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途大巴車駛離繁華的宣都市區(qū)時，林晚正靠在油膩膩的窗戶上，呆呆地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高樓大廈。

那些鋼鐵叢林曾是他夢想起航的地方，如今卻成了他倉皇逃離的噩夢之城。

手機(jī)屏幕上，一條刺眼的催收短信還未刪除：林先生，您尾號8848的貸款己逾期90天，總計(jì)欠款38萬7千元，如三日內(nèi)仍未處理，我們將啟動法律程序，并聯(lián)系您的緊急***。

林晚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緊急***？

他填的是他早就過世的爺爺，有本事就去下面聯(lián)系吧。

他，林晚，二十六歲，一個光榮的創(chuàng)業(yè)失敗者，前“晚間食記”短視頻博主，如今是負(fù)債累累的社會閑散人員。

三年前，他帶著一腔熱血和父母留下的最后一點(diǎn)積蓄投身短視頻浪潮，做美食探店。

起初小有起色，粉絲漲到了十幾萬，也接過幾個小廣告。

可隨著資本入場，競爭加劇，他這種單打獨(dú)斗的小博主很快就被淹沒。

為了維持?jǐn)?shù)據(jù)，他借錢買流量，借錢升級設(shè)備，借錢租更好的場地……窟窿越來越大，首到最后，連泡面都得分兩頓吃。

“跑路”回老家青溪村，是他唯一的選擇。

“唉……”林晚長嘆一口氣，揉了揉發(fā)酸的眼睛。

眼前，幾個熟悉的“老朋友”又開始飄來蕩去。

那是一些半透明的、灰黑色的斑點(diǎn)和扭曲的線條，像極了顯微鏡下的微生物。

它們毫無規(guī)律地在他視野里游蕩，時而聚合，時而散開。

這是困擾他多年的“飛蚊癥”和“高度散光”。

醫(yī)生說治不好，只能習(xí)慣。

林晚也確實(shí)習(xí)慣了，只是今天，或許是太過疲憊，這些“小東西”顯得格外活躍。

大巴在坑洼的鄉(xiāng)間公路上顛簸了近兩個小時，終于在傍晚時分停在了青溪村的村口。

一股混合著泥土、青草和牲畜糞便的熟悉氣味涌入鼻腔，讓林晚緊繃的神經(jīng)稍微松弛了一些。

村子還是老樣子，青山綠水，炊煙裊裊，寧靜得仿佛一幅褪色的水墨畫，與宣都的喧囂格格不入。

他拖著一個半舊的行李箱，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村子深處走。

村民們看到他，都投來好奇的目光。

“喲，這不是老林家的孫子，阿晚嘛？

出息了，從大城市回來了？”

路邊擇菜的張大媽揚(yáng)著嗓子喊道。

林晚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是啊張大媽，公司放長假，我回來歇歇?！?br>
他不敢說自己是混不下去才逃回來的。

在村里人眼里，能去大城市的就是有本事的。

他不想打破這份廉價的“榮光”。

穿過幾條窄窄的巷子，一棟青瓦白墻的老宅院出現(xiàn)在眼前。

這就是他的家，一棟至少有七八十年歷史的老房子。

院門上的銅鎖己經(jīng)銹跡斑斑，林晚掏出鑰匙，費(fèi)了老大勁才把門打開。

“吱呀——”一股陳腐的霉味撲面而來，院子里雜草叢生，石階上布滿了青苔。

林晚心里一陣發(fā)酸，他己經(jīng)有五年沒回來了。

自從爺爺去世后，這個家就徹底空了。

他走進(jìn)正屋，放下行李。

屋內(nèi)的陳設(shè)還保持著爺爺在世時的模樣，只是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

墻上掛著爺爺***黑白遺像，兩位老人慈祥地笑著，仿佛在歡迎他的歸來。

林晚恭恭敬敬地鞠了三個躬，輕聲道：“爺，奶，我回來了。

在外面混得不怎么樣，回來給你們丟人了?！?br>
簡單收拾了一下能睡覺的臥室，天色己經(jīng)完全黑了下來。

山村的夜晚格外寂靜，除了偶爾的犬吠和蟲鳴，再無其他聲響。

林晚煮了一碗泡面，算是解決了晚餐。

疲憊感如潮水般涌來，他草草洗漱了一下，就倒在了床上。

他太需要一場安穩(wěn)的睡眠了。

然而，事與愿違。

也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一陣若有若無的哭聲鉆進(jìn)了他的耳朵。

那哭聲幽怨、凄切，像一根冰冷的針，一下下刺著他的耳膜。

“嗚……嗚嗚……”林晚一個激靈，猛地坐了起來。

哭聲？

哪來的哭聲？

他側(cè)耳細(xì)聽，那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在寂靜的夜里顯得異常清晰。

聽起來像是一個女人的哭聲，還夾雜著一些細(xì)碎的、像是鎖鏈拖地的聲音。

“誰家大半夜看苦情劇不戴耳機(jī)?。俊?br>
林晚皺著眉吐槽了一句，翻了個身想繼續(xù)睡。

可那哭聲并沒有停止，反而越來越近，仿佛就在他的窗外。

那哭聲里還多了一些別的動靜，像是嗩吶，但調(diào)子怪異至極，吹奏得不成章法，與其說是喜慶，不如說是送葬。

林晚的心跳開始加速。

他家在村子最偏僻的角落，周圍幾百米內(nèi)都沒有鄰居。

這聲音是從哪來的？

他壯著膽子，悄悄爬到窗邊，撥開蒙塵的窗簾，朝外面望去。

月光慘白，給院子里的雜草鍍上了一層詭異的銀霜。

就在院墻外那條通往后山的小路上，一抹模糊的紅色影子一閃而過。

那影子像是一個穿著古代嫁衣的女人，頭上蓋著紅蓋頭，正一步步朝著后山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伐僵硬，身體搖搖晃晃，而那凄厲的哭聲和詭異的嗩吶聲，正是從她身上傳來的！

林晚的瞳孔驟然收縮，他使勁眨了眨眼，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就在這時，他眼前的“飛蚊癥”突然變得狂躁起來。

那些平時只是緩慢漂浮的黑點(diǎn)和線條，此刻像是被投入滾油的螞蟻，瘋狂地扭曲、聚合、拉扯！

它們在他視野的邊緣瘋狂舞動，仿佛在為什么東西的出現(xiàn)而感到興奮或恐懼。

林晚的腦袋嗡的一聲，一股寒意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

他看不清那紅衣女人的臉，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難以言喻的陰冷氣息正籠罩著整個院子。

他不是在看恐怖片，他是真的撞上“東西”了！

“我靠……”林晚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縮回床上，用被子蒙住了自己的頭，身體抖得像篩糠。

“假的，都是假的，壓力太大出現(xiàn)幻覺了……南無****，無量天尊，上帝保佑……”他語無倫次地念叨著，只希望天能快點(diǎn)亮。

這一夜，林晚再也沒能睡著。

那斷斷續(xù)續(xù)的哭嫁聲，像是刻在了他的腦子里，伴隨著他度過了回到老家的第一個不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