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全大總管------------------------------------------，殘春的風卷著沙塵撞在土墻之上，嗚嗚作響，似是替屋中之人泣訴這走投無路的絕境。自從那日福伯聽和無才被同僚欺負受盡委屈后，福伯覺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到，心里很是干著急，這一著急，就一病不起。，指尖撫過老人滾燙的額頭，心沉得如同墜入了冰窖。三日之前，福伯還能蹲在灶前燒火煮羹，不過一夜之間，便驟然癱臥在床，高熱不退，咳喘連連，氣息微弱得似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那郎中三根手指搭在福伯腕上不過片刻，便眉頭緊鎖，連連搖頭，捋著山羊胡嘆道：“這位老丈是積勞成疾，風寒入肺，又兼氣血兩虧，臟腑早已虧空，此番發(fā)作已是危癥，非名貴藥材不能**——人參、當歸、鹿茸皆要上等貨色，前后調(diào)理，方能保住這性命。若是拿不出銀錢，老朽也無力回天，最多撐上三五日，便要油盡燈枯了。”，狠狠砸在和無才的心口，砸得他眼前發(fā)黑，幾乎站立不住。，一月月錢不過三百文，還要被趙三那惡人克扣。除去柴米油鹽，一文余錢都存不下，平日里連一文錢都要掰成兩半花，哪有銀錢去買人參鹿茸這些名貴藥材，他就算掘地三尺，也湊不出來啊。，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動，斷斷續(xù)續(xù)地吐出幾句含糊的話：“少爺……莫要費錢……老奴命賤……不值得……你好好活著……便好……”，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死死咬著牙不肯落下來。。，便是福伯陪著他風里來雨里去，靠著給人漿洗縫補、打零工，將他拉扯長大，又求爺爺告奶奶，把他送進宛平縣衙做個小文書，只求他能有一口安穩(wěn)飯吃。老人一生未娶，無兒無女，把所有的心血都傾注在了他的身上，如今老人**，他若是連治病的銀錢都湊不出來，他日九泉之下，有何顏面去見母親，有何顏面面對福伯數(shù)十年的養(yǎng)育之恩？，只找出十文銅錢、半袋糙米，除此之外，再無長物。，他想起來那半塊龍鳳殘玉。，揭開他身世之謎時，交給他的認親信物。是他那素未謀面的阿瑪，當年與母親私定終身時留下的唯一念想，是他這卑微身世里，唯一一點能窺見天光的憑證。，這玉是龍鳳相配的一對，另一半在他生父手中，憑此玉，便能尋到他的根。，福伯命在旦夕，認親之事再大，大得過救命嗎？，人海如潮，僅憑半塊殘玉，想要找到一個失聯(lián)二十年的人，無異于癡人說夢。與其抱著這虛無縹緲的念想苦等，不如典當這玉，換了銀錢，先救福伯的命！
和無才攥緊胸口的殘玉，指節(jié)因用力而發(fā)白，心中翻江倒海，最終狠狠一咬牙，下定了決心。
他將殘玉用一方干凈的粗布仔細裹好，貼身藏在衣襟之內(nèi)，又給福伯掖了掖被角，沉聲道：“福伯，你等著我，我一定湊到銀錢，一定治好你！”
說罷，他不再猶豫，推開門，迎著暮春的冷風，一路疾行，直奔京城正陽門內(nèi)的裕和當。
裕和當，是京城數(shù)一數(shù)二的大典當行，背靠權貴，鋪面氣派，朱漆大門闊有丈余，門楣上懸著黑底鎏金的匾額，筆力遒勁，往來出入的皆是錦衣玉帶的富商權貴、官府中人，與和無才這身洗得發(fā)白、沾著墨漬的青布長衫，格格不入，宛若云泥。
他站在裕和當?shù)拈T口，看著門內(nèi)锃亮的青磚地面、雕花的柜臺、身著綢緞的伙計，腳步竟有些遲疑。
他這一生，從未踏過這般氣派的地方，更從未與這般高門大戶的買賣打過交道，心中既忐忑，又焦灼——福伯還在家中等著救命，他容不得半分退縮。
深吸一口氣，和無才低頭整了整破舊的長衫，邁步走了進去。
店內(nèi)光線明亮，迎面便是丈高的紅木柜臺，柜臺兩側站著兩名伙計，一胖一瘦，皆是二十余歲的年紀，眉眼活絡，眼神極尖，一看便是在市井里摸爬滾打多年、練就了一身察言觀色本事的**湖。
那瘦高伙計眼瞅著和無才一身窮酸打扮，腳步局促，神色慌張，一看便是底層的苦哈哈，臉上立刻堆起了一層不冷不熱的笑意，既不刻意驅趕，也不殷勤招待，正是典當行里最標準的待客之道——先看人下菜碟，摸清底細再說話。
“這位客官，可是要當東西？”瘦高伙計上前一步，語氣平淡，眼神卻像刀子一樣，上下打量著和無才，從他發(fā)白的長衫，磨破的布鞋，一直看到他攥得發(fā)緊的衣角，瞬間便把他的家底瞧得一清二楚。
和無才心頭一緊，攥著衣襟里的殘玉，強壓著慌亂，低聲道：“我……我有一塊玉，要當?！?br>“玉？”胖伙計也湊了過來，嘴角撇了撇，露出幾分不屑，“拿出來瞧瞧吧，咱們裕和當不收破爛頑石，只收正經(jīng)玩意兒。”
這話里的輕視，和無才聽得明明白白，可他有求于人，只能忍下心頭的不適，緩緩從衣襟里取出那方粗布包裹，一層層打開，將那半塊龍鳳殘玉，輕輕放在了光潔的紅木柜臺上。
玉一現(xiàn)身，滿柜臺皆是一亮。
那是上等的和田羊脂玉，質(zhì)地溫潤細膩，**內(nèi)蘊，雖從中斷裂，只剩半塊，邊緣殘缺不全，可那雕工卻是宮廷御匠的水準，半只鳳凰栩栩如生，翎羽紋路清晰細膩，玉身無半點瑕疵，一看便知是價值連城的寶物，絕非民間尋常人家能有的物件。
饒是那兩個見多識廣的伙計，眼中也閃過一絲訝異。
他們?nèi)f萬沒想到，這般一個窮酸落魄的小文書，懷里竟能掏出這般上等的好玉。
瘦高伙計眼神驟變，連忙伸手拿起殘玉，放在指尖摩挲把玩，又對著光亮處仔細端詳，指尖撫過斷裂的痕跡，心中瞬間便盤算起了典當行里的道道。
典當一行，自古便有貓膩，行話叫“當半不當足，看貧不看富”。
若是富貴人家來當寶物，伙計們不敢怠慢，估價八九成，生怕得罪了權貴；若是窮苦人家來當東西，管你寶物多珍貴，一律往死里壓價，欺的就是你急著用錢，欺的就是你不懂行情，更欺的就是你無權無勢，不敢發(fā)作。
這瘦高伙計在裕和當做了五年，最擅長的便是這壓價訛人的勾當，此刻瞧著和無才衣著寒酸、神色慌張，一看便是急著用錢的主兒，心中立刻便有了算計。
他放下殘玉，故意皺起眉頭，連連搖頭，語氣里滿是嫌棄：“客官，你這玉可不值錢啊?！?br>和無才一愣，急道：“這是好玉，怎會不值錢？”
“好玉？”瘦高伙計嗤笑一聲，拿起殘玉指了指斷裂之處，“你瞧瞧，好好一塊玉，斷成了半截，成了殘器，殘玉不值錢，這是典當行的規(guī)矩。再看這雕工，粗制濫造，民間仿造的玩意兒，頂多算是個頑器，擺著看都嫌礙眼?！?br>胖伙計在一旁幫腔，老于世故地嘆道：“客官，不是咱們壓價，實在是這殘玉不好出手。咱們當鋪收東西，也是要擔風險的，若是砸在手里，那便是一文不值。”
和無才雖不懂典當行的規(guī)矩，可也看得出這玉絕非凡品，當即急道：“我這玉是祖?zhèn)鞯?，絕非仿造，你們好好估價，我急著用錢救人！”
瘦高伙計見他急了，心中更是篤定，這窮小子是走投無路才來當玉，拿捏得更緊了，伸出五根手指，淡淡道：“看你也是急著用錢，咱們裕和當做的是公道買賣，不欺你。五兩銀子，死當，你愿意當，便簽字畫押，拿錢走人；不愿意當，便拿著你的破玉，出門左轉，別處碰運氣去?！?br>五兩銀子！
和無才如遭雷擊，渾身血液都涼了半截。
這哪里是典當，分明是明搶！他和無才好歹也是衙門中人，真拿他當冤大頭傻子了啊這是！
“你們欺人太甚！”和無才臉色漲得通紅，攥緊拳頭，怒聲道，“這玉便是殘了，也價值數(shù)百兩，你們只給五兩，是故意訛我！”
“訛你？”瘦高伙計臉色一沉，瞬間收起了那層假惺惺的笑意，露出了典當行伙計蠻橫的本色，“客官，說話可要講證據(jù)！咱們裕和當是京城有名的大當鋪，做的是公平買賣，估價皆是按規(guī)矩來，你這窮酸小子，不識貨便罷了，竟敢污蔑我們訛詐？”
和無才見無法言語說通便當下急道：“我不當了，我去別家典當行！”
瘦高伙計冷笑一聲，吃準了和無才就是一個沒**的窮小子，當下伸手便把殘玉搶了過去，抱在懷里，眼神陰鷙，“現(xiàn)在想不當了？晚了！你可知這玉是何物？這般上等的宮廷玉器，你一個連飯都吃不上的窮酸小吏，怎么可能會有？我看你這玉，根本不是祖?zhèn)鞯模峭祦淼?！?br>“你胡說！”和無才氣得渾身發(fā)抖，“這是我母親留給我的遺物，怎會是偷的！”
“遺物？”胖伙計上前一步，堵在了和無才身前，擋住了他的去路，一臉老練地威脅道，“小子，我勸你識相點。這京城之內(nèi)，偷盜宮廷玉器乃是殺頭的大罪，報官之后，先打你三十大板，再關進大牢嚴刑拷打，到時候屈打成招，便是死罪一條！”
瘦高伙計抱著殘玉，陰惻惻地說道：“現(xiàn)在給你兩條路，要么乖乖簽字，五兩銀子拿走，咱們兩清；要么，我立刻喊官差進來，告你偷盜玉器，讓你牢底坐穿！你自己選！”
這便是典當行最陰狠的手段。
若是遇到不肯接受低價的窮苦人，便誣陷你東西是偷來的、搶來的，借著官府的威勢恐嚇威脅，拿捏你無權無勢、怕吃官司的軟肋，逼你就范。
兩個伙計一唱一和，皆是江湖老練的做派，既拿捏住了和無才急著用錢的軟肋，又用官差威脅，堵死了他所有的退路，擺明了要強取豪奪這塊殘玉。
和無才被困在柜臺前，進退不得，看著柜臺上被搶走的殘玉，聽著兩人蠻橫的威脅，想到家中奄奄一息的福伯，只覺得一股絕望從腳底直沖頭頂，這個吃人的世道。
他在縣衙受辱，他能忍；他身世低微，他能認；可如今，連最后一點救命的希望，都要被人這般蠻橫奪走……
“你們……你們不能如此……”和無才聲音顫抖，卻依舊不肯屈服，“這玉是我的，你們憑什么誣陷我偷盜！”
“憑什么？就憑我們是裕和當，就憑我們有靠山！”瘦高伙計氣焰囂張，伸手便要推搡和無才，“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來人，把官差喊……”
“住手！”
突然一聲沉喝，驟然從當鋪內(nèi)堂傳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嚴，震得兩個伙計瞬間噤聲，動作僵在原地。
和無才與那兩個伙計，同時轉頭望去。
只見內(nèi)堂的珠簾被掀開，走出一位身著深藍色錦袍、頭戴圓頂瓜皮帽、腰間系著玉佩的老者。老者年約五旬，面容方正，神情肅穆，眼神銳利如鷹，步履沉穩(wěn)，周身帶著一股不容小覷的氣勢，一看便是大戶人家的管事模樣。
他身后跟著兩名精壯的護衛(wèi)，神色冷峻，一言不發(fā)，更襯得老者身份不凡。
精瘦伙計和胖伙計一見此人，立刻放下和無才，躬身行禮，語氣近乎諂媚：“劉總管，您怎么來了？”
這位老者，正是當朝軍機大臣、文華殿大學士**府中的大總管——劉全。
裕和當本就是和府名下的產(chǎn)業(yè)，劉全今日是專程前來核查當鋪賬本，清查賬目，沒想到剛走到內(nèi)堂，便聽到了外間的爭執(zhí)之聲。
劉全銳利的目光徑直落在了瘦高伙計懷中的那半塊龍鳳殘玉上，只是一眼，他的臉色驟然劇變，瞳孔猛地收縮，渾身如遭雷擊，瞬間僵在原地。
那玉的質(zhì)地，那雕工，那半只鳳凰的紋路，還有那斷裂的痕跡……
與**大人珍藏了二十年、日夜思念的另一半龍鳳玉佩，一模一樣！
劉全的心臟狂跳不止，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他大步上前，一把推開面前的瘦高伙計，伸手死死攥住那半塊殘玉，指尖因用力而發(fā)白，反復摩挲著玉身上的紋路，眼神死死盯著和無才，聲音因激動而顫抖：“這玉是你來典當?shù)膯帷@玉是從哪里來的？！”
瘦高伙計被推得一個趔趄，不敢有半分不滿，連忙賠笑道：“劉總管，這玉是這窮小子拿來當?shù)模〉目此污E可疑，懷疑是偷來的，正要……”
“閉嘴！”劉全厲聲呵斥，嚇得瘦高伙計立刻跪倒在地，渾身發(fā)抖。
劉全全然不理會旁人，目光如炬，死死盯著和無才，一字一句，沉聲追問，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精準地叩問著**尋找了二十年的線索：
“小子，你如實回答我！這玉佩是誰給你的？你的出生年月是何時？你的母親姓甚名誰？籍貫是何處？！”
和無才被劉全這般氣勢懾人地追問，一時之間竟有些慌亂，可看著對方眼中那急切而鄭重的神色，又看著當鋪上下對此人敬畏有加的模樣，心中隱隱生出一絲不可思議的念頭。
他攥緊雙拳，壓著心頭的狂跳，如實開口，報出了自己的生辰，報出了母親的姓名，報出了母親的籍貫故里。
每一個答案，都與劉全心中的分毫不差。
劉全聽完，渾身劇烈一顫，手中的殘玉險些落地，他抬頭望著眼前這個衣衫破舊、滿臉窘迫卻眉眼清秀的青年，眼中瞬間涌出熱淚。
找到了！
終于找到了！
劉全瞥都沒再瞥那兩個伙計一眼，眼底只剩刺骨的狠戾，“把他倆的狗腿給我打斷！”話音剛落，身后兩名腰桿挺直、面帶肅殺的護衛(wèi)立刻應聲上前，動作干脆利落得沒有半分拖泥帶水。那胖伙計嚇得魂飛魄散，肥碩的身子癱軟在地，雙手胡亂扒著地面想要往后縮，殺豬般的哭喊聲震得當鋪房梁都發(fā)顫：“饒命??！劉總管！小的所犯何事??！”瘦伙計更是面如死灰，牙齒打顫，只一個勁地磕頭，額頭瞬間磕出鮮血，他不傻，他從劉全對和無才的態(tài)度中，已經(jīng)隱隱看出來，和無才好像對劉全很重要！大總管就算見了朝中大員都是閑庭自若，今天居然面對一個落魄少年如此失態(tài)，其中必有大大隱情！看來自己今天“打眼”了…
護衛(wèi)們對二人的求饒充耳不聞，上前一人死死按住一個，任憑他們?nèi)绾螔暝藓岸技y絲不動。緊接著，護衛(wèi)抬腳便狠狠踹向兩人的膝蓋彎，只聽“咔嚓”兩聲清脆又駭人的骨裂聲驟然響起，混雜著兩人撕心裂肺、痛到極致的慘叫，那聲音凄厲得讓人頭皮發(fā)麻。胖伙計的腿當場歪成了詭異的角度，劇痛讓他直接翻著白眼暈死過去，瘦伙計則蜷縮在地上，抱著斷腿滿地打滾，冷汗混著淚水糊滿整張臉，嘴里只有斷斷續(xù)續(xù)的痛哼，再也沒了剛才怠慢輕蔑的半分模樣。
劉全全程冷眼旁觀，連一絲停頓都沒有，臉上只有嫌惡與不耐煩，仿佛踩死了兩只聒噪的螻蟻一般，轉頭便用盡全力拽著和無才，頭也不回地大步?jīng)_出裕和當，將那滿地哀嚎與狼狽徹底甩在了身后。
“你，速騎快馬先行回和府，告知老爺，半塊殘玉現(xiàn)身，持玉之人已找到！”
劉全身側一仆人得令，便是先行回和府報信。
馬蹄聲起，車輪滾滾，豪華馬車在那一仆一騎先行離去后，也是朝著京城核心地段疾馳而去。
車廂內(nèi)，和無才攥著那半塊失而復得的龍鳳殘玉，看著車外飛速倒退的街景，聽著劉全急促的呼吸，心中那絲不可思議的念頭，愈發(fā)清晰。
“這下解氣了嗎！”劉全細聲和語的看向和無才，這眼神和福伯有些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