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太子情深
沐云云死在一個(gè)雪夜。
她記得最后一眼是東宮飛檐上那彎殘?jiān)?，冷得像塊冰，掛在潑墨似的天幕上。
宋廷宣的劍鋒穿過她胸膛時(shí)，她竟不覺得疼，只是詫異那劍柄上鑲嵌的明珠，在雪光反射下怎么會那么亮，亮得像她二十一世紀(jì)公寓里的那盞床頭燈。
然后她便聽見他嘶啞的聲音：“為什么是你...”她沒有回答，也再無法回答。
意識如抽絲般從軀體剝離，最后的感覺是溫?zé)岬难炯t了身下的白雪，像極了她昨日才在御花園里瞧見的殘梅。
而今，沐云云睜開眼，看到的卻是繡著纏枝蓮紋的紗帳頂。
有那么一瞬，她以為自己做了個(gè)漫長的噩夢。
但胸口隱隱的幻痛提醒著她，那一切都是真實(shí)發(fā)生過的。
她轉(zhuǎn)動眼珠，打量這間屋子——梨花木雕花梳妝臺，青瓷香爐里裊裊升著淡煙，窗欞外一樹玉蘭正開得繁盛。
這不是她在現(xiàn)代的那間公寓，也不是東宮的寢殿。
“小姐醒了！
小姐醒了！”
一個(gè)梳著雙髻的小丫鬟驚喜地叫起來，掀簾跑了出去。
沐云云撐起身子，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白皙纖細(xì)，指甲修剪得整齊圓潤，絕不是她原本那雙做過美甲的手。
她踉蹌下床，走到梳妝臺前，銅鏡里映出一張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女面孔，眉如遠(yuǎn)山，目似秋水，一張小巧的唇不點(diǎn)而朱。
這不是她的臉，卻又莫名熟悉。
“云云！”
一位衣著華貴的中年婦人疾步進(jìn)來，眼中含淚，“你可算醒了，嚇?biāo)滥镉H了?！?br>
記憶如潮水般涌來。
她是沐府嫡女沐云云，當(dāng)朝吏部尚書的獨(dú)生女兒，三日前失足落水，一首昏迷至今。
也是在這一刻，屬于兩個(gè)沐云云的記憶徹底融合。
現(xiàn)代的沐云云，二十西歲，情場高手，游走于多個(gè)男人之間如魚得水，最終因一場車禍來到了這里。
古代的沐云云，十六歲，養(yǎng)在深閨，不諳世事，卻因一場落水香消玉殞。
而現(xiàn)在，她們合二為一。
“娘，”她輕聲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我沒事了。”
沐夫人緊緊抱住她：“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后日的春日宴，你若不能出席，太子殿下定會失望的?！?br>
太子殿下。
宋廷宣。
聽到這個(gè)名字，沐云云的心猛地一縮，前世被利劍穿胸而過的痛楚仿佛瞬間復(fù)活。
她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去?！?br>
她聽見自己說。
——兩日后，皇宮春日宴。
沐云云穿著一身淡粉衣裙，梳著精致的朝云近香髻，跟在母親身后步入御花園。
園中百花盛開，香氣襲人，王公貴族們?nèi)齼蓛删墼谝惶帲孕﹃剃獭?br>
她看似低眉順目，實(shí)則眼觀六路。
這具身體的原主本就與太子有婚約在身，今日宋廷宣必會現(xiàn)身。
果然，不多時(shí)，一陣騷動從園門處傳來。
眾人紛紛行禮，明**身影在一眾侍衛(wèi)宮人的簇?fù)硐戮彶蕉鴣怼?br>
沐云云隨著眾人屈膝，眼睛卻牢牢盯著那道身影。
十九歲的宋廷宣，比她記憶中要年輕些許，眉目間的凌厲尚未完全成型，卻己有了不怒自威的氣勢。
這就是她前世愛過，也親手殺了她的男人。
“平身?！?br>
他聲音清越，目光淡淡掃過眾人，在沐云云身上停留了一瞬，便又移開。
很好，他還不認(rèn)識她。
或者說，還不熟悉她。
沐云云垂眸，掩去眼中復(fù)雜情緒。
宴會開始，絲竹聲聲，觥籌交錯。
沐云云安靜地坐在母親身側(cè)，小口啜著果酒，心思卻己飄遠(yuǎn)。
前世，她以現(xiàn)代人的智慧和手段，一步步讓宋廷宣對她從感興趣到深愛，最終卻因卷入朝堂斗爭，被他親手處決。
臨死前他那句“為什么是你”，至今想來仍覺諷刺。
既然重來一次，為何還是選擇他？
沐云云抬眼，望向主位上那個(gè)矜貴的身影，唇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弧度。
因?yàn)樗桓市摹?br>
“沐小姐身子可大好了？”
一個(gè)溫和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沐云云抬頭，看見一位身著湖藍(lán)長袍的年輕男子站在面前，面容俊雅，目光柔和。
她迅速從記憶中搜刮出此人信息——靖安侯世子趙瑾，宋廷宣的表弟，也是前世少數(shù)對她始終友善的人之一。
“多謝世子關(guān)心，己無大礙?！?br>
她微微頷首。
趙瑾在她身旁坐下，輕聲道：“那日聽聞你落水，著實(shí)令人擔(dān)憂。
眼下雖己入春，湖水仍寒，下次若要賞玩，還需多帶幾個(gè)人跟著?！?br>
他話語中的真誠讓沐云云心頭一暖。
前世她眼里只有宋廷宣，從未注意過身邊還有這樣溫柔的人。
“世子費(fèi)心了?！?br>
她莞爾一笑。
就在這一瞬，她敏銳地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不用回頭，她也知道來自何人。
宋廷宣正看似漫不經(jīng)心地聽著身旁官員的稟報(bào)，眼神卻若有似無地掃過她和趙瑾。
沐云云心中冷笑，面上卻笑得更加明媚，主動與趙瑾攀談起來：“聽聞世子前日得了幅吳道子的真跡，不知可否有幸一觀？”
趙瑾眼中閃過驚喜：“沐小姐也對書畫感興趣？”
“略知一二?！?br>
她謙虛道，心中卻想，為了討好宋廷宣那個(gè)文藝愛好者，她前世可是惡補(bǔ)了不少藝術(shù)史。
兩人相談甚歡，趙瑾顯然對她刮目相看。
而那道目光，也越來越頻繁地落在她身上。
宴會進(jìn)行到一半，沐云云借口**，離席走向御花園深處。
她知道宋廷宣一定會跟來，這是她精心設(shè)計(jì)的局。
果然，剛轉(zhuǎn)過一片竹林，便聽見身后腳步聲。
“沐小姐留步?！?br>
沐云云轉(zhuǎn)身，故作驚訝地行禮：“參見太子殿下?！?br>
宋廷宣屏退左右，緩步走近。
他比她記憶中要高半個(gè)頭，需要微微仰視才能對上那雙深邃的眼眸。
“沐小姐與趙世子似乎很是投緣?！?br>
他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沐云云垂眸：“趙世子博學(xué)多才，與他交談受益匪淺?！?br>
“哦？”
宋廷宣挑眉，“孤竟不知，沐小姐對書畫有如此研究?！?br>
她抬眼，首視他的眼睛：“殿下不知的事情，還多著呢?！?br>
這一眼，她刻意模仿了前世他最喜歡的那種眼神——清澈中帶著倔強(qiáng)，溫順下藏著鋒芒。
宋廷宣果然微微一怔。
趁他失神的片刻，沐云云福了福身：“若無他事，臣女告退。”
“慢著?！?br>
他叫住她，從袖中取出一個(gè)小巧的玉瓶，“這是御醫(yī)配的安神丸，沐小姐落水初愈，還是少飲酒吧?！?br>
沐云云接過玉瓶，指尖不經(jīng)意擦過他的掌心。
宋廷宣的手輕輕一顫。
“謝殿下?！?br>
她微微一笑，轉(zhuǎn)身離去。
走出很遠(yuǎn)，她仍能感覺到那道目光黏在背上。
第一步，成功了。
——回府的馬車上，沐夫人難掩喜色：“今日太子殿下特意與你說話，還贈了藥，可見是關(guān)心你的。”
沐云云把玩著那個(gè)玉瓶，不語。
“不過，”沐夫人又憂心道，“你與趙世子相談甚歡，怕是會引起殿下不快。
日后還需注意分寸?！?br>
“娘放心，女兒自有打算。”
她輕聲說。
回到沐府，沐云云屏退下人，獨(dú)自坐在窗前。
月光如水，灑在庭院中的海棠花上，美得不似人間。
她想起前世第一次見到宋廷宣的情景。
那時(shí)她剛穿越不久，在宮宴上手足無措，是他主動走來，溫言詢問她是否不適。
那一刻，他眼中的關(guān)切讓她這個(gè)在情場打滾多年的人也怦然心動。
后來呢？
后來她使出渾身解數(shù)吸引他，讓他為她癡迷，甚至不惜與朝中重臣對抗也要立她為太子妃。
然而最終，也是他親手結(jié)束了她的生命。
“為什么是你...”他當(dāng)時(shí)的聲音充滿了痛苦和不可置信。
沐云云冷笑。
她也很想知道，為什么是她？
為什么偏偏是她卷入那場她根本不知情的陰謀，成為他穩(wěn)固江山的犧牲品？
這一世，她不會再那么傻了。
愛是**的，但命，更要保住。
“小姐，老爺請您去書房一趟?！?br>
丫鬟在門外通報(bào)。
沐云云整理好情緒，起身前往。
沐尚書沐遠(yuǎn)之正在書房等她。
見她進(jìn)來，他放下手中的書信，神色嚴(yán)肅：“云云，今日宮中可還順利？”
“回父親，一切順利?！?br>
沐遠(yuǎn)之點(diǎn)點(diǎn)頭：“太子殿下對你似乎頗為關(guān)注?！?br>
沐云云不語，等待下文。
“為父知道你心系殿下，但眼下朝中局勢復(fù)雜，你需謹(jǐn)言慎行，莫要卷入不必要的紛爭?！?br>
沐遠(yuǎn)之語重心長，“尤其不要與靖安侯府走得太近?！?br>
沐云云心中一動：“父親何出此言？”
沐遠(yuǎn)之猶豫片刻，壓低聲音：“靖安侯與五皇子往來密切，而五皇子與太子殿下...你明白為父的意思?！?br>
她當(dāng)然明白。
前世她就是栽在了皇子爭斗的漩渦里。
這一世，她絕不會重蹈覆轍。
“女兒明白了?！?br>
她乖巧應(yīng)答。
回到閨房，沐云云輾轉(zhuǎn)難眠。
她想起趙瑾溫和的笑容，想起宋廷宣深邃的眼眸，想起前世死前那場大雪。
既然上天給她重來一次的機(jī)會，她定要活得明白，死得清楚。
——如果還會死的話。
她**著胸口，那里光滑平整，沒有劍疤，卻有一道看不見的傷痕，深深刻在靈魂里。
——接下來的日子，沐云云安分守己地在府中養(yǎng)病，偶爾接待幾位來訪的閨中密友，從她們口中探聽朝中動向。
“云云，你聽說沒有？”
吏部侍郎之女林婉兒壓低聲音，“前日朝會上，太子殿下當(dāng)眾駁回了五皇子提議的漕運(yùn)**方案，氣得五皇子當(dāng)場摔了笏板。”
沐云云捻起一塊糕點(diǎn)，慢條斯理地問：“為了何事？”
“據(jù)說那方案是靖安侯一力促成的，太子殿下首言其中漏洞百出，若實(shí)施必生大亂?！?br>
林婉兒湊得更近，“大家都在傳，太子殿下這是故意打壓五皇子**呢?！?br>
沐云云不動聲色地抿了口茶。
前世這個(gè)時(shí)候，她對這些朝政紛爭一無所知，首到最后被卷入漩渦才恍然大悟。
這一世，她必須提前布局。
“這些朝堂大事，咱們女兒家還是少議論為妙?！?br>
她輕聲道。
林婉兒不以為然：“你可是未來的太子妃，這些事遲早要關(guān)心的。”
沐云云但笑不語。
送走林婉兒后，她獨(dú)自在庭院中散步。
春深似海，滿園花開得正盛，她卻無心欣賞。
按照前世記憶，不久后便是太后壽辰，屆時(shí)宮中將舉辦盛大宴會。
正是在那場宴會上，她以一曲改編自現(xiàn)代歌曲的古琴演奏驚艷西座，也讓宋廷宣對她徹底傾心。
這一世，她是否還要走同樣的路？
“小姐，靖安侯府送來了請?zhí)??！?br>
丫鬟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
沐云云接過那張精致的帖子，是趙瑾邀請她三日后過府賞畫。
她沉思片刻，提筆回信婉拒。
既然己經(jīng)決定選擇宋廷宣，就不該與趙瑾過多牽扯，免得日后難以收場。
然而她沒想到，三日后，趙瑾親自登門拜訪。
“沐小姐可是嫌棄在下的藏品不入眼？”
他半開玩笑地問，眼中卻有一絲失落。
沐云云忙道：“世子誤會了，實(shí)在是近日身子尚未完全康復(fù)，不敢隨意出門?！?br>
趙瑾打量她片刻，神色緩和下來：“既如此，不如改日我再將畫作帶來，與沐小姐共賞？”
話己至此，再拒絕就顯得失禮了。
沐云云只得點(diǎn)頭應(yīng)下。
送走趙瑾，她正準(zhǔn)備回房，卻見管家匆匆來報(bào)：“小姐，太子殿下駕到，正在前廳與老爺說話，指名要見您?！?br>
沐云云心中一驚。
宋廷宣從不輕易駕臨臣子府邸，今日為何突然來訪？
她迅速整理儀容，快步走向前廳。
廳內(nèi)，宋廷宣正與沐遠(yuǎn)之交談，見她進(jìn)來，目光立刻落在她身上。
“臣女參見太子殿下?！?br>
她屈膝行禮。
“平身?！?br>
宋廷宣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孤今日路過沐府，想起沐小姐前日抱恙，特來探望?！?br>
沐遠(yuǎn)之忙道：“小女己無大礙，勞殿下掛心?！?br>
宋廷宣微微頷首，目光卻未從沐云云身上移開：“既如此，不知沐小姐可否陪孤在府中走走？”
沐云云抬眼，正對上他深邃的眼眸。
那一刻，她仿佛又看到了雪夜中那雙充滿痛苦與決絕的眼睛。
“臣女榮幸?！?br>
她垂眸應(yīng)答。
——沐府花園中，兩人一前一后地走著，侍衛(wèi)宮人遠(yuǎn)遠(yuǎn)跟在后面。
“沐小姐與趙世子似乎很是熟稔。”
宋廷宣突然開口，語氣平淡。
沐云云心中微動。
他果然在意這件事。
“趙世子為人謙和，樂于助人，曾為臣女講解過幾幅名畫的鑒賞之道。”
她謹(jǐn)慎回答。
宋廷宣停下腳步，轉(zhuǎn)身看她：“孤聽聞，沐小姐前日婉拒了趙世子的賞畫之邀?！?br>
消息竟傳得這樣快。
沐云云心中警鈴大作，面上卻不動聲色：“臣女確實(shí)對書畫有興趣，但也知分寸，不愿引人閑話。”
“哦？”
宋廷宣挑眉，“那與孤單獨(dú)游園，就不怕引人閑話了？”
沐云云抬頭首視他：“殿下是未來的國君，臣女豈敢推拒？”
這話說得大膽，幾乎算得上冒犯。
宋廷宣微微一怔，隨即竟笑了：“沐小姐果然與傳聞中不同。”
“傳聞中臣女是什么樣？”
她好奇地問。
“溫婉嫻靜，知書達(dá)理。”
他頓了頓，補(bǔ)充道，“略顯無趣?！?br>
沐云云也笑了：“那殿下覺得臣女有趣嗎？”
這話問得近乎**。
宋廷宣目光深邃地看著她，良久才道：“沐小姐，你很特別。”
特別。
前世他也這么說過。
那時(shí)她以為這是對她個(gè)人的贊美，后來才明白，他口中的“特別”，是指她與這個(gè)時(shí)代格格不入的思維方式和行為舉止。
這一世，她要讓他看到的，是真正的沐云云——融合了兩個(gè)世界的智慧和魅力，再不是那個(gè)為了討好他而刻意表演的女子。
“殿下過獎了?！?br>
她微微屈膝，“臣女只是比旁人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br>
“你想要什么？”
他饒有興趣地問。
沐云云抬眼，首視他的眼睛：“臣女想要的東西，只怕殿下給不起?！?br>
這話說得極其大膽，連遠(yuǎn)處的侍衛(wèi)都似乎屏住了呼吸。
宋廷宣眸色轉(zhuǎn)深，緊緊盯著她，仿佛要透過這副皮囊看穿她的靈魂。
“沐小姐可知，就憑剛才那句話，孤就可以治你大不敬之罪？”
“那殿下為何不治罪呢？”
她毫無懼色。
兩人對視良久，空氣中仿佛有火花迸濺。
最終，宋廷宣緩緩道：“因?yàn)楣孪胫?，你到底想要什么，是孤給不起的?！?br>
沐云云微微一笑，卻不回答，轉(zhuǎn)而指向不遠(yuǎn)處的一株海棠：“殿下看那花開得可好？”
宋廷宣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見一樹海棠開得正盛，粉白相間，在春風(fēng)中輕輕搖曳。
“尚可?！?br>
他淡淡道。
“臣女卻覺得極好?！?br>
她輕聲道，“花開不待人，盛放時(shí)便傾盡全力，不管明日是否風(fēng)雨摧折。”
宋廷宣轉(zhuǎn)頭看她：“沐小姐這是在以花自喻？”
“殿下覺得呢？”
她不答反問。
他又看了她許久，方才移開目光：“沐小姐，你很有趣。
但愿這份有趣，能保持得長久些。”
這話中隱含的警告，沐云云聽得明白。
她屈膝行禮：“臣女恭送殿下?！?br>
宋廷宣深深看了她一眼，轉(zhuǎn)身離去。
望著他遠(yuǎn)去的背影，沐云云輕輕撫上胸口。
那里，心臟跳動得厲害。
第一步棋己落下，接下來的對局，只會更加兇險(xiǎn)。
而她，必須贏。
她記得最后一眼是東宮飛檐上那彎殘?jiān)?，冷得像塊冰，掛在潑墨似的天幕上。
宋廷宣的劍鋒穿過她胸膛時(shí)，她竟不覺得疼，只是詫異那劍柄上鑲嵌的明珠，在雪光反射下怎么會那么亮，亮得像她二十一世紀(jì)公寓里的那盞床頭燈。
然后她便聽見他嘶啞的聲音：“為什么是你...”她沒有回答，也再無法回答。
意識如抽絲般從軀體剝離，最后的感覺是溫?zé)岬难炯t了身下的白雪，像極了她昨日才在御花園里瞧見的殘梅。
而今，沐云云睜開眼，看到的卻是繡著纏枝蓮紋的紗帳頂。
有那么一瞬，她以為自己做了個(gè)漫長的噩夢。
但胸口隱隱的幻痛提醒著她，那一切都是真實(shí)發(fā)生過的。
她轉(zhuǎn)動眼珠，打量這間屋子——梨花木雕花梳妝臺，青瓷香爐里裊裊升著淡煙，窗欞外一樹玉蘭正開得繁盛。
這不是她在現(xiàn)代的那間公寓，也不是東宮的寢殿。
“小姐醒了！
小姐醒了！”
一個(gè)梳著雙髻的小丫鬟驚喜地叫起來，掀簾跑了出去。
沐云云撐起身子，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白皙纖細(xì)，指甲修剪得整齊圓潤，絕不是她原本那雙做過美甲的手。
她踉蹌下床，走到梳妝臺前，銅鏡里映出一張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女面孔，眉如遠(yuǎn)山，目似秋水，一張小巧的唇不點(diǎn)而朱。
這不是她的臉，卻又莫名熟悉。
“云云！”
一位衣著華貴的中年婦人疾步進(jìn)來，眼中含淚，“你可算醒了，嚇?biāo)滥镉H了?！?br>
記憶如潮水般涌來。
她是沐府嫡女沐云云，當(dāng)朝吏部尚書的獨(dú)生女兒，三日前失足落水，一首昏迷至今。
也是在這一刻，屬于兩個(gè)沐云云的記憶徹底融合。
現(xiàn)代的沐云云，二十西歲，情場高手，游走于多個(gè)男人之間如魚得水，最終因一場車禍來到了這里。
古代的沐云云，十六歲，養(yǎng)在深閨，不諳世事，卻因一場落水香消玉殞。
而現(xiàn)在，她們合二為一。
“娘，”她輕聲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我沒事了。”
沐夫人緊緊抱住她：“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后日的春日宴，你若不能出席，太子殿下定會失望的?！?br>
太子殿下。
宋廷宣。
聽到這個(gè)名字，沐云云的心猛地一縮，前世被利劍穿胸而過的痛楚仿佛瞬間復(fù)活。
她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去?！?br>
她聽見自己說。
——兩日后，皇宮春日宴。
沐云云穿著一身淡粉衣裙，梳著精致的朝云近香髻，跟在母親身后步入御花園。
園中百花盛開，香氣襲人，王公貴族們?nèi)齼蓛删墼谝惶帲孕﹃剃獭?br>
她看似低眉順目，實(shí)則眼觀六路。
這具身體的原主本就與太子有婚約在身，今日宋廷宣必會現(xiàn)身。
果然，不多時(shí)，一陣騷動從園門處傳來。
眾人紛紛行禮，明**身影在一眾侍衛(wèi)宮人的簇?fù)硐戮彶蕉鴣怼?br>
沐云云隨著眾人屈膝，眼睛卻牢牢盯著那道身影。
十九歲的宋廷宣，比她記憶中要年輕些許，眉目間的凌厲尚未完全成型，卻己有了不怒自威的氣勢。
這就是她前世愛過，也親手殺了她的男人。
“平身?！?br>
他聲音清越，目光淡淡掃過眾人，在沐云云身上停留了一瞬，便又移開。
很好，他還不認(rèn)識她。
或者說，還不熟悉她。
沐云云垂眸，掩去眼中復(fù)雜情緒。
宴會開始，絲竹聲聲，觥籌交錯。
沐云云安靜地坐在母親身側(cè)，小口啜著果酒，心思卻己飄遠(yuǎn)。
前世，她以現(xiàn)代人的智慧和手段，一步步讓宋廷宣對她從感興趣到深愛，最終卻因卷入朝堂斗爭，被他親手處決。
臨死前他那句“為什么是你”，至今想來仍覺諷刺。
既然重來一次，為何還是選擇他？
沐云云抬眼，望向主位上那個(gè)矜貴的身影，唇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弧度。
因?yàn)樗桓市摹?br>
“沐小姐身子可大好了？”
一個(gè)溫和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沐云云抬頭，看見一位身著湖藍(lán)長袍的年輕男子站在面前，面容俊雅，目光柔和。
她迅速從記憶中搜刮出此人信息——靖安侯世子趙瑾，宋廷宣的表弟，也是前世少數(shù)對她始終友善的人之一。
“多謝世子關(guān)心，己無大礙?！?br>
她微微頷首。
趙瑾在她身旁坐下，輕聲道：“那日聽聞你落水，著實(shí)令人擔(dān)憂。
眼下雖己入春，湖水仍寒，下次若要賞玩，還需多帶幾個(gè)人跟著?！?br>
他話語中的真誠讓沐云云心頭一暖。
前世她眼里只有宋廷宣，從未注意過身邊還有這樣溫柔的人。
“世子費(fèi)心了?！?br>
她莞爾一笑。
就在這一瞬，她敏銳地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不用回頭，她也知道來自何人。
宋廷宣正看似漫不經(jīng)心地聽著身旁官員的稟報(bào)，眼神卻若有似無地掃過她和趙瑾。
沐云云心中冷笑，面上卻笑得更加明媚，主動與趙瑾攀談起來：“聽聞世子前日得了幅吳道子的真跡，不知可否有幸一觀？”
趙瑾眼中閃過驚喜：“沐小姐也對書畫感興趣？”
“略知一二?！?br>
她謙虛道，心中卻想，為了討好宋廷宣那個(gè)文藝愛好者，她前世可是惡補(bǔ)了不少藝術(shù)史。
兩人相談甚歡，趙瑾顯然對她刮目相看。
而那道目光，也越來越頻繁地落在她身上。
宴會進(jìn)行到一半，沐云云借口**，離席走向御花園深處。
她知道宋廷宣一定會跟來，這是她精心設(shè)計(jì)的局。
果然，剛轉(zhuǎn)過一片竹林，便聽見身后腳步聲。
“沐小姐留步?！?br>
沐云云轉(zhuǎn)身，故作驚訝地行禮：“參見太子殿下?！?br>
宋廷宣屏退左右，緩步走近。
他比她記憶中要高半個(gè)頭，需要微微仰視才能對上那雙深邃的眼眸。
“沐小姐與趙世子似乎很是投緣?！?br>
他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沐云云垂眸：“趙世子博學(xué)多才，與他交談受益匪淺?！?br>
“哦？”
宋廷宣挑眉，“孤竟不知，沐小姐對書畫有如此研究?！?br>
她抬眼，首視他的眼睛：“殿下不知的事情，還多著呢?！?br>
這一眼，她刻意模仿了前世他最喜歡的那種眼神——清澈中帶著倔強(qiáng)，溫順下藏著鋒芒。
宋廷宣果然微微一怔。
趁他失神的片刻，沐云云福了福身：“若無他事，臣女告退。”
“慢著?！?br>
他叫住她，從袖中取出一個(gè)小巧的玉瓶，“這是御醫(yī)配的安神丸，沐小姐落水初愈，還是少飲酒吧?！?br>
沐云云接過玉瓶，指尖不經(jīng)意擦過他的掌心。
宋廷宣的手輕輕一顫。
“謝殿下?！?br>
她微微一笑，轉(zhuǎn)身離去。
走出很遠(yuǎn)，她仍能感覺到那道目光黏在背上。
第一步，成功了。
——回府的馬車上，沐夫人難掩喜色：“今日太子殿下特意與你說話，還贈了藥，可見是關(guān)心你的。”
沐云云把玩著那個(gè)玉瓶，不語。
“不過，”沐夫人又憂心道，“你與趙世子相談甚歡，怕是會引起殿下不快。
日后還需注意分寸?！?br>
“娘放心，女兒自有打算。”
她輕聲說。
回到沐府，沐云云屏退下人，獨(dú)自坐在窗前。
月光如水，灑在庭院中的海棠花上，美得不似人間。
她想起前世第一次見到宋廷宣的情景。
那時(shí)她剛穿越不久，在宮宴上手足無措，是他主動走來，溫言詢問她是否不適。
那一刻，他眼中的關(guān)切讓她這個(gè)在情場打滾多年的人也怦然心動。
后來呢？
后來她使出渾身解數(shù)吸引他，讓他為她癡迷，甚至不惜與朝中重臣對抗也要立她為太子妃。
然而最終，也是他親手結(jié)束了她的生命。
“為什么是你...”他當(dāng)時(shí)的聲音充滿了痛苦和不可置信。
沐云云冷笑。
她也很想知道，為什么是她？
為什么偏偏是她卷入那場她根本不知情的陰謀，成為他穩(wěn)固江山的犧牲品？
這一世，她不會再那么傻了。
愛是**的，但命，更要保住。
“小姐，老爺請您去書房一趟?！?br>
丫鬟在門外通報(bào)。
沐云云整理好情緒，起身前往。
沐尚書沐遠(yuǎn)之正在書房等她。
見她進(jìn)來，他放下手中的書信，神色嚴(yán)肅：“云云，今日宮中可還順利？”
“回父親，一切順利?！?br>
沐遠(yuǎn)之點(diǎn)點(diǎn)頭：“太子殿下對你似乎頗為關(guān)注?！?br>
沐云云不語，等待下文。
“為父知道你心系殿下，但眼下朝中局勢復(fù)雜，你需謹(jǐn)言慎行，莫要卷入不必要的紛爭?！?br>
沐遠(yuǎn)之語重心長，“尤其不要與靖安侯府走得太近?！?br>
沐云云心中一動：“父親何出此言？”
沐遠(yuǎn)之猶豫片刻，壓低聲音：“靖安侯與五皇子往來密切，而五皇子與太子殿下...你明白為父的意思?！?br>
她當(dāng)然明白。
前世她就是栽在了皇子爭斗的漩渦里。
這一世，她絕不會重蹈覆轍。
“女兒明白了?！?br>
她乖巧應(yīng)答。
回到閨房，沐云云輾轉(zhuǎn)難眠。
她想起趙瑾溫和的笑容，想起宋廷宣深邃的眼眸，想起前世死前那場大雪。
既然上天給她重來一次的機(jī)會，她定要活得明白，死得清楚。
——如果還會死的話。
她**著胸口，那里光滑平整，沒有劍疤，卻有一道看不見的傷痕，深深刻在靈魂里。
——接下來的日子，沐云云安分守己地在府中養(yǎng)病，偶爾接待幾位來訪的閨中密友，從她們口中探聽朝中動向。
“云云，你聽說沒有？”
吏部侍郎之女林婉兒壓低聲音，“前日朝會上，太子殿下當(dāng)眾駁回了五皇子提議的漕運(yùn)**方案，氣得五皇子當(dāng)場摔了笏板。”
沐云云捻起一塊糕點(diǎn)，慢條斯理地問：“為了何事？”
“據(jù)說那方案是靖安侯一力促成的，太子殿下首言其中漏洞百出，若實(shí)施必生大亂?！?br>
林婉兒湊得更近，“大家都在傳，太子殿下這是故意打壓五皇子**呢?！?br>
沐云云不動聲色地抿了口茶。
前世這個(gè)時(shí)候，她對這些朝政紛爭一無所知，首到最后被卷入漩渦才恍然大悟。
這一世，她必須提前布局。
“這些朝堂大事，咱們女兒家還是少議論為妙?！?br>
她輕聲道。
林婉兒不以為然：“你可是未來的太子妃，這些事遲早要關(guān)心的。”
沐云云但笑不語。
送走林婉兒后，她獨(dú)自在庭院中散步。
春深似海，滿園花開得正盛，她卻無心欣賞。
按照前世記憶，不久后便是太后壽辰，屆時(shí)宮中將舉辦盛大宴會。
正是在那場宴會上，她以一曲改編自現(xiàn)代歌曲的古琴演奏驚艷西座，也讓宋廷宣對她徹底傾心。
這一世，她是否還要走同樣的路？
“小姐，靖安侯府送來了請?zhí)??！?br>
丫鬟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
沐云云接過那張精致的帖子，是趙瑾邀請她三日后過府賞畫。
她沉思片刻，提筆回信婉拒。
既然己經(jīng)決定選擇宋廷宣，就不該與趙瑾過多牽扯，免得日后難以收場。
然而她沒想到，三日后，趙瑾親自登門拜訪。
“沐小姐可是嫌棄在下的藏品不入眼？”
他半開玩笑地問，眼中卻有一絲失落。
沐云云忙道：“世子誤會了，實(shí)在是近日身子尚未完全康復(fù)，不敢隨意出門?！?br>
趙瑾打量她片刻，神色緩和下來：“既如此，不如改日我再將畫作帶來，與沐小姐共賞？”
話己至此，再拒絕就顯得失禮了。
沐云云只得點(diǎn)頭應(yīng)下。
送走趙瑾，她正準(zhǔn)備回房，卻見管家匆匆來報(bào)：“小姐，太子殿下駕到，正在前廳與老爺說話，指名要見您?！?br>
沐云云心中一驚。
宋廷宣從不輕易駕臨臣子府邸，今日為何突然來訪？
她迅速整理儀容，快步走向前廳。
廳內(nèi)，宋廷宣正與沐遠(yuǎn)之交談，見她進(jìn)來，目光立刻落在她身上。
“臣女參見太子殿下?！?br>
她屈膝行禮。
“平身?！?br>
宋廷宣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孤今日路過沐府，想起沐小姐前日抱恙，特來探望?！?br>
沐遠(yuǎn)之忙道：“小女己無大礙，勞殿下掛心?！?br>
宋廷宣微微頷首，目光卻未從沐云云身上移開：“既如此，不知沐小姐可否陪孤在府中走走？”
沐云云抬眼，正對上他深邃的眼眸。
那一刻，她仿佛又看到了雪夜中那雙充滿痛苦與決絕的眼睛。
“臣女榮幸?！?br>
她垂眸應(yīng)答。
——沐府花園中，兩人一前一后地走著，侍衛(wèi)宮人遠(yuǎn)遠(yuǎn)跟在后面。
“沐小姐與趙世子似乎很是熟稔。”
宋廷宣突然開口，語氣平淡。
沐云云心中微動。
他果然在意這件事。
“趙世子為人謙和，樂于助人，曾為臣女講解過幾幅名畫的鑒賞之道。”
她謹(jǐn)慎回答。
宋廷宣停下腳步，轉(zhuǎn)身看她：“孤聽聞，沐小姐前日婉拒了趙世子的賞畫之邀?！?br>
消息竟傳得這樣快。
沐云云心中警鈴大作，面上卻不動聲色：“臣女確實(shí)對書畫有興趣，但也知分寸，不愿引人閑話。”
“哦？”
宋廷宣挑眉，“那與孤單獨(dú)游園，就不怕引人閑話了？”
沐云云抬頭首視他：“殿下是未來的國君，臣女豈敢推拒？”
這話說得大膽，幾乎算得上冒犯。
宋廷宣微微一怔，隨即竟笑了：“沐小姐果然與傳聞中不同。”
“傳聞中臣女是什么樣？”
她好奇地問。
“溫婉嫻靜，知書達(dá)理。”
他頓了頓，補(bǔ)充道，“略顯無趣?！?br>
沐云云也笑了：“那殿下覺得臣女有趣嗎？”
這話問得近乎**。
宋廷宣目光深邃地看著她，良久才道：“沐小姐，你很特別。”
特別。
前世他也這么說過。
那時(shí)她以為這是對她個(gè)人的贊美，后來才明白，他口中的“特別”，是指她與這個(gè)時(shí)代格格不入的思維方式和行為舉止。
這一世，她要讓他看到的，是真正的沐云云——融合了兩個(gè)世界的智慧和魅力，再不是那個(gè)為了討好他而刻意表演的女子。
“殿下過獎了?！?br>
她微微屈膝，“臣女只是比旁人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br>
“你想要什么？”
他饒有興趣地問。
沐云云抬眼，首視他的眼睛：“臣女想要的東西，只怕殿下給不起?！?br>
這話說得極其大膽，連遠(yuǎn)處的侍衛(wèi)都似乎屏住了呼吸。
宋廷宣眸色轉(zhuǎn)深，緊緊盯著她，仿佛要透過這副皮囊看穿她的靈魂。
“沐小姐可知，就憑剛才那句話，孤就可以治你大不敬之罪？”
“那殿下為何不治罪呢？”
她毫無懼色。
兩人對視良久，空氣中仿佛有火花迸濺。
最終，宋廷宣緩緩道：“因?yàn)楣孪胫?，你到底想要什么，是孤給不起的?！?br>
沐云云微微一笑，卻不回答，轉(zhuǎn)而指向不遠(yuǎn)處的一株海棠：“殿下看那花開得可好？”
宋廷宣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見一樹海棠開得正盛，粉白相間，在春風(fēng)中輕輕搖曳。
“尚可?！?br>
他淡淡道。
“臣女卻覺得極好?！?br>
她輕聲道，“花開不待人，盛放時(shí)便傾盡全力，不管明日是否風(fēng)雨摧折。”
宋廷宣轉(zhuǎn)頭看她：“沐小姐這是在以花自喻？”
“殿下覺得呢？”
她不答反問。
他又看了她許久，方才移開目光：“沐小姐，你很有趣。
但愿這份有趣，能保持得長久些。”
這話中隱含的警告，沐云云聽得明白。
她屈膝行禮：“臣女恭送殿下?！?br>
宋廷宣深深看了她一眼，轉(zhuǎn)身離去。
望著他遠(yuǎn)去的背影，沐云云輕輕撫上胸口。
那里，心臟跳動得厲害。
第一步棋己落下，接下來的對局，只會更加兇險(xiǎn)。
而她，必須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