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昏天暗地，把整個荒原都捂在了一層死白的棉被底下。

王老實佝僂著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破棉鞋早就被雪水浸透了，每邁一步都發(fā)出"咯吱"的悶響，像極了臨終病人的喘息。

他懷里揣著兩塊雜糧餅子，是妻子林秀偷偷塞給他的。

餅子還帶著些許體溫，隔著厚厚的棉襖，竟燙得他心口發(fā)疼。

昨夜里虎子的咳嗽聲又響起來了，一聲接一聲，撕心裂肺。

六歲的孩子咳得縮成一團，小臉燒得通紅，氣都喘不勻了。

郎中來看了首搖頭，說這病邪性，怕是肺癆的癥候，得用洋人的盤尼西林才或許有救。

可那一小瓶藥水的價錢，夠他們一家子吃上大半年。

王老實蹲在門檻上抽了一宿的旱煙，煙鍋子磕了又磕，最后還是林秀顫著聲說了句："去平房那邊看看吧，聽說...招工。

"這話說得輕，落在心里卻沉得很。

誰不知道平房那邊邪性？

自打關(guān)東軍劃了"特別**區(qū)"，拉起了鐵絲網(wǎng)，立了"立入禁止"的牌子，就不斷有人失蹤。

村里人都私下傳，說那是吃人的地方，進去就出不來了。

但虎子的命等不得。

王老實咬咬牙，天沒亮就揣上餅子出了門。

"孩兒他娘，"臨走時他回頭看了眼倚在門框上的林秀，"看好虎子，我就去一天，拿了錢就回來。

"林秀沒說話，只是用力點了點頭，眼眶紅得厲害。

風雪更大了，刮在臉上像刀子似的。

王老實瞇著眼往前趕，周圍的景致越來越陌生。

熟悉的田埂和荒草甸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新拉起的鐵絲網(wǎng)，上面掛著醒目的日文告示。

遠處，幾個龐然大物在雪幕中若隱若現(xiàn)，粗大的煙囪冒著黑煙，那煙柱黏糊糊的，攪得漫天雪花都沾了灰。

王老實心里發(fā)毛，腳步慢了下來。

正猶豫著，身后突然傳來引擎的轟鳴聲。

一輛土**的軍用卡車碾著積雪沖過來，"吱嘎"一聲停在他身邊，濺起一片泥雪。

車廂篷布掀開，跳下來兩個關(guān)東軍士兵，大衣領(lǐng)子豎得老高，三八式**的刺刀閃著寒光。

一個戴眼鏡的翻譯官跟著下來，鏡片上結(jié)著霜："干什么的？

""老總，"王老實哈著腰，聲音發(fā)顫，"我...我來找活干的，聽說這兒招工..."翻譯官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結(jié)實的身板上停留片刻，對士兵咕噥了幾句日語。

士兵突然上前，槍托狠狠懟在他腰眼上："上車！

""老總？

我不去了，我回家..."王老實慌了，往后縮。

另一個士兵己經(jīng)扭住他的胳膊，那手勁大得嚇人，像鐵鉗子似的。

他被連推帶搡地扔進卡車后廂，重重摔在冰冷的地板上。

懷里那兩塊餅子滾了出來，落在臟雪里。

"我的餅！

"他下意識要撿。

"哐當！

"車廂擋板被猛地關(guān)上，鐵栓落鎖的聲音刺耳。

黑暗籠罩下來，只有篷布縫隙透進一絲微光。

卡車劇烈顛簸著啟動，王老實扒著縫隙拼命往外看。

那片冒著黑煙的建筑越來越近，高墻上電網(wǎng)密布，瞭望塔上的哨兵像黑烏鴉似的立著。

巨大的鐵門緩緩打開，卡車駛?cè)?，門又在身后沉重合攏，那一聲悶響，徹底隔絕了外面的天地。

王老實的心首往下沉，突然想起村里老人說的那個詞——"馬路大"。

……天色暗得嚇人。

林秀坐在炕沿，一遍遍給虎子換濕毛巾。

孩子的燒退了些，昏昏沉沉地睡著。

屋里靜得可怕，只有窗外風雪的呼嘯聲。

王老實還沒回來。

說好的一天，眼看天就要黑透了。

林秀坐立不安，幾次三番走到門口張望，外面只有白茫茫一片。

"許是工錢結(jié)得晚，耽誤了..."她喃喃自語，聲音卻抖得厲害。

突然，村口傳來一陣狗吠，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和粗暴的吆喝聲，似乎還夾雜著鄰居的哭喊。

林秀的心猛地揪緊，她撲到窗邊，用手指抹開玻璃上的冰花。

幾個**兵正在挨家挨戶砸門，把青壯男人往外拖。

哭喊聲、呵斥聲、槍托砸在身上的悶響聲亂成一團。

"**反滿**分子！

統(tǒng)統(tǒng)帶走！

"翻譯官尖利的聲音在風雪中格外刺耳。

林秀嚇得縮回頭，緊緊抱住昏睡的孩子，屏息聽著外面的動靜。

腳步聲似乎遠去了，她剛喘口氣——"砰！

"破木門被人一腳踹開！

寒風裹著雪花灌滿小屋。

兩個**兵闖進來，目光冰冷冷地掃視，最后釘在她身上。

"還有！

"一個士兵指著林秀對翻譯官喊。

"不！

老總，我不是...我家里有孩子病著..."林秀驚恐地抱緊孩子連連后退。

翻譯官不耐煩地揮手："帶走！

上面說了，材料不夠，女的也要！

"士兵上前粗暴地奪過孩子，像扔包袱似的丟在炕上。

虎子被驚醒，發(fā)出微弱的哭聲。

"虎子！

"林秀尖叫著要撲過去，卻被另一個士兵死死扭住胳膊，連拖帶拽地拉出家門。

她絕望地回頭，最后一眼看見兒子小小的身影在冰冷的炕上蜷縮，門外那片雪地被軍靴和淚水攪得渾濁不堪。

她被扔上一輛密封的篷布卡車。

車里擠滿了從附近各村抓來的女人，低低的啜泣聲和壓抑的恐懼彌漫在黑暗中。

卡車顛簸了不知多久，終于停下。

當車廂擋板再次打開時，刺眼的探照燈光和一股濃烈刺鼻的怪味撲面而來——像是消毒水，又混著某種說不清的腐臭。

林秀和女人們被驅(qū)趕下車，站在一片空曠的雪地上。

眼前是幾排長長的低矮磚房，窗戶開得很高，釘著鐵條。

遠處那些冒著黑煙的建筑在夜色中如同蟄伏的巨獸。

一個穿白大褂、戴口罩的***拿著本子走過來，冰冷的目光掃過她們，仿佛在清點貨物。

"進去！

"士兵用槍托推搡著她們走向一棟營房。

厚重的鐵門打開，里面是昏暗的燈光和冰冷的混凝土墻。

林秀被猛地推進去，踉蹌幾步摔倒在地。

她抬起頭，瞬間血液都凍住了——靠墻是一排銹跡斑斑的鐵籠，里面關(guān)著人影！

房間中央是幾張金屬臺子，臺子上方的燈發(fā)出慘白的光。

空氣中那股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怪味濃得令人作嘔。

最讓她頭皮炸裂的是，從房間深處隱約傳來非人的痛苦**，以及金屬器械碰撞的清脆聲響……她癱坐在冰冷的地上，望著這****般的景象，終于明白丈夫可能遭遇了什么。

黑雪之下，這座"特別**區(qū)域"正在吞噬生命，掩埋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