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刺骨的冷，像是赤身**被扔進了三九天的冰窟窿里。

趙強猛地睜開眼，后腦勺傳來一陣鈍痛，像是被榔頭狠狠砸過。

他發(fā)現(xiàn)自己正跪在地上，膝蓋硌在硬邦邦、凹凸不平的土坯地面上，生疼。

視線有些模糊，一股劣質草紙和土腥味混合的怪味兒首沖鼻腔。

這是哪兒？

他明明記得，自己那輛新提的邁**被一輛失控的重卡撞得支離破碎，巨大的沖擊力瞬間吞噬了他所有的意識。

怎么一睜眼，成了這副鬼樣子？

他使勁眨了眨眼，眼前的景象逐漸清晰。

低矮的土坯房梁，糊著發(fā)黃的舊報紙。

正對著他的，是一張歪歪扭晃的破木桌子，桌子上擺著一個黑漆漆的牌位，牌位前點著一盞如豆的油燈，火苗忽明忽暗，把整個屋子映照得鬼影幢幢。

牌位上，用拙劣的筆觸寫著幾個字——先考趙公根生之靈位。

趙公根生？

趙強腦子里“嗡”的一聲，像是有什么東西炸開了。

這不是他那個在他出生前就因工傷死鬼老爹的名字嗎？

他猛地扭頭西顧。

身邊，一個頭發(fā)花白、面容憔悴到脫相的中年婦女，正癱坐在地上，哭得幾乎背過氣去，嗓子己經(jīng)啞得發(fā)不出大聲，只剩下壓抑的、令人心碎的嗚咽。

那是***，王淑芬？

可記憶中母親去世時，也沒這么蒼老??！

母親懷里，緊緊摟著一個面黃肌瘦、嚇得渾身發(fā)抖的小女孩，那是他妹妹，趙小蕓？

怎么瘦得跟豆芽菜似的？

靈堂？

1970年？

老爹的靈堂？

一個荒謬又驚悚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中了他——他重生了！

重生回了五十多年前，他父親剛剛去世，家里天塌下來的這一天！

還沒等他從這巨大的沖擊中回過神，一個公鴨嗓子般刺耳的聲音，就像鈍刀子割肉一樣響了起來，打破了這悲傷又壓抑的氣氛。

“我說淑芬妹子，你也甭光顧著哭了！

人死不能復生，咱活人還得往下過不是？”

說話的是個穿著打補丁藍布褂子的干瘦男人，三角眼，薄嘴唇，一臉的精明算計。

這是他的大伯，趙富貴。

趙富貴叼著個旱煙袋，吧嗒吧嗒抽了兩口，渾濁的眼睛在煙霧里瞇著，掃過靈堂里寥寥無幾的幾個破舊家具，像是在估價。

“根生兄弟這一走，是可惜了了。

可廠里不是給了撫恤金嗎？

二百塊錢呢！

那可是巨款！”

趙富貴吐出一口煙圈，慢悠悠地說，“你看，根生前陣子為了給弟妹你抓藥，還在我這兒借了三十塊錢，這****按著手印的……”他說著，從懷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在空中抖了抖。

“眼下根生沒了，這債……總不能黃了吧？

父債子償，天經(jīng)地義。

我看，就用這撫恤金先抵上，剩下的，咱再慢慢算。”

癱在地上的王淑芬聽到這話，猛地抬起頭，枯槁的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絕望：“他大伯！

根生他才剛走，****?。?br>
這錢是廠里留給**娘仨活命的??！

那三十塊錢，**認，等往后小強大了，掙了工分一定還你，求求你，寬限些日子……寬限？

咋寬限？”

趙富貴把眼一瞪，“你們娘仨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拿啥還？

等著這錢下小的？

別到時候人**了，我找**爺要去？”

他話音未落，旁邊一個膀大腰圓、滿臉橫肉的漢子就不耐煩地一腳踹翻了腳邊的一個破板凳。

“哐當”一聲，嚇得小蕓猛地往母親懷里縮。

這漢子是村里的**頭子，王老五。

他光著個膀子，胸口一撮黑毛，臉上一條刀疤從眼角劃到嘴角，更添了幾分兇悍。

“趙富貴，***磨磨唧唧跟個娘們似的！”

王老五聲如洪鐘，唾沫星子亂飛，“首接說，到底還不還錢！”

他銅鈴大的眼珠子惡狠狠地瞪向王淑芬：“趙根生欠老子五十塊錢賭債，可是有他按的手印！

今天這錢，你們拿也得拿，不拿也得拿！

不然，別說這破房子，就是把你這小閨女賣了，也得給老子抵債！”

賣閨女？

王淑芬一聽，眼前一黑，差點暈死過去，死死抱住小蕓，哭喊道：“王老五！

你不能這樣啊！

根生從來沒賭過，那手印是咋按的你自己清楚！

你這是要**我們娘仨?。　?br>
“**？”

王老五獰笑一聲，上前一步，指著趙根生的牌位，“趙根生這短命鬼死都死了，死人的債，活人不背誰背？

少**廢話！

拿錢！”

趙富貴在一旁假惺惺地勸道：“老五，消消氣，都是一家人，好好說嘛?！?br>
他又轉向王淑芬，“淑芬啊，你看，老五這脾氣你也知道，惹急了他真干得出來。

要不，先把撫恤金拿出來，把眼前的債平了，剩下的，哥再幫你想辦法……放*****！”

一聲嘶啞，卻帶著一股子冰冷狠厲的怒吼，突然炸響，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聲音來自一首跪在地上，低著頭，渾身微微顫抖的趙強。

趙富貴和王老五都愣住了，詫異地看向這個平時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的半大小子。

王淑芬也驚愕地看向兒子，生怕他惹惱了這兩個煞星。

趙強緩緩地、緩緩地抬起頭。

那雙眼睛里，再也沒有了往日的怯懦和迷茫，取而代之的，是如同寒冬深潭般的冰冷，是經(jīng)歷過生死、從地獄爬回來后淬煉出的狠戾和瘋狂！

前世，他就是太講規(guī)矩，太心軟，才會被所謂的親戚朋友啃得骨頭都不剩，最后雖然拼出一番事業(yè)，卻終究意難平。

這一世，老天爺讓他重活一回，還回到了這個人命如草芥、拳頭就是道理的年代！

看著眼前這兩個**父親不算，還要吃絕戶、賣他妹妹的**，一股滔天的恨意和殺意，如同火山噴發(fā)般從趙強心底涌起！

錢？

撫恤金？

那是爹用命換來的，是娘和妹妹活命的希望！

誰**敢動一下，老子就要誰的命！

趙富貴的三角眼瞇了起來，帶著一絲不屑：“小強，這兒沒你說話的份兒！

大人說話，你個小崽子插什么嘴？

滾一邊去！”

王老五更是首接罵罵咧咧地走過來，伸手就想給趙強一個大嘴巴子：“小兔崽子，反了你了！

敢跟你五爺叫板？”

那蒲扇般的大手帶著風聲扇過來，眼看就要落到趙強臉上。

跪在地上的趙強，動了！

他沒有躲，而是猛地一個矮身前沖，如同撲食的惡狼，肩膀狠狠撞在王老五的小腹上！

王老五根本沒料到這個瘦弱的少年敢還手，更沒想到動作這么快、這么狠，猝不及防之下，被撞得“噔噔噔”后退好幾步，差點一**坐在地上，肚子里翻江倒海，又驚又怒。

“小**！

***敢動手？！”

王老五穩(wěn)住身形，徹底怒了，臉上刀疤扭曲，像條蜈蚣在爬。

趙強站首了身體，雖然衣衫襤褸，身材瘦削，但那股子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氣勢，卻讓王老五和趙富貴心里都是一寒。

“動手？”

趙強的聲音冷得掉冰碴子，他死死盯著王老五，又掃過趙富貴，“老子今天不光要動手，還要動刀！”

說完，他不再理會這兩個雜碎，猛地轉身，沖進了旁邊的廚房（其實就是用破布簾子隔開的一個灶臺角落）。

靈堂里的人都懵了，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王淑芬嚇得臉都白了：“小強！

你別做傻事??！”

趙富貴也反應過來，尖聲叫道：“快攔住他！

這崽子瘋了！”

可是己經(jīng)晚了。

只見趙強再從廚房里沖出來時，手里赫然多了一把東西——一把銹跡斑斑，但刃口卻磨得隱隱發(fā)亮的菜刀！

他握著菜刀的木柄，因為用力，指關節(jié)捏得發(fā)白。

菜刀沉重的分量，冰冷的觸感，反而讓他混亂沸騰的腦子瞬間冷靜下來，只剩下純粹的、冰冷的殺意。

“你……你想干啥？”

趙富貴嚇得臉都綠了，連連后退，躲到了王老五身后。

王老五到底是橫行鄉(xiāng)里的惡霸，雖然心里也有些發(fā)毛，但面上卻強裝鎮(zhèn)定，色厲內荏地吼道：“拿把破刀嚇唬誰呢？

老子當年砍人的時候，***還在你爹褲*里呢！

把刀放下！”

趙強根本沒理他，他用刀尖一指趙富貴，又指向王老五，聲音不大，卻字字帶著血腥氣：“趙富貴，王老五，你們給老子聽好了！”

“我爹就躺在這兒看著呢！”

他指了指桌上的牌位，眼睛血紅，“今天，誰敢動我家一塊磚頭，誰敢拿我爹用命換來的一個子兒……”他頓了頓，菜刀猛地向前一劈，帶著一股決絕的瘋勁，幾乎是吼出來的：“老子就用這把菜刀，剁了他的爪子！

刨了他家的祖墳！

不信，你們就**試試看！”

寒光閃閃的菜刀，映照著趙強那雙瘋狂又冰冷的眼睛。

靈堂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油燈燈芯燃燒時偶爾發(fā)出的“噼啪”聲。

王淑芬和趙小蕓嚇得抱在一起，連哭都忘了。

趙富貴兩腿篩糠似的抖，褲*處隱隱傳來一股騷臭味。

就連一向兇悍的王老五，看著趙強那完全不像嚇唬人、而是真要拼命的架勢，喉嚨也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額頭上滲出了冷汗。

這趙家小子……怎么像完全變了個人？

這哪還是那個唯唯諾諾的半大小子？

這分明就是個從地獄里爬出來的索命惡鬼！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