀(jì)，正跪在床沿，一雙眼睛腫得核桃，臉上掛滿了淚痕。

她想開口詢問，喉嚨卻只能發(fā)出嘶啞的“嗬嗬”聲。

丫鬟見狀，趕緊倒了一杯水，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下。

溫?zé)岬乃鬟^干涸的喉嚨，刺痛感稍減。

顧清辭的視線掃過這間屋子。

陳設(shè)簡單，甚至稱得上寒酸。

一張缺了角的梳妝臺，一面模糊的銅鏡，還有一把孤零零的木椅，與“丞相府”這三個字格格不入。

她扶著床沿，掙扎著坐起身。

“小姐，您別亂動，您脖子上的傷還沒好?！?br>
翠兒連忙上前攙扶，動作里滿是擔(dān)憂。

顧清辭沒有理會，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面銅鏡吸引。

她走到鏡前。

鏡中映出一張完全陌生的臉。

蒼白，瘦削，眉眼間帶著一股長期的怯弱與憂郁。

那張臉上，最觸目驚心的，是脖頸處一道清晰的紫紅色勒痕。

這不是她的臉。

“小姐，您怎么了？

您別嚇我啊。”

翠兒的聲音帶著哭腔，幾乎要跪下了。

顧清辭緩緩抬手，觸碰著鏡中人脖子上的傷痕，也感受著自己頸部的痛楚。

記憶的碎片開始涌現(xiàn)，不屬于她的悲傷與絕望，沖擊著她的神經(jīng)。

生母早逝，嫡母林氏的冷眼與苛責(zé)。

父親，當(dāng)朝丞相顧遠山，對她的徹底漠視。

她是丞相府里，一個無人在意的庶女，名字也叫顧清辭。

“為什么？”

她終于擠出了兩個字，聲音沙啞得嚇人。

翠兒的眼淚又一次決堤。

“是……是嫡小姐?！?br>
“她不愿嫁給七皇子。”

“老爺和夫人就……就讓您替嫁過去?！?br>
丫鬟的哭訴斷斷續(xù)續(xù)，卻讓顧清辭瞬間拼湊出了全部的真相。

大雍朝戰(zhàn)功赫赫的七皇子蕭景宸，在一年前的北境之戰(zhàn)中，為救圣駕，雙腿被廢，容貌盡毀。

從前那個驚才絕艷的天之驕子，變成了一個人人避之不及的殘廢。

不僅如此，傳聞他性情大變，陰郁暴戾，府中己經(jīng)折磨死了好幾個伺候的下人。

丞相府的嫡長女顧清柔，自小與七皇子有婚約。

如今，她哭著鬧著不肯嫁給這個“殘王”。

而皇帝的賜婚又不能違抗。

于是，她這個同名同姓、卻活得悄無聲息的庶妹，就成了最完美的替代品。

原主性子剛烈，不愿任人擺布，選擇了最決絕的反抗方式——一根白綾，了結(jié)自己。

只可惜，沒能死成。

卻換來了她這個來自異世的靈魂。

“婚期……是什么時候？”

顧清辭扶著桌沿，穩(wěn)住自己虛弱的身體。

翠兒抽噎著回答。

“三日后。”

“就剩三天了……”三天。

顧清辭的腦子飛速運轉(zhuǎn)起來。

嫁過去，面對一個殘廢暴戾的皇子，以她這個替嫁庶女的身份，下場可想而知。

不嫁，丞相府為了平息皇家的怒火，為了顧清柔的名聲，絕對會讓她“病故”，甚至更慘。

左右都是死路。

不，從來沒有真正的死路。

顧清辭在商場上信奉的唯一準(zhǔn)則，就是絕境之中，必有生機。

破局的關(guān)鍵，在于找到比丞相府，比那個殘王蕭景宸，更強大的力量。

一個可以讓她借力的支點。

她閉上眼，強迫自己搜刮原主那少得可憐的記憶。

昨天，宮里派來教導(dǎo)禮儀的嬤嬤，那張刻薄的臉浮現(xiàn)在她腦海。

那個嬤嬤在訓(xùn)斥原主舉止粗鄙時，曾不經(jīng)意間提了一句。

“……雖說七殿下如今身子不便，一切從簡，但陛下隆恩，特派了皇叔攝政王親臨主婚，以示****?！?br>
“你這賤蹄子要是敢在攝政王面前丟了相府的臉，仔細(xì)你的皮！”

皇叔。

攝政王。

顧清辭的睫毛輕輕顫動。

在大雍朝，皇帝體弱，真正手握實權(quán)，權(quán)傾朝野的，正是這位皇帝的親叔叔，攝政王蕭懷瑾。

一個殘廢失勢的皇子。

一個權(quán)柄滔天的攝政王。

這道選擇題，根本不需要思考。

翠兒看著自家小姐沉默不語，以為她己經(jīng)心如死灰，哭得更加傷心。

“小姐，都是翠兒沒用，保護不了您?！?br>
“要不……要不我們逃吧！

逃到天涯海角，總好過嫁過去送死！”

“逃？”

顧清辭睜開了眼。

那雙原本黯淡無光的眸子里，此刻卻閃動著一種翠兒從未見過的光。

那是一種混雜著野心、算計與瘋狂的銳利。

她看著銅鏡里那張陌生的臉，緩緩地，一字一句地開口。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我們能逃到哪里去？”

翠兒被她問得一愣。

“那……那怎么辦??？”

顧清辭沒有回答她。

她的手指輕輕劃過鏡中人脖頸上的勒痕，仿佛在描摹一件藝術(shù)品。

丞相府想讓她替嫁。

嫡姐顧清柔想讓她**。

所有人都覺得，她顧清辭的命，輕賤如草芥，可以隨意犧牲。

很好。

她偏要讓這些人看看，她這條命，到底有多“值錢”。

“殘王？”

一聲輕喃，帶著濃重的嘲諷。

“呵?！?br>
顧清辭的唇邊逸出一聲冷冽的低笑。

“要嫁，就嫁個最有權(quán)勢的?！?br>
“去，給我備水，我要沐浴?！?br>
她的指令清晰而冷靜，不帶一絲一毫的猶豫。

翠兒呆呆地看著她，一時間無法將眼前這個氣場迫人的女子，與從前那個膽小怯懦的小姐聯(lián)系起來。

“小……小姐？”

“還有，”顧清辭轉(zhuǎn)過身，定定地看著她，“把嫡姐送來的那套嫁衣，給我拿過來?！?br>
那套鮮紅的嫁衣，是嫡母林氏命人送來的，意在羞辱。

用料是最差的云錦，繡工粗糙，與嫡小姐顧清柔那件金絲鸞鳥的嫁衣，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翠兒不解。

“小姐，那嫁衣……拿來?！?br>
顧清辭打斷了她的話，不容置喙。

她需要一個舞臺。

而三天后的那場婚禮，就是她唯一的機會。

她要在所有人的面前，上演一出驚天大戲。

顧清辭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但她的心里，卻燃起了一團火。

她低聲自語，那句話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卻又重得可以砸裂這方天地。

“要嫁，就嫁他皇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