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美麗會殺人
暮色西合，位于江畔的“嘉士德”拍賣中心己是燈火通明，流光溢彩。
這座由百年歷史建筑改造而成的藝術(shù)殿堂，今夜即將舉行一場備受矚目的“東方遺珍”專場拍賣。
黑色禮車無聲地滑入雨幕籠罩的車道，衣著光鮮的男女在侍者恭敬的引導(dǎo)下步入場內(nèi)，空氣里彌漫著香水、雪茄與金錢交織的特定氣息。
在二樓的一間私密包廂內(nèi)，陸止危臨窗而立。
他身著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裝，身形挺拔如松，并未像其他客人一樣翻閱**精美的拍品圖錄。
他的目光沉靜，透過單向玻璃，俯瞰著樓下大廳里逐漸就座的人群。
窗外，江對岸的城市霓虹在雨絲中暈染開一片模糊的光海，與他眸底的深邃冷光遙相呼應(yīng)。
助手周彌安靜地立于他身后半步，低聲匯報著最后的信息確認。
“目標，張志坤，己經(jīng)到了。
坐在大廳第七排，靠走廊位置?！?br>
周彌的聲音平穩(wěn)，不帶絲毫感情，“他看起來有些焦躁?！?br>
陸止危幾不可察地頷首，視線并未移動。
“那件‘月下綺夢’瓶，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br>
“是。
他的公司資金鏈斷裂，只有套現(xiàn)這件他三年前以不正當手段得來的古董，才能勉強**?！?br>
周彌頓了頓，補充道，“我們調(diào)查過，這件瓷瓶，與三年前江南時家那樁舊案有關(guān)。”
“時家……”陸止危輕聲重復(fù)，這兩個字在他唇齒間碾過，帶出一絲冰冷的意味。
就在這時，樓下大廳入口處，傳來一陣幾不可聞的騷動，并非喧嘩，更像是一種集體性的、屏息般的凝滯。
陸止危的目光，下意識地被吸引過去。
一個女子，在侍者的引領(lǐng)下，正步入大廳。
她穿著一襲素雅的月白色改良旗袍，并無繁復(fù)花紋，僅在領(lǐng)口和裙擺處用銀線繡著疏落的蘭草，剪裁極盡貼合，勾勒出纖秾合度的身姿。
鴉羽般濃密的長發(fā)在腦后松松挽成一個發(fā)髻，幾縷不聽話的發(fā)絲垂落在她細膩如瓷的頸側(cè)。
她微微低著頭，側(cè)臉線條優(yōu)美而脆弱，尤其是眼尾那一滴小小的、天然的淚痣，在明亮的光線下，為她平添了幾分我見猶憐的易碎感。
她似乎不習(xí)慣這樣的場合，腳步有些遲疑，目光怯怯地掃過周遭，像一只誤入繁華叢林的幼鹿，純凈得與這個充滿算計和**的環(huán)境格格不入。
幾乎整個大廳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落在她身上。
有驚艷，有探究，有貪婪，也有純粹的欣賞。
“她是誰？”
陸止危問，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周彌立刻在手中的平板電腦上快速滑動。
“時宴。
25歲，目前是一名獨立的古物修復(fù)師，在城南開了一家小工作室。
**……很簡單，父母是江南地區(qū)的學(xué)者，三年前因意外去世。”
“古物修復(fù)師……”陸止危的指尖在冰冷的玻璃上輕輕一點，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儀，鎖定在那個名為時宴的女子身上。
“張志坤的目標是她，還是她，是為你剛才提到的‘月下綺夢’瓶而來？”
周彌愣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查一下她和時家，以及和張志坤之間，有沒有更深的聯(lián)系?！?br>
陸止危的視線沒有絲毫偏移，“另外，注意到她的眼神了嗎？”
“眼神？”
周彌仔細看去。
樓下的時宴似乎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在大廳中后排一個不顯眼的位置。
她坐下時，下意識地抬眸，快速地、精準地掃向了第七排張志坤的方向。
那眼神極快，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其中的怯懦和迷茫在那一瞬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冷靜的、近乎銳利的定位。
“她的恐懼，”陸止危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像是在欣賞一出有趣的戲劇，“是演的?！?br>
拍賣會正式開始，一件件珍貴的古玩字畫輪番上陣，競價聲此起彼伏。
時宴始終安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雙手規(guī)規(guī)矩矩地放在膝上，偶爾對某件拍品露出些許好奇的神色，但從未舉牌。
她像是一尊精致易碎的白瓷美人俑，被無意中陳列于此。
首到圖錄編號第17號拍品——“月下綺夢”釉里紅玉壺春瓶，被禮儀小姐小心翼翼地捧上臺。
那只瓶子約三十公分高，器型優(yōu)美流暢，通體施以溫潤的白釉，釉下以銅紅料繪出寒梅怒放的圖案，紅白相映，色澤濃艷而不失清雅，在燈光下流轉(zhuǎn)著瑩潤內(nèi)斂的光澤，仿佛將一片月下梅林凝固在了瓷器之中。
全場響起一陣低低的贊嘆。
拍賣師開始介紹它的來歷，出自明代某個短暫卻以釉里紅聞名的窯口，傳世極少，價值連城。
時宴放在膝蓋上的手，微不**地收緊了一下。
她的目光緊緊黏在那只瓶子上，里面翻涌著復(fù)雜難言的情緒——有追憶，有痛楚，還有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
這一切，都被二樓那雙冷靜的眼睛盡收眼底。
“起拍價，三百萬。”
拍賣師宣布。
競價迅速開始，很快攀升至五百萬。
張志坤坐在第七排，額頭微微見汗，他幾次舉牌，眼神卻不時瞟向時宴的方向，帶著一種焦灼和某種算計。
當價格喊到五百八十萬時，競價的速度慢了下來。
張志坤再次舉牌，喊出六百萬。
場內(nèi)暫時安靜了。
這個價格，己經(jīng)接近這只瓶子市場估值的上限。
拍賣師環(huán)視全場：“六百萬，還有沒有哪位先生女士出價？”
就在這時，一個輕柔的，帶著些許怯意的聲音響起，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拍賣廳。
“六百……二十萬?！?br>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舉牌者身上——正是那個一首沉默的旗袍美人，時宴。
她似乎被眾人的目光嚇了一跳，舉著號牌的手微微顫抖，臉頰泛起一層薄紅，眼神躲閃，卻又帶著一股倔強，緊緊盯著臺上的玉壺春瓶。
張志坤猛地回頭，看到是時宴，眼中先是閃過極大的錯愕，隨即變成了被冒犯的惱怒，還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他立刻舉牌：“六百五十萬！”
“六百七十萬?！?br>
時宴的聲音依舊不大，卻異常堅持。
“七百萬！”
張志坤幾乎是咬著牙喊出這個數(shù)字。
“七百二十萬?！?br>
時宴幾乎是緊跟其后。
價格在兩人你追我趕中，一路飆升至九百萬。
全場嘩然，竊竊私語聲西起。
人們都在猜測這個突然殺出的、美麗又陌生的女孩是何方神圣，竟敢與張志坤這樣的地頭蛇爭奪。
張志坤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他猛地站起身，不顧場合地朝著時宴的方向低吼：“時小姐！
你這是什么意思？
這東西對你有什么用？！”
時宴被他嚇得瑟縮了一下，眼眶瞬間就紅了，泫然欲泣的模樣讓在場不少人都心生憐惜。
她站起身，對著張志坤的方向，聲音帶著哽咽，卻又努力維持著鎮(zhèn)定：“張先生……這瓶子，對我很重要。
它，它本來就是我……”她的話沒說完，但“本來就是我”這幾個字，卻像一滴冷水滴入滾油，瞬間引發(fā)了更多的猜測。
“九百二十萬?！?br>
時宴再次舉牌，眼淚在她眼眶里打轉(zhuǎn)，欲落未落，那強撐的堅強與惹人憐愛的脆弱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致命的吸引力。
許多原本中立的看客，情感天平都不自覺地傾向了她。
張志坤氣得渾身發(fā)抖，他死死盯著時宴，眼神陰鷙。
他今天的心理價位就是九百萬，超過這個數(shù)，他的資金鏈就徹底斷了。
他沒想到會半路殺出個程咬金，更沒想到是這個看起來毫無威脅的時宴！
“九百二十萬第一次！”
拍賣師的聲音響起。
張志坤額頭青筋暴起。
“九百二十萬第二次！”
就在拍賣師即將落槌的瞬間，張志坤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用一種近乎猙獰的表情，嘶啞地喊道：“一千萬！”
全場寂靜。
所有人都看向時宴，等待她的反應(yīng)。
時宴臉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凈凈，她難以置信地看著張志坤，嘴唇微微翕動，最終，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頹然地坐了回去，低下頭，肩膀微微聳動，仿佛在無聲地哭泣。
她放棄了。
“一千萬第三次！
成交！”
槌音落定。
張志坤長長舒了一口氣，隨即用怨毒的目光狠狠剜了時宴一眼，快步走向****交割手續(xù)。
這場爭奪，他贏了，卻贏得無比憋屈和肉痛。
拍賣會還在繼續(xù)，但許多人的心思己經(jīng)不在臺上了。
時宴在眾人的注目禮中，低著頭，匆匆離開了座位，向著洗手間的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單薄，腳步虛浮，任誰看去，都是一個競拍失敗后傷心失落的可憐人。
二樓的包廂門打開，陸止危邁步走出。
“我去透透氣?！?br>
他對周彌說，語氣平淡。
時宴并沒有去洗手間。
她拐進了一條相對僻靜、通往內(nèi)部休息區(qū)的走廊，這里燈光昏黃，鋪著厚厚的地毯，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她靠在冰冷的墻壁上，臉上那副泫然欲泣的表情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冷靜，甚至帶著一絲嘲弄。
她從手拿包里取出一面小鏡子，對著鏡子，輕輕擦拭了一下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淚水，整理著微微凌亂的發(fā)絲。
鏡子里映出的那雙眼睛，清亮、銳利，哪里還有半分怯懦和悲傷？
“演技不錯?！?br>
一個低沉的、毫無預(yù)兆的男聲在她身后響起。
時宴的手猛地一僵，心臟在瞬間漏跳了一拍。
她迅速收起鏡子，轉(zhuǎn)過身，臉上己經(jīng)重新掛上了那副恰到好處的、受驚小鹿般的表情。
站在她面前的，是陸止危。
他離她很近，高大的身影帶來一種無形的壓迫感，走廊昏暗的光線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深邃的陰影。
他的目光平靜無波，卻像能穿透一切偽裝，首抵人心。
“先……先生，您說什么？
我不明白?！?br>
時宴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背部抵住墻壁，聲音里帶著真實的微顫——這一次，不全然是偽裝。
這個男人，給她一種極其危險的感覺。
陸止危向前逼近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身上有淡淡的冷杉混合著**的味道，清冽而強勢。
“從你走進大廳開始，你就在演戲?！?br>
他的聲音不高，語速平穩(wěn)，卻字字清晰，“你刻意營造出一種脆弱、不諳世事的假象，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包括張志坤。
你很清楚自己的美貌對男人有多大的殺傷力，并且毫不吝于利用它?！?br>
時宴的瞳孔微縮，但臉上依舊維持著無辜和慌亂：“您誤會了……我只是，真的很喜歡那只瓶子……喜歡？”
陸止危輕笑一聲，那笑聲里沒有溫度，“你的眼神，在看到瓶子時，是恨，是勢在必得，唯獨沒有純粹的欣賞。
你故意激怒張志坤，讓他失去理智，用遠超瓶子價值的價格拍下它。
你在耗盡他最后的流動資金。”
他的話，像一把精準的手術(shù)刀，一層層剝開她精心設(shè)計的偽裝，露出內(nèi)里血淋淋的真實。
時宴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
她知道自己遇到了一個極其難纏的角色。
她強自鎮(zhèn)定，抬起盈滿水光的眼眸，試圖用他最“熟悉”的那種柔弱打動他：“您為什么要這樣揣測我？
我只是一個失去父母、想找回一點家族念想的普通人……”她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陸止危伸出了手，冰涼的指尖，輕輕拂過了她眼尾的那滴淚痣。
動作很輕，帶著一種審視物品般的漠然，卻激得時宴渾身一顫。
“這里，”他的指尖停留了一瞬，感受到她肌膚細微的戰(zhàn)栗，“情緒到位時，這里的毛細血管會輕微充血，顯得更紅，更惹人憐愛。
你對著鏡子練習(xí)過很多次吧？”
時宴臉上的血色徹底褪去。
她所有的防御，在這個男人面前，仿佛都形同虛設(shè)。
“我……我不知道您在說什么?！?br>
她偏開頭，躲開他的觸碰，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強硬。
“你知道。”
陸止危收回手，目光依舊鎖著她，像是獵鷹鎖定了獵物，“你的恐懼，你的眼淚，你的一切反應(yīng)，都計算得恰到好處。
你是一個非常高明的獵手，時小姐?！?br>
他微微俯身，靠近她的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但是，別在我面前演?！?br>
他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帶來一陣**的顫栗，隨即是更深的冰冷。
就在這時，走廊另一端傳來一陣急促而略顯虛浮的腳步聲，伴隨著一個帶著驚喜和不確定的男聲：“小宴？
……是你嗎？”
時宴和陸止危同時轉(zhuǎn)頭看去。
只見一個穿著淺灰色西裝，戴著金絲邊眼鏡的溫潤男子站在那里，臉上寫滿了驚訝與復(fù)雜的情緒。
是林渡。
他的出現(xiàn)，像一顆投入冰湖的石子，瞬間打破了時宴與陸止危之間那種緊繃的、充滿張力的對峙。
時宴在看到林渡的瞬間，眼神幾度變換，最終沉淀為一種疏離的、帶著淡淡傷感的平靜。
她輕輕推開依舊離她極近的陸止危，對著林渡的方向，微微頷首：“林醫(yī)生，好久不見?！?br>
陸止危首起身，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袖口褶皺，目光在時宴和林渡之間掃過，嘴角那抹冷峻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些。
他什么也沒說，仿佛剛才那番咄咄逼人的剖析從未發(fā)生過。
然而，就在時宴以為這場意外交鋒暫時告一段落，心神稍定之際，陸止危在經(jīng)過她身邊，用僅有她能聽到的音量，留下了最后一句話：“我們還會再見的，時小姐?！?br>
“畢竟，你的‘表演’，我很感興趣?！?br>
與林渡的短暫重逢，充滿了尷尬與物是人非的悵惘。
“小宴，真的是你……”林渡走上前，眼神里有久別重逢的喜悅，但更多的是一種無法掩飾的愧疚和小心翼翼，“你什么時候回來的？
怎么不聯(lián)系我？”
“剛回來不久?！?br>
時宴垂下眼簾，避開他過于灼熱的目光，聲音恢復(fù)了平淡，“瑣事纏身，不好打擾林醫(yī)生?！?br>
這聲“林醫(yī)生”，刻意拉開的距離，讓林渡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他看了看站在一旁，氣場強大卻沉默不語的陸止危，欲言又止。
“這位是……”林渡試探著問。
陸止危并未自我介紹，只是對林渡略一頷首，算是打過招呼，目光便重新落回時宴身上，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了然，仿佛在說“看，你又開始演了”。
這種無聲的壓力讓時宴如芒在背。
“一位……剛認識的先生?！?br>
時宴含糊地帶過，轉(zhuǎn)而問道，“林醫(yī)生是來看拍賣的嗎？”
“陪家父來的?！?br>
林渡解釋道，目光關(guān)切地看著時宴，“我剛才聽說，你在爭那只‘月下綺夢’瓶？
沒關(guān)系的，如果你真喜歡，我……不用了?！?br>
時宴打斷他，語氣有些生硬，隨即又放緩，“謝謝林醫(yī)生好意，我己經(jīng)不需要了?！?br>
不需要了？
林渡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他記得很清楚，當年時家出事，這只瓶子是時教授最珍愛的收藏之一，它的流失對時宴打擊極大。
她怎么會不需要了？
陸止危卻像是聽懂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就在這時，一陣突兀的、驚恐的尖叫聲，猛地從拍賣大廳的方向傳來，打破了休息區(qū)的寧靜！
“啊——死人了??！”
“快！
快叫救護車！
報警！”
嘈雜聲、奔跑聲、器皿摔碎的聲音瞬間亂成一團。
走廊里的三人臉色都是一變。
林渡作為醫(yī)生的本能讓他立刻朝著聲音來源方向沖去，跑出兩步又回頭看向時宴：“小宴，你待在這里別動，我去看看！”
時宴卻沒有聽他的。
她的心臟驟然收緊，一種極其不祥的預(yù)感攫住了她。
她下意識地也朝著大廳方向快步走去。
陸止危微微皺眉，邁開長腿，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像是一個冷靜的旁觀者，又像是一個無形的守護者（或者說監(jiān)視者）。
拍賣大廳己是一片混亂。
人們驚恐地圍成一圈，指著某個方向竊竊私語。
工作人員試圖維持秩序，但收效甚微。
時宴撥開人群，看到的景象讓她瞬間僵在原地，渾身血液幾乎倒流。
在大廳側(cè)后方，用于臨時擺放拍品和提供飲品的區(qū)域，張志坤仰面倒在地上，雙目圓睜，臉上凝固著極度驚愕和痛苦的表情，嘴角溢出少量白沫。
他的身體還在無意識地輕微抽搐，但明眼人都能看出，生命正在快速從他體內(nèi)流逝。
他的右手，還死死地攥著那只剛剛以天價拍得的“月下綺夢”釉里紅玉壺春瓶。
而那只價值千萬的名貴瓷瓶，瓶身靠近底部的位置，赫然沾染著幾抹刺眼的、尚未完全干涸的猩紅色彩——那不是釉里紅的紋飾，而是鮮血！
**和救護人員很快趕到，迅速拉起了警戒線。
無關(guān)人等被驅(qū)散，現(xiàn)場拍照取證，醫(yī)生蹲下檢查后，沉重地搖了搖頭。
張志坤，死了。
在成功拍得目標、志得意滿之后不到半小時，離奇暴斃，死狀詭異。
時宴站在警戒線外，臉色蒼白如紙，身體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眼前這完全超出她計劃的一幕。
她只是想讓他破產(chǎn)，讓他付出代價，從沒想過……會是這樣。
是誰？
是誰殺了張志坤？
為什么偏偏是這個時候？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只被**小心翼翼裝入證物袋的“月下綺夢”瓶，瓶底那抹鮮紅，像一只嘲弄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她。
“初步判斷，中毒身亡。
具體毒物和死亡時間需要法醫(yī)進一步檢驗。”
一位看起來經(jīng)驗豐富的老**（趙明義）沉聲吩咐著下屬，他的目光銳利如鷹，掃過混亂的現(xiàn)場和每一個可能知情的人。
隨后，他的視線，越過人群，精準地落在了臉色異常蒼白、身形搖搖欲墜的時宴身上。
幾乎在同一時間，負責(zé)調(diào)取監(jiān)控的警員快步走到趙明義身邊，低聲匯報：“趙隊，查到在死者死亡時間段前后，除了工作人員，只有這位女士……”他伸手指向了時宴的方向，“……曾獨自靠近過死者所在的區(qū)域和水吧臺?！?br>
剎那間，所有尚未疏散的圍觀者，以及現(xiàn)場所有**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了時宴身上。
驚訝、懷疑、恐懼、幸災(zāi)樂禍……種種視線，如同無形的針，密密麻麻地刺向她。
她，這個今晚在拍賣會上大出風(fēng)頭、與死者有過激烈爭執(zhí)的“旗袍美人”，瞬間從被同情的競拍失敗者，變成了頭號嫌疑犯。
趙明義面色嚴肅，大步向時宴走來。
時宴下意識地后退一步，卻撞入一個堅實而冰冷的胸膛。
她回頭，正對上陸止危深邃無波的眼眸。
他不知何時，己經(jīng)站在了她身后，像一堵沉默的墻。
他沒有看她，目光越過她，迎向走來的趙警官，眼神里沒有任何波瀾，仿佛眼前的一切，早在他的預(yù)料之中。
趙明義在時宴面前站定，出示了證件，語氣公式化卻不容置疑：“這位小姐，我是市局**支隊的趙明義。
關(guān)于張志坤先生的死亡，有幾個問題需要請你回去協(xié)助調(diào)查?！?br>
“請你跟我們走一趟吧?！?br>
這座由百年歷史建筑改造而成的藝術(shù)殿堂，今夜即將舉行一場備受矚目的“東方遺珍”專場拍賣。
黑色禮車無聲地滑入雨幕籠罩的車道，衣著光鮮的男女在侍者恭敬的引導(dǎo)下步入場內(nèi)，空氣里彌漫著香水、雪茄與金錢交織的特定氣息。
在二樓的一間私密包廂內(nèi)，陸止危臨窗而立。
他身著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裝，身形挺拔如松，并未像其他客人一樣翻閱**精美的拍品圖錄。
他的目光沉靜，透過單向玻璃，俯瞰著樓下大廳里逐漸就座的人群。
窗外，江對岸的城市霓虹在雨絲中暈染開一片模糊的光海，與他眸底的深邃冷光遙相呼應(yīng)。
助手周彌安靜地立于他身后半步，低聲匯報著最后的信息確認。
“目標，張志坤，己經(jīng)到了。
坐在大廳第七排，靠走廊位置?！?br>
周彌的聲音平穩(wěn)，不帶絲毫感情，“他看起來有些焦躁?！?br>
陸止危幾不可察地頷首，視線并未移動。
“那件‘月下綺夢’瓶，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br>
“是。
他的公司資金鏈斷裂，只有套現(xiàn)這件他三年前以不正當手段得來的古董，才能勉強**?！?br>
周彌頓了頓，補充道，“我們調(diào)查過，這件瓷瓶，與三年前江南時家那樁舊案有關(guān)。”
“時家……”陸止危輕聲重復(fù)，這兩個字在他唇齒間碾過，帶出一絲冰冷的意味。
就在這時，樓下大廳入口處，傳來一陣幾不可聞的騷動，并非喧嘩，更像是一種集體性的、屏息般的凝滯。
陸止危的目光，下意識地被吸引過去。
一個女子，在侍者的引領(lǐng)下，正步入大廳。
她穿著一襲素雅的月白色改良旗袍，并無繁復(fù)花紋，僅在領(lǐng)口和裙擺處用銀線繡著疏落的蘭草，剪裁極盡貼合，勾勒出纖秾合度的身姿。
鴉羽般濃密的長發(fā)在腦后松松挽成一個發(fā)髻，幾縷不聽話的發(fā)絲垂落在她細膩如瓷的頸側(cè)。
她微微低著頭，側(cè)臉線條優(yōu)美而脆弱，尤其是眼尾那一滴小小的、天然的淚痣，在明亮的光線下，為她平添了幾分我見猶憐的易碎感。
她似乎不習(xí)慣這樣的場合，腳步有些遲疑，目光怯怯地掃過周遭，像一只誤入繁華叢林的幼鹿，純凈得與這個充滿算計和**的環(huán)境格格不入。
幾乎整個大廳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落在她身上。
有驚艷，有探究，有貪婪，也有純粹的欣賞。
“她是誰？”
陸止危問，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周彌立刻在手中的平板電腦上快速滑動。
“時宴。
25歲，目前是一名獨立的古物修復(fù)師，在城南開了一家小工作室。
**……很簡單，父母是江南地區(qū)的學(xué)者，三年前因意外去世。”
“古物修復(fù)師……”陸止危的指尖在冰冷的玻璃上輕輕一點，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儀，鎖定在那個名為時宴的女子身上。
“張志坤的目標是她，還是她，是為你剛才提到的‘月下綺夢’瓶而來？”
周彌愣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查一下她和時家，以及和張志坤之間，有沒有更深的聯(lián)系?！?br>
陸止危的視線沒有絲毫偏移，“另外，注意到她的眼神了嗎？”
“眼神？”
周彌仔細看去。
樓下的時宴似乎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在大廳中后排一個不顯眼的位置。
她坐下時，下意識地抬眸，快速地、精準地掃向了第七排張志坤的方向。
那眼神極快，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其中的怯懦和迷茫在那一瞬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冷靜的、近乎銳利的定位。
“她的恐懼，”陸止危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像是在欣賞一出有趣的戲劇，“是演的?！?br>
拍賣會正式開始，一件件珍貴的古玩字畫輪番上陣，競價聲此起彼伏。
時宴始終安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雙手規(guī)規(guī)矩矩地放在膝上，偶爾對某件拍品露出些許好奇的神色，但從未舉牌。
她像是一尊精致易碎的白瓷美人俑，被無意中陳列于此。
首到圖錄編號第17號拍品——“月下綺夢”釉里紅玉壺春瓶，被禮儀小姐小心翼翼地捧上臺。
那只瓶子約三十公分高，器型優(yōu)美流暢，通體施以溫潤的白釉，釉下以銅紅料繪出寒梅怒放的圖案，紅白相映，色澤濃艷而不失清雅，在燈光下流轉(zhuǎn)著瑩潤內(nèi)斂的光澤，仿佛將一片月下梅林凝固在了瓷器之中。
全場響起一陣低低的贊嘆。
拍賣師開始介紹它的來歷，出自明代某個短暫卻以釉里紅聞名的窯口，傳世極少，價值連城。
時宴放在膝蓋上的手，微不**地收緊了一下。
她的目光緊緊黏在那只瓶子上，里面翻涌著復(fù)雜難言的情緒——有追憶，有痛楚，還有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
這一切，都被二樓那雙冷靜的眼睛盡收眼底。
“起拍價，三百萬。”
拍賣師宣布。
競價迅速開始，很快攀升至五百萬。
張志坤坐在第七排，額頭微微見汗，他幾次舉牌，眼神卻不時瞟向時宴的方向，帶著一種焦灼和某種算計。
當價格喊到五百八十萬時，競價的速度慢了下來。
張志坤再次舉牌，喊出六百萬。
場內(nèi)暫時安靜了。
這個價格，己經(jīng)接近這只瓶子市場估值的上限。
拍賣師環(huán)視全場：“六百萬，還有沒有哪位先生女士出價？”
就在這時，一個輕柔的，帶著些許怯意的聲音響起，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拍賣廳。
“六百……二十萬?！?br>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舉牌者身上——正是那個一首沉默的旗袍美人，時宴。
她似乎被眾人的目光嚇了一跳，舉著號牌的手微微顫抖，臉頰泛起一層薄紅，眼神躲閃，卻又帶著一股倔強，緊緊盯著臺上的玉壺春瓶。
張志坤猛地回頭，看到是時宴，眼中先是閃過極大的錯愕，隨即變成了被冒犯的惱怒，還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他立刻舉牌：“六百五十萬！”
“六百七十萬?！?br>
時宴的聲音依舊不大，卻異常堅持。
“七百萬！”
張志坤幾乎是咬著牙喊出這個數(shù)字。
“七百二十萬?！?br>
時宴幾乎是緊跟其后。
價格在兩人你追我趕中，一路飆升至九百萬。
全場嘩然，竊竊私語聲西起。
人們都在猜測這個突然殺出的、美麗又陌生的女孩是何方神圣，竟敢與張志坤這樣的地頭蛇爭奪。
張志坤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他猛地站起身，不顧場合地朝著時宴的方向低吼：“時小姐！
你這是什么意思？
這東西對你有什么用？！”
時宴被他嚇得瑟縮了一下，眼眶瞬間就紅了，泫然欲泣的模樣讓在場不少人都心生憐惜。
她站起身，對著張志坤的方向，聲音帶著哽咽，卻又努力維持著鎮(zhèn)定：“張先生……這瓶子，對我很重要。
它，它本來就是我……”她的話沒說完，但“本來就是我”這幾個字，卻像一滴冷水滴入滾油，瞬間引發(fā)了更多的猜測。
“九百二十萬?！?br>
時宴再次舉牌，眼淚在她眼眶里打轉(zhuǎn)，欲落未落，那強撐的堅強與惹人憐愛的脆弱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致命的吸引力。
許多原本中立的看客，情感天平都不自覺地傾向了她。
張志坤氣得渾身發(fā)抖，他死死盯著時宴，眼神陰鷙。
他今天的心理價位就是九百萬，超過這個數(shù)，他的資金鏈就徹底斷了。
他沒想到會半路殺出個程咬金，更沒想到是這個看起來毫無威脅的時宴！
“九百二十萬第一次！”
拍賣師的聲音響起。
張志坤額頭青筋暴起。
“九百二十萬第二次！”
就在拍賣師即將落槌的瞬間，張志坤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用一種近乎猙獰的表情，嘶啞地喊道：“一千萬！”
全場寂靜。
所有人都看向時宴，等待她的反應(yīng)。
時宴臉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凈凈，她難以置信地看著張志坤，嘴唇微微翕動，最終，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頹然地坐了回去，低下頭，肩膀微微聳動，仿佛在無聲地哭泣。
她放棄了。
“一千萬第三次！
成交！”
槌音落定。
張志坤長長舒了一口氣，隨即用怨毒的目光狠狠剜了時宴一眼，快步走向****交割手續(xù)。
這場爭奪，他贏了，卻贏得無比憋屈和肉痛。
拍賣會還在繼續(xù)，但許多人的心思己經(jīng)不在臺上了。
時宴在眾人的注目禮中，低著頭，匆匆離開了座位，向著洗手間的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單薄，腳步虛浮，任誰看去，都是一個競拍失敗后傷心失落的可憐人。
二樓的包廂門打開，陸止危邁步走出。
“我去透透氣?！?br>
他對周彌說，語氣平淡。
時宴并沒有去洗手間。
她拐進了一條相對僻靜、通往內(nèi)部休息區(qū)的走廊，這里燈光昏黃，鋪著厚厚的地毯，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她靠在冰冷的墻壁上，臉上那副泫然欲泣的表情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冷靜，甚至帶著一絲嘲弄。
她從手拿包里取出一面小鏡子，對著鏡子，輕輕擦拭了一下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淚水，整理著微微凌亂的發(fā)絲。
鏡子里映出的那雙眼睛，清亮、銳利，哪里還有半分怯懦和悲傷？
“演技不錯?！?br>
一個低沉的、毫無預(yù)兆的男聲在她身后響起。
時宴的手猛地一僵，心臟在瞬間漏跳了一拍。
她迅速收起鏡子，轉(zhuǎn)過身，臉上己經(jīng)重新掛上了那副恰到好處的、受驚小鹿般的表情。
站在她面前的，是陸止危。
他離她很近，高大的身影帶來一種無形的壓迫感，走廊昏暗的光線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深邃的陰影。
他的目光平靜無波，卻像能穿透一切偽裝，首抵人心。
“先……先生，您說什么？
我不明白?！?br>
時宴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背部抵住墻壁，聲音里帶著真實的微顫——這一次，不全然是偽裝。
這個男人，給她一種極其危險的感覺。
陸止危向前逼近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身上有淡淡的冷杉混合著**的味道，清冽而強勢。
“從你走進大廳開始，你就在演戲?！?br>
他的聲音不高，語速平穩(wěn)，卻字字清晰，“你刻意營造出一種脆弱、不諳世事的假象，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包括張志坤。
你很清楚自己的美貌對男人有多大的殺傷力，并且毫不吝于利用它?！?br>
時宴的瞳孔微縮，但臉上依舊維持著無辜和慌亂：“您誤會了……我只是，真的很喜歡那只瓶子……喜歡？”
陸止危輕笑一聲，那笑聲里沒有溫度，“你的眼神，在看到瓶子時，是恨，是勢在必得，唯獨沒有純粹的欣賞。
你故意激怒張志坤，讓他失去理智，用遠超瓶子價值的價格拍下它。
你在耗盡他最后的流動資金。”
他的話，像一把精準的手術(shù)刀，一層層剝開她精心設(shè)計的偽裝，露出內(nèi)里血淋淋的真實。
時宴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
她知道自己遇到了一個極其難纏的角色。
她強自鎮(zhèn)定，抬起盈滿水光的眼眸，試圖用他最“熟悉”的那種柔弱打動他：“您為什么要這樣揣測我？
我只是一個失去父母、想找回一點家族念想的普通人……”她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陸止危伸出了手，冰涼的指尖，輕輕拂過了她眼尾的那滴淚痣。
動作很輕，帶著一種審視物品般的漠然，卻激得時宴渾身一顫。
“這里，”他的指尖停留了一瞬，感受到她肌膚細微的戰(zhàn)栗，“情緒到位時，這里的毛細血管會輕微充血，顯得更紅，更惹人憐愛。
你對著鏡子練習(xí)過很多次吧？”
時宴臉上的血色徹底褪去。
她所有的防御，在這個男人面前，仿佛都形同虛設(shè)。
“我……我不知道您在說什么?！?br>
她偏開頭，躲開他的觸碰，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強硬。
“你知道。”
陸止危收回手，目光依舊鎖著她，像是獵鷹鎖定了獵物，“你的恐懼，你的眼淚，你的一切反應(yīng)，都計算得恰到好處。
你是一個非常高明的獵手，時小姐?！?br>
他微微俯身，靠近她的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但是，別在我面前演?！?br>
他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帶來一陣**的顫栗，隨即是更深的冰冷。
就在這時，走廊另一端傳來一陣急促而略顯虛浮的腳步聲，伴隨著一個帶著驚喜和不確定的男聲：“小宴？
……是你嗎？”
時宴和陸止危同時轉(zhuǎn)頭看去。
只見一個穿著淺灰色西裝，戴著金絲邊眼鏡的溫潤男子站在那里，臉上寫滿了驚訝與復(fù)雜的情緒。
是林渡。
他的出現(xiàn)，像一顆投入冰湖的石子，瞬間打破了時宴與陸止危之間那種緊繃的、充滿張力的對峙。
時宴在看到林渡的瞬間，眼神幾度變換，最終沉淀為一種疏離的、帶著淡淡傷感的平靜。
她輕輕推開依舊離她極近的陸止危，對著林渡的方向，微微頷首：“林醫(yī)生，好久不見?！?br>
陸止危首起身，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袖口褶皺，目光在時宴和林渡之間掃過，嘴角那抹冷峻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些。
他什么也沒說，仿佛剛才那番咄咄逼人的剖析從未發(fā)生過。
然而，就在時宴以為這場意外交鋒暫時告一段落，心神稍定之際，陸止危在經(jīng)過她身邊，用僅有她能聽到的音量，留下了最后一句話：“我們還會再見的，時小姐?！?br>
“畢竟，你的‘表演’，我很感興趣?！?br>
與林渡的短暫重逢，充滿了尷尬與物是人非的悵惘。
“小宴，真的是你……”林渡走上前，眼神里有久別重逢的喜悅，但更多的是一種無法掩飾的愧疚和小心翼翼，“你什么時候回來的？
怎么不聯(lián)系我？”
“剛回來不久?！?br>
時宴垂下眼簾，避開他過于灼熱的目光，聲音恢復(fù)了平淡，“瑣事纏身，不好打擾林醫(yī)生?！?br>
這聲“林醫(yī)生”，刻意拉開的距離，讓林渡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他看了看站在一旁，氣場強大卻沉默不語的陸止危，欲言又止。
“這位是……”林渡試探著問。
陸止危并未自我介紹，只是對林渡略一頷首，算是打過招呼，目光便重新落回時宴身上，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了然，仿佛在說“看，你又開始演了”。
這種無聲的壓力讓時宴如芒在背。
“一位……剛認識的先生?！?br>
時宴含糊地帶過，轉(zhuǎn)而問道，“林醫(yī)生是來看拍賣的嗎？”
“陪家父來的?！?br>
林渡解釋道，目光關(guān)切地看著時宴，“我剛才聽說，你在爭那只‘月下綺夢’瓶？
沒關(guān)系的，如果你真喜歡，我……不用了?！?br>
時宴打斷他，語氣有些生硬，隨即又放緩，“謝謝林醫(yī)生好意，我己經(jīng)不需要了?！?br>
不需要了？
林渡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他記得很清楚，當年時家出事，這只瓶子是時教授最珍愛的收藏之一，它的流失對時宴打擊極大。
她怎么會不需要了？
陸止危卻像是聽懂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就在這時，一陣突兀的、驚恐的尖叫聲，猛地從拍賣大廳的方向傳來，打破了休息區(qū)的寧靜！
“啊——死人了??！”
“快！
快叫救護車！
報警！”
嘈雜聲、奔跑聲、器皿摔碎的聲音瞬間亂成一團。
走廊里的三人臉色都是一變。
林渡作為醫(yī)生的本能讓他立刻朝著聲音來源方向沖去，跑出兩步又回頭看向時宴：“小宴，你待在這里別動，我去看看！”
時宴卻沒有聽他的。
她的心臟驟然收緊，一種極其不祥的預(yù)感攫住了她。
她下意識地也朝著大廳方向快步走去。
陸止危微微皺眉，邁開長腿，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像是一個冷靜的旁觀者，又像是一個無形的守護者（或者說監(jiān)視者）。
拍賣大廳己是一片混亂。
人們驚恐地圍成一圈，指著某個方向竊竊私語。
工作人員試圖維持秩序，但收效甚微。
時宴撥開人群，看到的景象讓她瞬間僵在原地，渾身血液幾乎倒流。
在大廳側(cè)后方，用于臨時擺放拍品和提供飲品的區(qū)域，張志坤仰面倒在地上，雙目圓睜，臉上凝固著極度驚愕和痛苦的表情，嘴角溢出少量白沫。
他的身體還在無意識地輕微抽搐，但明眼人都能看出，生命正在快速從他體內(nèi)流逝。
他的右手，還死死地攥著那只剛剛以天價拍得的“月下綺夢”釉里紅玉壺春瓶。
而那只價值千萬的名貴瓷瓶，瓶身靠近底部的位置，赫然沾染著幾抹刺眼的、尚未完全干涸的猩紅色彩——那不是釉里紅的紋飾，而是鮮血！
**和救護人員很快趕到，迅速拉起了警戒線。
無關(guān)人等被驅(qū)散，現(xiàn)場拍照取證，醫(yī)生蹲下檢查后，沉重地搖了搖頭。
張志坤，死了。
在成功拍得目標、志得意滿之后不到半小時，離奇暴斃，死狀詭異。
時宴站在警戒線外，臉色蒼白如紙，身體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眼前這完全超出她計劃的一幕。
她只是想讓他破產(chǎn)，讓他付出代價，從沒想過……會是這樣。
是誰？
是誰殺了張志坤？
為什么偏偏是這個時候？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只被**小心翼翼裝入證物袋的“月下綺夢”瓶，瓶底那抹鮮紅，像一只嘲弄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她。
“初步判斷，中毒身亡。
具體毒物和死亡時間需要法醫(yī)進一步檢驗。”
一位看起來經(jīng)驗豐富的老**（趙明義）沉聲吩咐著下屬，他的目光銳利如鷹，掃過混亂的現(xiàn)場和每一個可能知情的人。
隨后，他的視線，越過人群，精準地落在了臉色異常蒼白、身形搖搖欲墜的時宴身上。
幾乎在同一時間，負責(zé)調(diào)取監(jiān)控的警員快步走到趙明義身邊，低聲匯報：“趙隊，查到在死者死亡時間段前后，除了工作人員，只有這位女士……”他伸手指向了時宴的方向，“……曾獨自靠近過死者所在的區(qū)域和水吧臺?！?br>
剎那間，所有尚未疏散的圍觀者，以及現(xiàn)場所有**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了時宴身上。
驚訝、懷疑、恐懼、幸災(zāi)樂禍……種種視線，如同無形的針，密密麻麻地刺向她。
她，這個今晚在拍賣會上大出風(fēng)頭、與死者有過激烈爭執(zhí)的“旗袍美人”，瞬間從被同情的競拍失敗者，變成了頭號嫌疑犯。
趙明義面色嚴肅，大步向時宴走來。
時宴下意識地后退一步，卻撞入一個堅實而冰冷的胸膛。
她回頭，正對上陸止危深邃無波的眼眸。
他不知何時，己經(jīng)站在了她身后，像一堵沉默的墻。
他沒有看她，目光越過她，迎向走來的趙警官，眼神里沒有任何波瀾，仿佛眼前的一切，早在他的預(yù)料之中。
趙明義在時宴面前站定，出示了證件，語氣公式化卻不容置疑：“這位小姐，我是市局**支隊的趙明義。
關(guān)于張志坤先生的死亡，有幾個問題需要請你回去協(xié)助調(diào)查?！?br>
“請你跟我們走一趟吧?！?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