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客------------------------------------------，門就開了。。推門的是寒山派大師兄周鳴，三十出頭，筑基中期，整個寒山派除了掌門以外修為最高的人。他站在門口，面無表情地把一個布包扔了進來?！澳愕臇|西。”。很輕。打開來看,兩件換洗衣裳、一壺水、半袋干糧、還有那塊疊好的襁褓布。他的全部家當(dāng)。寒山派是個窮門派，弟子們的日子過得緊巴，他又是外門最底層的那個，能有的東西原本就不多?！罢崎T在正殿等你?！敝茗Q說完轉(zhuǎn)身就走，沒有多看他一眼。，天邊剛泛出魚肚白。寒山派的建筑都是就地取材的石頭和木頭，年頭久了發(fā)黑發(fā)潮，清晨的霧氣在屋檐下凝成水珠，一滴一滴落在石階上。他路過伙房門口，里面已經(jīng)有人在燒火做早飯，劈柴聲悶悶的。燒火的小弟子透過門縫看了他一眼，趕緊把頭縮了回去。，說”大”其實也就是一間勉強能站下五十人的石廳。殿中供著寒山祖師的牌位，牌位前的香爐里插著三根線香，煙氣細得像是要斷。，拐杖橫在膝上。他大概一夜沒睡，眼窩深陷，但精神并不渙散。他旁邊站著周鳴和另外兩個內(nèi)門弟子，都板著臉。，站定。。不是他不敬,是他知道，跪了也沒用?！澳阒牢医心銇碜鍪裁础！辩姴Q開口。不是疑問句。“知道。聚靈陣毀了。修復(fù)至少需要三年，靈石更是不知從何處籌措。劉豐右眼附近的傷留了疤，唐若內(nèi)傷未愈，短期內(nèi)無法執(zhí)事?！辩姴Q一件一件列出來，語氣像在念賬本，“這些你都知道。是。但這些不是我逐你的原因?！?br>荀夜闌抬眼。
鐘伯鶴的目光落在他的左眼上。琥珀色的瞳孔在清晨的灰光中格外醒目，金紋隱約浮動。
“你身上的東西，我認出來了一部分?！崩先说穆曇舫料氯ィ駢褐裁床荒苷f出口的秘密，“那不是邪祟，不是走火入魔，也不是什么奇遇機緣。那是,”
他停了。
空氣凝住了一息。周鳴和兩個內(nèi)門弟子的目光同時投過來。
“那是上古的遺物?！辩姴Q最終換了一種說法，模糊而謹慎，“寒山派藏書閣的底層有幾卷殘簡，記載過類似的東西。我年輕時讀過，當(dāng)時以為是前人編造的玄談?！?br>“什么遺物？”
鐘伯鶴搖了搖頭?！拔抑赖牟欢?，說出來反而會害你。你只需要記住一件事,你體內(nèi)的東西，有很多人在找。有些人想要它，有些人想毀掉它，沒有一方是你能對付的?！?br>他站起來，拐杖點在石板地上，發(fā)出沉悶的一聲。
“留在寒山派，你會害了這里所有人。走出去，至少你只需要顧好自己?！?br>荀夜闌沒說話。
他能說什么？反駁？請求？鐘伯鶴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實話。他確實毀了聚靈陣，確實傷了同門，確實帶著一個所有人都不了解的危險。留下來，下一次封印異動可能不只是毀一座陣法。
“弟子明白。”
這四個字說出來的時候，他發(fā)現(xiàn)自己并沒有想象中那么難過。好像從很久以前就在等這一天,在寒山派六年，他始終像個借住的客人，從來沒有真正屬于這里。
鐘伯鶴從袖中取出一樣?xùn)|西。一塊鐵質(zhì)的令牌，不大，巴掌一半的大小，正面刻著一個”寒”字，背面光滑無紋。
“拿著這個?！彼蚜钆迫杰饕龟@手里，“這是寒山派的出山令。雖然不值什么錢，但若有人問起你來歷，至少能證明你不是野修散人?！?br>荀夜闌攥住那枚令牌。鐵片被老人的體溫捂得微溫。
鐘伯鶴看了他最后一眼。那道目光很復(fù)雜,有愧疚，有無奈，更多的是一種沉重的囑托。
“往南走?！彼鋈坏吐曊f，聲音小到連旁邊的周鳴都未必聽清，“別往北。北邊的人動得比我以為的早?！?br>荀夜闌沒來得及追問。鐘伯鶴已經(jīng)拄著拐杖轉(zhuǎn)過身，佝僂的背影消失在牌位的煙氣里。
出了正殿，周鳴送他到山門口。整個過程沒有第三句話。山門是兩根石柱架一塊木匾，匾上”寒山”兩字的漆都快掉沒了。
荀夜闌跨過山門的那道石檻時，忽然回了一下頭。
沒人看他。
山門后面的石階上空空蕩蕩，晨霧把一切都模糊了。寒山派,他活了十九年的地方，此刻像一幅褪色的舊畫，正在霧中慢慢消散。
他轉(zhuǎn)回頭，邁步下山。
寒山地處中原偏西的丘陵地帶，算不上窮山惡水但也絕非靈秀之地。從寒山往南走，先要穿過一片叫”梧桐坳”的矮樹林，再翻過兩道山梁，才能到最近的鎮(zhèn)子,臨渡鎮(zhèn)。
荀夜闌走了大半天。體內(nèi)經(jīng)脈受損讓他無法運功趕路，只能靠兩條腿一步一步地走。好在他從小做雜役出身，體力不算差。只是越走越覺得不對勁。
林子里太安靜了。
梧桐坳這片林子常年有鳥雀筑巢，松鼠和野兔也不少，按理說行人經(jīng)過時會驚起一陣撲棱棱的動靜。但今天什么聲音都沒有。樹葉不動，鳥不叫，連蟲鳴都消失了?？諝庵袕浡还扇粲腥魺o的腥味,不是血腥，更像是什么東西腐爛了很久的氣息。
荀夜闌放慢腳步，右手不由自主地按上腰間。他沒有武器,離開寒山派時連一把像樣的刀都沒帶，全身上下唯一能算武器的，是布包里一柄磨得發(fā)亮的柴刀，那還是以前做雜役砍柴用的。
他蹲下來看地面。泥地上有痕跡,不是人的腳印。三趾，每一趾的末端有深深的抓痕，趾間距極寬。他認得這種痕跡，是灰角鹿留下的。灰角鹿是這片林子里最常見的靈獸，性情溫馴，以靈草為食，修行者一般不會去獵它。
但這些腳印不對。趾痕太深，間距太大，而且,他用手指量了量,步幅比正?；医锹箤捔藢⒔槐?。
它在奔跑。而且體型變大了。
他想起昨天聚靈陣暴走時聽到的只言片語,好像有人提過，最近山下有靈獸行為異常的報告。靈獸和靈脈的****，靈脈出了問題，靈獸首當(dāng)其沖。
腳印往東北方向延伸，正好和他的路線錯開。他松了口氣，加快腳步繼續(xù)往南。
然后他看見了那頭灰角鹿。
它死了。
倒在林中一塊空地上，四肢扭曲，腹部脹得像個皮球。灰色的毛皮上布滿暗紅色的裂紋，裂紋里滲出濃稠的黑血。它的眼睛還睜著，原本溫和的褐色瞳孔變成了渾濁的赤紅，眼球表面有黑色的絲線在緩緩蠕動。
空氣中的腐爛氣味在這里濃烈到嗆人。
荀夜闌捂住口鼻，后退了兩步。他見過靈獸的**，但從沒見過這種死法。黑血、赤瞳、體型膨脹,這不是自然死亡，也不是被獵殺。它像是從內(nèi)部被什么東西撐破的。
靈脈異變。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同時，地面微微震了一下。不是**,是腳步聲。很重、很快的腳步聲，正從東北方向逼近。
樹叢炸開，另一頭灰角鹿沖了出來。
不,這已經(jīng)不能叫灰角鹿了。它比正常體型大了三倍，肩高幾乎與人齊平，原本柔軟的灰毛變成了粗硬的鬃毛，角上多出了好幾根分叉，尖端泛著暗紅的光。它的眼睛是赤紅色的，和地上那具**一模一樣。
異變靈獸?；畹摹?br>它看見了荀夜闌。
荀夜闌的身體比腦子反應(yīng)更快,他往左猛撲，滾了一圈，堪堪避開靈獸撞來的沖擊?；医锹沟慕遣林募绨蜻^去，在身后一棵碗口粗的梧桐樹上撞出一個洞。樹干應(yīng)聲折斷，上半截歪歪扭扭地倒了下來。
他從地上爬起來，拔出柴刀。手不抖，但他清楚,就算不受傷的狀態(tài)，以他筑基初期的修為，也對付不了一頭異變靈獸。更何況現(xiàn)在經(jīng)脈受損，靈力十不存三。
灰角鹿轉(zhuǎn)過身，低頭對準他。鼻腔噴出的熱氣帶著腥臭。它刨了兩下蹄子，然后猛沖過來。
荀夜闌沒有再躲。不是不想,而是他的后背已經(jīng)貼上了另一棵樹。
就在靈獸沖到三步之內(nèi)的瞬間，一聲琴音從天而降。
那聲音沒有旋律，只有一個音,清冽、悠長，像是有人用指甲劃過冰面。但就是這一個音，讓沖鋒中的異變靈獸硬生生頓住了。它的四蹄在泥地上犁出兩道深槽，龐大的身軀止在荀夜闌面前不到一步的距離，然后,
搖搖晃晃地倒了下去。
倒地時的震動讓荀夜闌踉蹌了一下。他扶著身后的樹干穩(wěn)住身形，抬頭看向琴音傳來的方向。
一個人坐在不遠處的樹杈上，架著二郎腿，背上斜挎著一把古琴,不，不能叫琴。那張琴沒有弦。
“運氣不好?！蹦侨颂聵洌牧伺男渥由系臉湫?，笑吟吟地走過來，“這年頭連灰角鹿都發(fā)瘋了，出門在外可真得小心。”
他年紀看上去二十五六，面容清秀，帶著三分笑意和七分漫不經(jīng)心。穿著一件月白色長衫，料子是好料子，但皺巴巴的像是睡了好幾天沒換。頭發(fā)只用一根木簪隨便綰了，碎發(fā)散在額前。
整個人像個游手好閑的落魄書生。
“你是誰？”荀夜闌問。柴刀沒有放下。
“路過的?！蹦侨藦澭戳丝吹沟氐幕医锹梗鄣椎男σ獾艘凰?，“靈脈紊亂導(dǎo)致的異變，這一帶怕是不止這一頭。你往南走的話，前面可能還會碰上?！?br>荀夜闌注意到他說的是”靈脈紊亂”,這個詞，昨天之前他大概會覺得是危言聳聽。但經(jīng)歷了聚靈陣的事之后，他不這么想了。
“你用一根沒有弦的琴放倒了它？”
那人低頭看了看背上的古琴，像是剛想起這件事似的，笑了笑。“弦斷了，一直懶得換。不過有沒有弦其實不太重要,重要的是手上有沒有功夫。”
他沖荀夜闌伸出右手。
“我叫柳知弦。你呢？”
荀夜闌看著那只手。指節(jié)修長，指尖的繭子很厚,確實是彈琴的手。
他沒有握上去。
“荀夜闌?！?br>柳知弦把手收了回去，不以為意。他繞著灰角鹿的**走了一圈，蹲下來摸了摸它頸后的鬃毛，眉頭擰了一下。
“靈脈的問題比我以為的嚴重。”他自言自語似地說了一句，然后站起來看向荀夜闌。目光掃過他的左眼時，停了一瞬,極短，短到如果不是荀夜闌一直在觀察他，根本不會察覺。
“你也往南走？”柳知弦問。
“嗯?！?br>“臨渡鎮(zhèn)？”
“嗯?！?br>“正好同路?！绷遗牧伺氖郑θ葜匦聮旎啬樕?，“走吧。天快黑了，林子里不安全。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好,你負責(zé)拿刀，我負責(zé)彈琴?！?br>荀夜闌沒有答應(yīng)，但也沒拒絕。
他收起柴刀，背好布包，和這個來路不明的琴師一前一后穿過梧桐坳。暮色四合，遠處的山梁變成了一道黑色的剪影。風(fēng)起了，樹葉終于開始響。
走了一段路后，柳知弦忽然隨口說了一句。
“你的左眼挺好看。這種顏色不多見,上一次見到這個顏色，還是在一幅很老很老的畫里。畫上的人站在一棵大樹底下，眼睛也是這個色?！?br>荀夜闌腳步頓了一下。
“什么樹？”
柳知弦沒有回頭。他的聲音混在風(fēng)里，輕飄飄的，像是隨口閑聊。
“一棵快要死的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