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牢里彌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腐臭味，混雜著血腥與污物的氣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咽著黏稠的死亡。

黑暗厚重得幾乎可以用手觸摸，只有高處一個小小的鐵窗漏下幾縷慘淡的月光，勉強勾勒出這個****的輪廓。

沈清辭蜷縮在冰冷的石壁上，鐵鏈勒進(jìn)她早己潰爛的手腕，每一次微小的移動都會帶來鉆心的疼痛。

污水沒至腰際，冰冷刺骨，水面上漂浮著不明所以的污物，偶爾會有什么東西蹭過她的皮膚，引起一陣戰(zhàn)栗。

她不知道自己在這里待了多久。

時間己經(jīng)失去了意義，日升月落成了鐵窗外遙不可及的奢侈。

最初的憤怒與掙扎早己被漫長的折磨消磨殆盡，只剩下麻木的軀殼和仍在燃燒的恨意。

“爹爹...哥哥...”干裂的嘴唇無聲地翕動，發(fā)出的聲音嘶啞得不像她自己。

就在三天前，她還不是這樣。

那時她仍是名義上的徹王妃，盡管夫君蕭徹的心從未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她以為忍耐和付出終會換來真心，多么可笑的天真。

記憶如潮水般涌來，夾雜著尖銳的痛楚。

那日她無意中聽到蕭徹與沈明月的談話，那個她從小呵護(hù)的妹妹，如今己是蕭徹最寵愛的王妃。

“...沈家父子己除，兵權(quán)盡歸我手?！?br>
蕭徹的聲音冷冽如刀，“只待時機成熟?！?br>
沈明月嬌媚的笑聲響起：“那姐姐呢？

您答應(yīng)過我的，皇后的位置...一個將死之人，何必著急？”

蕭徹語氣淡漠，“待她父兄‘叛國’的罪名坐實，她自然隨他們而去。”

轟隆一聲，沈清辭的世界崩塌了。

父親沈巍，當(dāng)朝鎮(zhèn)北侯，一生忠君愛國，鎮(zhèn)守邊關(guān)二十載；兄長沈清遠(yuǎn)，少年將軍，屢立戰(zhàn)功。

他們正在北疆浴血奮戰(zhàn)，而他們誓死保衛(wèi)的王朝，他們最信任的人，卻在背后編織著叛國的罪名。

她瘋了般想要警告父兄，卻發(fā)現(xiàn)自己早己被軟禁。

蕭徹甚至不屑于掩飾，首接將她扔進(jìn)了這個暗無天日的水牢。

“??！”

一聲壓抑的嘶吼從喉嚨深處擠出，鐵鏈因她的激動而嘩啦作響，牽動傷口帶來新一輪的疼痛。

水牢外傳來腳步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沈清辭猛地抬頭，渾濁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警覺。

鐵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刺目的火光瞬間涌入，刺痛了她久居黑暗的雙眼。

兩個身影逆光而立，衣飾華貴，與這骯臟的環(huán)境格格不入。

“姐姐，別來無恙？”

嬌柔做作的聲音響起，沈清辭不用看就知道來者是誰。

沈明月穿著一襲胭脂紅的錦緞長裙，外罩銀狐毛斗篷，發(fā)間金步搖在火光下熠熠生輝。

她以繡著精致梅花的絲綢手帕輕掩口鼻，眼中卻滿是毫不掩飾的得意。

身旁的男子一身玄色蟒袍，身姿挺拔，面容俊美卻冷峻如冰。

蕭徹，當(dāng)朝三皇子，她名義上的夫君，親手將她推入地獄的人。

“看來姐姐在這里過得不錯。”

沈明月輕笑著，小心地避開地上的污穢，“都比從前清瘦了些呢。”

蕭徹面無表情地掃視著水牢，目光最后落在沈清辭身上，沒有任何情緒，仿佛在看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物品。

“你們...”沈清辭的聲音嘶啞得可怕，“我父兄...他們怎么樣了？”

沈明月夸張地嘆了口氣，眼中卻閃著惡毒的光芒：“姐姐還不知道嗎？

鎮(zhèn)北侯父子勾結(jié)外敵，意圖叛國，己于三日前伏誅了?！?br>
盡管早有預(yù)感，聽到這話的瞬間，沈清辭還是感覺心臟被生生撕裂：“不可能！

爹爹和哥哥絕不會——證據(jù)確鑿。”

蕭徹終于開口，聲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冰，“在他們營中搜出了與北狄往來的書信，還有...地圖?！?br>
“是你！

是你們偽造的！”

沈清辭瘋狂地掙扎著，鐵鏈深深陷入皮肉，鮮血順著胳膊流下，混入污水中，“我父兄一生忠烈，馬革裹尸，你們怎么敢...怎么敢！”

沈明月輕笑一聲，從袖中取出一卷明**的絹帛：“陛下己下旨，沈氏一族滿門抄斬。

可惜啊......”沈清辭的瞳孔猛地收縮。

滿門抄斬...沈家上下百余口人，包括那些看著她長大的老仆，她年幼的堂弟妹...“為什么？”

她嘶聲問道，眼中血絲密布，“蕭徹，我沈家待你不薄！

父親支持你爭儲，哥哥為你出生入死，我...我為你付出一切...”蕭徹的眼神終于有了一絲波動，卻是毫不掩飾的厭惡：“沈家功高震主，結(jié)黨營私，乃國之蛀蟲?！?br>
“謊言！”

沈清辭幾乎咬碎銀牙，“是你忌憚沈家兵權(quán)，是你需要替罪羔羊為你奪嫡路上的失敗頂罪！”

北疆之戰(zhàn)本是蕭徹指揮失誤導(dǎo)致的潰敗，如今卻要她父兄背負(fù)叛國的罪名！

沈明月款步上前，裙擺不可避免地沾上了污漬，她嫌惡地皺了皺眉：“姐姐還是這么伶牙俐齒。

可惜啊，成王敗寇，史書永遠(yuǎn)由勝利者書寫?！?br>
“你！”

沈清辭死死盯著這個她從小呵護(hù)到大的妹妹，“沈明月，我待你如親妹，是我處處維護(hù)你，為你爭取應(yīng)有的待遇，你為何要如此害我？”

沈明月突然笑了，那笑容甜美卻令人膽寒：“親妹？

是啊，好姐姐，你總是那么慈悲，施舍給我你不想要的東西。

你可知我有多厭惡你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樣？

你事事都要壓我一頭，明明我己經(jīng)那么努力了，你說我怎么能不恨你呢，姐姐？”

“所以你就要害死整個沈家？”

沈清辭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沈家？”

沈明月嗤笑，“那個從未真正接納過我的地方？

王氏才是我母親，她忍辱負(fù)重這么多年，終于等到這一天了?！?br>
沈清辭如遭雷擊。

王氏，她的繼母，父親在母親去世后續(xù)娶的夫人，表面溫婉賢淑，背地里卻...一切都說得通了。

那些看似無心的挑撥，那些恰到好處的“巧合”，那些她從未懷疑過的“意外”...“好了，明月?！?br>
蕭徹淡淡開口，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白玉瓶，“沒必要與將死之人多言?！?br>
沈明月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帶著近乎狂熱的期待：“殿下，讓妾身來喂姐姐喝吧?！?br>
蕭徹瞥了她一眼，將玉瓶遞過去：“盡快?！?br>
沈清辭看著那白玉瓶，心中竟奇異地平靜下來。

死了也好，死了就能解脫了，或許還能在黃泉路上追上父兄，向他們懺悔自己的愚蠢...不！

憑什么？

憑什么善良者不得好死，惡毒者卻榮華富貴？

強烈的恨意如毒火般灼燒著她的五臟六腑，幾乎要將她從內(nèi)而外焚毀。

她死死盯著步步逼近的沈明月，眼中迸發(fā)出駭人的光芒。

“姐姐，該上路了。”

沈明月笑得甜美，打開瓶塞，一股苦杏仁的氣味彌漫開來。

兩名侍衛(wèi)上前強行按住沈清辭，捏開她的下巴。

沈明月小心地避免碰到她，將瓶中藥液盡數(shù)灌入她口中。

劇痛瞬間從喉嚨蔓延至全身，仿佛有無數(shù)根燒紅的針在刺扎她的內(nèi)臟。

沈清辭劇烈地抽搐著，鮮血從口鼻中涌出。

模糊的視線中，她看到蕭徹冷漠的側(cè)臉和沈明月得意的笑容。

“蕭徹...沈明月...”她用盡最后一絲力氣，聲音嘶啞卻帶著令人膽寒的詛咒，“若有來生...我定要你們...血債血償...”意識逐漸渙散，父兄的身影在腦海中浮現(xiàn)又破碎。

對不起，爹爹，哥哥，是我識人不清，引狼入室...強烈的執(zhí)念如火焰般燃燒著她的靈魂：若有來生，定要護(hù)父兄周全，讓所有仇人付出代價！

靈魂脫離軀殼的瞬間，她仿佛看到一道奇異的光芒，然后徹底陷入了無盡的黑暗。

水牢外，兩個侍衛(wèi)正低聲交談。

“終于死了？”

年輕些的侍衛(wèi)伸頭望了望里面，“這都熬了多少天了？”

年長的侍衛(wèi)嘆了口氣：“也是個可憐人。

鎮(zhèn)北侯府的大小姐，曾經(jīng)多么風(fēng)光，落得這個下場?！?br>
“噓！

不要命了？”

年輕侍衛(wèi)緊張地西處張望，“這話要是讓里頭那位聽見，咱們都得完蛋！”

年長侍衛(wèi)搖搖頭，壓低聲音：“說真的，侯爺和少將軍那樣的人物，怎么會叛國？

我老家就在北疆，要不是侯爺，早就被北狄人屠城了?！?br>
“**的事，誰知道呢。”

年輕侍衛(wèi)顯然不想繼續(xù)這個話題，“咱們守好門就行。

對了，**后去喝一杯？

聽說翠紅樓新來了個姑娘，歌聲那叫一個甜...”年長侍衛(wèi)勉強笑了笑：“成。

這地方呆得人心里發(fā)毛，是該去去晦氣。”

他們不會知道，就在幾分鐘前，一個充滿仇恨的靈魂從這里離去，帶著顛覆一切的誓言。

而命運的齒輪，己經(jīng)開始悄然轉(zhuǎn)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