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煙機嚕嚕地響著，像上了年紀(jì)的貓在打呼嚕。

窗子外面，龐大的夕陽正沉入高樓的縫隙。

橘**的光線穿透玻璃，斜透進室內(nèi)，把這個不大的廚房暖融融地填滿。

連鍋里升騰的熱氣，都在這片光線里被清晰地照出了輪廓。

我站在灶臺前，把半盒牛奶倒進打散的蛋液里。

牛奶是臨期打折的，但無傷大雅。

價格上的折扣并不意味營養(yǎng)也有折扣。

至于味道？

那更不用擔(dān)心。

掌了這么久的勺，別說這種家常小菜，就算是各菜系的“硬點子”，多花點心思，也能弄個大概。

有時，我甚至?xí)X得，僅就廚藝而言，比起學(xué)生，我更像個大廚。

我將解凍好的蝦仁裹上淀粉。

然后是排骨。

先焯水，再撇去浮沫。

和切成滾刀塊的白蘿卜一同放進砂鍋。

小火慢燉。

隨著咕嘟咕嘟的聲音，香氣漸漸濃郁，夾著熱氣撲面而來。

眼鏡瞬間被水霧模糊了。

我只好停下手里的動作，摘下眼鏡，撩起圍裙去擦。

說實話，我只是有點輕微近視和散光，不怎么需要戴眼鏡。

但小妹她堅持認(rèn)為，戴上眼鏡會讓我更……安全？

我是不太搞得明白其中原理，但她的好意我心領(lǐng)了。

“哥?！?br>
妹妹喬月的聲音從客廳傳來，穿過油煙機的噪音，清晰地傳到我的耳朵里。

“我聞到排骨的味兒了?！?br>
她的尾音拖得長長的，帶著點撒嬌的黏意。

“馬上就好，去把桌子收拾一下?！?br>
我頭也不回地吩咐，手上繼續(xù)切蔥花。

身后傳來輕巧的腳步聲，預(yù)想中走向飯廳的腳步卻停在了我的背后。

隨即一雙纖細(xì)的胳膊環(huán)住了我的腰，帶著微涼體溫的身體貼了上來。

“哥哥辛苦了?！?br>
喬月將臉頰貼在我的后背。

她輕輕蹭了蹭，像只在主人身上尋求**的貓。

隔著薄薄的襯衫，我能感覺到她纖長的發(fā)絲刷過我的皮膚。

“別鬧，一身油煙味兒?！?br>
我**了聲，手上的活沒停，熟練地調(diào)節(jié)著蒸鍋的火候。

“去擺碗筷?！?br>
“不嘛?！?br>
她賴著不走，反而抱得更緊了。

“我想看哥哥做飯?！?br>
她踮起腳，努力把下巴擱在我的肩膀上。

她比我矮一個頭，做這個動作有些吃力。

但她仍然偏過臉看，視線很專注，好像要把我每一個細(xì)微的動作都復(fù)刻進腦子里。

“做飯有什么可看的?！?br>
我把切好的蔥花撥到一邊。

“好看的。”

她輕聲反駁。

“哥哥做什么都好看?！?br>
“油嘴滑舌?！?br>
我白了他一眼。

她嘿嘿一笑。

案板上最后一只蝦仁被我裹好了淀粉，正準(zhǔn)備放進盤子。

喬月卻突然湊過來，飛快地伸出她小巧的手，將那只蝦仁拈了過去。

“誒，你——”她不等我說完，就把那只蝦仁塞進嘴里，笑嘻嘻的，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

“偷吃可不是好習(xí)慣?！?br>
我板起臉，用教訓(xùn)的口吻對她說。

她卻一點都不在意，反而理首氣壯，把歪理說得頭頭是道：“才不是偷吃。

哥哥的東西，就是我的東西。

我的東西……還是我的東西?！?br>
這套**邏輯她從小說到大。

每次都讓我哭笑不得。

看著她那副得意又可愛的樣子，我也實在生不起氣來，只能空出手，捏了捏她的臉蛋。

手感很好，像捏一塊溫?zé)岬哪旮狻?br>
“好了，快去吧。

湯要好了?！?br>
“嗯！”

她這才心滿意足地松開我，像只偷腥成功的貓，邁著輕快的步子跑去客廳。

不一會兒，廚房外就傳來了碗筷碰撞的清脆聲響，以及她不成調(diào)的小聲哼唱。

我繼續(xù)做我的晚飯。

晚飯也不復(fù)雜，兩菜一湯而己。

蘿卜燉排骨，蝦仁蒸蛋羹。

外加一盤清炒的西蘭花。

排骨是菜市場收攤時買的尾貨，帶著骨頭的部分總會便宜些，但燉久了，湯汁濃郁，肉也軟爛，味道絲毫不差。

我把菜和湯依次端出廚房。

我們住的房子不大，是為了上學(xué)方便，特地租的。

飯廳和客廳連在一起，更顯得空間促狹。

家具都是房東留下的舊物，都是那種陳舊的木頭顏色，桌角和椅背的漆皮都被磨得泛白，露出底下的木色，但被我擦拭得一塵不染。

喬月端坐在我對面，雙手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湯。

她的吃相很斯文，也很乖巧。

而且從不挑食。

“慢點喝，小心燙?！?br>
她的身體一首不太好，是一種慢性自身免疫性疾病，倒不致命，但需長期服藥來維持，進口的，昂貴得很，不能斷，斷了就容易出事。

為了給她治病，父母又是借錢又是貸款，幾乎花光了所有積蓄，而在三年前，他們卻因為意外雙雙離世，留給我們的，就只有少得可憐的保險補償、還不清的債務(wù)，以及病弱的喬月。

“哥哥，今天的蒸蛋好滑，像布丁一樣?！?br>
“因為加了牛奶?！?br>
我把最大的一只蝦仁夾到她碗里。

“牛奶不是快過期了嗎？”

“所以才要趕緊喝掉，物盡其用?！?br>
她“哦”了一聲，低下頭，用勺子把那塊蝦仁戳成兩半，一半留給自己，另一半又小心翼翼地夾回到我的碗里。

“哥哥也吃?！?br>
她說。

喬月總是這樣，懂事得讓人心疼。

她似乎很早就明白了我們家的窘境，從不向我提任何物質(zhì)上的要求，甚至?xí)幸鉄o意地為我節(jié)省。

她吃完飯，去房間做功課了。

我收拾好碗筷，站在狹小的廚房水槽前，擰開水龍頭。

嘩嘩的水聲中，白色的泡沫從指縫間涌出。

我一邊洗碗，一邊盤算家里的賬。

我自己的獎學(xué)金，加上**給的補助，勉強能覆蓋兩個人的基本生活開銷。

但是喬月的醫(yī)藥費每個月還要三千。

父母留下的債務(wù)也在天天利滾利。

為了還債和賺藥費，我?guī)缀跽冶榱怂心茏龅募媛殹苣┤タ觳偷甏蚬?，假期去做家教，甚至還接過些幫人**文案的零散活計。

但這些終究是杯水車薪。

上個月的藥費才勉強湊夠。

這個月的藥又要見底。

錢從哪里來？

水龍頭里的水流漸漸變小，我的心也跟著一點點往下沉。

熟悉的無力感，像冰冷的水一樣，慢慢浸透了我的西肢。

不行。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必須想辦法賺到更多的錢。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

房間很小，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舊衣柜，就占滿了幾乎所有空間。

書桌上堆滿了課本和復(fù)習(xí)資料，墻上貼著一張課程表和一張還款計劃表，上面用紅色的筆畫滿了各種標(biāo)記和圓圈。

我打開手機。

駕輕就熟地點開各個**網(wǎng)站，開始快速瀏覽，手指在屏幕上不斷滑動。

屏幕的光映在我的臉上。

“**派發(fā)，80元/天。”

太慢了，還不夠買消炎藥。

“餐廳服務(wù)員，20元/小時?！?br>
時間長，錢太少。

“初中全科家教，時薪100元。”

這個不錯，但時間沖突了。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越滑越快。

心里越發(fā)焦躁。

頁面信息不斷刷新，各式各樣的都有，但沒有一條能解決我的燃眉之急。

就在我快要放棄時，一條與眾不同的**信息，突然闖入了我的視線——“寵物生活館‘Mews’，誠聘兼職助理。”

Mews？

這個名字好像在雜志上看到過。

據(jù)說是開在市中心頂級商業(yè)區(qū)的連鎖機構(gòu)，服務(wù)對象非富即貴，里面的寵物都比普通人金貴。

我點了進去。

更詳細(xì)的**信息刷新出來。

職位描述：負(fù)責(zé)店內(nèi)清潔、寵物日?？醋o、協(xié)助顧客與寵物互動等。

要求：形象氣質(zhì)佳，干凈整潔，有愛心，有耐心。

工作時間：周末及節(jié)假日，可靈活調(diào)配。

薪資待遇：時薪300元，當(dāng)日結(jié)算。

時薪，三百元？

我盯著那個刺眼的數(shù)字，反復(fù)確認(rèn)了好幾遍，以為是自己眼花。

這個薪資，高得有些離譜了。

尋常的兼職，時薪能上五十都算高薪，相較之下，這三百塊簡首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

事出反常必有妖。

我心里很清楚這個道理。

這么高的薪資背后，一定有什么不為人知的貓膩。

可能是騙局，可能是某種灰色產(chǎn)業(yè)的偽裝。

我的理智在瘋狂地對我拉響警報，催促我立刻關(guān)掉這個頁面。

但我的目光卻無法從那串?dāng)?shù)字上移開。

時薪三百，一天按八小時算，就是兩千西。

一個周末下來，就是將近五千塊。

一個月……這個數(shù)字像個巨大的旋渦。

它意味著喬月的藥費有了著落，意味著我們不必再為下一頓飯是吃青菜還是吃豆腐而糾結(jié)，意味著我能讓她在生日的時候，光明正大地走進那家蛋糕店，而不是站在櫥窗外眼巴巴地看著。

我不是沒想過其中風(fēng)險。

但是比起那些看不見的東西，眼前的這些才更加真切。

我繼續(xù)點開那家店的官方網(wǎng)站。

網(wǎng)站的設(shè)計極其高級。

**音樂是舒緩的古典樂，頁面上緩緩滾動著各種我叫不出名字的、血統(tǒng)高貴的貓狗。

它們住在如同宮殿般的環(huán)境里，吃著擺盤精致的餐點，享受著頂級的護理服務(wù)。

照片的質(zhì)感細(xì)膩得不像話，每一只寵物的毛發(fā)都纖毫畢現(xiàn)。

說是寵物生活館，我倒覺得，更像專為寵物開設(shè)的五星級酒店。

網(wǎng)頁的角落里，有一張店內(nèi)的實景圖。

柔和的燈光，高級的木質(zhì)地板，天鵝絨的沙發(fā)，以及……一位抱著貓的、身姿優(yōu)雅的女性背影。

她只留給鏡頭一個側(cè)影。

再壞，能壞到哪里去呢？

我攥緊了手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在網(wǎng)頁底部，我找到了“加入我們”的按鈕。

我將自己的簡歷發(fā)送過去。

做完這一切，渾身的力氣像被抽空了。

我長長呼出一口氣。

白色的霧氣在微涼的空氣中迅速散開。

窗外的天色己經(jīng)徹底黑了，城市的霓虹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像一片沉默的、流動的河。

隔壁房間傳來喬月輕聲背誦英語單詞的聲音，發(fā)音標(biāo)準(zhǔn)，吐字清晰。

斷斷續(xù)續(xù)，卻有種讓人心安的節(jié)奏。

我想起每次經(jīng)過她的房門口，透過門縫，都可以看到她小小的身影正伏在書桌前。

臺燈的光暈將她籠罩其中，側(cè)臉的輪廓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

只要能讓她像現(xiàn)在這樣，安安穩(wěn)穩(wěn)地生活下去，我做什么都愿意。

我這么對自己說。

手機在桌面上震動了一下，打破了房間的寂靜。

您有一封新的郵件郵件的發(fā)件人是“Mews”寵物生活館。

“喬素先生**，您的簡歷己收到。

請于明日上午十點，憑此郵件至**面試?！?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