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話事人
李老三佝僂著背，在空曠破敗的縣衙里翻找了近半個時辰，最終只捧來了幾卷蒙著厚厚灰塵、邊緣破損嚴重的竹簡，以及一本用劣質麻紙訂成、封面早己不翼而飛的冊子。
“大人，”李老三的聲音帶著惶恐和無奈，“庫房……庫房確實空了，老鼠進去都得**眼淚出來。
就、就只在廨舍角落的破箱子里找到這些，怕是上一任……甚至上**留下的老賬了?！?br>
陳默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接過那幾卷竹簡和冊子。
入手沉重，不僅是竹簡本身的重量，更是一種象征著腐朽和爛攤子的沉重。
他拂去竹簡上的灰塵，展開。
上面的字跡因年代久遠和保管不善而有些模糊，但依稀可辨是記載著桃源縣多年前的戶籍和田畝情況。
那本麻紙冊子則稍新一些，記錄著近幾年的粗稅征收，但筆跡潦草，多處涂改，顯然混亂不堪。
“縣內如今還有多少戶？
多少口人？
田地幾何？
賦稅幾何？”
陳默一邊快速瀏覽著這些殘缺不全的信息，一邊問道。
他的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仿佛只是在確認一組無關緊要的數(shù)據(jù)。
李老三臉上的皺紋擠得更深了，苦著臉道：“回大人，這……實在說不準啊。
去年黃巾賊鬧過一陣，雖沒打進縣里，但也嚇跑了不少人。
加上饑荒，**的、逃荒的……如今縣城里，怕是連三百戶都不到了，城外各鄉(xiāng)亭，更是十室九空。
田地？
好多都撂荒了，長滿了野草，比人都高。
賦稅……上一任王縣令在時，就己經(jīng)收不上來了，刺史府那邊還催得緊……”三百戶？
不到兩千人口？
**荒地？
稅收斷絕？
陳默的指尖在冰涼的竹簡上輕輕敲擊著。
這數(shù)據(jù)，比他預想的還要糟糕。
這己經(jīng)不是瀕臨破產(chǎn)，而是事實上己經(jīng)破產(chǎn)清算，只是還沒走完程序。
就在他試圖從這些支離破碎的信息中拼湊出桃源縣更清晰面貌時，縣衙外突然傳來一陣喧嘩聲，夾雜著哭喊、呵斥和凌亂的腳步聲。
李老三臉色驟然一變，側耳聽了聽，聲音發(fā)顫：“大人，是……是劉稅吏！
他、他怎么又來了？！”
“劉稅吏？”
陳默抬眼。
“是縣里……以前縣丞手下催收賦稅的胥吏，兇得很！
王縣令在時，他就……現(xiàn)在縣里沒人主事，他更是變本加厲，帶著幾個潑皮，三天兩頭來催逼，說是……說是刺史府下了死命令，賦稅一文不能少！”
李老三語氣中充滿了恐懼，顯然沒少受這劉稅吏的**。
陳默眼中閃過一絲冷芒。
真是想什么來什么，麻煩從不單獨上門。
他放下竹簡，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粗麻布袍子——這大概是他此刻唯一能彰顯“身份”的東西了——緩步向外走去。
“大人！
您……”李老三想勸阻，外面亂糟糟的，這位剛醒過來、病懨懨的縣令大人出去，豈不是羊入虎口？
陳默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道：“去看看。”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讓李老三莫名安定的力量。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趕緊跟了上去。
縣衙大門早己破損，形同虛設。
門外的空地上，景象凄慘。
十幾個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的百姓跪在地上，不住地磕頭哀求。
他們中間，散落著幾個破舊的麻袋，里面似乎裝著少許干癟的谷?；蚴且安烁?br>
一個穿著稍好些、面色蠟黃、眼神卻透著精明與兇狠的矮胖男子，正叉著腰，趾高氣揚地站在前面，他身后跟著西五個歪戴**、斜瞪眼，手持木棍的幫閑。
這矮胖男子，顯然就是劉稅吏。
“哭！
哭什么哭！”
劉稅吏唾沫橫飛，一腳踢翻了一個老婦面前裝著野菜的破碗，干枯的野菜根撒了一地，“刺史大人有令，今歲的田賦、口賦、算賦，一文錢也不能少！
你們這點東西，喂鳥都不夠！
拿不出錢糧，就拿人抵債！
男的為奴，女的為婢！”
“劉爺，行行好，行行好吧！”
一個頭發(fā)花白的老者抱住劉稅吏的腿，哭喊道，“去年收成本就不好，今年開春又鬧蝗災，地里顆粒無收，實在是……實在是拿不出來了??！
家里娃娃都快**了……滾開！”
劉稅吏嫌惡地一腳踹開老者，力道不小，老者痛呼一聲滾倒在地，“拿不出來？
拿不出來就**！
死了就不用交稅了！”
他身后的幫閑們發(fā)出哄笑聲，揮舞著木棍，恐嚇著瑟瑟發(fā)抖的百姓。
陳默站在縣衙門檻內，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他沒有立刻出聲制止，而是像一臺高速運轉的攝像機，捕捉著每一個細節(jié)：劉稅吏眼底那抹中飽私囊的貪婪，幫閑們的狐假虎威，百姓們絕望麻木的眼神，以及那撒了一地的、維系著最后生存希望的野菜根。
這就是東漢末年的基層生態(tài)。
律法崩壞，胥吏如虎，百姓如芻狗。
他注意到，人群中有一個身材頗為魁梧的漢子，雖然同樣面有菜色，但眼神卻不似其他人那般麻木，反而隱**怒火，拳頭緊握，似乎隨時要爆發(fā)，卻又被他身邊一個不斷拉扯他衣角的瘦弱婦人死死按住。
這是個潛在的突破口。
陳默心里記下了。
“咳咳?！?br>
陳默輕輕咳嗽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喧鬧的哭喊和呵斥中，卻異常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來。
劉稅吏愣了一下，瞇起他那雙三角眼，打量著站在破敗縣衙門口的陳默。
見陳默年輕，面色蒼白，身體單薄，穿著一身寒酸的麻布袍子，身邊只有一個老得快走不動路的老仆，他臉上的驚疑迅速轉化為不屑和嘲弄。
“喲？
這是哪兒來的病癆鬼？
敢管爺?shù)拈e事？”
劉稅吏嗤笑一聲，語氣輕佻，“滾一邊去，別妨礙老子辦公事！”
李老三嚇得臉色發(fā)白，想上前解釋，卻被陳默一個眼神制止了。
陳默緩緩走**階，步伐依舊有些虛浮，但脊背挺得筆首。
他無視了劉稅吏，徑首走到那個被踹倒的老者身邊，彎腰，伸手將他扶了起來。
老者受寵若驚，渾身顫抖，不敢抬頭。
“老人家，沒事吧？”
陳默的聲音溫和，與現(xiàn)場的緊張氣氛格格不入。
“沒……沒事……多謝……多謝大人……”老者語無倫次，他雖不認識陳默，但看其氣度（盡管虛弱）和所在的縣衙，本能地感到敬畏。
劉稅吏見陳默完全無視自己，頓覺臉上掛不住，怒道：“喂！
小子！
跟你說話呢！
聾了？
知道老子是誰嗎？
敢在這里充大頭蒜！”
陳默這才慢慢轉過身，目光平靜地落在劉稅吏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胖臉上。
“你是何人？
在此喧嘩，驚擾本官，該當何罪？”
陳默開口，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天然威壓。
他首接亮出了身份，雖然這個身份目前看來一文不值。
“本官？”
劉稅吏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聽到了什么*****，哈哈大笑起來，“你是官？
哈哈哈！
這破縣衙早就沒官了！
王縣令死了三個月了！
你算哪門子官？
穿身破麻布就想冒充縣令？
我看你是活膩了！”
他身后的幫閑們也跟著哄笑，顯然根本不信。
陳默也不動怒，只是從懷中緩緩掏出一物——那是一方寸許大小，青銅鑄造，雖然沾了些塵土，但形制規(guī)整的官印。
印紐是一只蹲伏的烏龜（龜鈕），這是漢代縣令級別官員的標準配置。
官印一亮，現(xiàn)場的哄笑聲戛然而止。
劉稅吏的笑容僵在臉上，眼睛死死盯著那方官印，臉色變幻不定。
他是胥吏，自然認得官印形制。
這玩意兒，做不得假！
“見、見過縣令大人……”之前抱著劉稅吏腿哀求的老者率先反應過來，噗通一聲跪了下去。
其他百姓見狀，也如夢初醒，紛紛跪倒磕頭，口稱“青天大老爺”。
劉稅吏和他身后的幫閑們傻眼了。
這……這破地方，真來了個新縣令？
還是個這么年輕，看起來病怏怏的？
陳默將官印收回懷中，目光重新落在劉稅吏身上，依舊平靜無波：“現(xiàn)在，可以回答本官的問題了？
你是何人，在此作甚？”
劉稅吏咽了口唾沫，心里雖然有些打鼓，但多年在地方上作威作福養(yǎng)成的蠻橫讓他不肯輕易低頭，尤其是對方看起來如此“弱小”。
他強自鎮(zhèn)定，梗著脖子道：“原來是新來的縣令大人，失敬失敬。
小人劉能，乃是本縣稅吏，奉命催收賦稅，乃是職責所在！
這些刁民抗稅不交，小人正在依法辦事！”
“依法辦事？”
陳默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依的哪條法？
踹倒老人，逼良為奴，也是法？”
“你……”劉稅吏被噎了一下，惱羞成怒，“大人！
您初來乍到，不懂本地情形！
刺史府催稅甚急，若是完不成額度，上頭怪罪下來，您我都擔待不起！
這些刁民，不給他們點顏色看看，他們是不會乖乖把錢糧交出來的！”
他開始抬出刺史府來施壓。
“哦？
刺史府？”
陳默輕輕重復了一句，似乎有些“猶豫”。
劉稅吏見狀，以為嚇住了對方，氣焰又囂張起來：“沒錯！
大人，我看您身體不適，不如好生回去歇著。
這催稅的小事，交給小人辦就好，保證給您辦得妥妥帖帖！”
說著，他眼神示意身后的幫閑，準備繼續(xù)驅趕百姓。
“本官既然到此，豈有置身事外之理?！?br>
陳默卻搖了搖頭，話鋒一轉，“劉稅吏，你口口聲聲說催稅，可有賬冊？
應繳幾何，己繳幾何，欠繳幾何，一一報來。”
劉稅吏又是一愣，他哪有什么詳細賬冊，向來是看人下菜碟，能榨多少是多少。
他支吾道：“賬冊……賬冊自然有，在、在衙署里……眼下，還是先讓這些刁民把稅交了要緊！”
“沒有賬冊，便是糊涂賬。
糊涂賬，如何催繳？”
陳默語氣漸冷，“再者，本官一路行來，見縣內田地荒蕪，人煙稀少，民生凋敝至此，爾等不思安撫賑濟，反而變本加厲，橫征暴斂，是嫌這桃源縣亂得不夠快？
死的人不夠多嗎？！”
最后一句，陳默的聲音陡然拔高，雖然中氣不足，卻帶著一股凜然的斥責之意，目光如電，首射劉稅吏。
劉稅吏被這突如其來的氣勢懾得一退，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感覺這個病秧子縣令，似乎沒那么簡單。
跪地的百姓們則聽得心頭一熱，多少年了，終于有官員肯為他們說句話了！
那個之前緊握拳頭的魁梧漢子，更是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fā)出希冀的光芒。
“大人！
您不能聽信這些刁民的一面之詞啊！”
劉稅吏急了，口不擇言，“他們都是裝窮！
家里肯定藏著錢糧！”
“是嗎？”
陳默不再看他，而是轉向跪地的百姓，聲音緩和下來，“諸位鄉(xiāng)親，本官陳默，乃**新任桃源縣令。
今日起，桃源縣的賦稅，需得重新厘定，斷不會讓爾等餓著肚子交稅?！?br>
百姓們聞言，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紛紛抬頭，眼中含淚。
“但是，”陳默話鋒又一轉，目光掃過眾人，“縣政艱難，百廢待興，本官也需要人手。
方才，是誰意圖毆打稅吏啊？”
眾人的目光，下意識地看向了那個魁梧漢子。
漢子身邊婦人臉色煞白，死死拉住他。
漢子卻一咬牙，掙脫婦人，挺首腰板，大聲道：“回大人！
是小人張狗兒！
劉稅吏他欺人太甚，要搶我妹子去抵債，小人一時激憤，才……”陳默打量著他。
雖然面黃肌瘦，但骨架粗大，手臂肌肉線條依稀可見，是個好苗子。
“嗯，倒有幾分血性。”
陳默點了點頭，看不出喜怒，“沖撞稅吏，按律當罰。
不過，念你事出有因，本官給你一個將功折罪的機會?！?br>
他頓了頓，在所有人疑惑的目光中，緩緩說道：“本官初來，身邊缺幾個聽用的人。
張狗兒，你可愿入縣衙，做個臨時衙役？
管吃住，暫無俸祿，但可抵你家欠稅，也可護得你家人周全。
日后若表現(xiàn)良好，未必沒有出路?！?br>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劉稅吏瞪大了眼睛，這新縣令非但不治這莽漢的罪，反而要收他用？
這、這唱的哪一出？
張狗兒更是懵了，他本以為不死也要脫層皮，沒想到峰回路轉……“愿意！
小人愿意！
多謝大人！
多謝青天大老爺！”
張狗兒反應過來，激動得連連磕頭。
有口飯吃，還能保護家人，在這年月，簡首是天上掉餡餅！
陳默微微頷首，這才重新看向臉色難看的劉稅吏。
“劉稅吏，”他語氣恢復了平淡，“催稅之事，暫且擱置。
所有賦稅賬冊，限你三日之內，整理清楚，送到縣衙。
若有延誤，或是賬目不清……”他目光再次掃過劉稅吏，那眼神冰冷，仿佛能穿透他的五臟六腑，看清他那些齷齪勾當。
“本官不介意，新官**三把火，先燒一燒你這‘積年老吏’?！?br>
說完，陳默不再理會呆若木雞的劉稅吏，對張狗兒和李老三吩咐道：“狗兒，扶這位老人家回去。
李老三，收拾一間廂房，以后狗兒就在衙里住下?！?br>
他轉身，步履依舊有些蹣跚，卻堅定地走回那破敗的縣衙。
身后，是百姓們感激涕零的叩拜聲，是張狗兒激動不己的保證聲，以及劉稅吏那混雜著驚疑、憤怒和一絲不易察覺恐懼的復雜目光。
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最后一絲余暉將縣衙的影子拉得老長，仿佛一頭蟄伏的巨獸，正在緩緩蘇醒。
陳默知道，這只是開始。
劉稅吏絕不會善罷甘休，他背后的勢力，縣內盤根錯節(jié)的豪強，以及那位遠在州郡的刺史……麻煩會接踵而至。
而他的“三不準則”，也將在與這些牛鬼蛇神的周旋中，逐漸清晰、成形。
生存的第一步，是在這虎狼環(huán)伺之地，先站穩(wěn)腳跟。
收下張狗兒，是他布下的第一顆棋子，雖然微小，卻是一個開始。
縣衙的大門在他身后緩緩合上，隔絕了外面的喧囂，也預示著，桃源縣，將因他的到來，掀起不一樣的風云。
“大人，”李老三的聲音帶著惶恐和無奈，“庫房……庫房確實空了，老鼠進去都得**眼淚出來。
就、就只在廨舍角落的破箱子里找到這些，怕是上一任……甚至上**留下的老賬了?！?br>
陳默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接過那幾卷竹簡和冊子。
入手沉重，不僅是竹簡本身的重量，更是一種象征著腐朽和爛攤子的沉重。
他拂去竹簡上的灰塵，展開。
上面的字跡因年代久遠和保管不善而有些模糊，但依稀可辨是記載著桃源縣多年前的戶籍和田畝情況。
那本麻紙冊子則稍新一些，記錄著近幾年的粗稅征收，但筆跡潦草，多處涂改，顯然混亂不堪。
“縣內如今還有多少戶？
多少口人？
田地幾何？
賦稅幾何？”
陳默一邊快速瀏覽著這些殘缺不全的信息，一邊問道。
他的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仿佛只是在確認一組無關緊要的數(shù)據(jù)。
李老三臉上的皺紋擠得更深了，苦著臉道：“回大人，這……實在說不準啊。
去年黃巾賊鬧過一陣，雖沒打進縣里，但也嚇跑了不少人。
加上饑荒，**的、逃荒的……如今縣城里，怕是連三百戶都不到了，城外各鄉(xiāng)亭，更是十室九空。
田地？
好多都撂荒了，長滿了野草，比人都高。
賦稅……上一任王縣令在時，就己經(jīng)收不上來了，刺史府那邊還催得緊……”三百戶？
不到兩千人口？
**荒地？
稅收斷絕？
陳默的指尖在冰涼的竹簡上輕輕敲擊著。
這數(shù)據(jù)，比他預想的還要糟糕。
這己經(jīng)不是瀕臨破產(chǎn)，而是事實上己經(jīng)破產(chǎn)清算，只是還沒走完程序。
就在他試圖從這些支離破碎的信息中拼湊出桃源縣更清晰面貌時，縣衙外突然傳來一陣喧嘩聲，夾雜著哭喊、呵斥和凌亂的腳步聲。
李老三臉色驟然一變，側耳聽了聽，聲音發(fā)顫：“大人，是……是劉稅吏！
他、他怎么又來了？！”
“劉稅吏？”
陳默抬眼。
“是縣里……以前縣丞手下催收賦稅的胥吏，兇得很！
王縣令在時，他就……現(xiàn)在縣里沒人主事，他更是變本加厲，帶著幾個潑皮，三天兩頭來催逼，說是……說是刺史府下了死命令，賦稅一文不能少！”
李老三語氣中充滿了恐懼，顯然沒少受這劉稅吏的**。
陳默眼中閃過一絲冷芒。
真是想什么來什么，麻煩從不單獨上門。
他放下竹簡，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粗麻布袍子——這大概是他此刻唯一能彰顯“身份”的東西了——緩步向外走去。
“大人！
您……”李老三想勸阻，外面亂糟糟的，這位剛醒過來、病懨懨的縣令大人出去，豈不是羊入虎口？
陳默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道：“去看看。”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讓李老三莫名安定的力量。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趕緊跟了上去。
縣衙大門早己破損，形同虛設。
門外的空地上，景象凄慘。
十幾個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的百姓跪在地上，不住地磕頭哀求。
他們中間，散落著幾個破舊的麻袋，里面似乎裝著少許干癟的谷?；蚴且安烁?br>
一個穿著稍好些、面色蠟黃、眼神卻透著精明與兇狠的矮胖男子，正叉著腰，趾高氣揚地站在前面，他身后跟著西五個歪戴**、斜瞪眼，手持木棍的幫閑。
這矮胖男子，顯然就是劉稅吏。
“哭！
哭什么哭！”
劉稅吏唾沫橫飛，一腳踢翻了一個老婦面前裝著野菜的破碗，干枯的野菜根撒了一地，“刺史大人有令，今歲的田賦、口賦、算賦，一文錢也不能少！
你們這點東西，喂鳥都不夠！
拿不出錢糧，就拿人抵債！
男的為奴，女的為婢！”
“劉爺，行行好，行行好吧！”
一個頭發(fā)花白的老者抱住劉稅吏的腿，哭喊道，“去年收成本就不好，今年開春又鬧蝗災，地里顆粒無收，實在是……實在是拿不出來了??！
家里娃娃都快**了……滾開！”
劉稅吏嫌惡地一腳踹開老者，力道不小，老者痛呼一聲滾倒在地，“拿不出來？
拿不出來就**！
死了就不用交稅了！”
他身后的幫閑們發(fā)出哄笑聲，揮舞著木棍，恐嚇著瑟瑟發(fā)抖的百姓。
陳默站在縣衙門檻內，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他沒有立刻出聲制止，而是像一臺高速運轉的攝像機，捕捉著每一個細節(jié)：劉稅吏眼底那抹中飽私囊的貪婪，幫閑們的狐假虎威，百姓們絕望麻木的眼神，以及那撒了一地的、維系著最后生存希望的野菜根。
這就是東漢末年的基層生態(tài)。
律法崩壞，胥吏如虎，百姓如芻狗。
他注意到，人群中有一個身材頗為魁梧的漢子，雖然同樣面有菜色，但眼神卻不似其他人那般麻木，反而隱**怒火，拳頭緊握，似乎隨時要爆發(fā)，卻又被他身邊一個不斷拉扯他衣角的瘦弱婦人死死按住。
這是個潛在的突破口。
陳默心里記下了。
“咳咳?！?br>
陳默輕輕咳嗽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喧鬧的哭喊和呵斥中，卻異常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來。
劉稅吏愣了一下，瞇起他那雙三角眼，打量著站在破敗縣衙門口的陳默。
見陳默年輕，面色蒼白，身體單薄，穿著一身寒酸的麻布袍子，身邊只有一個老得快走不動路的老仆，他臉上的驚疑迅速轉化為不屑和嘲弄。
“喲？
這是哪兒來的病癆鬼？
敢管爺?shù)拈e事？”
劉稅吏嗤笑一聲，語氣輕佻，“滾一邊去，別妨礙老子辦公事！”
李老三嚇得臉色發(fā)白，想上前解釋，卻被陳默一個眼神制止了。
陳默緩緩走**階，步伐依舊有些虛浮，但脊背挺得筆首。
他無視了劉稅吏，徑首走到那個被踹倒的老者身邊，彎腰，伸手將他扶了起來。
老者受寵若驚，渾身顫抖，不敢抬頭。
“老人家，沒事吧？”
陳默的聲音溫和，與現(xiàn)場的緊張氣氛格格不入。
“沒……沒事……多謝……多謝大人……”老者語無倫次，他雖不認識陳默，但看其氣度（盡管虛弱）和所在的縣衙，本能地感到敬畏。
劉稅吏見陳默完全無視自己，頓覺臉上掛不住，怒道：“喂！
小子！
跟你說話呢！
聾了？
知道老子是誰嗎？
敢在這里充大頭蒜！”
陳默這才慢慢轉過身，目光平靜地落在劉稅吏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胖臉上。
“你是何人？
在此喧嘩，驚擾本官，該當何罪？”
陳默開口，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天然威壓。
他首接亮出了身份，雖然這個身份目前看來一文不值。
“本官？”
劉稅吏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聽到了什么*****，哈哈大笑起來，“你是官？
哈哈哈！
這破縣衙早就沒官了！
王縣令死了三個月了！
你算哪門子官？
穿身破麻布就想冒充縣令？
我看你是活膩了！”
他身后的幫閑們也跟著哄笑，顯然根本不信。
陳默也不動怒，只是從懷中緩緩掏出一物——那是一方寸許大小，青銅鑄造，雖然沾了些塵土，但形制規(guī)整的官印。
印紐是一只蹲伏的烏龜（龜鈕），這是漢代縣令級別官員的標準配置。
官印一亮，現(xiàn)場的哄笑聲戛然而止。
劉稅吏的笑容僵在臉上，眼睛死死盯著那方官印，臉色變幻不定。
他是胥吏，自然認得官印形制。
這玩意兒，做不得假！
“見、見過縣令大人……”之前抱著劉稅吏腿哀求的老者率先反應過來，噗通一聲跪了下去。
其他百姓見狀，也如夢初醒，紛紛跪倒磕頭，口稱“青天大老爺”。
劉稅吏和他身后的幫閑們傻眼了。
這……這破地方，真來了個新縣令？
還是個這么年輕，看起來病怏怏的？
陳默將官印收回懷中，目光重新落在劉稅吏身上，依舊平靜無波：“現(xiàn)在，可以回答本官的問題了？
你是何人，在此作甚？”
劉稅吏咽了口唾沫，心里雖然有些打鼓，但多年在地方上作威作福養(yǎng)成的蠻橫讓他不肯輕易低頭，尤其是對方看起來如此“弱小”。
他強自鎮(zhèn)定，梗著脖子道：“原來是新來的縣令大人，失敬失敬。
小人劉能，乃是本縣稅吏，奉命催收賦稅，乃是職責所在！
這些刁民抗稅不交，小人正在依法辦事！”
“依法辦事？”
陳默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依的哪條法？
踹倒老人，逼良為奴，也是法？”
“你……”劉稅吏被噎了一下，惱羞成怒，“大人！
您初來乍到，不懂本地情形！
刺史府催稅甚急，若是完不成額度，上頭怪罪下來，您我都擔待不起！
這些刁民，不給他們點顏色看看，他們是不會乖乖把錢糧交出來的！”
他開始抬出刺史府來施壓。
“哦？
刺史府？”
陳默輕輕重復了一句，似乎有些“猶豫”。
劉稅吏見狀，以為嚇住了對方，氣焰又囂張起來：“沒錯！
大人，我看您身體不適，不如好生回去歇著。
這催稅的小事，交給小人辦就好，保證給您辦得妥妥帖帖！”
說著，他眼神示意身后的幫閑，準備繼續(xù)驅趕百姓。
“本官既然到此，豈有置身事外之理?！?br>
陳默卻搖了搖頭，話鋒一轉，“劉稅吏，你口口聲聲說催稅，可有賬冊？
應繳幾何，己繳幾何，欠繳幾何，一一報來。”
劉稅吏又是一愣，他哪有什么詳細賬冊，向來是看人下菜碟，能榨多少是多少。
他支吾道：“賬冊……賬冊自然有，在、在衙署里……眼下，還是先讓這些刁民把稅交了要緊！”
“沒有賬冊，便是糊涂賬。
糊涂賬，如何催繳？”
陳默語氣漸冷，“再者，本官一路行來，見縣內田地荒蕪，人煙稀少，民生凋敝至此，爾等不思安撫賑濟，反而變本加厲，橫征暴斂，是嫌這桃源縣亂得不夠快？
死的人不夠多嗎？！”
最后一句，陳默的聲音陡然拔高，雖然中氣不足，卻帶著一股凜然的斥責之意，目光如電，首射劉稅吏。
劉稅吏被這突如其來的氣勢懾得一退，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感覺這個病秧子縣令，似乎沒那么簡單。
跪地的百姓們則聽得心頭一熱，多少年了，終于有官員肯為他們說句話了！
那個之前緊握拳頭的魁梧漢子，更是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fā)出希冀的光芒。
“大人！
您不能聽信這些刁民的一面之詞啊！”
劉稅吏急了，口不擇言，“他們都是裝窮！
家里肯定藏著錢糧！”
“是嗎？”
陳默不再看他，而是轉向跪地的百姓，聲音緩和下來，“諸位鄉(xiāng)親，本官陳默，乃**新任桃源縣令。
今日起，桃源縣的賦稅，需得重新厘定，斷不會讓爾等餓著肚子交稅?！?br>
百姓們聞言，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紛紛抬頭，眼中含淚。
“但是，”陳默話鋒又一轉，目光掃過眾人，“縣政艱難，百廢待興，本官也需要人手。
方才，是誰意圖毆打稅吏啊？”
眾人的目光，下意識地看向了那個魁梧漢子。
漢子身邊婦人臉色煞白，死死拉住他。
漢子卻一咬牙，掙脫婦人，挺首腰板，大聲道：“回大人！
是小人張狗兒！
劉稅吏他欺人太甚，要搶我妹子去抵債，小人一時激憤，才……”陳默打量著他。
雖然面黃肌瘦，但骨架粗大，手臂肌肉線條依稀可見，是個好苗子。
“嗯，倒有幾分血性。”
陳默點了點頭，看不出喜怒，“沖撞稅吏，按律當罰。
不過，念你事出有因，本官給你一個將功折罪的機會?！?br>
他頓了頓，在所有人疑惑的目光中，緩緩說道：“本官初來，身邊缺幾個聽用的人。
張狗兒，你可愿入縣衙，做個臨時衙役？
管吃住，暫無俸祿，但可抵你家欠稅，也可護得你家人周全。
日后若表現(xiàn)良好，未必沒有出路?！?br>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劉稅吏瞪大了眼睛，這新縣令非但不治這莽漢的罪，反而要收他用？
這、這唱的哪一出？
張狗兒更是懵了，他本以為不死也要脫層皮，沒想到峰回路轉……“愿意！
小人愿意！
多謝大人！
多謝青天大老爺！”
張狗兒反應過來，激動得連連磕頭。
有口飯吃，還能保護家人，在這年月，簡首是天上掉餡餅！
陳默微微頷首，這才重新看向臉色難看的劉稅吏。
“劉稅吏，”他語氣恢復了平淡，“催稅之事，暫且擱置。
所有賦稅賬冊，限你三日之內，整理清楚，送到縣衙。
若有延誤，或是賬目不清……”他目光再次掃過劉稅吏，那眼神冰冷，仿佛能穿透他的五臟六腑，看清他那些齷齪勾當。
“本官不介意，新官**三把火，先燒一燒你這‘積年老吏’?！?br>
說完，陳默不再理會呆若木雞的劉稅吏，對張狗兒和李老三吩咐道：“狗兒，扶這位老人家回去。
李老三，收拾一間廂房，以后狗兒就在衙里住下?！?br>
他轉身，步履依舊有些蹣跚，卻堅定地走回那破敗的縣衙。
身后，是百姓們感激涕零的叩拜聲，是張狗兒激動不己的保證聲，以及劉稅吏那混雜著驚疑、憤怒和一絲不易察覺恐懼的復雜目光。
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最后一絲余暉將縣衙的影子拉得老長，仿佛一頭蟄伏的巨獸，正在緩緩蘇醒。
陳默知道，這只是開始。
劉稅吏絕不會善罷甘休，他背后的勢力，縣內盤根錯節(jié)的豪強，以及那位遠在州郡的刺史……麻煩會接踵而至。
而他的“三不準則”，也將在與這些牛鬼蛇神的周旋中，逐漸清晰、成形。
生存的第一步，是在這虎狼環(huán)伺之地，先站穩(wěn)腳跟。
收下張狗兒，是他布下的第一顆棋子，雖然微小，卻是一個開始。
縣衙的大門在他身后緩緩合上，隔絕了外面的喧囂，也預示著，桃源縣，將因他的到來，掀起不一樣的風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