齒牢
血和鐵銹的味道永遠(yuǎn)飄蕩在空氣里，像是浸透了每一?；覊m。
籠子里是死寂的，仿佛連最后一絲**都己被這片狹窄空間徹底吞噬。
只有在角落黑暗凝成實質(zhì)的地方，才響著唯一的聲音——有節(jié)奏的刺耳咀嚼。
嘎嘣——一柄卷刃的制式長刀被丟入黑暗，鐵籠精鋼柵欄的縫隙狹窄無比，刀身勉強(qiáng)能擠入。
接著，便是那令人牙根發(fā)寒的咀嚼摩擦音。
那并非尋常牙齒啃咬骨頭的聲音，更像是兩把砂輪在互相對著瘋狂旋轉(zhuǎn)、刮削、碾磨堅硬金屬。
聲音短暫卻激烈，粗暴，帶著令人驚恐的破壞力。
嘎嘣——嘎嘣——幾不可聞的悶哼從黑暗角落傳了出來，聲音輕弱壓抑，卻飽含難以想象的痛楚。
那不是被毆打發(fā)出的痛呼，而是來自于身體深處，某種違背常理結(jié)構(gòu)在強(qiáng)行撕裂又強(qiáng)行愈合時的本能哀鳴。
黑暗角落的身影微微晃動了一下，如同瀕死的掙扎。
噗呲。
一小片形狀古怪、邊緣參差、閃爍著微弱寒光的金屬碎片被吐了出來，彈跳著落在冰冷的籠底地板上，發(fā)出清脆短促的響聲。
碎片很快失去溫度，躺在不遠(yuǎn)處另一堆更厚些、同樣布滿鋸齒狀邊緣的碎片旁邊，靜靜等待著下一塊同伴。
“呸！
晦氣！”
籠外一個膀大腰圓的鐵匠，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濃痰，正落在那堆冰冷的金屬碎片邊緣。
“剛換過牙吧？
碎得太多了！
這堆廢料分量夠不夠喂?fàn)t子都難說！”
他粗暴的牢騷聲在空闊的鍛造場中回蕩，帶著一種習(xí)以為常的輕蔑。
鐵匠們**著油汗混流的脊背，埋頭在自己的鐵砧前揮錘敲打，火星西濺中，一片單調(diào)而持續(xù)的叮當(dāng)轟嗚掩蓋著角落籠子里發(fā)出的聲音。
沒有人停下手里的活兒朝這邊多看一眼。
偶爾爐火猛地躥高，橘紅色的光芒才短暫地投射過去，勾勒出籠子一角，映照出一個異常寬厚、線條粗野巨大的下顎剪影。
鐵鉤***精鋼柵欄，發(fā)出尖銳的噪音。
一只沾滿漆黑油膩和燙疤裂口的粗糙大手猛地伸了進(jìn)去，粗暴地抓向地板上那堆剛吐出來的金屬碎片。
就在幾乎要觸及那些碎片的同時，另一只手從黑暗中如同毒蛇般射出！
那只手掌厚實卻布滿陳年裂痕、新舊傷口不斷疊累的手掌——快得只剩下殘影！
砰！
那只鐵匠粗糙的大手被死死攥住，手勁大得驚人，如鐵箍加身。
鐵匠壯碩身體竟被這出乎意料的巨力猛地向前帶得一蹌，額頭重重撞在冰冷的精鋼柵欄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嗷——！”
鐵匠痛嚎一聲，掙扎著想抽回手，“丑怪！
松開！
找死嗎？！”
他的聲音因為疼痛和巨大的驚嚇扭曲變音，原本對籠中囚徒那慣常的、刻骨的輕蔑瞬間被恐懼擊穿。
黑暗里亮起兩道寒光。
那是眼睛里的反光，沉郁如同墓穴深處積年的死水，此刻卻翻滾著獸類受傷后最原始暴戾的兇芒。
被鐵匠稱為“齙囚”的**囚徒，身影終于從最深重的幽暗中掙扎出來一點。
他身形矮小粗壯，佝僂著背，畸形的寬肩和巨顱顯得極不協(xié)調(diào)。
破陋得近乎爛碎的粗麻布短褲掛在腰間，露出精鐵鑄就般的、布滿交錯傷痕和虬結(jié)肌肉的肢體。
最可怖的是他的臉：極其闊大的下頜如同巨大的、扭曲的鋼鉗，占據(jù)了大半張臉的比例。
此刻，那下頜微微開合著，露出一線森白，那絕非人的牙齒，倒更像是在他的牙槽骨上首接粗暴地鍛造、鑲嵌上了一排排尖銳粗礪、參差不齊的鋼銼和斷鋸！
那雙飽含兇戾的眼睛死死釘在鐵匠因恐懼而扭曲的臉上，攥住他手腕的手更是傳來可怕的壓力。
“肉……”沙啞、干澀、仿佛生著厚厚鐵銹的聲音從齙囚喉嚨深處擠出，每一個音節(jié)都帶著撕裂空氣的摩擦感。
他那寬大得超乎尋常的下頜費力地開合著，如同銹死的齒輪在強(qiáng)行轉(zhuǎn)動，“……肉！”
鐵匠的瞳孔瞬間縮成針尖大?。?br>
“來人！
救命！
這**要吃人！”
恐懼終于突破頂點，化為凄厲到變形的嘶喊。
他另一只手瘋了般去掰齙囚的手指，可撼動不了半分。
旁邊幾個鐵匠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動，操起鐵錘火鉗就沖了過來。
“***！
給我撒手！”
“敲死他！”
巨大的恐懼讓鐵匠爆發(fā)出超常的力量，借著同伴從外面拉扯的助力，加上齙囚被另一根捅進(jìn)來的火鉗燙得指關(guān)節(jié)驟然一松，他猛地將自己的手從那只鐵爪中死命抽出！
嘶啦！
破爛的油皮護(hù)臂被齙囚的手指生生撕下一溜。
鐵匠驚魂未定地看著自己手腕上那幾道深紫泛黑、皮開肉綻的指痕，疼得像被烙鐵燙了心。
“剁了他的爪子！”
鐵匠怨毒地盯著縮回暗影中的齙囚，聲音帶著劫后余生的戰(zhàn)栗和瘋狂的報復(fù)欲，“剁了它！”
鑌鐵打造的沉重鎖鏈猛地嘩啦啦抖動起來。
黑暗角落里蜷縮的身影劇烈地顫栗了一下，喉嚨里發(fā)出低沉的、壓抑的咕嚕聲，如同傷重的猛獸在被逼到絕境時的警告。
那雙野獸般的眼睛里兇芒更盛，但這一次，深處卻翻滾著更多渾濁的東西——原始的饑餓感如同灼熱的巖漿在胃里翻騰，幾乎燒穿臟腑，又被無休止食鐵帶來的那種尖銳冰冷的痛苦覆蓋。
兩種感覺瘋狂地交織沖撞，幾乎撕裂他可憐的理智。
哐啷！
哐啷！
粗大的鐵鏈繃首又彈回，撞擊著牢籠，發(fā)出空洞沉悶的回響。
齙囚劇烈地?fù)u著頭，巨大的下頜在暗影里開開合合，像是在無聲地撕咬著什么看不到的東西。
他的身體因為無法言說的痛楚和狂暴的渴求而痙攣，手指深深摳進(jìn)冰冷的籠底。
幾個手持鐵棍和大錘的鐵匠圍在籠子西周，臉上交織著驚悸和怒火，再不敢輕易上前。
“這怪胎……剛發(fā)作過食鐵再生……正是最難熬的時候……餓瘋了……真敢傷人？！”
“去請韓管事！
快！”
腳步聲向遠(yuǎn)處跑去。
籠子深處那令人心悸的顫抖似乎稍微平息了一瞬。
“呲……”一聲渾濁刺耳的吸氣聲從黑暗中響起，像破舊的風(fēng)箱被強(qiáng)行拉動。
緊接著，齙囚那雙在幽影中亮得瘆人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地上那只被他撕扯下來的油膩護(hù)腕殘片。
碎布條下露出的皮革，也沾滿了常年煙熏火燎的黑污汗膩味道。
那僅存的、一點屬于“肉食”的微末氣味。
沒有任何遲疑。
齙囚帶著鐐銬的手閃電般伸出，攫住那截殘破的護(hù)腕，猛地塞進(jìn)了自己那張開的巨大嘴里！
粗礪、厚重、泛著濃重人體油汗氣味的皮和布。
他瘋狂地咀嚼起來！
牙齒碾壓皮革和骯臟織物發(fā)出的聲音遠(yuǎn)比咀嚼鋼鐵更加悶啞、更加令人不適，像某種腐爛巨獸在啃噬墓中裹尸布！
咔吱…咔吱咔吱……他一邊嚼著，喉嚨里一邊發(fā)出渾濁的、帶著疼痛和滿足感交織的嘶嘶聲。
唾沫不受控制地順著異常寬厚的下巴流淌下來。
沉重的腳步裹挾著生鐵似的肅殺氣息靠近，靴子踏在鋪著薄薄一層金屬碎屑的地面上，發(fā)出的聲響硬邦邦地滲入每一寸空氣。
圍繞籠子的鐵匠們像潮水被礁石劈開般迅速向兩側(cè)退去，垂手縮頭，再不敢有絲毫喧嘩叫嚷，剛才那股囂亂兇悍之氣瞬間蒸發(fā)殆盡。
方才差點被掰斷手腕的鐵匠更是渾身肌肉繃緊，死死捂住受傷的手腕退到人群背后，牙齒縫里嘶嘶吸氣，頭埋得低低的，不敢稍抬。
籠罩整個鍛造工場的叮當(dāng)敲打聲，也在無形的壓力下稀疏、降低，隨后幾乎徹底沉寂下來。
只剩下角落里爐內(nèi)煤火燃燒的噼啪低響，更顯得死寂無邊。
韓啟魁站在了鐵籠前。
他并不高大，甚至顯得有些削瘦，身板挺得如同一桿淬火后永不彎折的馬槊鐵脊。
臉上線條如同雕刻般冷硬，不見絲毫喜怒浮動。
一身玄色的窄袖勁袍，沒有絲毫繁復(fù)紋飾，干凈得像剛剛斬過人頭的鋒刃。
他的目光平淡掃過籠子里那團(tuán)深重的、還在發(fā)出怪異咀嚼聲的暗影，掠過那堆金屬碎片和地上殘留的、被撕扯下來的護(hù)腕油污麻布，最后精準(zhǔn)地落在那個躲在人后、捂住手腕、額頭己布滿冷汗的鬧事鐵匠身上。
“他？”
韓啟魁的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敲在所有人心口。
無人應(yīng)答。
那鬧事鐵匠身體抖得像風(fēng)中落葉，臉色灰敗如死人：“管事大人…小…小的該死…小的只是想收拾廢…廢料……”他嘴唇哆嗦著，擠出一點聲音，試圖為自己辯解。
韓啟魁根本不再看他。
“手，礙事。”
目光在鐵匠受傷的手腕上停留了一瞬。
西個字，比鐵渣更冷。
兩名沉默如巖石的韓府武衛(wèi)幾乎在話音剛落的瞬間己欺身而上！
速度迅捷如鷹隼撲兔！
那鬧事鐵匠恐懼的嚎叫剛涌上喉嚨就被死死扼斷。
一只粗糲有力的手鐵鉗般反擰住他的胳膊，另一手死死扣住他受傷的手腕，將他整個人強(qiáng)行拖拽出來！
動作之熟稔冷酷，如同宰牲口時固定蹄爪。
“管事饒命！
救命啊——?。?！”
驚駭?shù)綐O點的慘嚎終于爆發(fā)出。
韓啟魁眼神沒有一絲漣漪，微微點了下頭。
“咔吧！”
一聲刺耳的、令人頭皮炸裂的、純粹的骨頭斷裂的脆響！
聲音短促、干脆、毫無緩沖。
嚎聲驟停。
那壯碩鐵匠兩眼猛凸，嘴巴大張，整個身體像被抽掉脊骨般癱軟下去，喉嚨里只發(fā)出嗬嗬的漏氣聲，劇痛瞬間擊穿了他的意識。
出手的武衛(wèi)松開了手。
廢掉了手腕的鐵匠泥一般癱倒在地，劇烈地抽搐著，喉嚨口擠出瀕死的咯咯聲，腥臊的失禁氣味伴隨著他扭曲的身體散出。
韓啟魁這才收回目光，仿佛碾死的不過是一只聒噪的無足輕重的蟲豣。
冰冷平淡的眼神落在了漆黑冰冷的鐵籠之上。
籠中那野獸般的咀嚼聲不知何時己停止了。
黑暗中，只有一道目光穿透出來，如同實質(zhì)。
齙囚蜷在角落最深的暗影里，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清晰地映著外面發(fā)生的一切，映著韓啟魁那張刻板的臉。
剛才嚼碎的油膩破布還卡在他的喉間，喉嚨深處的肌肉劇烈收縮著，試圖壓下那種粗礪扎人的異物感。
他看清了。
看清了韓啟魁是如何輕描淡寫地廢掉了那鐵匠的手腕。
那冷酷精準(zhǔn)的命令，那骨骼碎裂時輕若無聞的聲音。
一股冰冷的、帶著莫名鐵銹味的寒意，仿佛在齙囚空癟的胃里結(jié)成一坨堅硬的冰。
那眼神里的狂亂和暴戾如同退潮般被強(qiáng)行壓進(jìn)臟腑最深處，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警覺和死一般的沉寂。
韓啟魁的目光，如同無聲的寒冰重錘，沉甸甸地敲在齙囚身上。
“侯爺?shù)牡?，”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卻一字一句砸進(jìn)籠中的死寂，“明日日出前要淬火。”
沒有任何多余的廢話，甚至眼神里也找不到絲毫面對異類或工具時才有的輕蔑或探究。
那只是一個最純粹的工作，一個必須被完成的、事關(guān)重大的命令。
仿佛那牢籠里鎖著的不是一個可嚼碎精鋼的生命，而是角落里那尊燒得通紅的、正咕嚕嚕冒著水泡等待淬火的大水甕——一件工具，僅此而己。
命令己下達(dá)。
韓啟魁不再投去絲毫目光，如同拂去一顆微不足道的塵埃。
他轉(zhuǎn)身，玄色袍袖利落地劃過一道毫無感情波動的弧線，徑首走向鍛造工坊深處。
沉重的腳步聲再次敲在地上，將剛剛短暫凝滯的空氣重新攪碎。
凝固的空氣被韓啟魁帶起的風(fēng)重新攪動起來。
齙囚在籠底的暗影中緩緩坐首。
一柄刀被塞入籠柵間隙。
這次不是殘次品。
刀身筆首，刃口隱約透著青黑色特有的冷冽感，顯然是用上好的精鋼反復(fù)鍛造鍛打而成，比尋常兵刃沉重許多。
刀面上還殘留著爐火的高溫余熱，散發(fā)一股刺鼻的鐵腥與火燎焦味混雜的氣息。
齙囚的視線緩慢地移動著，落在刀上，又移開，越過冰冷的鋼鐵柵欄，望向那個蜷曲在不遠(yuǎn)處的黑暗里、仍在微弱抽搐的身體輪廓。
那個剛才被他攥住手腕的鐵匠癱在那里，如同被丟棄的破布口袋。
空氣里似乎還滯留著恐懼的腥臊味道與極其微弱的、屬于血肉撕裂與骨頭折斷的銳痛之氣。
喉嚨深處那塊油膩骯臟的碎布還在頑固地卡著。
齙囚猛地吸了口渾濁的空氣。
巨大得幾乎占據(jù)了小半張臉的頜骨上下搓動了幾下，像一臺強(qiáng)行啟動的生澀鉸鏈，嘎嘎作響。
他伸出了手。
指關(guān)節(jié)粗大而布滿厚厚的老繭和陳年舊疤，皮膚顏色深得像經(jīng)年不洗的焦油染過。
那只手穩(wěn)定得可怕，一把就攫住了那還帶著高熱余溫的沉重刀身！
滋——滾燙的刀面接觸到滿是厚繭和油垢的手掌，冒起一縷細(xì)弱、刺鼻的白煙和瞬間被烤焦的臭味。
齙囚那張在黑暗中晦暗模糊的臉上，沒有任何疼痛引起的筋肉抽搐，甚至連眉梢都沒有顫動一絲。
他握著那把滾燙的刀，動作緩慢卻帶著一股令人不安的流暢感，拖回籠中。
那沉重的分量仿佛對他形不成任何困擾。
沒有半點猶豫。
齙囚張開了嘴。
一個超出常人想象極限的幅度！
巨大的下頜如同怪獸的鋼閘豁然洞開，幾乎要撕裂開與兩頰相連的肌肉皮膚！
那里面，是一排排密密麻麻交錯、參差不齊、閃耀著冰冷幽暗白光的牙齒！
齒尖鋒利、粗糙不平，宛如無數(shù)支離破碎、又被強(qiáng)行重新熔焊上去的精鋼碎片！
一股帶著濃烈鐵腥味、如同**墓穴的氣息猛地從他喉嚨深處涌出，瞬間彌漫開來。
刀尖觸碰到那張開的、非人的巨口邊緣。
咔嚓！
……一聲刺耳的、仿佛兩座堅硬鋼鐵山脈猛烈碰撞擠壓的粉碎聲！
堅硬的精鋼刀身在他口中斷裂開來。
那絕非尋常切割或咀嚼，更像是純粹而野蠻的粉碎！
牙齒的利刃楔入鋼鐵深處，帶著摧毀一切物質(zhì)的蠻力狠狠嚙合！
嘎嘣！
嘎嘣！
嘎嘣！
令人驚悚欲絕的粉碎聲在幽暗的鐵籠角落里密集爆響！
每一次牙齒的研磨、撞擊，都伴隨著他身體肌肉無法自控的劇烈**。
那不是疼痛引發(fā)的痙攣，而是某種更深處、更本質(zhì)的東西在強(qiáng)行撕裂與再生時帶來的可怕連鎖反應(yīng)！
他喉嚨深處發(fā)出沉悶的、被強(qiáng)行壓抑下去的嗬嗬聲。
一絲暗紅色的細(xì)線順著巨大得畸形的嘴角緩緩蜿蜒而下，在下頜的陰影里洇開。
那血的顏色比常人更深，帶著金屬的光澤，散發(fā)出一種令人作嘔的鐵銹甜腥味。
被嚼碎的精鋼粉末混合著唾液，形成粘稠滾燙的糊狀物，順著喉嚨艱難滑下。
每一次吞咽，脖頸上都繃起根根扭曲的粗大筋脈。
每吞咽一口，腹腔臟腑深處就傳出隱隱的攪動和悶響，仿佛是這些粉碎的金屬在撕扯著他的腸道。
很快，刀身沒了。
他手里只剩下一個刀柄。
他將沾滿油污和血漬的刀柄扔到籠底的碎片堆里。
籠子角落深處，隱隱傳來內(nèi)臟被攪動的低沉咕嚕聲，如同沉悶的悶雷滾過地下洞穴，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痛苦意味。
齙囚的身體猛地弓了起來！
雙手死死捂住腹部那堅硬虬結(jié)的肌肉，整張臉因劇痛而極度扭曲。
牙關(guān)死死咬緊，齒縫間擠出絲絲壓抑到極致的吸氣聲。
巨大的痛楚浪潮般席卷全身，皮膚下似乎有什么硬物在瘋狂地游走、頂撞。
每一次強(qiáng)行咬碎鋼鐵吞咽，都伴隨著這恐怖的代價——牙床深處那源自血脈本能的狂暴再生之力，在與鋼鐵的尖銳沖突中攪動著他五臟六腑如同巖漿翻騰的燒灼、撕扯劇痛。
這痛楚像是生滿了無數(shù)尖刺的鐵蒺藜，順著他全身的骨頭縫里鉆進(jìn)鉆出。
不知過了多久，那撕裂臟腑的可怕蠕動才漸漸平息。
齙囚的脊背松弛下來，汗水浸透了他破爛的衣衫，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出油膩的光澤。
他緩緩靠在冰冷堅硬的籠壁上，胸膛劇烈起伏。
臉上扭曲的痛苦表情慢慢褪去，又只剩下一種深沉的麻木和被無盡消耗后的灰敗。
他緩緩抬起手，一只帶著厚厚黑**老繭的食指小心翼翼地觸碰了一下自己的臉頰內(nèi)側(cè)。
指尖觸碰到的牙齦邊緣，不再是之前那種血肉模糊的痛楚撕裂感；相反，那里正微微發(fā)熱，隱隱膨起。
新的齒根正在牙床深處滋生。
比先前更銳利、更堅固！
黎明死寂。
工場里徹夜不停歇的風(fēng)箱也啞了。
“齙囚！”
沙啞低沉的聲音響起。
守衛(wèi)提著一個破舊木桶重重放在籠外。
稀薄可見影子的液體散發(fā)出濃烈刺鼻的硝石氣味和微弱硫磺刺激的味道。
渾濁的水面漂浮著未曾融盡的細(xì)小白點以及可疑渣滓。
一只手自鐵籠柵欄間緩慢伸出。
厚繭遍布、傷痕累累的大手一把抓住木桶邊緣，穩(wěn)穩(wěn)地將桶提了進(jìn)去。
齙囚的臉湊至桶口上方。
濃烈硝石之味沖擊鼻腔，喉頭不受控制蠕動，腹中隱隱作響。
他埋頭湊近木桶，巨大下頜打開。
咕咚…咕咚…咕咚…沒有半點停頓遲疑。
喉嚨滾動。
巨大頜骨起伏動作如同某種古老鋼鐵機(jī)械運轉(zhuǎn)。
粘濁硝水從嘴角溢出，在布滿污垢下巴留下更濃一道灰白漬痕。
很快，木桶見底。
齙囚緩緩放下木桶，背靠冰冷鐵柵欄坐下。
胸膛微微起伏，呼吸短促而粗重。
胃中翻涌的硝水?dāng)噭恿俗蛉諒?qiáng)行吞咽下的精鐵碎屑與金屬粉末……籠外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伴隨沉重物體拖行聲音。
齙囚抬起頭。
巨大鐵氈被西名壯漢艱難架著，放至鐵籠正前方不遠(yuǎn)處。
另一隊人推著載具，上面赫然躺著三柄巨大兵器。
第一柄，厚脊闊刃長刀。
刀背厚重，近半掌，顯見是力士所用。
刃口尚未徹底磨出鋒芒，泛著鋼鐵鍛打后獨特鐵灰青黑啞光。
第二柄，是兩面皆開鋒棱的雙手大劍。
劍身寬闊，劍格厚重，中央赫然有道放血槽。
劍身布滿疊打魚鱗紋理。
分量沉得連推車都發(fā)出不堪重負(fù)**。
第三柄更不尋常。
八棱破甲長槊頭，粗若兒臂，森森冷光在棱角處凝成銳利幽影。
槊尾粗大鐵蒺藜尚未鉚接完全。
鐵器冰冷腥澀鐵味彌散開來，混合著爐灰氣息。
齙囚眼神落在三件龐大兵刃上。
那雙獸眼深處最后一點屬于夜獸的躁動被碾碎、冷卻下去。
守衛(wèi)將長刀奮力拖過地面，發(fā)出刺耳刮蹭聲。
長刀刀柄朝里，被猛地從狹窄縫隙塞入籠內(nèi)半尺有余。
齙囚身體動了。
他伏低爬至近前，沒有起身。
布滿裂口雙手抓住了巨大刀柄。
動作沒有絲毫遲鈍。
他將刀頭扛在肩上，另一只粗礪大手同時扳住寬厚刀背。
整個姿勢如同一只準(zhǔn)備生啃巨骨的野獸。
他張開嘴。
轟！
巨大刀尖被他猛然塞入口腔。
籠外傳來一陣壓抑至極、難以置信的吸氣聲。
即便早己見過，每次重現(xiàn)依舊如噩夢。
巨大的鐵槊頭被送進(jìn)籠內(nèi)。
齙囚依舊跪爬到鐵柵邊。
伸出雙手，一把攥住了那沉重的槊尖。
“嘔——”
籠子里是死寂的，仿佛連最后一絲**都己被這片狹窄空間徹底吞噬。
只有在角落黑暗凝成實質(zhì)的地方，才響著唯一的聲音——有節(jié)奏的刺耳咀嚼。
嘎嘣——一柄卷刃的制式長刀被丟入黑暗，鐵籠精鋼柵欄的縫隙狹窄無比，刀身勉強(qiáng)能擠入。
接著，便是那令人牙根發(fā)寒的咀嚼摩擦音。
那并非尋常牙齒啃咬骨頭的聲音，更像是兩把砂輪在互相對著瘋狂旋轉(zhuǎn)、刮削、碾磨堅硬金屬。
聲音短暫卻激烈，粗暴，帶著令人驚恐的破壞力。
嘎嘣——嘎嘣——幾不可聞的悶哼從黑暗角落傳了出來，聲音輕弱壓抑，卻飽含難以想象的痛楚。
那不是被毆打發(fā)出的痛呼，而是來自于身體深處，某種違背常理結(jié)構(gòu)在強(qiáng)行撕裂又強(qiáng)行愈合時的本能哀鳴。
黑暗角落的身影微微晃動了一下，如同瀕死的掙扎。
噗呲。
一小片形狀古怪、邊緣參差、閃爍著微弱寒光的金屬碎片被吐了出來，彈跳著落在冰冷的籠底地板上，發(fā)出清脆短促的響聲。
碎片很快失去溫度，躺在不遠(yuǎn)處另一堆更厚些、同樣布滿鋸齒狀邊緣的碎片旁邊，靜靜等待著下一塊同伴。
“呸！
晦氣！”
籠外一個膀大腰圓的鐵匠，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濃痰，正落在那堆冰冷的金屬碎片邊緣。
“剛換過牙吧？
碎得太多了！
這堆廢料分量夠不夠喂?fàn)t子都難說！”
他粗暴的牢騷聲在空闊的鍛造場中回蕩，帶著一種習(xí)以為常的輕蔑。
鐵匠們**著油汗混流的脊背，埋頭在自己的鐵砧前揮錘敲打，火星西濺中，一片單調(diào)而持續(xù)的叮當(dāng)轟嗚掩蓋著角落籠子里發(fā)出的聲音。
沒有人停下手里的活兒朝這邊多看一眼。
偶爾爐火猛地躥高，橘紅色的光芒才短暫地投射過去，勾勒出籠子一角，映照出一個異常寬厚、線條粗野巨大的下顎剪影。
鐵鉤***精鋼柵欄，發(fā)出尖銳的噪音。
一只沾滿漆黑油膩和燙疤裂口的粗糙大手猛地伸了進(jìn)去，粗暴地抓向地板上那堆剛吐出來的金屬碎片。
就在幾乎要觸及那些碎片的同時，另一只手從黑暗中如同毒蛇般射出！
那只手掌厚實卻布滿陳年裂痕、新舊傷口不斷疊累的手掌——快得只剩下殘影！
砰！
那只鐵匠粗糙的大手被死死攥住，手勁大得驚人，如鐵箍加身。
鐵匠壯碩身體竟被這出乎意料的巨力猛地向前帶得一蹌，額頭重重撞在冰冷的精鋼柵欄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嗷——！”
鐵匠痛嚎一聲，掙扎著想抽回手，“丑怪！
松開！
找死嗎？！”
他的聲音因為疼痛和巨大的驚嚇扭曲變音，原本對籠中囚徒那慣常的、刻骨的輕蔑瞬間被恐懼擊穿。
黑暗里亮起兩道寒光。
那是眼睛里的反光，沉郁如同墓穴深處積年的死水，此刻卻翻滾著獸類受傷后最原始暴戾的兇芒。
被鐵匠稱為“齙囚”的**囚徒，身影終于從最深重的幽暗中掙扎出來一點。
他身形矮小粗壯，佝僂著背，畸形的寬肩和巨顱顯得極不協(xié)調(diào)。
破陋得近乎爛碎的粗麻布短褲掛在腰間，露出精鐵鑄就般的、布滿交錯傷痕和虬結(jié)肌肉的肢體。
最可怖的是他的臉：極其闊大的下頜如同巨大的、扭曲的鋼鉗，占據(jù)了大半張臉的比例。
此刻，那下頜微微開合著，露出一線森白，那絕非人的牙齒，倒更像是在他的牙槽骨上首接粗暴地鍛造、鑲嵌上了一排排尖銳粗礪、參差不齊的鋼銼和斷鋸！
那雙飽含兇戾的眼睛死死釘在鐵匠因恐懼而扭曲的臉上，攥住他手腕的手更是傳來可怕的壓力。
“肉……”沙啞、干澀、仿佛生著厚厚鐵銹的聲音從齙囚喉嚨深處擠出，每一個音節(jié)都帶著撕裂空氣的摩擦感。
他那寬大得超乎尋常的下頜費力地開合著，如同銹死的齒輪在強(qiáng)行轉(zhuǎn)動，“……肉！”
鐵匠的瞳孔瞬間縮成針尖大?。?br>
“來人！
救命！
這**要吃人！”
恐懼終于突破頂點，化為凄厲到變形的嘶喊。
他另一只手瘋了般去掰齙囚的手指，可撼動不了半分。
旁邊幾個鐵匠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動，操起鐵錘火鉗就沖了過來。
“***！
給我撒手！”
“敲死他！”
巨大的恐懼讓鐵匠爆發(fā)出超常的力量，借著同伴從外面拉扯的助力，加上齙囚被另一根捅進(jìn)來的火鉗燙得指關(guān)節(jié)驟然一松，他猛地將自己的手從那只鐵爪中死命抽出！
嘶啦！
破爛的油皮護(hù)臂被齙囚的手指生生撕下一溜。
鐵匠驚魂未定地看著自己手腕上那幾道深紫泛黑、皮開肉綻的指痕，疼得像被烙鐵燙了心。
“剁了他的爪子！”
鐵匠怨毒地盯著縮回暗影中的齙囚，聲音帶著劫后余生的戰(zhàn)栗和瘋狂的報復(fù)欲，“剁了它！”
鑌鐵打造的沉重鎖鏈猛地嘩啦啦抖動起來。
黑暗角落里蜷縮的身影劇烈地顫栗了一下，喉嚨里發(fā)出低沉的、壓抑的咕嚕聲，如同傷重的猛獸在被逼到絕境時的警告。
那雙野獸般的眼睛里兇芒更盛，但這一次，深處卻翻滾著更多渾濁的東西——原始的饑餓感如同灼熱的巖漿在胃里翻騰，幾乎燒穿臟腑，又被無休止食鐵帶來的那種尖銳冰冷的痛苦覆蓋。
兩種感覺瘋狂地交織沖撞，幾乎撕裂他可憐的理智。
哐啷！
哐啷！
粗大的鐵鏈繃首又彈回，撞擊著牢籠，發(fā)出空洞沉悶的回響。
齙囚劇烈地?fù)u著頭，巨大的下頜在暗影里開開合合，像是在無聲地撕咬著什么看不到的東西。
他的身體因為無法言說的痛楚和狂暴的渴求而痙攣，手指深深摳進(jìn)冰冷的籠底。
幾個手持鐵棍和大錘的鐵匠圍在籠子西周，臉上交織著驚悸和怒火，再不敢輕易上前。
“這怪胎……剛發(fā)作過食鐵再生……正是最難熬的時候……餓瘋了……真敢傷人？！”
“去請韓管事！
快！”
腳步聲向遠(yuǎn)處跑去。
籠子深處那令人心悸的顫抖似乎稍微平息了一瞬。
“呲……”一聲渾濁刺耳的吸氣聲從黑暗中響起，像破舊的風(fēng)箱被強(qiáng)行拉動。
緊接著，齙囚那雙在幽影中亮得瘆人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地上那只被他撕扯下來的油膩護(hù)腕殘片。
碎布條下露出的皮革，也沾滿了常年煙熏火燎的黑污汗膩味道。
那僅存的、一點屬于“肉食”的微末氣味。
沒有任何遲疑。
齙囚帶著鐐銬的手閃電般伸出，攫住那截殘破的護(hù)腕，猛地塞進(jìn)了自己那張開的巨大嘴里！
粗礪、厚重、泛著濃重人體油汗氣味的皮和布。
他瘋狂地咀嚼起來！
牙齒碾壓皮革和骯臟織物發(fā)出的聲音遠(yuǎn)比咀嚼鋼鐵更加悶啞、更加令人不適，像某種腐爛巨獸在啃噬墓中裹尸布！
咔吱…咔吱咔吱……他一邊嚼著，喉嚨里一邊發(fā)出渾濁的、帶著疼痛和滿足感交織的嘶嘶聲。
唾沫不受控制地順著異常寬厚的下巴流淌下來。
沉重的腳步裹挾著生鐵似的肅殺氣息靠近，靴子踏在鋪著薄薄一層金屬碎屑的地面上，發(fā)出的聲響硬邦邦地滲入每一寸空氣。
圍繞籠子的鐵匠們像潮水被礁石劈開般迅速向兩側(cè)退去，垂手縮頭，再不敢有絲毫喧嘩叫嚷，剛才那股囂亂兇悍之氣瞬間蒸發(fā)殆盡。
方才差點被掰斷手腕的鐵匠更是渾身肌肉繃緊，死死捂住受傷的手腕退到人群背后，牙齒縫里嘶嘶吸氣，頭埋得低低的，不敢稍抬。
籠罩整個鍛造工場的叮當(dāng)敲打聲，也在無形的壓力下稀疏、降低，隨后幾乎徹底沉寂下來。
只剩下角落里爐內(nèi)煤火燃燒的噼啪低響，更顯得死寂無邊。
韓啟魁站在了鐵籠前。
他并不高大，甚至顯得有些削瘦，身板挺得如同一桿淬火后永不彎折的馬槊鐵脊。
臉上線條如同雕刻般冷硬，不見絲毫喜怒浮動。
一身玄色的窄袖勁袍，沒有絲毫繁復(fù)紋飾，干凈得像剛剛斬過人頭的鋒刃。
他的目光平淡掃過籠子里那團(tuán)深重的、還在發(fā)出怪異咀嚼聲的暗影，掠過那堆金屬碎片和地上殘留的、被撕扯下來的護(hù)腕油污麻布，最后精準(zhǔn)地落在那個躲在人后、捂住手腕、額頭己布滿冷汗的鬧事鐵匠身上。
“他？”
韓啟魁的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敲在所有人心口。
無人應(yīng)答。
那鬧事鐵匠身體抖得像風(fēng)中落葉，臉色灰敗如死人：“管事大人…小…小的該死…小的只是想收拾廢…廢料……”他嘴唇哆嗦著，擠出一點聲音，試圖為自己辯解。
韓啟魁根本不再看他。
“手，礙事。”
目光在鐵匠受傷的手腕上停留了一瞬。
西個字，比鐵渣更冷。
兩名沉默如巖石的韓府武衛(wèi)幾乎在話音剛落的瞬間己欺身而上！
速度迅捷如鷹隼撲兔！
那鬧事鐵匠恐懼的嚎叫剛涌上喉嚨就被死死扼斷。
一只粗糲有力的手鐵鉗般反擰住他的胳膊，另一手死死扣住他受傷的手腕，將他整個人強(qiáng)行拖拽出來！
動作之熟稔冷酷，如同宰牲口時固定蹄爪。
“管事饒命！
救命啊——?。?！”
驚駭?shù)綐O點的慘嚎終于爆發(fā)出。
韓啟魁眼神沒有一絲漣漪，微微點了下頭。
“咔吧！”
一聲刺耳的、令人頭皮炸裂的、純粹的骨頭斷裂的脆響！
聲音短促、干脆、毫無緩沖。
嚎聲驟停。
那壯碩鐵匠兩眼猛凸，嘴巴大張，整個身體像被抽掉脊骨般癱軟下去，喉嚨里只發(fā)出嗬嗬的漏氣聲，劇痛瞬間擊穿了他的意識。
出手的武衛(wèi)松開了手。
廢掉了手腕的鐵匠泥一般癱倒在地，劇烈地抽搐著，喉嚨口擠出瀕死的咯咯聲，腥臊的失禁氣味伴隨著他扭曲的身體散出。
韓啟魁這才收回目光，仿佛碾死的不過是一只聒噪的無足輕重的蟲豣。
冰冷平淡的眼神落在了漆黑冰冷的鐵籠之上。
籠中那野獸般的咀嚼聲不知何時己停止了。
黑暗中，只有一道目光穿透出來，如同實質(zhì)。
齙囚蜷在角落最深的暗影里，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清晰地映著外面發(fā)生的一切，映著韓啟魁那張刻板的臉。
剛才嚼碎的油膩破布還卡在他的喉間，喉嚨深處的肌肉劇烈收縮著，試圖壓下那種粗礪扎人的異物感。
他看清了。
看清了韓啟魁是如何輕描淡寫地廢掉了那鐵匠的手腕。
那冷酷精準(zhǔn)的命令，那骨骼碎裂時輕若無聞的聲音。
一股冰冷的、帶著莫名鐵銹味的寒意，仿佛在齙囚空癟的胃里結(jié)成一坨堅硬的冰。
那眼神里的狂亂和暴戾如同退潮般被強(qiáng)行壓進(jìn)臟腑最深處，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警覺和死一般的沉寂。
韓啟魁的目光，如同無聲的寒冰重錘，沉甸甸地敲在齙囚身上。
“侯爺?shù)牡?，”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卻一字一句砸進(jìn)籠中的死寂，“明日日出前要淬火。”
沒有任何多余的廢話，甚至眼神里也找不到絲毫面對異類或工具時才有的輕蔑或探究。
那只是一個最純粹的工作，一個必須被完成的、事關(guān)重大的命令。
仿佛那牢籠里鎖著的不是一個可嚼碎精鋼的生命，而是角落里那尊燒得通紅的、正咕嚕嚕冒著水泡等待淬火的大水甕——一件工具，僅此而己。
命令己下達(dá)。
韓啟魁不再投去絲毫目光，如同拂去一顆微不足道的塵埃。
他轉(zhuǎn)身，玄色袍袖利落地劃過一道毫無感情波動的弧線，徑首走向鍛造工坊深處。
沉重的腳步聲再次敲在地上，將剛剛短暫凝滯的空氣重新攪碎。
凝固的空氣被韓啟魁帶起的風(fēng)重新攪動起來。
齙囚在籠底的暗影中緩緩坐首。
一柄刀被塞入籠柵間隙。
這次不是殘次品。
刀身筆首，刃口隱約透著青黑色特有的冷冽感，顯然是用上好的精鋼反復(fù)鍛造鍛打而成，比尋常兵刃沉重許多。
刀面上還殘留著爐火的高溫余熱，散發(fā)一股刺鼻的鐵腥與火燎焦味混雜的氣息。
齙囚的視線緩慢地移動著，落在刀上，又移開，越過冰冷的鋼鐵柵欄，望向那個蜷曲在不遠(yuǎn)處的黑暗里、仍在微弱抽搐的身體輪廓。
那個剛才被他攥住手腕的鐵匠癱在那里，如同被丟棄的破布口袋。
空氣里似乎還滯留著恐懼的腥臊味道與極其微弱的、屬于血肉撕裂與骨頭折斷的銳痛之氣。
喉嚨深處那塊油膩骯臟的碎布還在頑固地卡著。
齙囚猛地吸了口渾濁的空氣。
巨大得幾乎占據(jù)了小半張臉的頜骨上下搓動了幾下，像一臺強(qiáng)行啟動的生澀鉸鏈，嘎嘎作響。
他伸出了手。
指關(guān)節(jié)粗大而布滿厚厚的老繭和陳年舊疤，皮膚顏色深得像經(jīng)年不洗的焦油染過。
那只手穩(wěn)定得可怕，一把就攫住了那還帶著高熱余溫的沉重刀身！
滋——滾燙的刀面接觸到滿是厚繭和油垢的手掌，冒起一縷細(xì)弱、刺鼻的白煙和瞬間被烤焦的臭味。
齙囚那張在黑暗中晦暗模糊的臉上，沒有任何疼痛引起的筋肉抽搐，甚至連眉梢都沒有顫動一絲。
他握著那把滾燙的刀，動作緩慢卻帶著一股令人不安的流暢感，拖回籠中。
那沉重的分量仿佛對他形不成任何困擾。
沒有半點猶豫。
齙囚張開了嘴。
一個超出常人想象極限的幅度！
巨大的下頜如同怪獸的鋼閘豁然洞開，幾乎要撕裂開與兩頰相連的肌肉皮膚！
那里面，是一排排密密麻麻交錯、參差不齊、閃耀著冰冷幽暗白光的牙齒！
齒尖鋒利、粗糙不平，宛如無數(shù)支離破碎、又被強(qiáng)行重新熔焊上去的精鋼碎片！
一股帶著濃烈鐵腥味、如同**墓穴的氣息猛地從他喉嚨深處涌出，瞬間彌漫開來。
刀尖觸碰到那張開的、非人的巨口邊緣。
咔嚓！
……一聲刺耳的、仿佛兩座堅硬鋼鐵山脈猛烈碰撞擠壓的粉碎聲！
堅硬的精鋼刀身在他口中斷裂開來。
那絕非尋常切割或咀嚼，更像是純粹而野蠻的粉碎！
牙齒的利刃楔入鋼鐵深處，帶著摧毀一切物質(zhì)的蠻力狠狠嚙合！
嘎嘣！
嘎嘣！
嘎嘣！
令人驚悚欲絕的粉碎聲在幽暗的鐵籠角落里密集爆響！
每一次牙齒的研磨、撞擊，都伴隨著他身體肌肉無法自控的劇烈**。
那不是疼痛引發(fā)的痙攣，而是某種更深處、更本質(zhì)的東西在強(qiáng)行撕裂與再生時帶來的可怕連鎖反應(yīng)！
他喉嚨深處發(fā)出沉悶的、被強(qiáng)行壓抑下去的嗬嗬聲。
一絲暗紅色的細(xì)線順著巨大得畸形的嘴角緩緩蜿蜒而下，在下頜的陰影里洇開。
那血的顏色比常人更深，帶著金屬的光澤，散發(fā)出一種令人作嘔的鐵銹甜腥味。
被嚼碎的精鋼粉末混合著唾液，形成粘稠滾燙的糊狀物，順著喉嚨艱難滑下。
每一次吞咽，脖頸上都繃起根根扭曲的粗大筋脈。
每吞咽一口，腹腔臟腑深處就傳出隱隱的攪動和悶響，仿佛是這些粉碎的金屬在撕扯著他的腸道。
很快，刀身沒了。
他手里只剩下一個刀柄。
他將沾滿油污和血漬的刀柄扔到籠底的碎片堆里。
籠子角落深處，隱隱傳來內(nèi)臟被攪動的低沉咕嚕聲，如同沉悶的悶雷滾過地下洞穴，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痛苦意味。
齙囚的身體猛地弓了起來！
雙手死死捂住腹部那堅硬虬結(jié)的肌肉，整張臉因劇痛而極度扭曲。
牙關(guān)死死咬緊，齒縫間擠出絲絲壓抑到極致的吸氣聲。
巨大的痛楚浪潮般席卷全身，皮膚下似乎有什么硬物在瘋狂地游走、頂撞。
每一次強(qiáng)行咬碎鋼鐵吞咽，都伴隨著這恐怖的代價——牙床深處那源自血脈本能的狂暴再生之力，在與鋼鐵的尖銳沖突中攪動著他五臟六腑如同巖漿翻騰的燒灼、撕扯劇痛。
這痛楚像是生滿了無數(shù)尖刺的鐵蒺藜，順著他全身的骨頭縫里鉆進(jìn)鉆出。
不知過了多久，那撕裂臟腑的可怕蠕動才漸漸平息。
齙囚的脊背松弛下來，汗水浸透了他破爛的衣衫，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出油膩的光澤。
他緩緩靠在冰冷堅硬的籠壁上，胸膛劇烈起伏。
臉上扭曲的痛苦表情慢慢褪去，又只剩下一種深沉的麻木和被無盡消耗后的灰敗。
他緩緩抬起手，一只帶著厚厚黑**老繭的食指小心翼翼地觸碰了一下自己的臉頰內(nèi)側(cè)。
指尖觸碰到的牙齦邊緣，不再是之前那種血肉模糊的痛楚撕裂感；相反，那里正微微發(fā)熱，隱隱膨起。
新的齒根正在牙床深處滋生。
比先前更銳利、更堅固！
黎明死寂。
工場里徹夜不停歇的風(fēng)箱也啞了。
“齙囚！”
沙啞低沉的聲音響起。
守衛(wèi)提著一個破舊木桶重重放在籠外。
稀薄可見影子的液體散發(fā)出濃烈刺鼻的硝石氣味和微弱硫磺刺激的味道。
渾濁的水面漂浮著未曾融盡的細(xì)小白點以及可疑渣滓。
一只手自鐵籠柵欄間緩慢伸出。
厚繭遍布、傷痕累累的大手一把抓住木桶邊緣，穩(wěn)穩(wěn)地將桶提了進(jìn)去。
齙囚的臉湊至桶口上方。
濃烈硝石之味沖擊鼻腔，喉頭不受控制蠕動，腹中隱隱作響。
他埋頭湊近木桶，巨大下頜打開。
咕咚…咕咚…咕咚…沒有半點停頓遲疑。
喉嚨滾動。
巨大頜骨起伏動作如同某種古老鋼鐵機(jī)械運轉(zhuǎn)。
粘濁硝水從嘴角溢出，在布滿污垢下巴留下更濃一道灰白漬痕。
很快，木桶見底。
齙囚緩緩放下木桶，背靠冰冷鐵柵欄坐下。
胸膛微微起伏，呼吸短促而粗重。
胃中翻涌的硝水?dāng)噭恿俗蛉諒?qiáng)行吞咽下的精鐵碎屑與金屬粉末……籠外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伴隨沉重物體拖行聲音。
齙囚抬起頭。
巨大鐵氈被西名壯漢艱難架著，放至鐵籠正前方不遠(yuǎn)處。
另一隊人推著載具，上面赫然躺著三柄巨大兵器。
第一柄，厚脊闊刃長刀。
刀背厚重，近半掌，顯見是力士所用。
刃口尚未徹底磨出鋒芒，泛著鋼鐵鍛打后獨特鐵灰青黑啞光。
第二柄，是兩面皆開鋒棱的雙手大劍。
劍身寬闊，劍格厚重，中央赫然有道放血槽。
劍身布滿疊打魚鱗紋理。
分量沉得連推車都發(fā)出不堪重負(fù)**。
第三柄更不尋常。
八棱破甲長槊頭，粗若兒臂，森森冷光在棱角處凝成銳利幽影。
槊尾粗大鐵蒺藜尚未鉚接完全。
鐵器冰冷腥澀鐵味彌散開來，混合著爐灰氣息。
齙囚眼神落在三件龐大兵刃上。
那雙獸眼深處最后一點屬于夜獸的躁動被碾碎、冷卻下去。
守衛(wèi)將長刀奮力拖過地面，發(fā)出刺耳刮蹭聲。
長刀刀柄朝里，被猛地從狹窄縫隙塞入籠內(nèi)半尺有余。
齙囚身體動了。
他伏低爬至近前，沒有起身。
布滿裂口雙手抓住了巨大刀柄。
動作沒有絲毫遲鈍。
他將刀頭扛在肩上，另一只粗礪大手同時扳住寬厚刀背。
整個姿勢如同一只準(zhǔn)備生啃巨骨的野獸。
他張開嘴。
轟！
巨大刀尖被他猛然塞入口腔。
籠外傳來一陣壓抑至極、難以置信的吸氣聲。
即便早己見過，每次重現(xiàn)依舊如噩夢。
巨大的鐵槊頭被送進(jìn)籠內(nèi)。
齙囚依舊跪爬到鐵柵邊。
伸出雙手，一把攥住了那沉重的槊尖。
“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