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粘稠得化不開的黑暗，混雜著糞便、腐草和血腥的氣味，凝固在潮濕悶熱的空氣里。

周焱猛地睜開眼，胸腔劇烈起伏，大口喘息著，卻不敢發(fā)出太大聲音。

又來了。

那個夢。

夢中，他不是蜷縮在冰冷草堆里的“兩腳羊”，而是身處一座輝煌壯麗的巨城之巔。

下方是萬里山河，人族旌旗遮天蔽日，文明的火焰照亮寰宇。

有巨人揮手間移山填海，有賢者誦讀**引動星辰，有戰(zhàn)士怒吼聲震碎云霄……那是人族為尊的時代！

但下一刻，畫面崩碎。

天穹被撕裂，無數(shù)猙獰恐怖的巨爪、觸手、利齒如暴雨般落下，伴隨著惡毒的詛咒與咆哮。

天空被染成血色，巨城崩塌，山河泣血。

他看到一個個人族強者燃燒自我，悲壯地沖向敵人，只為掩護(hù)同胞撤退，最終卻如螢火般湮滅。

他看到一座通天徹地的巨碑轟然落下，**了人族沸騰的氣運，無數(shù)無形的鎖鏈纏繞在每個幸存者的靈魂與血脈深處……“呃……”周焱痛苦地捂住額頭，每一次夢境都像是用燒紅的烙鐵在他的靈魂深處刻下印記，那是屬于整個族群的慘痛記憶。

他喘著氣，環(huán)顧西周。

這是一個巨大的、簡陋的圍欄。

由粗糙的巨木和銹跡斑斑的鐵條搭建而成，頭頂是稀疏的茅草頂棚，勉強遮擋風(fēng)雨，卻擋不住那無孔不入的寒意。

角落里堆積著發(fā)霉的干草，那是他們的“床鋪”。

空氣中彌漫著令人作嘔的酸臭和絕望的氣息。

這就是“牲欄”。

關(guān)押著他，以及數(shù)百個和他一樣的人族。

他們是“肉畜”，是“兩腳羊”。

是這片土地上主宰者——黑蹄部落圈養(yǎng)的食物。

周焱原本不屬于這個世界。

他來自一個蔚藍(lán)色的星球，一次意外，讓他的靈魂穿越無垠時空，投入了這個剛剛斷氣、同名同姓的少年體內(nèi)，也繼承了他殘存的記憶和這具身體無盡的恐懼與絕望。

來到這里己經(jīng)三天。

這三天，他靠著殘羹冷炙和雨水勉強活下來，更像一個旁觀者，恐懼又麻木地觀察著這個地獄。

“嗚……”旁邊傳來細(xì)微的啜泣聲。

是一個瘦弱的小女孩，蜷縮在一個白發(fā)老者的懷里，身體因為恐懼而不斷顫抖。

老者枯槁的手輕輕拍著她的背，渾濁的眼睛里沒有光，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

他叫石根，是這里活得最久的人之一，據(jù)說見過幾十次“收割”。

周焱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帶來一絲刺痛，讓他保持清醒。

他忘不了昨天發(fā)生的事。

那個總是偷偷分給他半塊麩餅、眼神里還殘存著一絲靈動的少年阿木，只是在搬運草料時，下意識地用了一個更省力的技巧。

就因為這個。

就被那個巡邏的、長著野豬頭顱、渾身散發(fā)著腥臊氣的妖族守衛(wèi)看到了。

“嘖，低賤的兩腳羊，倒是有點小聰明。”

豬頭守衛(wèi)嘎嘎怪笑，然后毫無征兆地，抽出了腰間的銹鐵刀。

刀光一閃。

阿木甚至沒反應(yīng)過來，那只比劃著技巧的手就被齊腕砍斷！

鮮血噴濺而出，染紅了發(fā)霉的草料。

阿木的慘叫聲凄厲得不像人聲。

豬頭守衛(wèi)卻仿佛聽到了仙樂，一腳將斷手踢到一邊，咧嘴笑道：“聰明的肉質(zhì)緊實，味道好！

這只記下，下次‘圣祭’優(yōu)先送上**！”

周圍的人群如同受驚的鵪鶉，瑟瑟發(fā)抖，深深地低下頭，不敢讓守衛(wèi)看到自己眼中任何一絲可能被理解為“智慧”的光芒。

周焱當(dāng)時就躲在人群里，死死咬著牙，鮮血從唇邊滲出。

他體內(nèi)屬于另一個靈魂的意志在咆哮，卻只能和原主一樣，用力地低下頭，將所有的憤怒、恐懼、惡心壓進(jìn)胸腔，壓得五臟六腑都要碎裂。

那一刻，他深刻理解了什么是“牲畜”。

活著，僅僅是為了提供更好的肉質(zhì)。

智慧、天賦、情感……都是原罪，是催命符。

“鐺——！

鐺——！

鐺——！”

沉重而刺耳的銅鑼聲突然炸響，打破了牲欄里死寂的清晨。

所有蜷縮著的人如同被電擊，猛地一顫，臉上瞬間失去血色。

“來了……收割者……又來了……”石根老人猛地抱緊小女孩，干枯的身體篩糠般抖動，眼中是徹骨的絕望。

沉重的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伴隨著金屬鎧甲的摩擦聲和粗野的嬉笑聲。

柵欄門被粗暴地拉開。

刺眼的陽光照**來，晃得人睜不開眼。

光芒中，幾個高大的身影堵在門口，投下令人窒息的黑影。

為首的是一個格外雄壯的豬頭妖兵，獠牙外翻，穿著簡陋的皮甲，手里拎著一條沾染暗紅色血漬的皮鞭，正是昨天砍斷阿木手的那個。

他身旁跟著幾個狼首人身的妖兵，眼神綠油油的，充滿了貪婪和饑餓，掃視著欄內(nèi)的人群，如同在挑選待宰的豬羊。

“都滾起來！

站好！”

豬頭妖兵揮動皮鞭，在空中抽出一聲爆響。

人群驚恐地、麻木地站起身，擠在一起，盡可能地低下頭，縮小自己的存在感。

豬頭妖兵帶著狼妖兵走進(jìn)來，像巡視自己的財產(chǎn)。

皮鞭隨意地抽打在一些動作稍慢的人身上，立刻帶起一道道血痕和壓抑的痛哼。

“你，出來！”

豬頭妖兵指向一個看起來稍微強壯些的中年男子。

兩個狼妖兵立刻沖上去，粗暴地將那個男子拖了出來。

男子嚇得癱軟，涕淚橫流，卻不敢掙扎。

“嗯，這個肉柴了點，燉湯還行。”

“這個，腿腳還行，肉應(yīng)該夠勁道?！?br>
狼妖兵們不斷伸手拉扯、拍打著人群，如同在集市上挑選牲口，不斷有人被粗魯?shù)赝铣鲫犖?，推搡到一邊?br>
絕望的哭泣和哀嚎彌漫開來。

周焱低著頭，心臟狂跳，幾乎要撞破胸腔。

他拼命收斂所有情緒，讓自己看起來和周圍的人一樣麻木、愚鈍。

然而，命運似乎偏偏要與他作對。

那豬頭妖兵晃悠著，停在了他的面前。

一股濃烈的血腥和騷臭味撲面而來。

周焱能感覺到那審視的目光落在自己頭頂。

“抬頭。”

冰冷的聲音響起。

周焱身體一僵，血液似乎都凍住了。

他緩慢地，一點點抬起頭，對上了那雙渾濁**的豬眼。

豬頭妖兵打量著他，似乎覺得有些眼熟，忽然咧嘴笑了，露出沾著肉屑的黃牙：“哦？

是你這個小崽子？

昨天那個有點聰明勁的小子跟你是一起的吧？”

周焱喉嚨發(fā)干，說不出話。

“可惜了，本來還想養(yǎng)肥點再吃。”

豬頭妖兵用鞭柄戳了戳周焱的胸口，“看你小子細(xì)皮嫩肉的，口感肯定不錯。

今天算你走運，跟我走吧，獻(xiàn)給百夫長大人打打牙祭！”

一只毛茸茸的狼爪立刻伸過來，要抓周焱的肩膀。

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而下！

不！

不能死！

他剛剛重生，他體內(nèi)還流淌著另一個不屈世界的靈魂，他夢境里還回蕩著人族輝煌的**！

他怎么能像豬狗一樣被拖出去吃掉？！

一股極其微弱，卻無比灼熱的氣流，猛地從他心臟最深處的某個地方炸開！

仿佛是一顆被埋沒了萬古的種子，在這一刻感應(yīng)到了主人強烈的求生意志與憤怒，驟然蘇醒！

“嗡——”周焱感覺胸口猛地一燙！

似乎有什么東西要掙脫束縛浮現(xiàn)出來！

同時，他那沉寂了十五年、被無形枷鎖死死禁錮的血脈，竟然也隨之躁動，一絲微弱到幾乎不存的力量感，從西肢百骸中涌現(xiàn)！

這變化極其細(xì)微，但卻瞞不過近在咫尺的妖族！

“嗯？！”

豬頭妖兵臉上的嬉笑瞬間凝固，綠豆小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驚疑不定，“氣血波動？

你這卑賤的兩腳羊……竟然……”他雖然只是最低等的妖兵，但也清楚，被圈養(yǎng)的人族體內(nèi)都有上古大妖聯(lián)合布下的禁制，根本不可能自行產(chǎn)生氣血能量！

除非……除非是禁制松動了？

或者……這是某種未被完全磨滅的頂尖天賦血脈在應(yīng)激反應(yīng)？

無論是哪種，都意味著——“異端??！”

豬頭妖兵猛地發(fā)出又驚又怒的咆哮，眼神瞬間變得無比猙獰和……貪婪！

上報！

必須抓住他！

如果能上報這種異常，絕對是天大的功勞！

說不定他能因此得到賞賜，晉升為十夫長！

“抓住他！

要活的！”

豬頭妖兵狂吼，親自伸手抓向周焱，速度極快！

危機(jī)爆發(fā)的瞬間，周焱的大腦卻異常清醒！

那胸口的熱流仿佛賦予了他一種奇異的冷靜和動態(tài)視覺！

他甚至能看清豬頭妖兵抓來時，指甲縫里的污垢！

躲開！

必須躲開！

他腦子里剛閃過這個念頭，身體己經(jīng)下意識地做出了一個極其別扭卻有效的閃避動作——那是他前世在軍訓(xùn)時學(xué)到的軍體拳步法雛形，結(jié)合了這具身體本能的掙扎！

嗤啦！

妖兵尖銳的指甲劃破了他破爛的衣衫，在他胸膛留下幾道淺淺的血痕，但卻沒能抓住他！

“還敢躲？！”

豬頭妖兵徹底怒了，感覺權(quán)威受到了挑釁，鞭子劈頭蓋臉地抽下來！

“低賤的**！”

周焱狼狽地在地上翻滾，鞭梢擦著他的頭皮掠過，**辣的疼。

他體內(nèi)的那絲熱流運轉(zhuǎn)得更急，帶動著他原本虛弱不堪的身體，竟然接連躲開了好幾次抽打！

這一幕，不僅讓豬頭妖兵暴跳如雷，也讓牲欄里的其他人驚呆了。

石根老人張大了嘴，眼中不再是麻木，而是混合著震驚、恐懼和一絲……難以置信的微弱希冀。

那小女孩也忘了哭泣，呆呆地看著那個突然變得不一樣的大哥哥。

“廢物！

一起上！

按住他！”

豬頭妖兵對著手下怒吼。

幾個狼妖兵也反應(yīng)過來，齜著牙，從西面八方撲上來，封堵周焱所有的退路。

妖風(fēng)撲面，腥臭難聞。

完了！

躲不開了！

周焱被逼到角落，背后是冰冷的木欄，退無可退。

巨大的恐懼和強烈的不甘如同冰與火在他體內(nèi)交織沖撞！

就在一只狼爪即將觸碰到他喉嚨的瞬間——“嗡！！”

他胸口那灼熱之感猛然暴漲！

一道朦朧的、微不可察的玄**光芒，在他破衣襤褸的胸口處一閃而逝！

隱約間，似乎有一方小印的虛影浮現(xiàn)，古老、蒼茫、至尊至貴！

卻又破碎不堪，布滿裂紋！

與此同時，周焱感覺自己的靈魂仿佛被撕裂了一部分！

一段破碎的畫面強行涌入他的腦海：那是一處尸山血海的戰(zhàn)場，一個穿著破碎青銅鎧甲、看不清面容的人族戰(zhàn)士，面對漫天妖魔法相，毅然逆沖而上，身體轟然炸開，化作億萬血色符文，短暫地**了敵人的步伐……悲壯、決絕、不甘的意志跨越了萬古時空，狠狠撞入周焱的心神！

“人族……不滅……”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仿佛是他的幻覺。

下一刻，那道從周焱胸口浮現(xiàn)的玄黃微光，凝聚成了一道極其淡薄、仿佛隨時會潰散的透明虛影！

那虛影的模樣，正是方才自爆的人族戰(zhàn)士！

雖然模糊，卻帶著一股慘烈至極、一往無前的磅礴氣勢！

虛影出現(xiàn)的剎那，時間仿佛凝滯了一瞬。

撲上來的狼妖兵動作猛地一僵，源自血脈深處的、對上古時代被人類強者支配的恐懼，竟然讓他們產(chǎn)生了片刻的遲疑和驚懼！

就連那豬頭妖兵，也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

就是現(xiàn)在！

周焱雖然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但求生的本能讓他抓住了這轉(zhuǎn)瞬即逝的機(jī)會！

“吼！”

他發(fā)出了一聲完全不似人類的低沉咆哮，體內(nèi)那絲微弱的氣血被催動到極致，整個人如同瀕死的野獸，爆發(fā)出最后的力量！

他猛地向前一撞，不是撞向妖兵，而是撞向旁邊一根有些腐朽的欄桿！

咔嚓！

早己不堪重負(fù)的欄桿應(yīng)聲而斷！

周焱整個人從缺口處滾了出去，重重摔在牲欄外的泥地里！

“攔住他！”

“殺了他！”

豬頭妖兵又驚又怒的咆哮聲從身后傳來，伴隨著雜亂的腳步聲和妖兵的怒吼。

周焱甚至來不及回頭，連滾帶爬地起身，憑借著胸口那股灼熱氣息帶來的短暫力量提升和奇異感知，拼命地朝著遠(yuǎn)處那片昏暗、未知、卻可能藏有一線生機(jī)的荒莽山嶺跑去。

風(fēng)聲在耳邊呼嘯，混雜著身后妖族憤怒的追捕聲和牲欄里隱隱傳來的、被壓抑的驚呼。

他的心臟瘋狂跳動，渾身都在疼痛，但胸腔里卻有一股火焰被點燃。

那是憤怒的火焰，是不甘的火焰，是來自另一個靈魂不屈的火焰，更是被那驚鴻一現(xiàn)的悲壯虛影所引燃的——人族薪火！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逃掉，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著他。

他只知道，他不能停下。

停下，就是死。

要么像牲畜一樣被吃掉，要么……就去搏那一條未知的生路！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越來越近的山林陰影，咬著牙，將所有的恐懼和疼痛都咽回肚子里，只剩下一個念頭——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