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戲
暮春的雨，總帶著一股子纏綿的濕意，淅淅瀝瀝打在溫府青灰瓦上，濺起細(xì)碎的水花，像極了此刻滿室無言的凝滯。
溫如初跪在冰涼的紫檀木地磚上，指尖無意識地**錦墊邊緣的流蘇。
父親溫敬的官服還搭在一旁的梨花木架上，玉帶的銀扣沾著些微泥點——那是今早從刑部大牢回來時，被門前積水濺上的。
“小姐，喝口熱茶吧?！?br>
貼身侍女青禾端著茶盞進(jìn)來，聲音壓得極低，瓷碗與托盤相觸的輕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溫如初抬眸，眼尾泛著淡淡的青黑。
三天前父親被指認(rèn)“私通邊關(guān)”，一夜之間，從備受敬重的太傅淪為階下囚。
**門前的車馬稀了，巷口賣花的阿婆見了她，也只敢匆匆低下頭去。
“宮里的人還在廳上？”
她接過茶盞，指尖觸到溫?zé)岬谋冢瑓s暖不透骨子里的寒涼。
“回小姐，**管還在等著回話。”
青禾的聲音發(fā)顫，“那旨意……”話音未落，外間傳來管家溫忠壓抑的咳嗽聲。
溫如初將茶盞擱在案幾上，茶沫晃了晃，映出她平靜無波的臉。
她起身理了理月白色的素裙，裙擺掃過地面，帶起一縷若有似無的冷香。
正廳里，傳旨的**管端坐在太師椅上，鎏金蟒紋的總管腰牌隨著他喝茶的動作輕輕晃動。
見溫如初進(jìn)來，他放下茶盞，皮笑肉不笑地起身：“溫小姐，咱家可把話帶到了——陛下恩典，將您指婚于太子殿下，三日后大婚?！?br>
滿室倒抽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太子蕭景明，當(dāng)今圣上第三子，卻是個公認(rèn)的癡兒。
十年前一場高燒后，便失了心智，終日與泥團、蟲蟻為伴，見了人不是傻笑便是哭鬧。
前年宮宴上，竟當(dāng)眾搶了西域進(jìn)貢的夜明珠，往嘴里塞，嚇得西域使者當(dāng)場變了臉色。
這樣一位太子，如何擔(dān)得起太傅之位？
溫如初垂眸行禮，鴉羽般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臣女……遵旨?！?br>
**管顯然沒料到她會如此痛快，愣了愣，隨即堆起更熱絡(luò)的笑：“溫小姐果然識大體。
陛下說了，只要**好侍奉太子殿下，溫太傅在牢里，自會‘安好’?！?br>
最后兩個字咬得格外重，像淬了毒的針，扎得人心里發(fā)寒。
送走傳旨的太監(jiān)，溫忠老淚縱橫地跪在地上：“小姐！
您怎能應(yīng)下這門親事？
那太子是個傻子??！
您嫁過去，豈不是……豈不是什么？”
溫如初轉(zhuǎn)過身，月光從雕花窗欞漏進(jìn)來，在她臉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影，“難道不應(yīng)，父親就能平安無事嗎？”
青禾扶住她的手臂，指尖冰涼：“可太子府是龍?zhí)痘⒀?，三殿下和大殿下虎視眈眈，皇后娘娘又一向視太子為眼中釘……正因如此，才該去?！?br>
溫如初抬手，按住袖中那封昨夜由暗線遞來的密信。
信上只有寥寥數(shù)字：“溫案有疑，東宮藏秘。”
父親入獄前，曾在書房徹夜焚燒卷宗，她趁亂從灰燼里搶出半片殘頁，上面模糊的“黑石”二字，與今日密信的筆跡隱隱相合。
而那位癡傻太子蕭景明，恰是十年前那場席卷朝野的“黑石寨之變”后，才突然“失智”的。
這其中，定然藏著不為人知的關(guān)聯(lián)。
“備筆墨?！?br>
溫如初走到書案前，宣紙鋪開，墨香混著雨氣漫開來。
她提筆寫下“謝恩”二字，筆鋒凌厲，全然不像閨閣女子的娟秀字跡。
“小姐要做什么？”
青禾不解。
“寫謝恩折子?！?br>
溫如初蘸了蘸墨，“還要……讓人知道，我溫如初，甘之如飴?！?br>
三日后的清晨，溫府門前掛起了刺眼的紅綢。
沒有鼓樂喧天，沒有賓客盈門，只有一輛半舊的朱紅馬車停在巷口，連拉車的馬匹都透著幾分蔫蔫的無精打采。
溫如初穿著一身大紅嫁衣，鳳冠霞帔壓得她脖頸發(fā)酸。
銅鏡里映出的女子面容清麗，只是眼底深處，藏著一絲與這喜慶氛圍格格不入的冷冽。
“小姐，這是夫人留下的那支銀簪?！?br>
青禾將一支素面銀簪**她的發(fā)髻，簪頭雕著極小的“安”字，“夫人說，危急時或許能派上用場?！?br>
溫如初指尖撫過冰涼的簪身，那是母親臨終前塞給她的，說里面藏著**的“生路”。
她一首沒敢打開，此刻卻覺得，或許用不了多久，就要見分曉了。
迎親的隊伍在街角轉(zhuǎn)彎時，溫如初掀起轎簾一角，瞥見街角那棵老槐樹下，站著個穿藏青色錦袍的身影。
是大哥溫子然，他剛從流放地被赦回，卻連家門都沒敢進(jìn)，只遠(yuǎn)遠(yuǎn)望著她的婚車，眼眶通紅。
溫如初放下轎簾，將那抹酸澀壓回心底。
車窗外傳來百姓的竊竊私語：“快看，這就是嫁給傻子太子的**小姐……可惜了，聽說才貌雙全呢……噓！
小聲點，不怕掉腦袋嗎？”
她閉上眼，指尖在袖中緩緩展開那封密信。
信紙粗糙，墨跡卻力透紙背，像是在極度憤怒或急切中寫下的。
除了“黑石”二字，還有一個模糊的“景”字，被墨團暈染了大半。
蕭景明。
這個名字在舌尖打了個轉(zhuǎn)，溫如初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御花園見過的那個少年。
彼時他還未完全“癡傻”，只是沉默寡言，獨自坐在假山上看書。
她隔著一池碧水望過去，只記得他握著書卷的手指修長，骨節(jié)分明。
短短三年，竟成了世人眼中的癡兒。
馬車猛地一震，停了下來。
“太子妃娘娘，東宮到了?！?br>
車夫的聲音隔著車門傳來，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討好。
溫如初深吸一口氣，推開了車門。
朱紅宮墻在日光下泛著沉郁的光，飛檐翹角上的神獸吞云吐霧，無聲地俯瞰著蕓蕓眾生。
宮門口站著兩排內(nèi)侍宮女，低著頭，卻掩不住眼底的探究與輕視。
沒有人來接她。
按照禮制，太子應(yīng)親自迎到宮門口。
可如今，連個像樣的儀仗都沒有。
溫如初提著裙擺，一步步踏上白玉臺階。
紅毯從宮門一首鋪到正廳，卻被昨夜的雨水浸得發(fā)潮，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棉花上，虛浮得讓人發(fā)慌。
穿過雕梁畫棟的回廊，隱約聽到一陣孩童似的嬉笑聲。
轉(zhuǎn)過月洞門，便見庭院里蹲著個穿明**錦袍的身影，正專心致志地用樹枝在地上劃著什么。
他身邊圍著幾個太監(jiān)宮女，臉上是習(xí)以為常的麻木。
聽到腳步聲，那身影回過頭來。
蕭景明約莫十八九歲的年紀(jì)，生得極俊朗，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只是那雙眼睛，此刻像個不諳世事的孩童，清澈中帶著幾分懵懂。
他手里還攥著個捏得歪歪扭扭的糖人，嘴角沾著點糖渣。
看到溫如初身上的大紅嫁衣，他眼睛一亮，丟下樹枝就沖了過來，舉著糖人傻笑：“糖……糖人，甜的?！?br>
溫如初站在原地，看著他跑近。
陽光落在他發(fā)梢，鍍上一層金邊，可那雙眼睛里的癡傻，卻真實得讓人心里一沉。
這就是她要嫁的人？
這就是藏著****線索的“東宮秘”？
蕭景明跑到她面前，忽然被她裙擺上的金線繡紋吸引，伸手就去抓：“花花，好看?！?br>
身后的太監(jiān)總管連忙上前呵斥：“殿下！
不可無禮！”
蕭景明被嚇了一跳，縮回手，委屈地癟癟嘴，眼淚瞬間就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像只受驚的小鹿。
溫如初卻在他縮回手的瞬間，注意到他指尖沾著的泥土——那泥土的顏色，與她從父親書房灰燼里找到的殘頁上的泥漬，竟有幾分相似。
她心頭微動，面上卻露出溫和的笑意，微微屈膝：“臣女溫如初，參見殿下?！?br>
蕭景明眨巴著眼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里的糖人，突然把糖人往她嘴邊送：“吃，甜。”
糖人的甜香混著他身上淡淡的龍涎香飄過來，溫如初沒有接，只是輕聲道：“謝殿下好意，臣女不敢?！?br>
他似乎沒聽懂，只是固執(zhí)地舉著，臉上又露出那種孩童般的執(zhí)拗。
僵持間，一個蒼老的聲音從廊下傳來：“太子妃娘娘，吉時快到了，該拜堂了。”
溫如初轉(zhuǎn)頭望去，是個須發(fā)皆白的老太監(jiān)，穿著二等總管的服飾，眼神渾濁，卻透著幾分精明。
她收回目光，再次看向蕭景明。
少年依舊舉著糖人，傻笑望著她，仿佛這世間萬物，都不及手中這顆甜膩的糖。
溫如初在心底輕輕嘆了口氣。
不管他是真傻還是假傻，從今天起，她就是東宮太子妃了。
這場戲，她必須陪他演下去。
她伸出手，輕輕接過了那個糖人。
“謝謝殿下?！?br>
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么，“臣女很喜歡?！?br>
蕭景明見她收下糖人，立刻笑了起來，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純真得晃眼。
溫如初捏著那黏糊糊的糖人，指尖傳來溫?zé)岬挠|感。
她望著眼前這張俊朗卻癡傻的臉，忽然覺得，這東宮的戲，恐怕比她想象的，還要難演。
拜堂的過程簡單得近乎潦草。
沒有賓客，沒有鼓樂，只有一個老太監(jiān)唱禮，她與蕭景明并排跪在**上。
蕭景明顯然不明白這是在做什么，東張西望地，還偷偷扯她的衣袖，指著梁上的燕子嘰嘰喳喳：“鳥，飛。”
溫如初不動聲色地按住他的手，低聲道：“殿下，拜完堂，臣女陪你看鳥?！?br>
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卻在拜下去的時候，故意往前傾，差點摔倒。
幸好溫如初眼疾手快扶住了他，指尖觸到他腰間的玉帶，冰涼的玉質(zhì)下，是溫?zé)岬募∧w和沉穩(wěn)的心跳。
那心跳，穩(wěn)健有力，絕不像一個癡傻之人該有的。
溫如初心頭又是一動。
拜完堂，蕭景明就被幾個太監(jiān)帶去了偏殿，說是“要給殿下?lián)Q衣服”。
溫如初則被引著往洞房走去。
穿過層層回廊，洞房設(shè)在最深處的寢殿。
紅燭高燃，龍鳳呈祥的錦被鋪得整整齊齊，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熏香和一絲若有似無的藥味。
青禾扶著她坐在床沿，低聲道：“小姐，這東宮……處處透著古怪?！?br>
溫如初沒有說話，目光落在梳妝臺上。
那里放著一面菱花鏡，鏡中映出她一身大紅嫁衣，臉色卻有些蒼白。
她抬手，摘下頭上的鳳冠，沉重的分量壓得她脖頸都有些發(fā)酸。
“青禾，”她忽然開口，“你說，一個人裝瘋賣傻十年，是種什么滋味？”
青禾一愣：“小姐是說……太子他是裝的？”
溫如初沒有回答，只是拿起桌上的一把銀簪——那是她從家里帶來的，母親留下的那支。
她旋開簪頭，里面果然藏著一張卷得極細(xì)的紙條。
展開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黑石寨統(tǒng)領(lǐng)，與太子母妃同鄉(xiāng)?！?br>
溫如初的手指猛地收緊。
太子母妃蘇氏，十年前難產(chǎn)而死，死得不明不白。
而黑石寨之變，也恰好在那一年。
父親的**，太子的癡傻，蘇氏的死，黑石寨的消失……這一切，像散落的珠子，似乎被一根無形的線串了起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伴隨著蕭景明的笑聲。
“糖人，還要糖人?！?br>
溫如初迅速將紙條塞回簪中，重新戴好。
門被推開，蕭景明蹦蹦跳跳地跑進(jìn)來，身上換了件月白色的常服，更顯得面容俊朗。
只是他手里依舊攥著個糖人，嘴角還是沾著糖渣。
看到溫如初，他又傻笑著跑過來，舉著糖人：“吃，甜?！?br>
溫如初接過糖人，放在桌上，柔聲道：“殿下，該歇息了。”
蕭景明卻指著床頂?shù)募t帳，好奇地問：“紅紅的，像晚霞?！?br>
“嗯，像晚霞。”
溫如初順著他的話說。
他忽然爬**，掀開被子鉆了進(jìn)去，只露出個腦袋，眨著眼睛看她：“一起睡，玩。”
溫如初站在床邊，看著他孩子氣的舉動，心底百感交集。
她不知道自己該掀開被子陪他躺下，還是該站在這里，繼續(xù)扮演一個端莊的太子妃。
就在她猶豫的時候，蕭景明忽然從被子里伸出手，抓住了她的衣袖，眼神里帶著一絲懇求：“怕……黑?！?br>
他的指尖微涼，帶著點泥土的氣息。
溫如初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眼睛，忽然想起父親在牢里憔悴的面容，想起母親臨終前的囑托，想起大哥在街角紅著的眼眶。
她深吸一口氣，吹滅了桌上的燭火。
紅燭的光暈漸漸褪去，月光從窗欞照進(jìn)來，勾勒出床榻上少年的輪廓。
溫如初在床沿坐下，沒有躺下。
蕭景明卻得寸進(jìn)尺，往她身邊挪了挪，腦袋靠在她腿上，像只黏人的小貓。
他身上的藥味更清晰了些，不是什么名貴的香料，倒像是些安神鎮(zhèn)定的草藥。
“螞蟻……”他忽然呢喃了一句，“好多螞蟻?！?br>
溫如初低頭，看著他閉著眼睛，似乎己經(jīng)睡著了。
長長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淡淡的陰影，竟有幾分脆弱的美感。
她伸出手，想要拂去他嘴角的糖渣，指尖即將觸到他皮膚時，卻猛地頓住。
如果他是裝的，那此刻的脆弱，便是最好的偽裝。
如果他是真的，那這東宮，便是她唯一的戰(zhàn)場。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又下了起來，淅淅瀝瀝的，敲打著窗欞，像一首無聲的催眠曲。
溫如初坐在床沿，一動不動，首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她知道，從踏入這東宮的一刻起，她的人生，就和眼前這個癡傻的太子，緊緊綁在了一起。
這場戲，才剛剛開始。
而她，必須演得淋漓盡致，才能在這波*云詭的深宮里，找到**的生路，揭開那些被掩埋了十年的真相。
天亮?xí)r，蕭景明還在熟睡，嘴角的糖渣己經(jīng)干了。
溫如初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雨后的東宮，空氣格外清新，遠(yuǎn)處的宮墻在晨霧中若隱若現(xiàn)，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庭院里的那棵老槐樹，葉子被洗得翠綠，幾只麻雀落在枝頭，嘰嘰喳喳地叫著。
新的一天開始了。
溫如初望著那片郁郁蔥蔥的綠意，握緊了藏在袖中的銀簪。
不管前路有多少荊棘，她都要走下去。
為了父親，為了**，也為了弄清楚，身邊這個癡傻的太子，到底藏著怎樣的秘密。
她轉(zhuǎn)身，看向床榻上依舊熟睡的蕭景明，輕聲道：“殿下，該起床了。
今日，我們還要數(shù)螞蟻呢?！?br>
床上的人動了動，翻了個身，依舊閉著眼睛，嘴角卻似乎微微上揚了一下，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溫如初跪在冰涼的紫檀木地磚上，指尖無意識地**錦墊邊緣的流蘇。
父親溫敬的官服還搭在一旁的梨花木架上，玉帶的銀扣沾著些微泥點——那是今早從刑部大牢回來時，被門前積水濺上的。
“小姐，喝口熱茶吧?！?br>
貼身侍女青禾端著茶盞進(jìn)來，聲音壓得極低，瓷碗與托盤相觸的輕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溫如初抬眸，眼尾泛著淡淡的青黑。
三天前父親被指認(rèn)“私通邊關(guān)”，一夜之間，從備受敬重的太傅淪為階下囚。
**門前的車馬稀了，巷口賣花的阿婆見了她，也只敢匆匆低下頭去。
“宮里的人還在廳上？”
她接過茶盞，指尖觸到溫?zé)岬谋冢瑓s暖不透骨子里的寒涼。
“回小姐，**管還在等著回話。”
青禾的聲音發(fā)顫，“那旨意……”話音未落，外間傳來管家溫忠壓抑的咳嗽聲。
溫如初將茶盞擱在案幾上，茶沫晃了晃，映出她平靜無波的臉。
她起身理了理月白色的素裙，裙擺掃過地面，帶起一縷若有似無的冷香。
正廳里，傳旨的**管端坐在太師椅上，鎏金蟒紋的總管腰牌隨著他喝茶的動作輕輕晃動。
見溫如初進(jìn)來，他放下茶盞，皮笑肉不笑地起身：“溫小姐，咱家可把話帶到了——陛下恩典，將您指婚于太子殿下，三日后大婚?！?br>
滿室倒抽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太子蕭景明，當(dāng)今圣上第三子，卻是個公認(rèn)的癡兒。
十年前一場高燒后，便失了心智，終日與泥團、蟲蟻為伴，見了人不是傻笑便是哭鬧。
前年宮宴上，竟當(dāng)眾搶了西域進(jìn)貢的夜明珠，往嘴里塞，嚇得西域使者當(dāng)場變了臉色。
這樣一位太子，如何擔(dān)得起太傅之位？
溫如初垂眸行禮，鴉羽般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臣女……遵旨?！?br>
**管顯然沒料到她會如此痛快，愣了愣，隨即堆起更熱絡(luò)的笑：“溫小姐果然識大體。
陛下說了，只要**好侍奉太子殿下，溫太傅在牢里，自會‘安好’?！?br>
最后兩個字咬得格外重，像淬了毒的針，扎得人心里發(fā)寒。
送走傳旨的太監(jiān)，溫忠老淚縱橫地跪在地上：“小姐！
您怎能應(yīng)下這門親事？
那太子是個傻子??！
您嫁過去，豈不是……豈不是什么？”
溫如初轉(zhuǎn)過身，月光從雕花窗欞漏進(jìn)來，在她臉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影，“難道不應(yīng)，父親就能平安無事嗎？”
青禾扶住她的手臂，指尖冰涼：“可太子府是龍?zhí)痘⒀?，三殿下和大殿下虎視眈眈，皇后娘娘又一向視太子為眼中釘……正因如此，才該去?！?br>
溫如初抬手，按住袖中那封昨夜由暗線遞來的密信。
信上只有寥寥數(shù)字：“溫案有疑，東宮藏秘。”
父親入獄前，曾在書房徹夜焚燒卷宗，她趁亂從灰燼里搶出半片殘頁，上面模糊的“黑石”二字，與今日密信的筆跡隱隱相合。
而那位癡傻太子蕭景明，恰是十年前那場席卷朝野的“黑石寨之變”后，才突然“失智”的。
這其中，定然藏著不為人知的關(guān)聯(lián)。
“備筆墨?！?br>
溫如初走到書案前，宣紙鋪開，墨香混著雨氣漫開來。
她提筆寫下“謝恩”二字，筆鋒凌厲，全然不像閨閣女子的娟秀字跡。
“小姐要做什么？”
青禾不解。
“寫謝恩折子?！?br>
溫如初蘸了蘸墨，“還要……讓人知道，我溫如初，甘之如飴?！?br>
三日后的清晨，溫府門前掛起了刺眼的紅綢。
沒有鼓樂喧天，沒有賓客盈門，只有一輛半舊的朱紅馬車停在巷口，連拉車的馬匹都透著幾分蔫蔫的無精打采。
溫如初穿著一身大紅嫁衣，鳳冠霞帔壓得她脖頸發(fā)酸。
銅鏡里映出的女子面容清麗，只是眼底深處，藏著一絲與這喜慶氛圍格格不入的冷冽。
“小姐，這是夫人留下的那支銀簪?！?br>
青禾將一支素面銀簪**她的發(fā)髻，簪頭雕著極小的“安”字，“夫人說，危急時或許能派上用場?！?br>
溫如初指尖撫過冰涼的簪身，那是母親臨終前塞給她的，說里面藏著**的“生路”。
她一首沒敢打開，此刻卻覺得，或許用不了多久，就要見分曉了。
迎親的隊伍在街角轉(zhuǎn)彎時，溫如初掀起轎簾一角，瞥見街角那棵老槐樹下，站著個穿藏青色錦袍的身影。
是大哥溫子然，他剛從流放地被赦回，卻連家門都沒敢進(jìn)，只遠(yuǎn)遠(yuǎn)望著她的婚車，眼眶通紅。
溫如初放下轎簾，將那抹酸澀壓回心底。
車窗外傳來百姓的竊竊私語：“快看，這就是嫁給傻子太子的**小姐……可惜了，聽說才貌雙全呢……噓！
小聲點，不怕掉腦袋嗎？”
她閉上眼，指尖在袖中緩緩展開那封密信。
信紙粗糙，墨跡卻力透紙背，像是在極度憤怒或急切中寫下的。
除了“黑石”二字，還有一個模糊的“景”字，被墨團暈染了大半。
蕭景明。
這個名字在舌尖打了個轉(zhuǎn)，溫如初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御花園見過的那個少年。
彼時他還未完全“癡傻”，只是沉默寡言，獨自坐在假山上看書。
她隔著一池碧水望過去，只記得他握著書卷的手指修長，骨節(jié)分明。
短短三年，竟成了世人眼中的癡兒。
馬車猛地一震，停了下來。
“太子妃娘娘，東宮到了?！?br>
車夫的聲音隔著車門傳來，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討好。
溫如初深吸一口氣，推開了車門。
朱紅宮墻在日光下泛著沉郁的光，飛檐翹角上的神獸吞云吐霧，無聲地俯瞰著蕓蕓眾生。
宮門口站著兩排內(nèi)侍宮女，低著頭，卻掩不住眼底的探究與輕視。
沒有人來接她。
按照禮制，太子應(yīng)親自迎到宮門口。
可如今，連個像樣的儀仗都沒有。
溫如初提著裙擺，一步步踏上白玉臺階。
紅毯從宮門一首鋪到正廳，卻被昨夜的雨水浸得發(fā)潮，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棉花上，虛浮得讓人發(fā)慌。
穿過雕梁畫棟的回廊，隱約聽到一陣孩童似的嬉笑聲。
轉(zhuǎn)過月洞門，便見庭院里蹲著個穿明**錦袍的身影，正專心致志地用樹枝在地上劃著什么。
他身邊圍著幾個太監(jiān)宮女，臉上是習(xí)以為常的麻木。
聽到腳步聲，那身影回過頭來。
蕭景明約莫十八九歲的年紀(jì)，生得極俊朗，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只是那雙眼睛，此刻像個不諳世事的孩童，清澈中帶著幾分懵懂。
他手里還攥著個捏得歪歪扭扭的糖人，嘴角沾著點糖渣。
看到溫如初身上的大紅嫁衣，他眼睛一亮，丟下樹枝就沖了過來，舉著糖人傻笑：“糖……糖人，甜的?！?br>
溫如初站在原地，看著他跑近。
陽光落在他發(fā)梢，鍍上一層金邊，可那雙眼睛里的癡傻，卻真實得讓人心里一沉。
這就是她要嫁的人？
這就是藏著****線索的“東宮秘”？
蕭景明跑到她面前，忽然被她裙擺上的金線繡紋吸引，伸手就去抓：“花花，好看?！?br>
身后的太監(jiān)總管連忙上前呵斥：“殿下！
不可無禮！”
蕭景明被嚇了一跳，縮回手，委屈地癟癟嘴，眼淚瞬間就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像只受驚的小鹿。
溫如初卻在他縮回手的瞬間，注意到他指尖沾著的泥土——那泥土的顏色，與她從父親書房灰燼里找到的殘頁上的泥漬，竟有幾分相似。
她心頭微動，面上卻露出溫和的笑意，微微屈膝：“臣女溫如初，參見殿下?！?br>
蕭景明眨巴著眼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里的糖人，突然把糖人往她嘴邊送：“吃，甜。”
糖人的甜香混著他身上淡淡的龍涎香飄過來，溫如初沒有接，只是輕聲道：“謝殿下好意，臣女不敢?！?br>
他似乎沒聽懂，只是固執(zhí)地舉著，臉上又露出那種孩童般的執(zhí)拗。
僵持間，一個蒼老的聲音從廊下傳來：“太子妃娘娘，吉時快到了，該拜堂了。”
溫如初轉(zhuǎn)頭望去，是個須發(fā)皆白的老太監(jiān)，穿著二等總管的服飾，眼神渾濁，卻透著幾分精明。
她收回目光，再次看向蕭景明。
少年依舊舉著糖人，傻笑望著她，仿佛這世間萬物，都不及手中這顆甜膩的糖。
溫如初在心底輕輕嘆了口氣。
不管他是真傻還是假傻，從今天起，她就是東宮太子妃了。
這場戲，她必須陪他演下去。
她伸出手，輕輕接過了那個糖人。
“謝謝殿下?！?br>
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么，“臣女很喜歡?！?br>
蕭景明見她收下糖人，立刻笑了起來，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純真得晃眼。
溫如初捏著那黏糊糊的糖人，指尖傳來溫?zé)岬挠|感。
她望著眼前這張俊朗卻癡傻的臉，忽然覺得，這東宮的戲，恐怕比她想象的，還要難演。
拜堂的過程簡單得近乎潦草。
沒有賓客，沒有鼓樂，只有一個老太監(jiān)唱禮，她與蕭景明并排跪在**上。
蕭景明顯然不明白這是在做什么，東張西望地，還偷偷扯她的衣袖，指著梁上的燕子嘰嘰喳喳：“鳥，飛。”
溫如初不動聲色地按住他的手，低聲道：“殿下，拜完堂，臣女陪你看鳥?！?br>
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卻在拜下去的時候，故意往前傾，差點摔倒。
幸好溫如初眼疾手快扶住了他，指尖觸到他腰間的玉帶，冰涼的玉質(zhì)下，是溫?zé)岬募∧w和沉穩(wěn)的心跳。
那心跳，穩(wěn)健有力，絕不像一個癡傻之人該有的。
溫如初心頭又是一動。
拜完堂，蕭景明就被幾個太監(jiān)帶去了偏殿，說是“要給殿下?lián)Q衣服”。
溫如初則被引著往洞房走去。
穿過層層回廊，洞房設(shè)在最深處的寢殿。
紅燭高燃，龍鳳呈祥的錦被鋪得整整齊齊，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熏香和一絲若有似無的藥味。
青禾扶著她坐在床沿，低聲道：“小姐，這東宮……處處透著古怪?！?br>
溫如初沒有說話，目光落在梳妝臺上。
那里放著一面菱花鏡，鏡中映出她一身大紅嫁衣，臉色卻有些蒼白。
她抬手，摘下頭上的鳳冠，沉重的分量壓得她脖頸都有些發(fā)酸。
“青禾，”她忽然開口，“你說，一個人裝瘋賣傻十年，是種什么滋味？”
青禾一愣：“小姐是說……太子他是裝的？”
溫如初沒有回答，只是拿起桌上的一把銀簪——那是她從家里帶來的，母親留下的那支。
她旋開簪頭，里面果然藏著一張卷得極細(xì)的紙條。
展開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黑石寨統(tǒng)領(lǐng)，與太子母妃同鄉(xiāng)?！?br>
溫如初的手指猛地收緊。
太子母妃蘇氏，十年前難產(chǎn)而死，死得不明不白。
而黑石寨之變，也恰好在那一年。
父親的**，太子的癡傻，蘇氏的死，黑石寨的消失……這一切，像散落的珠子，似乎被一根無形的線串了起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伴隨著蕭景明的笑聲。
“糖人，還要糖人?！?br>
溫如初迅速將紙條塞回簪中，重新戴好。
門被推開，蕭景明蹦蹦跳跳地跑進(jìn)來，身上換了件月白色的常服，更顯得面容俊朗。
只是他手里依舊攥著個糖人，嘴角還是沾著糖渣。
看到溫如初，他又傻笑著跑過來，舉著糖人：“吃，甜?！?br>
溫如初接過糖人，放在桌上，柔聲道：“殿下，該歇息了。”
蕭景明卻指著床頂?shù)募t帳，好奇地問：“紅紅的，像晚霞?！?br>
“嗯，像晚霞。”
溫如初順著他的話說。
他忽然爬**，掀開被子鉆了進(jìn)去，只露出個腦袋，眨著眼睛看她：“一起睡，玩。”
溫如初站在床邊，看著他孩子氣的舉動，心底百感交集。
她不知道自己該掀開被子陪他躺下，還是該站在這里，繼續(xù)扮演一個端莊的太子妃。
就在她猶豫的時候，蕭景明忽然從被子里伸出手，抓住了她的衣袖，眼神里帶著一絲懇求：“怕……黑?！?br>
他的指尖微涼，帶著點泥土的氣息。
溫如初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眼睛，忽然想起父親在牢里憔悴的面容，想起母親臨終前的囑托，想起大哥在街角紅著的眼眶。
她深吸一口氣，吹滅了桌上的燭火。
紅燭的光暈漸漸褪去，月光從窗欞照進(jìn)來，勾勒出床榻上少年的輪廓。
溫如初在床沿坐下，沒有躺下。
蕭景明卻得寸進(jìn)尺，往她身邊挪了挪，腦袋靠在她腿上，像只黏人的小貓。
他身上的藥味更清晰了些，不是什么名貴的香料，倒像是些安神鎮(zhèn)定的草藥。
“螞蟻……”他忽然呢喃了一句，“好多螞蟻?！?br>
溫如初低頭，看著他閉著眼睛，似乎己經(jīng)睡著了。
長長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淡淡的陰影，竟有幾分脆弱的美感。
她伸出手，想要拂去他嘴角的糖渣，指尖即將觸到他皮膚時，卻猛地頓住。
如果他是裝的，那此刻的脆弱，便是最好的偽裝。
如果他是真的，那這東宮，便是她唯一的戰(zhàn)場。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又下了起來，淅淅瀝瀝的，敲打著窗欞，像一首無聲的催眠曲。
溫如初坐在床沿，一動不動，首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她知道，從踏入這東宮的一刻起，她的人生，就和眼前這個癡傻的太子，緊緊綁在了一起。
這場戲，才剛剛開始。
而她，必須演得淋漓盡致，才能在這波*云詭的深宮里，找到**的生路，揭開那些被掩埋了十年的真相。
天亮?xí)r，蕭景明還在熟睡，嘴角的糖渣己經(jīng)干了。
溫如初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雨后的東宮，空氣格外清新，遠(yuǎn)處的宮墻在晨霧中若隱若現(xiàn)，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庭院里的那棵老槐樹，葉子被洗得翠綠，幾只麻雀落在枝頭，嘰嘰喳喳地叫著。
新的一天開始了。
溫如初望著那片郁郁蔥蔥的綠意，握緊了藏在袖中的銀簪。
不管前路有多少荊棘，她都要走下去。
為了父親，為了**，也為了弄清楚，身邊這個癡傻的太子，到底藏著怎樣的秘密。
她轉(zhuǎn)身，看向床榻上依舊熟睡的蕭景明，輕聲道：“殿下，該起床了。
今日，我們還要數(shù)螞蟻呢?！?br>
床上的人動了動，翻了個身，依舊閉著眼睛，嘴角卻似乎微微上揚了一下，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