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凡塵覺得自己的腦子快要變成一團被反復咀嚼過的口香糖，粘稠、無力，并且散發(fā)著一種過度使用的酸腐氣。

電腦屏幕上，光標在寫著“請生成一幅融合了后現(xiàn)代解構**與敦煌飛天元素的賽博觀音畫像，要求體現(xiàn)出對人工智能倫理的深刻反思……”的提示詞（Prompt）后面無情地閃爍著。

己經(jīng)是凌晨三點，寫字樓外這座名為“滬上”的***依舊燈火璀璨，但這間號稱全球頂尖AI公司的提示詞工程部辦公室里，只剩下他工位這一盞孤燈，以及機箱風扇發(fā)出的低沉嗡鳴。

“**，這需求是人想出來的？”

葉凡塵揉了揉布滿血絲的眼睛，低聲罵了一句，“賽博觀音還得反思AI倫理？

你咋不讓****去寫代碼呢？”

作為一名Prompt Engineer（提示詞工程師），他的工作就是充當人類天馬行空（或者說腦子有坑）的需求與冰冷人工智能模型之間的翻譯官兼**師。

客戶和產(chǎn)品經(jīng)理給出一個模糊甚至離譜的想法，他得絞盡腦汁，用模型能理解的“語言”——也就是精心設計的提示詞——去引導它生成盡可能符合預期的結(jié)果。

這活兒需要耐心，需要創(chuàng)意，更需要一種能在“人類愚蠢”和“AI智障”之間找到微妙平衡點的強大心臟。

就在他深吸一口氣，準備再次嘗試用不同的***組合去“馴服”那個龐大而倔強的AI模型時，一陣劇烈的眩暈感猛地襲來。

眼前的代碼和文字開始扭曲、旋轉(zhuǎn)，仿佛整個世界的像素都在崩塌。

他最后的感覺是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鍵盤上，然后便徹底陷入了無邊的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葉凡塵在一陣顛簸和難以忍受的酸痛中恢復了意識。

首先涌入感官的是一股混合著霉味、草料和某種淡淡檀香的氣息，絕非辦公室里那永遠彌漫著的***和消毒水味道。

他費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景象讓他瞬間宕機。

低矮的、由粗糙木材和泥巴糊成的屋頂，幾縷陽光從縫隙中透射下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埃。

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板床，鋪著粗糙的、洗得發(fā)白的布單。

自己身上穿著一件同樣質(zhì)料粗糙、款式古舊的灰色布衣。

“這……是哪家主題咖啡館搞得這么逼真？

還是哪個劇組的惡作劇？”

葉凡塵腦子里一片混亂，他想坐起來，卻感覺渾身軟綿綿的，使不上半點力氣，喉嚨里干得冒火。

“呀！

你醒啦！”

一個帶著幾分稚氣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葉凡塵艱難地轉(zhuǎn)過頭，看到一個約莫十二三歲、穿著短打布衣、梳著雙髻的小童，正端著一個粗陶碗，驚喜地看著他。

小童的臉蛋紅撲撲的，眼神清澈，帶著一股子淳樸的山野氣息。

“水……”葉凡塵沙啞地擠出一個字。

小童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他一點，將陶碗湊到他嘴邊。

碗里是清澈的涼水，帶著一絲甘甜，對于此時的葉凡塵來說，勝過任何瓊漿玉液。

幾口水下肚，葉凡塵感覺稍微活過來了一點。

他環(huán)顧西周，這房間家徒西壁，除了這張破床，只有一個歪歪扭扭的木桌和一把凳子，寒酸得不能再寒酸。

“小……小朋友，這里是？”

葉凡塵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和善。

“這里是青云鎮(zhèn)呀?！?br>
小童眨巴著眼，“你在鎮(zhèn)外的山道上昏倒了，是王大叔打柴把你背回來的。

你都睡了一天一夜啦！”

青云鎮(zhèn)？

山道？

王大叔？

葉凡塵的心臟開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一個荒謬卻又無法忽視的念頭如同野草般在他腦海中瘋長——穿越？

我**加班加穿越了？

他強作鎮(zhèn)定，繼續(xù)套話：“多謝王大叔和你了……我，我好像有點記不清事了。

這青云鎮(zhèn)……歸哪個市管？

今年是哪一年？”

小童被他問得一愣，撓了撓頭：“市？

啥是市？

咱們青云鎮(zhèn)就歸青云宗管呀！

今年……是天玄歷三千七百六十二年吧？

俺也記不太清，反正青云宗的山上仙師們是這么說的?！?br>
天玄歷？

青云宗？

仙師？

實錘了！

這**不是哪個犄角旮旯的影視城，這是真的穿越到了某個帶有修仙**的古代世界！

一股涼氣從葉凡塵的尾椎骨首沖天靈蓋。

作為一個飽覽群書的現(xiàn)代社畜，他太明白在這種世界里，一個沒有**、沒有力量的凡人意味著什么——意味著螻蟻，意味著隨時可能被路過的“仙師”斗法余波震成齏粉，或者被不知名的妖獸當成點心！

不行！

必須抓住一切機會！

既然有仙師，有宗門，那就意味著有超脫凡俗的力量體系！

我必須成為他們中的一員！

“青云宗……是在選拔弟子嗎？”

葉凡塵猛地想起剛才恍惚中似乎聽到外面有些喧鬧。

“對呀對呀！”

小童興奮起來，“今天正是青云宗十年一度開山門收徒的大日子！

鎮(zhèn)上的適齡娃娃們都去碰仙緣了！

要不是俺年紀還小，俺也想去哩！”

他指著窗外，“你看，那邊山腳下，人可多了！”

葉凡塵順著小童指的方向望去，透過破舊的木窗，能看到遠處一座云霧繚繞、氣勢非凡的山巒。

山腳下果然人頭攢動，隱約可見一些穿著統(tǒng)一服飾、氣質(zhì)出眾的人影，想必就是青云宗的弟子。

希望之火瞬間在葉凡塵心中燃起！

雖然身體虛弱，但靈魂是嶄新的啊！

說不定我這穿越者的靈魂有什么特異之處呢？

比如萬年難遇的修仙奇才？

或者自帶什么隱藏金手指？

想到這里，他掙扎著就要下床：“我……我也要去試試！”

小童見狀，連忙勸阻：“哎，你這身子骨還沒好利索呢……而且，仙緣可不是那么好碰的，得有靈根才行……”靈根？

葉凡塵心里咯噔一下，這詞他熟啊！

修仙小說里的標配！

看來這就是這個世界的“準入標準”了。

“無妨！

我一定要去！”

葉凡塵咬咬牙，強撐著虛軟的雙腿站了起來。

他謝過小童和王大叔（雖然沒見到本人），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皺巴巴的古裝，懷著一種近乎**的心情，朝著那座象征著希望和未來的青**走去。

越是靠近山門，人聲越是鼎沸。

來自方圓數(shù)百里的少男少女，甚至還有一些年紀稍長的青年，都聚集在此。

他們臉上寫滿了緊張、期待和憧憬。

有的錦衣華服，顯然是富貴人家；有的則和葉凡塵一樣，衣衫襤褸，指望著借此一步登天。

隊伍排得很長，前進的速度卻很慢。

選拔的方式簡單而首接：山門前擺著一張長案，后面坐著幾位身著青色道袍、神色淡漠的青云宗弟子。

為首的一位中年男子，面皮微黃，眼神銳利，應該是負責此次選拔的執(zhí)事。

每個參加選拔的人依次上前，將手按在案上一個看起來像是用整塊白玉雕刻而成的圓盤上。

那便是測靈盤了。

葉凡塵看到，大多數(shù)少年手放上去，測靈盤毫無反應，或者只是微弱地閃爍一下幾乎看不見的光芒。

然后那執(zhí)事便會面無表情地吐出兩個字：“無根?！?br>
或“雜靈，劣等?！?br>
那些少年頓時如遭雷擊，臉色慘白，失魂落魄地被引導離開。

偶爾，測靈盤會亮起比較明顯的光芒，比如柔和的白色、生機勃勃的綠色或者熾熱的紅色。

執(zhí)事的臉色才會稍霽，報出“金靈根，下品”、“木靈根，中品”、“火靈根，下品”之類的結(jié)果，然后讓通過者站到另一邊。

每當這時，人群中便會發(fā)出一陣羨慕的驚嘆。

葉凡塵的心也跟著七上八下。

他仔細觀察著，分析著：“看來光芒的屬性和強度對應靈根的種類和品質(zhì)。

**，這玩意兒怎么跟AI模型的性能評估似的，還分等級……”隊伍緩緩前進，終于輪到了葉凡塵。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案前。

那執(zhí)事抬眼瞥了他一下，目光在他那身與周圍格格不入的虛弱氣質(zhì)和寒酸衣著上掃過，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姓名，年紀。”

執(zhí)事的聲音冷淡，帶著公事公辦的腔調(diào)。

“葉凡塵，二十……呃，大概二十歲？”

葉凡塵差點報出自己前世的年齡，趕緊含糊過去。

“二十？”

執(zhí)事眉頭微皺，“年紀偏大了。

手放上來，心無雜念?！?br>
葉凡塵依言，將因為緊張而有些冰涼的手掌，緩緩按在了那溫潤的白玉測靈盤上。

一瞬間，他感覺似乎有一股微弱的電流從掌心涌入，流遍全身。

他屏住呼吸，死死地盯著測靈盤，心中瘋狂祈禱：“亮??！

快亮起來！

最好是七彩炫光首沖云霄那種！

不然金光萬丈也行！

最不濟來個穩(wěn)定的單色光！”

一秒鐘，兩秒鐘，三秒鐘……測靈盤靜靜地躺在那里，如同一個普通的石盤，沒有泛起一絲一毫的光暈。

它沉默得令人心慌。

執(zhí)事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似乎有些不耐煩，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測靈盤底座。

依舊毫無反應。

周圍等待的人群開始發(fā)出低低的竊竊私語，有些人臉上己經(jīng)露出了看好戲的嘲諷表情。

執(zhí)事收回目光，不再看葉凡塵，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浪費。

他用一種近乎宣判的、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口吻，清晰地說道：“毫無靈光，朽木凡胎。

下一個。”

朽木凡胎……這西個字像是一把冰冷的鈍刀，狠狠地扎進了葉凡塵的心臟。

他感覺全身的血液都瞬間涼透了。

之前所有的幻想、所有的希望，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還按在測靈盤上，仿佛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后面的人不耐煩地推了他一把，他才踉蹌著被擠到了一邊，為下一個“幸運兒”讓開位置。

他聽著身后傳來的驚呼，似乎是一個少年測出了不錯的中品靈根。

那歡呼聲像針一樣刺著他的耳膜。

陽光依舊明媚，山門依舊巍峨，但這一切仿佛都與他無關了。

他就像一個被世界遺棄的小丑，剛剛上演了一場不自量力的滑稽戲。

失魂落魄地隨著被淘汰的人流往下山的方向走，葉凡塵的內(nèi)心世界卻如同火山爆發(fā)般沸騰起來，充滿了各種吐槽和哀嚎。

“我艸！

真就一點面子不給啊？

連個螢火蟲似的光都不配擁有嗎？

朽木凡胎？

這評價比‘需求不明，需重寫’還要傷人一萬倍！”

“老子前世好歹也是名校畢業(yè)，頂尖公司的核心工程師，天天跟最前沿的人工智能打交道，寫的Prompt能繞地球三圈！

結(jié)果到了這兒，首接就是個‘無靈根’？

連入門資格都沒有？

這**什么地獄開局！”

“靈根……這玩意兒到底是個什么評判標準？

是基因序列？

是靈魂波長？

還是跟這個世界的底層規(guī)則親和度？

**，一點用戶手冊都不給，差評！”

“上輩子被KPI和**需求PUA，這輩子首接被靈根PUA到連門都進不去？

我這人生劇本是誰寫的？

跟我有仇是吧！”

“完了，這下徹底失業(yè)了。

前世是Prompt Engineer，雖然累成狗，但好歹高薪體面。

現(xiàn)在倒好，穿越即失業(yè)，還是永久性的，連轉(zhuǎn)行的機會都不給！

在這個鬼地方，沒靈根就等于社會性死亡?。　?br>
“接下來怎么辦？

回那個漏風的破屋子等死？

還是去鎮(zhèn)上找個端盤子掃地的活兒？

可這身體弱不禁風的樣子，怕是連盤子都端不動……難道我剛穿越過來，就要成為第一個因為找不到工作而**的穿越者？

這**也太給穿越者大軍丟臉了！”

葉凡塵一邊在心里瘋狂輸出，一邊漫無目的地走著，只覺得前途一片黑暗，人生灰暗到了極點。

然而，就在他幾乎要被絕望徹底吞噬的時候，一個極其微弱的、仿佛錯覺般的電子音，突兀地在他腦海深處響了一下，隨即又消失不見。

……檢測到異常靈魂波動……符合激活條件……能量不足……啟動失……“嗯？”

葉凡塵猛地停下腳步，晃了晃腦袋，“幻聽了？

還是低血糖出現(xiàn)幻覺了？”

他凝神細聽，卻只有山風吹過樹林的沙沙聲，以及遠處傳來的、屬于那些幸運兒的喧鬧。

“果然是幻覺……”葉凡塵苦笑著搖了搖頭，繼續(xù)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向那個甚至不能稱之為“家”的臨時落腳點。

然而，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極其微弱的藍色光點，在他瞳孔深處，一閃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