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位上的爛攤子與冷眼光------------------------------------------，砸在公交站臺的鐵皮棚上，噼啪響得人心煩。蘇清鳶懷里的玉如意擺件沉得離譜，左胳膊從肩膀到手腕都麻了，像是灌了水泥，每走一步都往下墜，虎口的燙傷被震得隱隱作痛，她只能用右手托著擺件底部，指節(jié)攥得發(fā)白。，開往城郊的302路公交才拖著滿身泥點晃過來，玻璃被雨水糊成一片白霧，上車時被人推搡了一下，擺件差點脫手，她踉蹌著扶住扶手，后背撞到一個拎菜籃子的大媽?！肮媚?，你這東西沉，往邊上挪挪！”大媽皺著眉把菜籃子往身前護，“別蹭到我剛買的青菜，這雨天不好買菜?！保囬T邊的角落擠，冰涼的玉身隔著濕透的襯衫貼在腰上，冷得她打了個寒顫。公交像喝醉酒似的搖搖晃晃，每過一個減速帶，擺件就往她胳膊上撞一下，疼得她牙床發(fā)酸。她望著窗外，雨水把沿街的商鋪招牌澆得模糊，腦子里亂糟糟的——張嵐早上的罵聲還在耳邊轉(zhuǎn)，蘇振海催她給蘇明杰找工作的微信彈個不停，還有公司里那個等著她收拾的爛方案，林薇薇昨晚塞給她時，笑得一臉“信任”，現(xiàn)在想想，那笑容里全是算計。，公交在“陸家老宅”站停下，蘇清鳶拎著擺件下車，雨還沒停，老宅門口的石獅子被雨水沖刷得發(fā)亮，鬃毛上掛著水珠。剛走到門廊下，就看見張嵐的妹妹張翠斜倚在門框上，穿著件花襯衫，手里夾著支煙，煙灰簌簌落在青石板上?！皢?，這不是清鳶嗎？”張翠抬眼掃過她濕透的襯衫，又撇了撇她手里的布包，嘴角勾起一抹嘲諷，“怎么搞的？衣服濕成這樣，壽禮包裝也蹭了泥，這要是讓我大姐看見，保準說你辦事不上心。”，聲音壓得低：“雨太大，路上不好走。雨大？別人怎么沒濕成你這模樣？”張翠彈了彈煙灰，火星子落在她腳邊的水洼里，“我看你就是沒把大姐的話當回事，送個壽禮都送不利索，難怪在陸家站不住腳?？爝M去吧，大姐在里屋陪老爺子說話，你把東西放儲藏室，別進去添亂?！保嘀鴶[件穿過院子，里屋傳來張嵐的聲音，甜得發(fā)膩：“爸，明天壽宴的菜我都訂好了，全是您愛吃的糖醋魚和***，子昂說了，明天一早就過來陪您下棋?！?，沒往里屋看，徑直走進西側(cè)的儲藏室。里面堆著不少舊家具，蒙著一層灰，她把壽禮放在角落的架子上，找了塊半干的抹布，仔細擦著包裝上的泥點——張嵐要是看見包裝臟了，又得罵她半天。，就聽見張翠在門口喊：“清鳶，擦完趕緊走！大姐說你下午還要去公司，別在這兒耗著，耽誤了工作，又該說你偷懶?！?，轉(zhuǎn)身走出儲藏室，雨還在下，她沒帶傘，只能頂著雨往公交站跑。濕透的襯衫貼在背上，風一吹，冷得她牙齒打顫，頭發(fā)上的水珠順著臉頰往下流，進了衣領，凍得脖子發(fā)僵。，已經(jīng)是上午十點半。她沒敢去便利店買干衣服——錢包里只剩幾十塊，要留著交房租，只能攥著包帶，硬著頭皮沖進公司。電梯里碰到策劃部的小李，對方看她渾身滴水，眼神里帶著點同情，又飛快地移開視線，假裝看電梯按鈕，一句話沒說。，鍵盤敲擊聲、電話鈴聲混在一起。蘇清鳶剛走到自己的工位，對面的林薇薇就站起來了，她穿著條白色連衣裙，頭發(fā)燙成卷兒，發(fā)梢還別著個珍珠**，手里捏著包紙巾，踩著小皮鞋走過來，聲音甜得發(fā)膩：“清鳶，你怎么了？衣服怎么濕成這樣？是不是沒帶傘呀？唰”地一下聚過來，蘇清鳶接過紙巾，指尖碰到林薇薇涂著粉色指甲油的手，對方飛快地縮了回去。“謝謝，雨太大了?！?br>“哎呀，怎么不打車呢？”林薇薇捂著嘴，一臉驚訝，“你看你頭發(fā)都濕了，這樣容易感冒。對了，昨天我讓你改的那個‘美妝品牌推廣方案’，你改好了嗎？王經(jīng)理剛才還問起呢，說下午就要給客戶過方案?！?br>蘇清鳶心里一緊，連忙從包里掏出U盤——昨晚她改到三點，只來得及把活動流程里的錯漏改了，預算表和媒體名單沒顧上核對，林薇薇說她自己會盯這兩塊，沒想到她直接交上去了?！案暮昧耍腋牧嘶顒恿鞒?，預算和媒體名單……”
“不用看不用看！”林薇薇一把搶過U盤，笑得眼睛都瞇了，“我信得過你，******。我這就拿給王經(jīng)理，可不能耽誤了客戶的時間?！?br>她說著，踩著小皮鞋快步走向王經(jīng)理的辦公室，走到門口時還回頭沖蘇清鳶笑了笑，那笑容里的得意，像根小刺，扎得蘇清鳶心里發(fā)疼。
蘇清鳶坐在工位上，用紙巾擦著頭發(fā)上的水珠，渾身發(fā)冷，頭也開始昏沉沉的——大概是淋雨感冒了。她剛想登錄工作賬號，王經(jīng)理的吼聲就從辦公室里炸了出來，玻璃門沒關嚴，聲音滾得滿辦公室都是：“林薇薇！這就是你改好的方案？客戶剛才打電話來，預算差了五萬！還有合作媒體名單，兩家都倒閉半年了，你眼瞎嗎？”
蘇清鳶的心猛地沉到谷底，手里的紙巾掉在桌上。她昨晚明明跟林薇薇說，預算表她沒核對，讓林薇薇自己再算一遍，怎么就直接交了？
緊接著，就聽到林薇薇帶著哭腔的聲音：“王經(jīng)理，對不起……我昨晚家里有事，我媽住院了，我沒來得及核對，這部分是蘇清鳶幫我改的，我以為她改完了……”
“蘇清鳶？”王經(jīng)理的聲音更響了，“蘇清鳶！你給我進來！”
蘇清鳶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腿有點軟。走進辦公室，王經(jīng)理坐在辦公桌后，臉鐵青得像豬肝，手里的方案被他拍得啪啪響：“蘇清鳶，這方案是你改的？預算算錯，媒體名單出錯，你怎么做事的？這個活動關系到公司和‘美膚坊’的長期合作，出了這么大的錯，你擔得起責任嗎？”
“王經(jīng)理，我只改了活動流程，預算和媒體名單我沒……”
“清鳶，你怎么能這么說？”林薇薇突然插話，眼睛紅得像兔子，“我昨晚明明跟你說，讓你把整個方案都核對好，我媽急性闌尾炎住院，我實在走不開……早知道這樣，我就算不睡覺，也自己改了，不會麻煩你了?！?br>王經(jīng)理指著蘇清鳶的鼻子罵：“蘇清鳶，你還有什么好說的？林薇薇家里有事，你就不能多上點心？現(xiàn)在客戶發(fā)火了，說要取消合作！你說怎么辦？”
蘇清鳶攥著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疼得她稍微清醒了點。她看著林薇薇那副委屈的樣子，又看著王經(jīng)理盛怒的臉，心里清楚——解釋沒用。上次林薇薇搶了她的“春季美妝節(jié)”策劃案，王經(jīng)理還拍著她的肩膀說“林薇薇剛畢業(yè)，你多帶帶她，方案算你們倆一起的”，偏心偏得明明白白。
“王經(jīng)理，對不起，”蘇清鳶低聲說，“我現(xiàn)在重新改方案，馬上給客戶送過去，爭取挽回合作?！?br>“重新改？現(xiàn)在改有什么用？客戶下午兩點就要看最終版！”王經(jīng)理把方案扔在桌上，紙張散了一地，“蘇清鳶，這個月績效扣光，寫三千字檢討，明天早上交給我！要是合作黃了，你就自己卷鋪蓋滾蛋！”
蘇清鳶蹲下去撿方案，紙張邊緣劃破了手指，滲出血珠，她沒在意，撿起方案走出辦公室?；氐焦の簧希車露嫉椭^，沒人說話，只有鍵盤敲擊聲顯得格外響。小李偷偷給她遞了個眼神，又飛快地轉(zhuǎn)回去，像是怕被林薇薇看見。
林薇薇跟著走回來，坐在她對面，壓低聲音說：“清鳶，對不起啊，都怪我，要是我昨晚沒走，就不會出這種事了。我已經(jīng)跟王經(jīng)理說了，績效我?guī)湍惴謸话?，你別生氣?！?br>蘇清鳶沒看她，打開電腦開始改方案。預算表要重新核算，媒體名單要一個個打電話核實，還要給客戶寫道歉信，手寫簽名——客戶是個講究儀式感的老**，上次見面特意說“重要文件要手寫簽名，顯得有誠意”。她頭疼得厲害，眼前發(fā)黑，只能用力掐著太陽穴，強迫自己集中精神。
中午吃飯的時候，同事們?nèi)齼蓛傻厝窍虏蛷d，沒人叫她。蘇清鳶從包里拿出個包子——是昨天晚上在便利店買的，放在包里被壓得變形，皮都粘在了一起，又涼又硬。她咬了一口，面皮像干硬的紙板，里面的肉餡帶著點隔夜的腥氣，咽到喉嚨口卡了一下，差點嗆出眼淚。
手機突然震了一下，是蘇振海發(fā)來的微信，語音里的聲音帶著火氣：“清鳶！你到底跟子昂說沒說？明杰今天摔了杯子，說你當姐的不幫他，要跟你斷絕關系！陸家那么大公司，安排個實習崗能死？你要是不幫，以后就別踏進蘇家大門！”
蘇清鳶盯著手機屏幕，眼淚突然就涌了上來。她趕緊低下頭，用胳膊肘擋住臉，怕同事看見。手指劃過屏幕，想回復“我跟子昂提過，他不同意”，可打了又刪——說了又怎么樣？蘇振海只會罵她沒用，罵她不幫家里。
她咬著包子，眼淚滴在包子上，暈開一小片濕痕。這時，保潔阿姨劉嬸拿著拖把走過來，拖把還滴著水，看她埋著頭肩膀抽抽，猶豫著把一包紙巾往她手邊推了推，聲音放得輕：“姑娘，擦擦吧，哭了眼睛腫，明天上班難看。”
蘇清鳶接過紙巾，擦了擦眼淚，聲音有點?。骸皼]事，劉嬸，謝謝你?！?br>劉嬸嘆了口氣，把拖把靠在桌腿上，蹲下來跟她說話：“姑娘，我看你天天被欺負，心里也難受。你這孩子太實誠，別人說什么都信。對了，我孫子今天學校開運動會，要過馬路去體育場，我這心里總突突的，老覺得不踏實。”
蘇清鳶抬起頭，看向劉嬸的臉——劉嬸右眼下方有塊淡淡的黑印，像被墨汁洇了一下，按她小時候聽養(yǎng)父母說的，這是“出行有險”的征兆。養(yǎng)父母以前幫鄰里看個小病小災，偶爾會說些“面相看禍?！钡脑?，她沒當回事，可看著劉嬸擔憂的樣子，還是忍不住說：“劉嬸，讓你孫子過馬路時多等兩個紅綠燈，走斑馬線中間，別跑，要是看見貨車過來，就往后退兩步，別跟車搶?！?br>劉嬸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好，聽你的，我這就給我兒子打電話，讓他跟孩子說。你這姑娘心善，會有好報的?！?br>劉嬸走后，蘇清鳶繼續(xù)改方案，直到下午一點半，終于改完了。她打印出來，手寫簽名，裝進文件袋，抓起包就往樓下跑。雨還在下，她打著把破傘，傘骨斷了一根，只能用手拽著傘面，衣服又濕了一半，貼在身上沉甸甸的。
客戶公司在市中心的寫字樓，她一路小跑過去，到的時候正好兩點。老**看了方案，又看了她濕透的衣服，嘆了口氣：“姑娘，下次做事仔細點，這次我信你，合作繼續(xù)?！?br>蘇清鳶松了口氣，道謝后往回走，走到公司樓下，才發(fā)現(xiàn)手指上的傷口還在流血，把文件袋都染了個小印子。她找了家便利店，買了張創(chuàng)可貼貼上，回公司把客戶的反饋告訴王經(jīng)理，王經(jīng)理臉色稍微好看了點，卻還是說：“檢討照樣寫，績效扣一半，下不為例?！?br>蘇清鳶點點頭，回到工位上開始寫檢討。窗外的雨漸漸小了，夕陽透過云層，灑下一點淡金色的光，落在鍵盤上。她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玉身被體溫焐得溫溫的，貼著鎖骨像個小暖爐，低頭時，好像看見玉佩中心隱隱透出一點淡青色的光，快得像錯覺，卻讓她心里莫名松了口氣。
她看著電腦屏幕上“檢討”兩個字，手指懸在鍵盤上——這樣的日子，什么時候才能到頭？她不知道，就在她寫下“我保證今后認真核對每一份文件，絕不出現(xiàn)疏漏”的時候，樓下傳達室的電話響了，是劉嬸打來的，聲音里帶著哭腔，說要找蘇清鳶道謝。
那通電話，會是她灰暗生活里，第一個透進來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