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興十年暮春，楚州城北的**坡被連月陰雨泡得發(fā)沉。

風(fēng)裹著雨絲斜斜掃過，卷起地上的爛泥與枯草，粘在張?zhí)斓牟菪?，每走一步都像拖著塊鉛。

他背著的藤編箭囊磨得肩頭發(fā)紅，囊口用浸過桐油的粗布扎緊，里面沒裝半支箭矢 —— 只有一把鐵柴刀，刀鞘是爹生前用的老樺木，木紋里還嵌著早年劈柴時崩進去的木屑；還有本用牛皮封皮裹著的《鎮(zhèn)岳刀譜》殘頁，邊角被手汗浸得發(fā)烏，封面上那個小小的山形徽記，刻痕里積著經(jīng)年的灰。

路邊的**村早沒了活氣。

村口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樹被燒成了焦炭，焦黑的枝椏像只枯瘦的手抓著灰蒙蒙的天，枝椏間掛著半片青布衫，布角還沾著干硬的血漬，風(fēng)一吹就簌簌響，像有人在低聲哭。

三個逃難的婦人抱著孩子縮在斷墻下，最大的孩子不過五歲，懷里揣著塊發(fā)霉的炊餅，小手攥得緊緊的，餅渣子順著指縫往下掉。

見張?zhí)炜钢蹲哌^來，婦人們只抬了抬眼 —— 那眼神里沒有警惕，只有麻木，像是見多了扛刀帶劍的漢子，也見多了再也沒回來的人。

張?zhí)斓哪_步在村頭那口枯井前頓住了。

井沿是青石板鋪的，上面留著三道深溝，溝底還嵌著暗紅的痕跡 —— 那是去年爹用柴刀劈出來的。

他至今記得那天的場景：金兵的狼牙棒砸在院門上，“哐當(dāng)” 一聲震得窗紙都破了，爹把他按進床底的密道，塞給他那本刀譜，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記住，刀譜上的山形記，到了鎮(zhèn)岳門……” 后面的話被金兵的喝罵蓋了過去。

他在密道里躲了三天，聽著上面?zhèn)鱽?*哭喊、爹的悶哼，還有金兵用刀挑翻木箱的脆響。

等他從密道塌開的缺口爬出來時，井沿上的血還沒干，爹的**靠在井壁上，手里還攥著那把柴刀，刀刃斷了半截。

“獵戶家的娃，也配學(xué)刀法？”

去年鎮(zhèn)岳門有弟子下山采買，見爹在院子里教他劈柴式，撇著嘴說過這話。

那時爹還笑，用滿是老繭的手摸他的頭，掌心的溫度透過頭發(fā)傳過來：“咱們獵戶的刀，是劈柴、護家的，不是用來跟人比的?！?br>
可現(xiàn)在，張?zhí)煲ユ?zhèn)岳門，要學(xué)能**的刀法 —— 他記得很清楚，殺爹的那群人里，領(lǐng)頭的那個刀把上刻著只黑鴉，后來在逃難的流民堆里，他才知道那是 “影殺樓” 的標(biāo)記，一群幫著金人殺自己人的**。

雨越下越密，遠處鎮(zhèn)岳門的山門在霧里若隱若現(xiàn)。

那山門是用楚州城外的青石砌的，高三丈，寬兩丈，門楣上 “鎮(zhèn)岳” 兩個隸書大字刻得深，字縫里嵌著的暗紅像是永遠洗不掉 —— 去年他遠遠見過一次，有個老流民說，那是十年前抗金時，李玄清掌門用金兵的血浸的，就是要讓每個進門的弟子都看看，練刀先練心，心歪了，刀再快也沒用。

“站??！

來者何人？”

山門左側(cè)的崗哨里竄出兩個穿灰布勁裝的弟子，腰間都系著塊松木牌，上面刻著 “鎮(zhèn)岳外門” 西個字。

左邊那個個子高些的，嘴角撇著，手按在腰間的單刀上，刀鞘磨得發(fā)亮，顯然是常***顯擺；右邊那個矮胖些的，眼睛盯著張?zhí)斓募遥斫Y(jié)動了動，像是在猜里面裝的是什么。

按楚州的江湖規(guī)矩，像樣的門派都分內(nèi)外門，外門弟子只練基礎(chǔ)刀法，想進內(nèi)門學(xué)玄息內(nèi)功，得熬夠三年，還得通過掌門的考核。

張?zhí)爝诉业膸ё樱腹?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 他怕人家嫌他是獵戶，連門都不讓進。

“晚輩張?zhí)?，?*坡的獵戶，求見李玄清掌門?！?br>
他把箭囊放在地上，蹲下身解開油布，桐油味混著雨水的濕氣散開來。

牛皮封皮的刀譜一露出來，高個子弟子就嗤笑了一聲：“就這破本子？

我外門弟子都有整本的刀譜，你這半本殘頁，怕不是從哪個墳里挖出來的？”

“王二！”

崗哨后面?zhèn)鱽韨€沉啞的聲音，一個穿青布勁裝的中年漢子走了出來。

他比那兩個外門弟子高半個頭，腰間系著塊黑檀木牌，上面 “鎮(zhèn)岳內(nèi)門” 西個字刻得規(guī)整，左手背上有道長長的疤，從手腕一首劃到虎口。

漢子蹲下身，指尖輕輕拂過刀譜上的山形徽記，指甲蓋蹭過刻痕，帶出點灰來。

他抬眼看向張?zhí)斓淖笫?，那只手滿是老繭，虎口處的繭子厚得能摸到紋路，掌心還有幾道深淺不一的疤 —— 最深的那道是去年抓野豬時被獠牙劃的，現(xiàn)在還留著淺紅的印子。

“你爹是張山？”

漢子的聲音頓了頓，眼神里閃過點什么，像是想起了舊事。

張?zhí)烀偷靥ь^，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這半年來，見了太多流民，聽了太多冷言冷語，還是第一次有人提起爹的名字。

“是！

前輩認識我爹？”

他往前湊了湊，雨水打在臉上，涼得像冰，可心里卻燒得慌。

“當(dāng)年我和你爹同在外門，他的劈山式練得最穩(wěn)?！?br>
漢子嘆了口氣，手指在刀譜上敲了敲，“那時候他總說，等學(xué)好了刀法，就回**坡護著鄉(xiāng)親們…… 后來他就走了。”

沒說為什么走，可張?zhí)煨睦锴宄?，爹定是受了委?—— 不然怎么會從鎮(zhèn)岳門出來，甘心當(dāng)一個獵戶？

“趙師兄，這小子怕不是來騙吃騙喝的吧？”

王二還在旁邊叨叨，“你看他穿的那樣，草鞋都破了，哪像個能練刀的？”

趙剛瞪了王二一眼，王二立刻閉了嘴。

“帶他去前殿候著，我去通稟掌門?！?br>
趙剛站起身，對張?zhí)煺f，“別怕，掌門是個明事理的人?！?br>
前殿是三間寬的瓦房，屋頂?shù)耐哂行┑胤铰┯?，青石板地上擺著幾個木盆接水，“滴答滴答” 的聲音在殿里回響。

供桌上擺著鎮(zhèn)岳門歷代掌門的牌位，每個牌位前都有個小小的香爐，里面插著三炷香，煙絲裊裊地飄向屋頂。

張?zhí)煺驹诘钪醒?，手緊緊攥著刀譜，心里七上八下的 —— 他怕掌門嫌他資質(zhì)差，也怕掌門提起爹離開的原因，更怕自己連舉石鎖的考驗都過不了。

“你就是張山的兒子？”

殿后傳來個蒼老卻有力的聲音，李玄清掌門走了出來。

他穿著件藏青色的長袍，領(lǐng)口和袖口都縫了補丁，腰間系著塊象牙牌，上面的山形徽記比刀譜上的更精致，還嵌著點銀線。

老掌門的頭發(fā)白了大半，梳得整整齊齊，用根木簪挽著，手里握著根鐵杖，杖頭也是個山形，杖身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小字 —— 后來張?zhí)觳胖?，那上面刻的是?zhèn)岳門的門規(guī)。

張?zhí)烀蛳律恚训蹲V舉過頭頂，胳膊因為緊張而發(fā)抖：“晚輩張?zhí)?，求掌門收留！

我想學(xué)制敵的刀法，想殺影殺樓的人，想護著楚州的百姓……” 話沒說完，眼淚就掉了下來，砸在刀譜的牛皮封皮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李玄清沒接刀譜，反而轉(zhuǎn)身指了指殿外廊下的石鎖：“那石鎖三百斤，你若能舉起來，撐夠半柱香，我便讓你入外門?！?br>
張?zhí)祉樦险崎T的手指看去，那石鎖通體黝黑，是用整塊青石鑿出來的，比他家的磨盤還大一圈，鎖身上刻著 “鎮(zhèn)岳” 兩個字，字的邊緣都磨平了，鎖環(huán)上纏著些青苔。

他在村里見過最壯的獵戶，能把兩百斤的柴火扛上山，可三百斤的石鎖…… 他能舉得起來嗎？

可他想起了井沿上的血痕，想起了娘臨死前塞給他的半塊炊餅，想起了**村斷墻下那個孩子攥著發(fā)霉炊餅的手。

他站起身，走到石鎖前，雙手扣住鎖環(huán) —— 冰冷的石頭貼著掌心，鎖環(huán)上的青苔蹭得手心發(fā)*，舊傷的疤痕被磨得發(fā)疼。

他深吸一口氣，把從獵戶生涯里練出的力氣都聚在雙臂上，腰腹用力，喝了聲 “起”！

石鎖紋絲不動。

廊下的王二 “噗嗤” 一聲笑了出來：“就這力氣？

還想進鎮(zhèn)岳門？

我看你還是回村里砍柴去吧！”

張?zhí)斓哪槤q得通紅，額頭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

他想起爹教他的呼吸法 —— 砍柴時要 “吸長呼短”，把氣沉到丹田，再順著胳膊傳到手上；拉弓時要 “慢吸快呼”，箭才射得準(zhǔn)。

他閉上眼睛，調(diào)整呼吸，冷空氣順著鼻腔進了肺里，丹田處慢慢熱了起來，那股熱氣順著經(jīng)脈往雙臂流去。

他再一次扣緊鎖環(huán)，猛地發(fā)力，石鎖終于顫了顫，一點點離了地。

“好！”

趙剛在旁邊喊了一聲，“撐??！

掌門說了，夠半柱香就行！”

張?zhí)斓氖直坶_始發(fā)抖，汗水混著雨水順著臉頰往下流，滴在石鎖上，濺起小小的水花。

他看著廊外的雨簾，眼前忽然閃過爹的樣子 —— 爹在院子里練劈山式，刀光映著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爹坐在門檻上，給他磨柴刀，刀刃在石頭上蹭出 “沙沙” 的聲；爹把他抱起來，放在肩膀上，說 “天兒以后要當(dāng)頂天立地的漢子”。

“還有一炷香的一半！”

李玄清的聲音傳來，鐵杖在青石板上頓了一下，“你爹當(dāng)年舉這石鎖，撐了一柱香?！?br>
張?zhí)煲е溃咽Ｏ碌牧舛脊噙M雙臂。

石鎖抖得更厲害了，鎖環(huán)磨得手心**辣地疼，可他不敢松 —— 他怕一松手，就再也沒機會學(xué)刀法，再也沒機會為爹娘報仇，再也沒機會護著楚州的百姓。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只知道死死地扣著鎖環(huán)，把氣一次次沉到丹田，再一次次運到雙臂。

終于，殿角的香燃到了一半。

那香是用松針和艾草做的，煙味帶著點清苦，飄到張?zhí)毂亲永?，讓他精神一振?br>
“行了，放下吧。”

李玄清走上前，伸手按住石鎖。

張?zhí)焖砷_手，石鎖 “咚” 地砸在青石板上，震得地上的木盆都晃了晃，接的雨水灑出來，濺濕了他的褲腳。

他癱坐在地上，雙臂又酸又麻，連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可嘴角卻咧開了笑 —— 他做到了，他終于能進鎮(zhèn)岳門了。

李玄清撿起地上的刀譜，指尖拂過封皮上的山形徽記，眼神里帶著點懷念：“你爹當(dāng)年離開師門，不是因為資質(zhì)不夠，是因為他為了護著山下的百姓，違了門規(guī)。”

老掌門把刀譜遞給張?zhí)?，“先入外門，跟著王教頭學(xué)基礎(chǔ)刀法。

記住，鎮(zhèn)岳門的刀，從來不是為了報仇，是為了守護 —— 守護你想守護的人，守護這楚州的土地?！?br>
雨還在下，可張?zhí)煊X得，廊外的霧好像散了些，能看到遠處的山尖了。

他握著那本刀譜，牛皮封皮的溫度透過指尖傳過來，像是爹的手，在輕輕拍他的后背。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不再是那個只會砍柴拉弓的獵戶張?zhí)炝?—— 他是鎮(zhèn)岳門的弟子，是要拿著刀，護著楚州百姓的張?zhí)臁?br>
廊下的王二沒再嘲笑他，只是看著他手里的刀譜，眼神里多了點不一樣的東西。

趙剛走過來，把一塊干餅遞給張?zhí)欤骸俺渣c吧，一會兒我?guī)闳ネ忾T的住處?！?br>
張?zhí)旖舆^干餅，咬了一口，粗糲的餅渣在嘴里散開，卻比他這半年來吃的任何東西都香。

他抬頭看向李玄清掌門的背影，老掌門正拄著鐵杖站在廊下，望著遠處的**坡，雨水打濕了他的長袍，可他的腰桿，卻挺得筆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