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回之夜------------------------------------------，黏膩。冷汗浸透的內(nèi)衫緊貼后背，像第二層冰冷的皮膚。陳牧背靠著205房門，緩緩滑坐到積著薄灰的地板上，急促的喘息在寂靜的房間里回蕩，撞在四壁，又被窗外綿密的雨聲吸收。肺葉火燒火燎，喉嚨里滿是鐵銹和恐懼的味道。手指還在不受控制地輕顫，掌心被那把工具刀的塑料柄硌出深深的紅痕。，那詭異的“沙沙”聲，黑暗中一閃而過的暗紅裙角，還有直接刺入腦海的陰冷女童聲音“還給我”……這一切混雜著林秀蘭崩潰的哭喊、工裝男人色厲內(nèi)荏的怒吼，在他腦海中反復(fù)沖撞，幾乎要撐破顱骨。。絕不可能是。，冰冷，像一塊普通的死鐵。但方才那幾乎要燙穿布料的灼熱和瀕死掙扎般的震動，觸感猶在?！笆匾谷恕痹谟暌逛N毀證據(jù)，涉及一個叫“囡囡”的死去的女孩，可能還有其他孩子。周守仁在背后指使。許青山的“記錄”。林秀蘭的恐懼與內(nèi)疚。葉素云早夭的女兒和那把銀剪刀……“鑰匙”的詭異女孩——阿銹。她與囡囡有關(guān)嗎？與平房里的“東西”有關(guān)嗎？，帶著冰冷的鐵銹味和雨水的腥氣。父親筆記里那句“必須阻止！”和“已無退路”，此刻重若千鈞，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父親面對的，就是這樣的黑暗嗎？無處不在的窺視，無法理解的詭異，以及隱藏在熟人面孔下的、沾血的秘密？，背靠門板，聽著走廊里偶爾傳來的、其他房間住客模糊的走動或咳嗽聲，以及窗外永無止境的雨聲。時間一點點流逝，心跳和呼吸終于漸漸平復(fù)，但那種深入骨髓的寒意和警覺，卻如同附骨之疽，揮之不去。。必須檢查房間，確認(rèn)安全，然后想辦法理清思路。，慢慢站起來，腿還有些發(fā)軟。走到床邊，擰亮那盞塑料殼已經(jīng)發(fā)黃的臺燈，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床頭一小片區(qū)域。他首先看向床下——行李袋還在最里面，被他用床頭柜擋著，似乎沒人動過。，將袋子拖出來，拉開拉鏈檢查。父親的《守夜人手記》、用油布包著的銅鏡、自己的筆記本，都在。他稍微松了口氣，將袋子重新塞回床下，但這次放在了更容易拿取的位置。，他開始仔細(xì)檢查這個狹小的房間。，有幾處滲水的黃漬，形狀猙獰。天花板角落結(jié)著蛛網(wǎng)。窗戶緊閉，窗簾是薄薄的化纖布料，印著俗氣的紅花。他檢查了窗鎖，銹死了，但從里面扣著，應(yīng)該沒問題。又檢查了唯一的柜子和抽屜，都是空的，積著灰。，他走到門后，檢查門鎖。是老式的球形鎖，里面可以用按鈕反鎖，外面用鑰匙開。他剛才進(jìn)來時反鎖了。他又用力擰了擰門把手，紋絲不動。，這個簡陋的房間暫時是密閉的。
他回到床邊坐下，拿起自己的筆記本，就著臺燈，將今晚的經(jīng)歷——從河灘遇見阿銹，到茶館見王建國，到老屋發(fā)現(xiàn)手記和銅鏡，再到跟蹤林秀蘭目睹銷毀證據(jù)和平房驚魂——盡可能詳細(xì)、客觀地記錄下來。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讓他稍微找回一絲理智和掌控感。
寫完，他合上筆記本，疲憊地揉了揉眉心。臺燈昏黃的光暈在眼前晃動。他感到一陣強烈的困意襲來，身體和精神都已透支。但他不敢睡。林秀蘭還沒回來，那個工裝男人是誰？他們會不會回來？平房里那個“東西”……
他強迫自己保持清醒，目光無意識地掃過房間的墻壁、天花板、家具……忽然，他的視線停在正對床頭的、那片慘白的墻壁上。
靠近天花板與墻壁接縫的地方，那片被滲水漬染成深**的污痕下方，墻皮似乎有一小塊不自然的凸起。
很小，不到指甲蓋大，在昏暗的光線下幾乎看不出來。但陳牧對細(xì)節(jié)有種近乎偏執(zhí)的敏銳，這是他常年研究古籍和民俗符號訓(xùn)練出來的。
他站起身，走到墻邊，踮起腳，湊近觀察。
不是墻皮自然鼓包。那凸起的形狀，邊緣似乎過于規(guī)整，像是一個小小的、扁平的、被嵌入墻內(nèi)的東西，表面覆蓋著和周圍墻壁顏色接近的、薄薄的白灰涂層，但年深日久，涂層開裂，露出了下面一點點不一樣的質(zhì)地——暗紅色，像是木頭，或者某種深色硬紙板。
這是什么？建筑遺留？還是……有人故意塞進(jìn)去的？
他環(huán)顧房間，搬過那把唯一的椅子，踩上去，高度剛好夠到那片凸起。他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用指甲刮蹭凸起邊緣的墻皮。
“簌簌……”細(xì)碎的白灰落下。下面的東西露出更多——確實是暗紅色的硬紙板邊緣。
他深吸一口氣，屏住呼吸，用兩根手指的指甲，小心翼翼地捏住那露出的硬紙板邊緣，極其緩慢、輕柔地，往外**。
硬紙板卡得很緊，但似乎沒有用膠水完全粘死。他一點點加力，感覺它在墻縫里艱難地移動。墻壁傳來細(xì)微的摩擦聲。
終于，“嗤”一聲輕響，那東西被整個抽了出來。
是一張對折起來的、撲克牌大小的硬紙片。紙質(zhì)很硬，顏色是暗沉的棗紅色，邊緣裁剪整齊，沒有任何字跡或圖案。
陳牧從椅子上下來，就著臺燈，小心地將硬紙片展開。
紙片內(nèi)側(cè)，用黑色的、極細(xì)的鋼筆，寫著兩行小字。字跡工整，卻透著一股倉促，筆畫末端有些顫抖：
“勿信所見。
速離。勿回?！?br>沒有落款，沒有日期。
但陳牧的心臟，卻在這一瞬間，如墜冰窟。
這字跡……他認(rèn)識。
是父親陳河的筆跡！
雖然比筆記本上的字跡稍顯拘謹(jǐn)，但起筆轉(zhuǎn)折的習(xí)慣，那種特有的力道，他不會認(rèn)錯！
這是父親留下的警告！藏在這個旅館房間墻壁夾縫里的警告！
“勿信所見”——不要相信看到的？指什么？他看到的人？事？還是……那些超常的、無法解釋的現(xiàn)象？
“速離。勿回?！薄⒖屉x開，不要再回來。
父親在調(diào)查陷入困境、預(yù)感危險時，不僅將關(guān)鍵筆記藏在了老屋，還在這小鎮(zhèn)唯一的旅館里，留下了這樣一張警告紙條！他預(yù)料到可能會有人（或許就是他自己，或許是他認(rèn)為會繼續(xù)調(diào)查的人）住進(jìn)這個房間？205房間有什么特殊嗎？還是說他來不及選擇，只能匆匆塞進(jìn)最近的墻壁縫隙？
父親當(dāng)時，該是怎樣的絕望和急迫？
而他，陳牧，在父親“意外”身亡二十八年后的這個雨夜，住進(jìn)了同一個房間，找到了這張警告。
巧合？還是冥冥之中的必然？
褲袋里的懷表，似乎又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冰涼。
陳牧捏著這張輕飄飄、卻又重如千鈞的硬紙片，指尖冰涼。父親警告他離開。立刻。
可是，往哪里走？老屋有窺視的眼睛，河灘有詭異的女孩，平房有怨毒的“東西”，茶館老板王建國言辭閃爍，旅館老板娘林秀蘭行蹤詭秘，暗處有銷毀證據(jù)的爪牙，還有那輛神秘的黑色轎車……
這座小鎮(zhèn)，仿佛一張無形的大網(wǎng)，在他踏入的瞬間，就已悄然收緊。每一個方向，似乎都藏著未知的危險。
離開？如果離開就能擺脫，父親當(dāng)年為何會死？如果“守夜人”和那些秘密真的存在，他們真的會放任一個知曉了冰山一角的、陳河的兒子，安然離去嗎？
況且，父親因何而死？那些被銷毀的證據(jù)指向的罪惡是什么？河底的亡魂為何不安？阿銹為何叫他“鑰匙”？懷表的秘密是什么？
太多的疑問，像無數(shù)只冰冷的手，拽住了他的腳步。
他將父親的警告紙條小心地夾進(jìn)自己的筆記本，和那張寫著“守夜人手記”的扉頁放在一起。然后，他坐回床上，背靠著冰冷的墻壁，目光落在對面那片被抽出紙條后、露出一個細(xì)小黑洞的墻縫。
“勿信所見……速離。勿回?！?br>父親的聲音仿佛穿過二十八年的時光，在他耳邊低語，帶著無盡的疲憊和深切的恐懼。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又大了起來。敲打著玻璃，噼啪作響，像是無數(shù)細(xì)小的手指在急切地抓撓。
時間，在寂靜和雨聲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在看不見的弦上繃緊。
“咚、咚、咚?！?br>輕輕的、有節(jié)奏的敲門聲，突然響起。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房間里，卻如同驚雷。
陳牧渾身肌肉瞬間繃緊，心臟猛地一縮，目光如電，射向房門。
誰？
林秀蘭回來了？還是那個工裝男人？或是……別的什么人？
“咚、咚、咚。” 敲門聲再次響起，不疾不徐，帶著一種刻意的、令人不安的規(guī)律。
陳牧沒有動，沒有出聲。他屏住呼吸，手悄悄摸向腰間別著的工具刀，眼睛死死盯著門板下方那道縫隙——走廊里的光從那里透進(jìn)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xì)長的、昏黃的光帶。
沒有影子晃動。敲門的人似乎就靜靜地、緊貼著門板站在外面。
“陳教授，睡了嗎？” 一個壓低了的、有些沙啞的男聲，在門外響起。
不是林秀蘭。是一個男人。聲音有點熟，但一時想不起是誰。
陳牧依舊沉默，全身戒備。
門外的人等了幾秒，沒聽到回應(yīng)，似乎有些遲疑。然后，陳牧聽到極其輕微的、金屬與鎖孔摩擦的“窸窣”聲。
他在試著開門！有鑰匙？
陳牧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握緊了工具刀。如果門被打開……
“咔噠?！?br>輕微的彈響。是里面反鎖的按鈕被從外面用鑰匙頂開的聲音！這種老式鎖，如果有總鑰匙或者特定的工具，確實可以從外面打開內(nèi)鎖！
門把手開始緩緩轉(zhuǎn)動。
陳牧猛地從床上彈起，悄無聲息地閃到門后，背貼墻壁，工具刀彈開，鋒利的刀刃在昏暗中閃過一抹寒光。他計算著，門打開的角度，闖入者的位置……
“吱呀——”
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昏黃的走廊燈光斜**來，在對面墻壁上投下一個被拉長的、有些佝僂的人影。
人影在門口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傾聽房間里的動靜，然后，緩緩將頭探了進(jìn)來，朝著房間里張望。
就在他視線即將掃到門后陳牧藏身位置的剎那——
陳牧動了。
如同蓄勢已久的獵豹，他從門后閃出，左手如鐵鉗般猛地扣向?qū)Ψ教饺氲牟鳖i，右手握著的工具刀刀刃，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精準(zhǔn)地橫在了對方的咽喉前！
“別動！”陳牧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冰冷和殺氣。
“嗬——！”闖入者發(fā)出一聲短促的、被扼住咽喉的抽氣，身體瞬間僵硬，手里的什么東西“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借著走廊透進(jìn)來的光，陳牧看清了闖入者的臉。
一張布滿皺紋、皮膚黝黑、寫滿驚惶的臉。深藍(lán)色的舊工裝，濕漉漉的、粘著幾縷棉絮的頭發(fā)，還有那雙因為恐懼而瞪大的、眼白渾濁的眼睛。
是那個在小吃店對面陰影里，后來在廢棄平房里銷毀證據(jù)的工裝男人！
他此刻沒戴鴨舌帽，臉上還沾著點泥水，顯然剛才在雨夜里倉皇逃竄過。他手里原本拿著的，似乎是一個小小的、黑色的、像對講機又像遙控器的東西，掉在了腳邊。
“是……是你！”男人認(rèn)出了陳牧，喉嚨在陳牧鐵鉗般的手掌下艱難地滾動，聲音嘶啞破碎，“別……別殺我……我、我只是……”
“你是誰？誰讓你來的？”陳牧的刀刃穩(wěn)穩(wěn)地貼著他的皮膚，感受著對方動脈瘋狂的搏動，聲音冷得像冰，“為什么有房間鑰匙？剛才在平房里，你們在銷毀什么？說！”
“我……我是這旅館的雜工……臨時叫來幫忙的……鑰匙是林、林老板給的……”男人結(jié)結(jié)巴巴，眼神躲閃，“平房……我、我不知道你說什么平房……我就是來……來檢查一下熱水管子，聽說這間房水管有點堵……”
“檢查水管，需要半夜撬鎖？需要帶著這個？”陳牧的目光掃了一眼地上那個黑色的小儀器，那絕不是水管工的裝備。
男人語塞，臉色更加慘白，額頭滲出冷汗。
“是周守仁讓你來的，對吧？”陳牧逼近一步，刀刃微微用力，男人脖頸的皮膚下陷，“還是王建國？許青山？說！你們到底在找什么？是不是和我父親陳河有關(guān)？”
聽到“陳河”的名字，男人的瞳孔猛地收縮，恐懼幾乎化為實質(zhì)?！安弧皇俏摇沂裁炊疾恢?！我就是拿錢辦事！他們……他們只讓我來看看你有沒有帶走不該帶的東西，有沒有……留下什么……”
“不該帶的東西？留下什么？”陳牧追問，“是那本筆記？還是別的？”
“不……不清楚……就說……可能是紙，或者……一塊舊表……”男人艱難地說，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陳牧裝著懷表的褲袋方向。
懷表！他們的目標(biāo)果然是懷表！還有父親的筆記！
“他們？他們是誰？周守仁？王建國？還有誰？”陳牧手上的力道又加了一分。
“咳咳……是……是周鎮(zhèn)長……王老板也……也打過招呼……許、許醫(yī)生好像也……”男人被扼得開始翻白眼，雙手無力地扒拉著陳牧的手臂，“饒……饒命……我真的只是……跑腿的……”
陳牧知道問不出更多了。這就是個底層的小角色，被推出來探路的卒子。他松開了扼住對方喉嚨的手，但刀刃依舊抵著。
男人劇烈地咳嗽起來，大口喘著氣，眼神里充滿了哀求。
“聽著，”陳牧壓低聲音，一字一句道，“回去告訴讓你來的人。陳河的兒子回來了。他父親的筆記，他看見了。該看見的，不該看見的，他都看見了。讓他們自己掂量?！?br>說完，他收起工具刀，但依舊警惕地盯著對方。
男人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退到門口，撿起地上那個黑色小儀器，驚恐地看了陳牧一眼，轉(zhuǎn)身就想跑。
“等等。”陳牧叫住他。
男人身體一僵，顫抖著回頭。
“林秀蘭呢？”陳牧問。
“不……不知道……從那邊分開后，就沒見她回來……”男人飛快地說完，再不敢停留，踉蹌著沖下樓梯，很快傳來樓下大門開關(guān)的聲響。
走廊里恢復(fù)了寂靜。
陳牧站在門口，看著空蕩蕩的走廊，緩緩關(guān)上門，重新反鎖。他背靠著門板，剛才強行壓下的心悸和后怕，此刻才翻涌上來，讓他感到一陣虛脫。
果然來了。這么快。而且目標(biāo)明確——筆記和懷表。周守仁、王建國、許青山……父親筆記里懷疑的“守夜人”，果然還在，而且一直在暗處盯著。林秀蘭不知去向，是躲起來了，還是出了事？
這里不能待了。雖然暫時嚇退了那個雜工，但對方很快就會帶更多人，或者用更隱秘麻煩的手段來。
必須立刻離開這個房間，離開這家旅館。
可是，去哪里？深更半夜，大雨傾盆，人生地不熟，暗處還有眼睛……
他快速思考著?；乩衔?？太偏僻，目標(biāo)明顯。去鎮(zhèn)外？沒有車，雨夜山路危險，而且可能被截住。其他旅館？恐怕都在“他們”的注意之下。
忽然，他想起父親筆記里提到的另一個人——葉素云。那個剪紙藝人，囡囡的母親。她曾私下找過父親，流露出恐懼和痛苦。她的女兒可能是受害者。她或許知道些什么，或許……是目前唯一一個可能對“守夜人”抱有怨恨、而非完全同流合污的人。
父親警告“勿信所見”，但沒說不許接觸特定的人。葉素云的家在哪里？父親筆記里沒寫，但鎮(zhèn)上的剪紙藝人，應(yīng)該不難打聽。
或許，可以冒險去找她。趁現(xiàn)在雨大，夜色深，那些人也未必料到他敢主動去找一個可能是“守夜人”一員的目標(biāo)。
這是一個冒險，但待在旅館，等于是甕中之鱉。
他不再猶豫，快速行動起來。將父親的筆記、銅鏡、自己的筆記本等重要物品從行李袋中拿出，分開裝進(jìn)身上幾個不同的口袋（內(nèi)袋、褲袋）。行李袋里只留下幾件換洗衣物和洗漱用品，依舊塞在床下，作為迷惑。
他換下潮濕的外套，從行李袋里拿出另一件深色的、帶**的沖鋒衣穿上，拉鏈拉到頂。最后，他拿起那把傘，檢查了一下工具刀，深吸一口氣，輕輕擰開門鎖。
走廊里空無一人，聲控?zé)粼谒_步移動時亮起。他盡量放輕腳步，快速下樓。
前臺依舊亮著燈，但空蕩蕩，林秀蘭還沒回來。他瞥了一眼旁邊那個亮著燈、拉著窗簾的房間，沒有停留，推開玻璃門，閃身沒入門外無邊的雨夜。
冰冷的雨水瞬間打在身上。他撐開傘，辨明方向，朝著記憶中鎮(zhèn)上老街的方向快步走去。葉素云是剪紙藝人，她的店或者家，很可能在靠近老街、游客相對多一點的地方。
雨越下越大，砸在傘面上砰砰作響，街道上彌漫著白茫茫的水汽。偶爾有車駛過，濺起**水花。路上幾乎沒有行人。他壓低帽檐，將半張臉藏在陰影和領(lǐng)口后，沿著街邊店鋪的屋檐快速穿行。
他需要盡快找到葉素云。在“他們”反應(yīng)過來之前。
就在他轉(zhuǎn)過一個街角，前方依稀能看到老街那些掛著牌匾的仿古建筑輪廓時——
“嘩啦——”
旁邊一條狹窄的、堆滿垃圾桶的岔巷里，突然傳來一聲重物傾倒的悶響，夾雜著一聲壓抑的、痛苦的悶哼。
陳牧腳步一頓，警覺得看向那條黑漆漆的巷子。
巷子很深，沒有路燈，只有遠(yuǎn)處街燈的一點微光勉強勾勒出輪廓。幾個綠色的塑料垃圾桶歪倒在地，垃圾散了一地。而在那些污穢的垃圾和雨水中，似乎有一個人影，正蜷縮在墻角，微微抽搐。
看身形，像個女人。
陳牧的心跳漏了一拍。是林秀蘭？還是……
他猶豫了不到一秒，一咬牙，轉(zhuǎn)身拐進(jìn)了那條岔巷。雨水瞬間打濕了他的褲腿，腳下是粘膩濕滑的垃圾和污水。
走近了，看清了。
確實是林秀蘭。
她癱坐在墻角，渾身濕透，頭發(fā)凌亂地貼在臉上，額角有一塊新鮮的、正在滲血的青紫。她的外套扯破了一角，臉上除了雨水，還有未干的淚痕和泥污。她眼神渙散，嘴里無意識地喃喃著什么，身體在冰冷的雨水中瑟瑟發(fā)抖，懷里緊緊抱著一個黑色的、似乎是她從旅館帶出來的舊布包。
“林阿姨？”陳牧蹲下身，盡量讓聲音顯得平穩(wěn)。
林秀蘭像是受驚的兔子，猛地一顫，渙散的目光聚焦在陳牧臉上，先是茫然，隨即變?yōu)楦畹目謶?，她拼命往后縮，雙手胡亂揮舞：“別過來！不是我！我什么都沒說！東西……東西我已經(jīng)……”
“林阿姨，是我，陳牧?！标惸磷プ∷恢槐漕澏兜氖郑瑝旱吐曇?，“你怎么在這里？誰打你了？”
聽到“陳牧”的名字，林秀蘭的掙扎停了一下，她瞪大眼睛，仔仔細(xì)細(xì)地看著陳牧的臉，仿佛在確認(rèn)什么。幾秒鐘后，恐懼褪去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巨大的、混合著絕望和哀求的情緒，眼淚混著雨水滾滾而下。
“陳……陳老師……不，陳牧……”她反手死死抓住陳牧的手腕，指甲幾乎掐進(jìn)他的肉里，聲音嘶啞破碎，語無倫次，“快走……你快走！離開這里！永遠(yuǎn)別再回來！他們……他們知道了！知道你回來了！知道你去過老屋了！他們不會放過你的！就像……就像**爸一樣！”
“他們是誰？周守仁？王建國？”陳牧追問。
“都……都有！還有許……許青山！他們是一伙的！是……是‘守夜’的！”林秀蘭哭喊著，身體抖得像風(fēng)中的落葉，“我……我也是沒辦法……當(dāng)年……囡囡……我兒子……他們逼我……我沒得選??！”
囡囡？葉素云的女兒。她兒子？林秀蘭好像確實有個兒子，據(jù)說有點智力問題。
“他們把你怎么了？誰打的你？”陳牧看著她額頭的傷。
“是……是王建國派的人……在平房那里……我沒用……東西沒處理干凈……被他發(fā)現(xiàn)了……他罵我……還打我……逼問我有沒有把別的什么給你……”林秀蘭泣不成聲，“我……我不敢說……我真的不敢說啊……”
“林阿姨，”陳牧扶住她顫抖的肩膀，盯著她的眼睛，“告訴我，葉素云家在哪里？我要找她?！?br>聽到“葉素云”的名字，林秀蘭渾身一震，眼中恐懼更甚：“你……你找她做什么？她……她現(xiàn)在也自身難保！周守仁他們……最近看得她很緊！你不能去！”
“我必須去。有些事，只有她可能知道?！标惸琳Z氣堅決，“告訴我地址。然后，你找個地方躲起來，別再回去了?！?br>林秀蘭呆呆地看著他，仿佛看到了當(dāng)年那個同樣固執(zhí)、同樣不顧一切要揭開真相的陳河。良久，她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頹然松開了抓著陳牧的手，喃喃地報出了一個地址：“老街……拐角……‘素云剪紙’后面……小巷子最里面……院門上有……有褪色的門神畫……”
“謝謝。”陳牧記下，從口袋里掏出幾張鈔票，塞進(jìn)她冰冷的、沾滿污穢的手里，“找個診所包扎一下，然后……離開鎮(zhèn)子吧，如果可能的話。”
林秀蘭握著那幾張濕漉漉的鈔票，沒有反應(yīng)，只是呆呆地坐著，眼神空洞地望著巷子外迷蒙的雨夜，仿佛靈魂已經(jīng)離開了軀殼。
陳牧知道不能再耽擱。他最后看了她一眼，起身，撐著傘，快步走出了這條充滿垃圾和絕望氣味的岔巷。
雨，鋪天蓋地。
按照林秀蘭說的地址，他很快找到了老街。夜晚的老街寂靜無人，仿古的燈籠在雨中散發(fā)出朦朧的光暈，照著濕漉漉的青石板路?！八卦萍艏垺钡恼信乒辉谝粋€拐角，是木質(zhì)的，古色古香，但店門緊閉，里面黑著燈。
陳牧繞到后面，找到那條更窄、更暗的小巷。巷子兩邊是高墻，腳下是凹凸不平的石板，積水很深。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最里面，果然看到一扇老舊的黑漆木門，門上貼著兩張顏色幾乎褪盡、紙張破碎的門神年畫，在風(fēng)雨中簌簌作響。
就是這里了。
他抬手，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敲了敲門。
“咚、咚、咚。”
聲音在寂靜的雨巷中回蕩，很快被雨聲吞沒。
沒有回應(yīng)。
他又敲了幾下，稍微用力。
依舊一片死寂。只有雨水順著屋檐滴落，敲打在門前的石階上，發(fā)出單調(diào)的“嘀嗒”聲。
難道沒人在家？還是出了什么事？
陳牧的心沉了下去。他試著推了推門，紋絲不動，從里面閂著。
他退后一步，仰頭看向這棟老房子。兩層，黑瓦白墻，窗戶緊閉，沒有一絲光亮透出。在雨夜中，它像一頭沉默的、閉目假寐的獸。
現(xiàn)在怎么辦？**？不太可能，也過于冒險。在這里干等？隨時可能被“他們”的人發(fā)現(xiàn)。
就在他進(jìn)退兩難之際——
“吱呀……”
一聲極其輕微、仿佛幻覺般的木軸轉(zhuǎn)動聲，從門內(nèi)傳來。
陳牧猛地盯向門縫。
那扇黑漆木門，竟然自己，緩緩地，向內(nèi)打開了一條縫隙。
狹窄的、黑洞洞的縫隙。里面沒有光，只有更深的黑暗和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陳舊紙張、染料和某種淡淡腥甜的氣息，飄散出來。
沒有人影。沒有聲音。
仿佛這門，是被風(fēng)吹開的，或者……是被別的什么東西，從里面無聲地拉開。
陳牧握緊了傘柄，另一只手摸向腰間的工具刀。心跳如擂鼓。
門縫后的黑暗，靜靜地“凝視”著他，帶著一種冰冷的、非人的邀請。
進(jìn)，還是不進(jìn)？
雨，冰冷地打在他的臉上。
巷子深處，那扇無聲敞開的門，像一張通往未知深淵的、沉默的嘴。
而他，已無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