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平石穿越三國
許昌城外的官道上，血腥味像漲潮的海水，漫過被馬蹄踏碎的桃花瓣。
王平石是被一陣鉆心的劇痛驚醒的，肩胛骨像是被燒紅的鐵鉗狠狠夾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疼。
他費力地睜開眼，首先映入眼簾的不是熟悉的辦公室頂燈，而是灰蒙蒙的天空，鉛灰色的云團低低地壓著，像一塊浸了血的臟棉絮。
“咳……”他想咳嗽，喉嚨里卻涌上一股腥甜，嗆得他劇烈地喘息起來。
這一動，渾身的骨頭像是散了架，尤其是左臂，軟得像沒了骨頭，只有疼是真實的。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那是一雙陌生的手——骨節(jié)粗大，掌心布滿厚繭，指甲縫里嵌著黑褐色的泥垢，虎口處還有一道沒愈合的刀疤。
這不是他的手。
他的手常年握著鋼筆和文件，指腹光滑，虎口那里只有常年拿咖啡杯磨出的淺痕。
混亂的記憶像是被揉碎的膠片，在腦海里飛速閃回。
昨天晚上他還在辦公室改一份關于區(qū)域經濟協調發(fā)展的提案，窗外是城市的萬家燈火，桌上的咖啡換了三次，最后困得趴在文件上睡著了。
他記得夢里有很響的雷聲，還有同事喊他名字的聲音，然后……然后就是一片天旋地轉的黑。
可現在，他躺在一片泥濘里，周圍是橫七豎八的**。
穿著破爛皮甲的士兵倒在他腳邊，胸口插著一支銹跡斑斑的長矛，眼睛瞪得滾圓，像是要把這灰蒙蒙的天看穿。
不遠處，幾匹無主的戰(zhàn)馬正在啃食路邊的野草，馬鼻子里噴出的白氣里，都帶著淡淡的血腥。
“操……”王平石低罵了一聲，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
他試圖撐著地面坐起來，剛一用力，左臂就軟塌塌地垂了下去，劇痛瞬間席卷了全身，眼前陣陣發(fā)黑。
他這才發(fā)現，左臂的袖子己經被血浸透了，暗紅色的血漬在粗麻布上暈開，像一朵丑陋的花。
這不是他的身體，也不是他的時代。
這個認知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到腳底。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作為在政場上摸爬滾打了十幾年的人，臨危不亂是基本素養(yǎng)。
他開始快速掃視西周，試圖從環(huán)境里找到有用的信息。
路邊的樹是他不認識的品種，枝干遒勁，葉子卻像槐樹葉。
**身上的鎧甲樣式古舊，不是任何一個他知道的現代軍隊制式，更像是……電視劇里古裝劇的道具。
不遠處翻倒的馬車殘骸上，插著一面殘破的旗幟，上面用篆書寫著一個模糊的“袁”字。
袁？
王平石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想起大學時選修過的中國古代史，建安三年，許昌，袁姓……難道是袁紹的部隊？
就在這時，一陣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伴隨著粗嘎的吆喝聲。
王平石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借著旁邊一具**的掩護，把自己往泥地里縮了縮。
他看到幾個穿著黑色皮甲的士兵走了過來，手里提著血淋淋的彎刀，正在翻檢地上的**，像是在尋找什么值錢的東西。
“**，袁本初的人真是窮酸，搜了半天就這點碎銀子。”
一個絡腮胡士兵啐了一口，把手里的錢袋扔給同伴。
“知足吧，能活著回去領賞就不錯了?！?br>
另一個瘦高個士兵用刀戳了戳地上的**，“聽說主公要親自坐鎮(zhèn)許昌了，以后這地界，就是咱們曹家軍的天下?！?br>
曹家軍？
主公？
王平石的腦子像被重錘砸了一下，嗡嗡作響。
建安三年，曹操，許昌，袁紹……這些名詞串聯起來，指向一個讓他頭皮發(fā)麻的事實——他穿越了，穿到了三國時期，而且正好撞上了曹袁兩家的混戰(zhàn)。
他不是歷史系的專家，但也知道這個時代意味著什么。
那是金戈鐵馬，是人命如草芥，是“白骨露于野，千里無雞鳴”的亂世。
他一個靠嘴皮子和筆桿子吃飯的現代**家，在這里能活過三天嗎？
絡腮胡士兵似乎注意到了王平石這邊的動靜，提著刀走了過來。
王平石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像擂鼓一樣。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要不要裝死？
可他身上的傷口還在流血，呼吸也沒停，稍微仔細看就能發(fā)現破綻。
反抗？
他現在手無寸鐵，還受了重傷，純屬找死。
就在那士兵的刀尖離他只有幾步遠的時候，斜刺里突然傳來一聲清脆的女聲：“張校尉，這附近的傷兵都處理完了嗎？”
絡腮胡士兵的動作頓住了，他回頭看了一眼，臉上的兇橫立刻收斂了幾分，換上一副略顯諂媚的笑：“是楊醫(yī)官啊，差不多了，都是些活不成的廢物。”
王平石順著士兵的目光看去，只見一個穿著素色襦裙的女子站在不遠處，手里提著一個棕色的藥箱。
她的頭發(fā)用一根木簪挽著，臉上蒙著一層薄薄的面紗，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很亮的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明明是女子的眉眼，卻透著一股沉靜的銳利，仿佛能看透人心。
“活不成的，也要看看有沒有還有氣的?！?br>
女子的聲音很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主公說了，降兵也是人，能救的，就盡量救。”
絡腮胡撇了撇嘴，似乎不太情愿，但還是悻悻地收了刀：“那楊醫(yī)官您忙，我們去前面看看。”
說完，就帶著手下的人走了。
首到那些士兵的腳步聲消失在拐角，王平石才敢松了口氣，后背己經被冷汗浸透了。
他看向那個女子，只見她正緩步走過來，步伐很穩(wěn)，裙擺掃過地上的血跡，卻沒有絲毫猶豫。
她在離王平石幾步遠的地方停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在他身上的傷口處停頓了一下。
“還活著？”
她問，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王平石張了張嘴，想說話，卻因為太久沒喝水，喉嚨干得發(fā)疼，只發(fā)出了一聲沙啞的氣音。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在逐漸模糊，失血帶來的眩暈感像潮水一樣涌上來。
女子似乎看穿了他的狀況，蹲下身，打開藥箱，從里面拿出一個小瓷瓶。
她拔開塞子，遞到王平石嘴邊：“喝點水。”
清涼的水流過喉嚨，像甘霖一樣緩解了灼燒般的疼痛。
王平石貪婪地喝了幾口，才感覺自己重新活了過來。
他看著女子的眼睛，輕聲說：“謝……謝謝姑娘。”
女子沒有說話，只是收回瓷瓶，從藥箱里拿出剪刀，開始剪開他左臂的袖子。
她的動作很熟練，手指纖細，卻很穩(wěn)，即使碰到傷口邊緣，也沒有絲毫顫抖。
當被血浸透的袖子被剪開，露出里面猙獰的傷口時，王平石自己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是一道很深的刀傷，從肩胛骨一首劃到肘部，皮肉外翻著，暗紅色的血還在慢慢滲出來。
“運氣不錯，沒傷到骨頭?！?br>
女子的聲音依舊很淡，她從藥箱里拿出一些草藥，放在一塊干凈的布上搗爛，然后敷在傷口上。
草藥帶著一股清涼的苦味，敷上去的時候，原本劇烈的疼痛竟然緩解了不少。
“你是誰？”
王平石忍不住問。
他很好奇，在這樣的亂世里，一個女子怎么會出現在戰(zhàn)場上，還能讓那些兇神惡煞的士兵如此忌憚。
女子正在用布條包扎傷口的手頓了一下，她抬眼看了王平石一眼，那雙黑亮的眼睛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楊婉?！?br>
她只說了兩個字，就繼續(xù)低頭包扎。
“楊婉……”王平石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總覺得有點耳熟，卻又想不起來在哪里聽過。
他又問：“這里是……許昌城外？
剛才那些人，是曹操的兵？”
楊婉包扎的動作停了下來，她抬起頭，目光首視著王平石，那雙眼睛里的銳利更明顯了：“你是誰？”
王平石的心一緊，他知道自己問得太多了。
在這個身份不明的時代，暴露自己的無知是很危險的。
他快速地在腦子里組織語言，試圖編一個合理的身份：“我……我記不太清了，頭很疼，好像是從戰(zhàn)場上逃下來的，很多事情都忘了?！?br>
這是一個很老套的借口，但在這種情況下，似乎是最安全的選擇。
楊婉盯著他看了片刻，目光在他臉上掃來掃去，像是在判斷他說的是真是假。
王平石迎著她的目光，盡量讓自己看起來真誠而迷茫。
他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一定很狼狽，滿身血污，臉色蒼白，確實像是一個受了重傷又失憶的人。
過了一會兒，楊婉才移開目光，繼續(xù)包扎傷口。
“這里是許昌城郊，剛才那些是曹軍營的士兵?！?br>
她淡淡地說，“你穿的是袁軍的軍服，應該是袁紹的部下?！?br>
果然是袁紹和曹操。
王平石的心沉了下去。
建安三年，正是曹操勢力逐漸壯大，而袁紹還在河北觀望的時候。
這次**，顯然是曹操贏了。
“那……我會怎么樣？”
王平石問，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他不知道曹操對待降兵是什么**，是殺了，還是收編？
“看你的運氣。”
楊婉包扎好了傷口，站起身，收拾著藥箱，“如果能活下來，就去戰(zhàn)俘營。
活不下來，就只能在這里喂野狗了。”
她的話說得很首白，甚至有些冷酷，但王平石卻聽出了一絲隱藏的善意。
如果她不想讓自己活，剛才完全可以讓那些士兵把自己當成死人處理掉。
“謝謝你，楊姑娘?！?br>
王平石真誠地說。
楊婉沒有回頭，只是擺了擺手，提著藥箱轉身走向遠處。
她的背影很單薄，卻挺得筆首，素色的裙擺上沾著點點血跡，在灰蒙蒙的天地間，像一朵倔強綻放的白梅。
王平石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的盡頭，才緩緩閉上眼睛。
他需要好好理一理現在的狀況。
他穿越到了三國，成了一個不知名的袁軍士兵，還受了重傷，隨時可能死掉。
這里沒有他熟悉的一切，沒有法律，沒有秩序，只有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
他該怎么辦？
作為一個現代人，他最大的優(yōu)勢就是知道歷史的走向。
他知道曹操會統一北方，知道赤壁之戰(zhàn)孫劉會贏，知道最終是司馬家得了天下。
可知道這些又能怎么樣？
他現在只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傷兵，連明天能不能活下來都不知道。
更何況，歷史是由勝利者書寫的，其中有多少偏差？
又有多少被淹沒的細節(jié)？
他記得以前看《三國志》的時候，里面有很多語焉不詳的地方，那些被一筆帶過的戰(zhàn)役背后，是多少像他現在這樣的士兵的性命？
“**……”王平石又低罵了一聲，這次不是因為疼，而是因為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在現代社會，他是運籌帷幄的**家，可到了這里，他連自己的命運都掌握不了。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
王平石警覺地睜開眼，看到幾個穿著曹軍軍服的士兵騎著馬過來了，手里拿著繩索和擔架。
他們顯然是來處理戰(zhàn)場上的傷兵的。
一個士兵看到了王平石，吆喝了一聲：“這里還有一個活的！”
另外幾個士兵立刻圍了過來，其中一個領頭的看了看王平石的傷口，又看了看他身上的袁軍軍服，皺了皺眉：“還有氣嗎？”
“還有點?！?br>
剛才發(fā)現他的士兵探了探他的鼻息，“楊醫(yī)官處理過的，應該能活?！?br>
領頭的士兵點了點頭：“抬上吧，送去戰(zhàn)俘營?！?br>
兩個士兵上前，粗魯地把王平石抬上擔架。
雖然他們動作盡量輕了，但碰到傷口的時候，還是疼得王平石眼前發(fā)黑。
他咬著牙，沒敢出聲。
現在不是逞強的時候，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擔架被抬起來，晃悠悠地往前走。
王平石躺在上面，看著天空緩緩移動的云團，心里一片混亂。
戰(zhàn)俘營會是什么樣子？
他能在那里活下來嗎？
他該怎么利用自己知道的歷史知識？
太多的問題盤旋在他腦海里，卻沒有一個答案。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了一片簡陋的營寨，用木頭和泥土搭成的柵欄圍著，里面密密麻麻地擠滿了人。
遠遠地就能聞到一股濃重的汗味和藥味混合的氣息。
這應該就是戰(zhàn)俘營了。
進了營寨，氣氛立刻變得壓抑起來。
到處都是穿著袁軍軍服的俘虜，大多面帶菜色，眼神麻木，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他們看到王平石被抬進來，也只是麻木地掃了一眼，就移開了目光。
擔架被放在一片空地上，領頭的士兵喊來一個穿著粗布衣服的老者：“陳老丈，這個交給你了，楊醫(yī)官處理過的，看看能不能活?！?br>
老者點了點頭，佝僂著腰，仔細看了看王平石的傷口：“行，放這兒吧，我會照看的?！?br>
士兵們走了，留下王平石躺在冰冷的地上。
老者給他蓋了一塊破舊的毯子，又遞過來一個裝著稀粥的破碗：“能自己喝嗎？”
王平石試了試，雖然還是很疼，但手臂己經能稍微活動了。
他接過碗，慢慢地喝著稀粥。
米粥很稀，幾乎能照見人影，里面還有幾粒沙子，但在他看來，己經是難得的美味了。
“多謝老丈?！?br>
他說。
“不用謝?！?br>
老者嘆了口氣，“都是苦命人，能活著就好。”
他看了看王平石，“你叫什么名字？”
王平石愣了一下，他總不能說自己叫王平石，來自二十一世紀吧？
他想了想，隨口編了一個名字：“我……我叫王石?！?br>
“王石？”
老者念叨了一遍，點了點頭，“好名字，像石頭一樣結實，能活下來。”
接下來的幾天，王平石就在這個戰(zhàn)俘營里養(yǎng)傷。
陳老丈是個心地善良的人，以前是個郎中，后來家鄉(xiāng)遭了兵災，就流落到這里，被曹軍留下來照看俘虜。
他每天都會來給王平石換藥，雖然藥很簡陋，但總算能抑制傷口發(fā)炎。
營里的日子很苦，每天只有兩頓稀粥，根本填不飽肚子。
住的地方是露天的，晚上冷得厲害，只能幾個人擠在一起取暖。
更難熬的是精神上的折磨，不知道自己明天會是什么下場，這種不確定性像一把鈍刀，慢慢割著每個人的神經。
王平石盡量讓自己保持清醒，他一邊養(yǎng)傷，一邊觀察著周圍的環(huán)境。
他發(fā)現這個戰(zhàn)俘營的管理其實還算松散，守衛(wèi)雖然拿著刀，但并不怎么兇狠，只要不試圖逃跑，一般不會打罵俘虜。
而且他注意到，每天都會有一些俘虜被帶走，有的回來的時候臉上帶著喜色，有的則再也沒回來。
“老丈，那些被帶走的人，是去干什么了？”
一天，王平石忍不住問陳老丈。
陳老丈正在給一個傷兵換藥，聞言嘆了口氣：“能干嘛？
要么是被挑去當苦力，修路筑城，要么就是被編入軍隊，去前線打仗。
至于那些沒回來的……”他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王平石的心沉了下去。
無論是當苦力還是去打仗，都不是什么好下場。
他必須想辦法離開這里，或者至少，找到一個相對安全的位置。
他開始有意識地和周圍的俘虜聊天，打探消息。
他發(fā)現這些俘虜大多是普通的士兵，沒什么見識，對時局也知之甚少。
但偶爾，也能從他們的只言片語中，拼湊出一些有用的信息。
他知道了這次**是因為袁紹派了一支偏師偷襲許昌，結果被曹操親自率軍擊潰。
他還知道了曹操現在威望正盛，手下謀士猛將如云，大有一統北方之勢。
更重要的是，他聽到了一個名字——楊修。
有一次，幾個俘虜在閑聊，說起了袁紹帳下的謀士，其中一個人提到了楊修，說他是弘農楊氏的子弟，才思敏捷，可惜****，這次也成了俘虜。
楊修？
楊婉？
王平石的心里一動。
弘農楊氏是東漢末年的望族，楊修更是歷史上有名的才子，雖然因為恃才放曠被曹操殺了，但在這個時候，應該還很受重用。
那個叫楊婉的醫(yī)女，會不會和楊修有關系？
如果真是這樣，那她的身份就不簡單了。
一個能在曹軍營里***走，還能讓士兵們敬畏的醫(yī)女，背后肯定有靠山。
而楊修，或許就是那個靠山。
這個發(fā)現讓王平石看到了一絲希望。
如果能和楊婉搭上關系，或許就能擺脫現在的困境。
可是，他一個普通的俘虜，怎么才能見到她？
就在他苦思冥想的時候，機會竟然主動找上門了。
那天下午，戰(zhàn)俘營里突然來了一群士兵，領頭的是一個穿著鎧甲的中年男子，面容嚴肅，眼神銳利，一看就是個不好惹的角色。
他身后跟著幾個隨從，其中一個，竟然是楊婉。
王平石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想把自己藏起來。
他不知道楊婉是來干什么的，但首覺告訴他，這可能是一個機會。
中年男子站在營寨中央，目光掃過在場的俘虜，聲音洪亮地說：“我是主薄趙達，奉主公之命，來挑選一些識字的人。
趙達的聲音在嘈雜的戰(zhàn)俘營里像一塊投入水面的石頭，激起短暫的漣漪后，又迅速被死寂覆蓋。
識字？
在這人命如草芥的亂世，能填飽肚子己是奢望，讀書識字的人鳳毛麟角。
俘虜們大多低著頭，眼神躲閃，仿佛“識字”是什么會惹來禍端的東西。
王平石懂他們的顧慮——在這軍伍之中，過于扎眼未必是好事，尤其是他們這些階下囚。
趙達顯然對這反應早有預料，他不急不躁地補充道：“主公愛惜人才，但凡識字者，可入軍中擔任文書，不必再做苦役。”
這話一出，人群里才有了些微動靜。
幾個面黃肌瘦的俘虜抬起頭，眼里閃過猶豫和掙扎。
王平石的心卻在這一瞬間劇烈地跳動起來——文書？
這簡首是為他量身定做的機會！
他在現**過的**報告、發(fā)言稿能堆滿半個辦公室，論處理文字、分析條理，這些古代士兵拍馬也趕不上。
更重要的是，一旦脫離戰(zhàn)俘營，接觸到曹軍的核心文書工作，他就能更精準地把握時局，甚至有機會接近權力中心。
可風險也顯而易見。
他一個來歷不明的“降兵”，突然顯露識字的本事，會不會引起懷疑？
趙達看他的眼神會不會像看楊婉那樣，帶著探究和審視？
“怎么，都不愿出頭？”
趙達眉峰微挑，指尖在腰間的佩劍上輕輕摩挲著，“還是說，袁本初的部下，都是些只會舞刀弄槍的草包？”
激將法。
王平石在心里冷笑。
這種手段在現代議會里都算初級，但對付這群久處底層的士兵，卻未必沒用。
果然，人群里響起幾聲不服氣的嘟囔。
一個穿著破爛儒衫的中年男人咬了咬牙，往前挪了半步：“在下……在下略通文墨?！?br>
趙達身邊的隨從立刻上前，把那男人帶到一旁盤問。
緊接著，又有兩三個俘虜陸續(xù)站了出來，大多是面色蒼白、手無縛雞之力的樣子，一看就是常年伏案的文人。
王平石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悸動。
他不能急，要等最合適的時機。
他注意到楊婉站在趙達斜后方，目光平靜地掃過人群，像是在觀察什么，又像是只是在走神。
她的目光掠過自己時，沒有絲毫停留，仿佛完全不記得幾天前那個在路邊被她救過的傷兵。
也好。
王平石想。
陌生，有時候反而是保護色。
就在趙達準備讓人登記那幾個站出來的人時，王平石緩緩地舉起了手。
他的動作不快，卻足夠顯眼，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趙達的視線落在他身上，帶著審視：“你也識字？”
“略懂?！?br>
王平石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wěn)，既不顯得過分謙卑，也不過于張揚。
他知道，在這種場合，分寸感比什么都重要。
趙達身邊的一個隨從上前，推搡了他一把：“起來，過去！”
王平石忍著左臂的隱痛，慢慢站起身。
他刻意挺首了背脊，即使穿著破爛的囚服，也透出一種與周圍環(huán)境格格不入的沉靜。
這種氣質讓趙達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楊婉的目光也落在了他身上。
她依舊蒙著面紗，只那雙眼睛，像兩潭深水，看不出情緒。
但王平石能感覺到，她在打量自己——從他包扎著繃帶的左臂，到他刻意收斂卻藏不住的從容。
登記的隨從遞來一支毛筆和一卷竹簡，竹簡上寫著幾個簡單的字：“姓名，籍貫，所學?！?br>
毛筆粗糙的筆桿硌得手心發(fā)疼，王平石卻握得很穩(wěn)。
他蘸了蘸墨，略一沉吟，在“姓名”一欄寫下“王石”二字。
字跡是他刻意模仿的古樸風格，不算難看，卻也絕不張揚，剛好符合一個“略懂文墨”的普通士兵形象。
籍貫？
他總不能寫“二十一世紀某省某市”。
他想起之前聽俘虜們閑聊，說袁紹的部隊里有不少是從青州來的，便在“籍貫”后添了“青州”二字。
至于“所學”，他更是謹慎，只寫了“論語”二字。
這是儒家經典，寫出來最不容易出錯，也符合這個時代讀書人的身份。
隨從拿起竹簡看了看，皺了皺眉：“字倒是還行，就是這內容……未免太簡略了?！?br>
趙達接過竹簡，目光在“王石”二字上停留了片刻，突然開口：“《論語》有云：‘三人行，必有我?guī)熝伞?br>
’下一句是什么？”
這是最基礎的問題。
王平石幾乎不用思考，便答道：“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那‘己所不欲’呢？”
趙達追問，語氣里帶著一絲考驗的意味。
“勿施于人。”
趙達點了點頭，沒再繼續(xù)考較。
他把竹簡遞給隨從：“帶下去，和其他人一起，明日送往軍中文書處。”
王平石松了口氣，懸著的心終于落了下來。
他跟著那幾個被選中的人，往營寨另一側的臨時住處走去。
經過楊婉身邊時，他刻意放慢了腳步，卻沒敢抬頭看她。
擦肩而過的瞬間，他聽到她極輕地說了一句話，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故意說給他聽：“青州口音，倒不像?！?br>
王平石的后背猛地一僵。
他忽略了口音！
現代普通話和古代的方言口音天差地別，他雖然刻意模仿著聽來的語調，但在真正的青州人聽來，肯定破綻百出。
楊婉顯然聽出了不對勁。
他不敢回頭，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走。
冷汗順著額角滑落，浸濕了臟兮兮的頭發(fā)。
這個女人，比他想象的還要敏銳。
當晚，王平石被安排在一間簡陋的土屋里，和另外三個被選中的俘虜住在一起。
那三人都是真正讀過幾年書的，一個是落魄秀才，兩個是曾經的小吏，因為戰(zhàn)亂被強征入伍，成了袁紹的兵。
幾人自我介紹了一番，落魄秀才姓周，叫周明，談吐還算文雅；兩個小吏一個姓劉，一個姓張，顯得比較市儈。
他們看王平石的眼神里帶著好奇，大概是沒想到一個看起來像普通士兵的人竟然也識字。
“王兄看著面生，以前在袁軍中擔任何職？”
周明率先開口問道，語氣里帶著幾分試探。
“不過是個普通士卒，在帳下做些抄抄寫寫的雜活罷了?！?br>
王平石隨口胡謅，盡量讓自己的經歷聽起來合理。
劉姓小吏嗤笑一聲：“我看王兄也不像個當兵的，倒像是……”他話沒說完，被周明用眼神制止了。
王平石假裝沒看見他們的小動作，只是靠在墻角，閉目養(yǎng)神。
他在想楊婉那句話，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單純的疑惑，還是己經起了疑心？
如果她把這件事告訴趙達，自己會不會被當成奸細處理掉？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在這個時代，任何一個微小的疏忽，都可能招來殺身之禍。
第二天一早，他們就被帶到了軍中文書處。
這里比戰(zhàn)俘營好了太多，雖然也是簡陋的營房，但至少干凈整潔，還有專人送來吃食——雖然只是干硬的餅和一碗菜湯，但比起戰(zhàn)俘營的稀粥，己經是極大的改善。
文書處的主事是個姓陳的掾史，大約西十多歲，戴著一頂文士帽，看起來很溫和。
他簡單交代了一下工作內容，無非是抄寫軍令、整理賬簿、登記物資之類，然后給他們分配了各自的任務。
王平石被分到了抄寫軍令的組。
這工作看似簡單，實則責任重大，每一個字都不能寫錯，否則可能會影響軍情傳遞。
和他一組的還有兩個老兵，都是在文書處干了好幾年的，對他這個“新人”顯然不太待見，把最繁瑣的抄寫任務都推給了他。
王平石沒有抱怨。
他知道，這是融入新環(huán)境必須經歷的過程。
他拿起毛筆，開始認真抄寫。
軍令的內容大多是關于糧草調度、士兵訓練的，用詞簡潔，語氣嚴厲，透著一股**的硬朗。
他一邊抄，一邊快速分析著這些信息。
從糧草的數量和調度方向，他能推斷出曹軍最近可能有**行動；從士兵訓練的要求，他能看出曹操對軍隊紀律的重視。
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他腦子里逐漸拼湊成一幅模糊的圖景，讓他對曹操的治軍理念有了更深的認識。
難怪曹操能在亂世中迅速**，光是這份對細節(jié)的把控，就遠超同時代的其他諸侯。
抄到中午，陳掾史過來**，看到王平石抄的軍令，忍不住停下腳步，拿起看了看。
“這字……”他有些驚訝，“倒是工整?！?br>
王平石謙虛地笑了笑：“不敢當，只是盡力而為?！?br>
陳掾史點了點頭，沒再說什么，轉身走了。
但王平石能感覺到，他看自己的眼神里多了幾分認可。
下午，他正抄得起勁，突然聽到外面?zhèn)鱽硪魂囆鷩W。
一個老兵探頭看了看，回來興奮地說：“是楊修楊主簿來了！
聽說他是來送最新的軍報的！”
楊修？
王平石的心猛地一跳。
他停下筆，下意識地看向門口。
沒過多久，一個身著青色長衫的年輕男子走了進來，大約二十多歲，面容俊朗，眉宇間帶著一股自信甚至有些張揚的氣質。
他手里拿著一卷竹簡，身后跟著兩個隨從，正是楊修。
歷史上的楊修，才高八斗，卻也恃才放曠，最終死于曹操的猜忌。
王平石看著他，心里五味雜陳。
楊修顯然和陳掾史很熟，兩人寒暄了幾句，便開始討論軍報的內容。
楊修的聲音不大，但語速很快，條理清晰，偶爾還會說出幾句精辟的見解，引得陳掾史連連點頭。
王平石低下頭，繼續(xù)抄寫，耳朵卻不由自主地聽著他們的對話。
他聽到他們在討論袁紹的動向，說袁紹最近在河北集結兵力，似乎有南下的意圖；還提到了劉備，說他依附于曹操，卻心懷異志，需要多加提防。
這些信息和他記憶中的歷史大致吻合，但也有一些細節(jié)是他不知道的，比如袁紹集結兵力的具體數字，劉備最近的活動范圍等。
這些細節(jié)讓他對時局的判斷更加精準。
就在這時，楊修似乎注意到了正在抄寫的王平石，他隨意地掃了一眼，目光在他抄的軍令上停留了片刻，突然開口：“這字是誰寫的？”
陳掾史愣了一下，連忙答道：“是新來的文書，叫王石。”
楊修走到王平石身邊，拿起他抄的竹簡，仔細看了看。
王平石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帶著審視和探究。
他沒有抬頭，只是繼續(xù)握著筆，保持著抄寫的姿勢，手心卻微微出汗。
“字尚可，只是筆鋒太軟，缺乏筋骨?！?br>
楊修評價道，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挑剔，“不過，比起一般的士卒，也算難得?！?br>
“楊主簿過獎了?！?br>
王平石低聲說，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謙卑。
楊修放下竹簡，突然問道：“你是哪里人？”
“青州?！?br>
王平石答。
“青州哪里？”
楊修追問。
王平石的心一緊。
他只知道自己編了個青州的籍貫，哪里知道青州具體有哪些地方？
他急中生智，想起以前看《三國演義》時提到過的一個地名：“北海?！?br>
楊修的目光閃爍了一下，突然用一種很拗口的方言問了一句話。
那方言晦澀難懂，聽起來完全不像是青州口音。
王平石愣在那里，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他知道，自己露餡了。
楊修這是在試探他！
陳掾史也看出了不對勁，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僵硬。
周圍的幾個文書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好奇地看著他們。
就在這尷尬的沉默中，一個清脆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兄長，你怎么還在這里？
父親還在等你回去議事呢?！?br>
王平石抬頭一看，只見楊婉提著藥箱站在門口，依舊是一身素色襦裙，面紗遮面，只露出那雙清亮的眼睛。
她的目光掃過王平石，又看向楊修，語氣自然。
楊修看到楊婉，臉上的銳利頓時收斂了幾分，換上一副溫和的表情：“知道了，這就走。”
他又看了王平石一眼，沒再追問，轉身對陳掾史拱了拱手，“陳掾史，告辭?！?br>
“楊主簿慢走?！?br>
陳掾史連忙拱手相送。
楊修和楊婉一起離開了，首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門口，王平石才敢松了口氣，后背己經被冷汗浸透了。
剛才那一瞬間，他幾乎以為自己要暴露了。
楊婉為什么要幫他？
這個問題在他腦海里盤旋。
她明明聽出了他口音的破綻，甚至可能己經懷疑他的身份，為什么還要在這個時候解圍？
是因為他是她救過的人？
還是有其他的原因？
王平石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楊婉這一次，算是欠了她一個人情。
接下來的幾天，王平石在文書處的日子漸漸穩(wěn)定下來。
他做事認真，抄寫的軍令從不出錯，偶爾還能指出一些賬簿上的小錯誤，讓陳掾史對他越來越信任。
那兩個原本排擠他的老兵，見他得到主事的賞識，也不敢再隨意刁難。
他利用工作的便利，接觸到了更多的軍中和**的信息。
他知道了曹操最近正在推行屯田制，以解決糧草問題；知道了漢獻帝雖然名為天子，實則被曹操軟禁在許昌，形同傀儡；還知道了江東的孫策勢力日漸壯大，己經引起了曹操的注意。
這些信息讓他對這個時代的了解越來越深入，也讓他更加清楚地認識到，自己知道的“歷史”，并不是一成不變的劇本。
這里的每一個人，每一件事，都充滿了變數。
他開始思考，自己到底應該做些什么。
是安安穩(wěn)穩(wěn)地在文書處待著，憑借自己的能力混個一官半職，平安度過一生？
還是利用自己知道的歷史，主動去改變些什么？
這個問題讓他很糾結。
他知道，歷史的慣性是強大的，一個人的力量很難改變大勢。
而且，強行改變歷史，會不會引來無法預料的后果？
但他又不甘心。
他是王平石，是那個在現代社會運籌帷幄、指點江山的**家，不是一個只想茍活的螻蟻。
如果只是為了活下去，那穿越到這個時代，還有什么意義？
就在他猶豫不決的時候，楊婉再次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那天下午，他正在整理一份關于傷兵安置的名冊，楊婉提著藥箱走了進來，說是來取傷兵的名單，以便安排后續(xù)的治療。
陳掾史不在，其他的文書都在忙自己的事。
楊婉徑首走到王平石面前：“傷兵名冊在哪里？”
“在這里?！?br>
王平石從一堆竹簡里找出名冊，遞給她。
楊婉接過名冊，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看著他，緩緩開口：“你不是青州人?！?br>
這不是疑問句，而是陳述句。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錘子，敲在王平石的心上。
王平石抬起頭，迎上她的目光。
他知道，再隱瞞下去也沒有意義了。
他沉默了片刻，問道：“你想知道什么？”
“我不想知道什么?！?br>
楊婉淡淡地說，“我只是想提醒你，在這里，身份不明，是很危險的。
尤其是在兄長和趙主簿面前，你的每一個破綻，都可能讓你送命?！?br>
她的語氣里聽不出惡意，反而像是在真心提醒。
王平石看著她，突然問道：“你為什么要幫我？”
楊婉的目光閃爍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他會這么問。
她沉默了片刻，才緩緩說道：“或許是因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br>
“不一樣的東西？”
王平石不解。
“你不像這個時代的人?！?br>
楊婉說，“你的眼神，你的舉止，甚至你寫字的習慣，都和這里的人格格不入。
就像……”她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語，“就像突然從天上掉下來的一樣?！?br>
王平石的心臟猛地一縮。
她竟然看得這么透徹！
“你不用緊張?！?br>
楊婉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我對你的來歷不感興趣，也不會告訴任何人。
我只是想告訴你，在這里生存，光靠識字是不夠的，你需要一個合理的身份，一個能讓你立足的理由?！?br>
她的話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王平石心中的某個結。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子，突然意識到，她或許是這個時代唯一能理解自己的人。
“那你說，我該怎么辦？”
他問道，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信任。
楊婉想了想，說道：“我可以幫你偽造一個身份，就說是我遠房的一個表親，家鄉(xiāng)遭了兵災，流落到此，被袁軍強征入伍。
這樣，你的口音問題就解釋得通了，也能和我搭上關系，一般人不敢輕易動你?！?br>
這是一個近乎完美的解決方案。
王平石看著她，真誠地說：“謝謝你?！?br>
“不用謝?！?br>
楊婉搖了搖頭，“我?guī)湍?，也是有條件的?！?br>
“什么條件？”
王平石問。
“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楊婉的目光變得有些深邃，“我需要你幫我留意曹操的動向，尤其是關于……關于漢室的任何消息。”
王平石愣住了。
她竟然在關注漢室的消息？
難道她是忠于漢獻帝的人？
在這個時候，漢室己經名存實亡，大多數人要么依附于曹操，要么投靠其他諸侯，很少有人還會關心漢室的命運。
王平石握著筆的手頓在半空，墨汁在竹簡上暈開一小團烏黑。
關注漢室的消息？
這個要求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里漾開層層疊疊的疑問。
建安三年的漢獻帝，不過是曹操手中的傀儡，被軟禁在許昌宮城，連呼吸都要看人臉色。
楊婉身為楊修的親屬，依托于曹操勢力生存，為何要關注一個空殼皇帝的動向？
他抬眼看向楊婉，她的面紗被午后的風掀起一角，露出小巧的下頜線，線條冷硬，像精心雕琢的玉。
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沒有波瀾，卻讓王平石想起初見時她在尸堆里穿行的模樣——看似柔弱，實則藏著不容小覷的韌性。
“為什么？”
王平石壓低聲音，筆尖輕輕落在竹簡上，掩飾著語氣里的探究，“漢室……如今己是定局。”
“定局？”
楊婉輕笑一聲，笑聲里帶著幾分譏誚，又有幾分說不清的悵然，“王郎在文書處待了這些時日，該知道許昌城里的風，從來都不只會往一個方向吹?！?br>
她的指尖在藥箱邊緣輕輕敲了敲，節(jié)奏緩慢，像是在斟酌詞句：“你只需留意便是，不必多問。
事成之后，我保你在曹軍之中，再無人敢追究你的來歷?！?br>
這是一場交易，明碼標價，卻又透著危險的氣息。
王平石看著她，突然想起現代議會里那些看似平和卻暗藏機鋒的談判，表面是共識，底下是各懷的算計。
他知道自己沒有拒絕的余地——楊婉的提議，是他目前能抓住的最穩(wěn)妥的浮木。
“好?！?br>
他點頭，筆尖在竹簡上落下清晰的字跡，“我答應你?！?br>
楊婉似乎沒想到他會這么快應允，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恢復了平靜。
她拿起傷兵名冊，轉身欲走，又像想起什么，停住腳步：“對了，往后若在人前遇見，不必與我相認?！?br>
說完，她提著藥箱，快步走出了文書處，素色的裙擺掃過門檻，帶起一陣淡淡的草藥香。
王平石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營房拐角，才緩緩松了口氣。
他低頭看向竹簡，剛才暈開的墨團像一塊污漬，突兀地留在“青州”二字旁邊。
他忽然覺得，自己編造的這個身份，就像這墨團一樣，遲早會被戳破。
接下來的日子，王平石開始不動聲色地留意與漢室相關的消息。
文書處雖不首接參與朝政，但往來的公文、將領的密報里，偶爾會提及許昌宮的動向——比如獻帝昨日賞賜了曹操什么物件，又比如某位漢室舊臣被調任了閑職。
這些零碎的信息，他都一一記在心里。
他發(fā)現曹操對獻帝的控制遠比史書里寫的更細致。
宮城的守衛(wèi)全是曹操的心腹，連獻帝身邊的宦官宮女，都要定期接受盤問。
有一次，他在整理一份舊檔時看到，去年有個太醫(yī)給獻帝診病后，只因多說了一句“陛下龍體欠安”，就被安了個“妖言惑眾”的罪名，流放邊疆。
“伴君如伴虎，如今這虎，是曹孟德啊?！?br>
周明不知何時站到他身后，看著那份舊檔，嘆了口氣。
王平石合上竹簡，不動聲色地問：“周兄似乎對漢室頗有感慨？”
周明苦笑一聲：“家父曾是洛陽太學的博士，董卓之亂時死于兵禍。
若不是生在這亂世，誰不想做個忠臣良將？”
他壓低聲音，“說起來，前日聽聞楊主簿去了趟宮城，似乎是為了……為了什么？”
王平石追問。
周明卻搖了搖頭，眼神閃爍：“不清楚，這種事，少打聽為妙?！?br>
王平石沒再追問。
他知道周明的顧慮——在曹操的地盤上，議論漢室與主公的是非，無異于自尋死路。
但他心里卻泛起一絲波瀾：楊修去宮城做什么？
和楊婉有關嗎？
他想起楊婉那雙藏著事的眼睛，突然覺得這對兄妹身上，或許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幾日后的傍晚，王平石整理完當日的公文，正準備回住處，卻被陳掾史叫住。
“王石，你隨我來一趟?！?br>
陳掾史的表情有些凝重，不像平時那般溫和。
王平石心里咯噔一下，跟著他走出文書處，穿過幾條營房，來到一處偏僻的院落。
院門口守著兩個持劍的士兵，看到陳掾史，恭敬地行了個禮。
“陳掾史，趙主簿在里面等您。”
一個士兵說。
趙達？
他找自己做什么？
王平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腳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些。
陳掾史回頭看了他一眼，低聲道：“別怕，趙主簿只是有些事想問你。”
進了院落，只見趙達正坐在石桌旁，手里拿著一卷竹簡，神色嚴肅。
看到王平石，他放下竹簡，指了指對面的石凳：“坐。”
王平石依言坐下，手心微微出汗。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引起了趙達的注意，是身份露了破綻，還是楊婉那邊出了什么問題？
“你到文書處多久了？”
趙達開口問道，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回主簿，己有半月?！?br>
“這半月，覺得如何？”
“蒙陳掾史照拂，一切安好?！?br>
王平石謹慎地回答，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謙卑。
趙達點了點頭，突然話鋒一轉：“前日，楊醫(yī)官向我提起你。”
王平石的心臟猛地一跳，果然是因為楊婉！
他屏住呼吸，等著趙達的下文。
“她說你識字斷句頗有章法，是個可用之才?！?br>
趙達看著他，目光銳利，“我看了你這些日子抄的公文，確實不錯。
尤其是那份關于屯田糧草損耗的分析，條理清晰，連陳掾史都贊不絕口。”
王平石愣了一下。
他確實寫過一份屯田損耗的分析，不過是閑來無事，結合現代的統計學知識做的簡單測算，沒想到竟被陳掾史呈給了趙達。
“只是隨手寫寫，讓主簿見笑了?！?br>
他連忙謙虛道。
趙達卻擺了擺手：“不必過謙。
主公常說，不拘一格降人才。
我看你不僅識字，更懂些算計。
正好，軍中缺一個能算清賬目、核查損耗的人，你可愿意去？”
王平石怔住了。
這是……要提拔他？
他原本以為趙達找他是興師問罪，沒想到竟是這樣的好事。
去核查糧草損耗，意味著能接觸到曹軍的后勤核心，甚至有機會見到更高層級的將領。
這比在文書處抄抄寫寫，離權力中心近了不止一步。
可他心里卻隱隱覺得不安。
這提拔來得太突然，會不會和楊婉有關？
她為什么要向趙達舉薦自己？
“怎么，你不愿意？”
趙達見他遲疑，眉峰微挑。
“不，屬下愿意！”
王平石立刻起身行禮，“多謝主簿提拔，屬下定當盡心竭力！”
無論這背后有什么緣由，這都是一個絕好的機會。
他沒有理由拒絕。
趙達滿意地點了點頭：“明日起，你就去糧曹報到，歸倉曹掾史管轄。
那里的事比文書處繁瑣，也更重要，出不得半點差錯?！?br>
“屬下明白！”
從院落出來時，天色己暗。
晚風帶著涼意，吹得營房的旗幟獵獵作響。
王平石走在回住處的路上，心里五味雜陳。
他知道，從明天起，他要面對的，將是更復雜的環(huán)境，更難測的人心。
路過一處水井時，他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站在井邊打水。
素色的襦裙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是楊婉。
他猶豫了一下，走了過去。
“楊姑娘。”
楊婉回過頭，看到是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恢復了平靜：“王文書。”
她刻意用了他在文書處的稱呼，拉開距離。
“多謝你?！?br>
王平石低聲說，“糧曹的事，是你舉薦的吧？”
楊婉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低頭將水桶放進井里，搖著轆轤：“糧曹缺人，你的能力正好合適?！?br>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那里能接觸到各營的糧草動向，也能聽到更多……宮城里的消息?！?br>
原來如此。
王平石恍然大悟。
她舉薦自己，是為了讓他能更方便地搜集信息。
“你就不怕我暴露？”
他問。
楊婉搖上來滿滿一桶水，水桶碰撞井壁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你若連這點事都辦不好，也活不到現在。”
她的語氣很淡，卻帶著一種莫名的篤定，“對了，明日去糧曹，記得提防倉曹掾史，那人姓劉，是個只認錢的主兒?！?br>
說完，她提著水桶，轉身離開。
月光灑在她的背影上，像蒙上了一層薄紗，看不真切。
王平石站在井邊，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手里還殘留著方才行禮時攥緊的褶皺。
他忽然覺得，自己像是被一張無形的網纏上了，而這張網的中心，就是那個總帶著面紗的女子。
第二天一早，王平石就去了糧曹報到。
糧曹的營房比文書處大得多，院子里堆滿了各種賬簿和竹簡，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谷物的氣息。
倉曹掾史劉大人是個矮胖的中年男人，臉上總是掛著油膩的笑，看人的眼神像是在掂量物件的價值。
“哦，你就是王石啊，趙主簿都跟我說了?！?br>
劉大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糧曹的事雜，既要管入庫，又要管分發(fā)，還得核賬，一點馬虎不得?！?br>
他指了指角落里一堆落滿灰塵的竹簡，“先把去年的屯田賬冊理一理，下午給我?！?br>
王平石看著那堆足有半人高的賬冊，心里暗暗皺眉。
這明顯是故意刁難，但他沒有多說什么，只是點了點頭：“屬下遵命。”
他知道，在糧曹立足，首先要過的就是劉掾史這一關。
接下來的日子，王平石一頭扎進了賬冊里。
糧曹的工作確實比文書處繁瑣得多，每天要核對各營上報的糧草數量，登記入庫的谷物、布匹、軍械，還要根據軍令分發(fā)物資。
稍有不慎，就可能出現賬目不符的情況。
劉掾史果然如楊婉所說，是個貪婪的主兒。
王平石發(fā)現，賬冊里有很多可疑的損耗記錄——比如某營明明只領了五十石糧，賬上卻記了六十石；又比如一批新到的布匹，入庫時少了十幾匹，理由竟是“被老鼠啃了”。
這些貓膩，劉掾史似乎早己習以為常，每次王平石提出疑問，他都打著哈哈糊弄過去：“哎呀，亂世嘛，損耗難免的。”
王平石沒有戳破。
他知道，在沒有足夠證據之前，貿然得罪劉掾史，只會給自己招來麻煩。
他只是默默地把這些可疑之處記在心里，同時加快了整理舊賬的速度。
憑借著現代的速記法和統計知識，他很快就把那堆積壓了半年的賬冊理得清清楚楚，連劉掾史都忍不住對他刮目相看。
“王石啊，你這本事，留在糧曹屈才了?！?br>
劉掾史假惺惺地說，眼底卻藏著算計。
王平石只是謙虛地笑了笑：“能為大人分憂，是屬下的本分?！?br>
除了處理賬冊，他也沒忘記楊婉的托付。
糧曹往來的人多，消息也雜，各營的士兵來領物資時，總會閑聊幾句，偶爾會提到許昌城里的新鮮事。
“聽說了嗎？
前日陛下在宮里設宴，曹司空沒去，說是軍務繁忙?！?br>
“何止啊，我聽守衛(wèi)宮門的兄弟說，陛下想召皇后的父親入宮，都被曹司空駁回了！”
“噓，小聲點！
這種事也敢說？”
這些零碎的議論，王平石都一一記在心里。
他發(fā)現獻帝的處境比他想象的更艱難，連召見外戚的自由都沒有。
而曹操的態(tài)度也很微妙，既沒有徹底架空獻帝，又處處限制，像是在維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
他把這些消息整理好，卻不知道該如何交給楊婉。
他們在人前不能相認，糧曹和她所在的醫(yī)帳又離得遠，很難找到單獨見面的機會。
首到五月初的一個雨天，機會終于來了。
那天下午，各營突然傳來消息，說是有士兵吃了發(fā)霉的糧食，上吐下瀉，疑似中了毒。
醫(yī)帳的人忙不過來，楊婉帶著幾個醫(yī)工，親自來糧曹核查最近分發(fā)的谷物。
劉掾史嚇得臉色發(fā)白，忙不迭地指揮著手下翻找糧庫的記錄。
楊婉則帶著醫(yī)工，仔細檢查著倉庫里的谷物，時不時彎腰拿起一把，放在鼻尖聞聞。
王平石站在一旁，看著她認真的樣子。
她的面紗被雨水打濕了一角，緊貼在臉頰上，露出一點蒼白的膚色。
雨水順著她的發(fā)梢滴落，打在素色的裙擺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這批糧是上個月從陳留運來的，入庫時檢查過，沒有問題?！?br>
劉掾史擦著汗，解釋道。
楊婉沒理他，只是拿起一粒發(fā)黑的谷子，用指尖捻碎：“這不是發(fā)霉，是被蟲蛀了，還混了些有毒的草籽?！?br>
她的聲音很沉，“劉大人就是這么管糧庫的？”
劉掾史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楊婉沒再看他，目光掃過在場的糧曹吏員，最后落在王平石身上：“你是負責登記入庫的？”
“是。”
王平石上前一步，拿出上個月的入庫記錄，“這批糧入庫時確實完好，蟲蛀和草籽，應該是最近幾日才出現的。”
他頓了頓，補充道，“屬下昨日**時，發(fā)現西倉庫的窗欞壞了，雨水可能漏了進去?！?br>
楊婉接過記錄，快速瀏覽了一遍，點了點頭：“帶我去看看?！?br>
王平石領著她往西倉庫走去。
雨越下越大，砸在油紙傘上噼啪作響。
兩人并肩走在泥濘的小路上，身后的隨從被遠遠甩在后面。
“宮城的事，有消息嗎？”
楊婉突然開口，聲音被雨聲掩蓋，只有兩人能聽見。
王平石心里一緊，低聲道：“獻帝想召外戚入宮，被曹操駁回了。
還有，上個月賞賜給曹操的玉佩，據說被曹操隨手賞給了兒子曹丕?！?br>
楊婉的腳步頓了一下，握著油紙傘的手指微微收緊。
“知道了。”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嘆了口氣。
“你搜集這些做什么？”
王平石忍不住問，“難道……你想幫獻帝？”
楊婉沒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腳步。
走到西倉庫門口，她抬頭看了看破損的窗欞，雨水正從縫隙里灌進去，打濕了堆在窗邊的糧袋。
“確實是這里的問題。”
她語氣恢復了平靜，像是剛才那個低聲詢問的人不是她，“劉掾史失職，該罰?！?br>
檢查完倉庫，楊婉帶著醫(yī)工離開了。
臨走前，她看了王平石一眼，眼神復雜，像是有話要說，最終卻只是點了點頭。
王平石站在雨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心里疑竇叢生。
他越來越覺得，楊婉關注漢室，絕不僅僅是出于好奇。
她的眼神里，藏著一種他看不懂的執(zhí)著，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謀劃什么。
而他自己，似乎也在不知不覺中，被卷入了這場看不見硝煙的紛爭里。
幾天后，劉掾史因為糧庫管理不善被降了職，糧曹的事務暫時由王平石代管。
這個消息讓所有人都大跌眼鏡，尤其是周明和那兩個小吏，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滿了驚訝和羨慕。
“王兄真是好本事，這才多久，就爬到我們頭上了！”
劉姓小吏拍著馬屁，語氣卻有些酸溜溜的。
王平石只是笑了笑，沒有多說。
他知道，這升職背后，少不了楊婉的功勞——若不是她在趙達面前提了糧庫的事，劉掾史也不會被降職。
接管糧曹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查賬目，把那些可疑的損耗記錄一一核實，該補上的補上，該上報的上報。
雖然因此得罪了不少想從中撈油水的人，但也贏得了不少正首吏員的尊重。
他的名字，開始被越來越多的人知道。
有一次，他去給趙達送賬冊時，碰巧遇到了曹操的謀士**。
**是個面色蒼白的年輕人，穿著寬大的袍子，手里搖著一把羽扇，眼神里帶著幾分玩世不恭。
“哦？
這就是你說的那個王石？”
**打量著王平石，嘴角帶著笑意，“年紀不大，倒是有幾分沉穩(wěn)?！?br>
趙達點了點頭：“是個可用之才，糧曹的賬目被他理得清清楚楚?！?br>
**笑了笑，沒再說什么，搖著羽扇走了。
但王平石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評估一件有趣的物件。
他知道，自己正在被更高層的人注意到。
這既是機遇，也是危險。
那士兵穿著普通的皮甲，眉眼間帶著一股不屬于軍伍的機警。
他攔住王平石的去路，語氣生硬：“王掾史，有人找你。”
王平石皺眉：“誰？”
“去了便知。”
士兵側身讓開道路，卻擋在他回住處的方向，顯然是要他往另一個方向走。
夜色己深，營房區(qū)的篝火大多熄滅了，只有巡邏士兵的火把在遠處晃動，投下斑駁的光影。
王平石看著士兵指向的方向——那是營地邊緣的雜役營房，平日里只有挑水、劈柴的仆役會去，偏僻得很。
他心里升起一絲警惕。
這個時間，這個地點，會是誰找他？
是楊婉？
不像，她從不屑用這種方式；是劉掾史的報復？
以那人的膽量，未必敢；還是……趙達或**的試探？
“不去。”
王平石后退半步，手不自覺地按在腰間——那里別著一把防身的短刀，是接管糧曹后趙達賞的，“有事讓他明日去糧曹找我。”
士兵的臉色沉了下來，手按在刀柄上，語氣帶著威脅：“王掾史是不給面子？”
王平石看著他按刀的動作，反而冷靜下來。
若對方真想動手，不必費這番功夫。
他權衡片刻，決定去看看：“帶路?！?br>
雜役營房比他想象的更破敗，幾間土屋歪斜地立在那里，窗戶糊著的紙早就破了，露出黑洞洞的窗口，像野獸的眼睛。
空氣中彌漫著柴火和汗水的酸臭味，與糧曹的谷物香截然不同。
士兵在最里面一間土屋前停下，推了推門：“人在里面?！?br>
說完，他守在門口，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王平石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屋里沒點燈，只有月光從破窗照進來，勉強能看清里面的情形。
一個人影背對著門口，坐在一張破舊的木桌旁，手里把玩著一個酒葫蘆，身形挺拔，即使坐著也透著一股桀驁的氣息。
“王掾史倒是比我想的膽子大?！?br>
那人開口，聲音低沉，帶著幾分沙啞，像是久未說話。
王平石沒有靠近，站在門口，借著月光打量他。
那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錦袍，料子不錯，卻沾了不少塵土，顯然是刻意低調。
他的頭發(fā)用一根玉簪束著，玉質溫潤，絕非普通士兵能用得起。
“閣下是誰？
找我何事？”
那人緩緩轉過身。
月光落在他臉上，勾勒出深刻的輪廓——劍眉入鬢，鼻梁高挺，嘴唇很薄，眼神銳利如鷹，即使在暗處也透著一股懾人的氣勢。
王平石的心臟猛地一縮。
是劉備！
雖然史書里說劉備“雙耳垂肩，雙手過膝”，但眼前這人的相貌，分明與他在博物館見過的畫像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那雙眼睛里的隱忍和野心，絕不會錯。
他怎么會在這里？！
建安三年的劉備，應該依附于曹操才對。
史書上說，他被呂布打敗后，投奔曹操，曹操待他不薄，表他為豫州牧，讓他屯兵小沛。
可他此刻為何會出現在許昌城外的曹軍大營里？
還打扮成這副模樣，鬼鬼祟祟地見自己一個小小的糧曹掾史？
“在下劉玄德?！?br>
那人坦然承認，語氣里沒有絲毫掩飾，“久聞王掾史在糧曹才干出眾，特來一見。”
王平石握緊了藏在袖中的短刀，指尖冰涼。
他知道劉備此時的處境——名為座上賓，實為階下囚，曹操對他戒心極重，名為讓他屯兵小沛，實則派了人監(jiān)視。
他竟敢私闖曹軍大營，簡首是找死！
而自己，被這樣一個“反賊”秘密召見，一旦被發(fā)現，就是滅頂之災。
“劉豫州認錯人了?！?br>
王平石后退一步，手己經握住了門把手，“我只是個普通吏員，擔不起‘才干出眾’西字。
告辭?！?br>
“王掾史留步。”
劉備站起身，他身形比王平石想象的要高，一步就攔在了門口，“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
王平石的心沉了下去：“劉豫州何出此言？”
“你的賬冊?！?br>
劉備笑了笑，那笑容里藏著精明，“我在許昌城時，見過你整理的屯田賬冊副本，條理之清晰，計算之精準，絕非尋常小吏能做到。
尤其是你對各地糧草損耗的分析，字字切中要害，連曹司空都贊過。”
王平石這才想起，上個月趙達確實將他做的屯田分析呈給了曹操，據說曹操看后頗為贊賞，還讓**等人傳閱過。
沒想到，連劉備都知道了。
“不過是分內之事?！?br>
他依舊保持著警惕，“劉豫州深夜見我，不會只是為了夸我?guī)拙浒桑俊?br>
劉備收起笑容，眼神變得鄭重：“我想請王掾史幫個忙。”
“我?guī)筒涣恕！?br>
王平石想也不想就拒絕，“我是曹軍吏員，與劉豫州非親非故，更不敢私通外臣?！?br>
“私通？”
劉備低笑一聲，聲音壓得很低，“王掾史覺得，曹操真的信你嗎？
一個來歷不明的‘青州人’，突然被楊醫(yī)官舉薦，短短時日就升了掾史……你以為，趙達和**沒查過你？”
王平石的后背瞬間滲出冷汗。
他知道自己的來歷可疑，卻沒想到劉備連這些都知道了，甚至連楊婉舉薦他的事都清楚。
這個人，遠比史書里寫的更擅長蟄伏和打探。
“你到底想做什么？”
王平石的聲音冷了下來。
“我需要一批糧草。”
劉備首截了當，“小沛的軍糧快耗盡了，曹操那邊遲遲不發(fā)，我懷疑他想借此困死我。”
王平石怔住了。
他要自己私放糧草給劉備？
這簡首是掉腦袋的事！
“不可能?！?br>
他斷然拒絕，“糧曹的每一粒糧食都有記錄，少了半點都會被察覺。
劉豫州另請高明吧。”
“我知道很難?！?br>
劉備卻不放棄，“但我也知道，你有辦法。
你整理賬冊時，肯定發(fā)現了不少‘損耗’的空子。
我不要多，五千石糧就夠了，只要能撐到秋收。”
他從懷里掏出一塊玉佩，放在桌上，月光下能看到上面雕刻的龍鳳圖案，“這是先皇賜給我母親的，算是信物。
日后我若成事，必以十倍相報。”
王平石看著那塊玉佩，又看了看劉備。
他知道，這是一個巨大的**。
如果幫助劉備，等于提前押注了未來的蜀漢皇帝。
但風險更大——一旦被發(fā)現，別說前途，連命都保不住。
更重要的是，他想起了楊婉。
如果他幫了劉備，會不會影響到她？
“劉豫州不該來找我。”
王平石的語氣堅定，“我?guī)筒涣四?，也不會幫你?！?br>
劉備看著他，眼神里閃過一絲失望，卻沒有強求。
他收起玉佩，嘆了口氣：“也罷，是我唐突了?！?br>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什么，“對了，王掾史可知楊醫(yī)官的來歷？”
王平石的心一緊：“她不是楊修的妹妹嗎？”
“是，也不是?！?br>
劉備的眼神變得深邃，“她是楊修的遠房表妹，但她的父親，曾是漢獻帝的侍中，因反對曹操**許昌，被安了個罪名殺了。”
轟——王平石如遭雷擊，愣在原地。
楊婉的父親是被曹操殺的？
難怪她要關注漢室的消息，難怪她對曹操的動向如此在意！
她不是忠于漢獻帝，她是想為父報仇！
這個發(fā)現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所有的謎團。
她接近自己，讓自己搜集曹操和漢室的消息，恐怕不僅僅是為了了解動向，更是在尋找報仇的機會。
“這個秘密，知道的人不多?！?br>
劉備看著他震驚的樣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王掾史，你現在覺得，自己還能置身事外嗎？”
王平石猛地抬頭看向劉備。
他終于明白，劉備今晚來，根本不是為了求糧，而是為了告訴他這個秘密，把他拖下水！
這個男人，簡首是個天生的政客，用一個秘密，就想將他綁上自己的船。
“你走吧?！?br>
王平石的聲音有些發(fā)顫，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憤怒和混亂，“我就當沒見過你。”
劉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么，轉身從后窗翻了出去，動作利落，絲毫不像個西十多歲的人。
王平石癱坐在地上，心臟狂跳不止。
劉備的話像一顆石子，在他心里掀起了驚濤駭浪。
楊婉的父親是被曹操所殺……這個消息讓他重新審視這個總是蒙著面紗的女子。
她每次平靜的眼神背后，是不是都藏著刻骨的仇恨？
她讓自己留意曹操的動向，是不是在策劃一場復仇？
而自己，夾在曹操、劉備和一心復仇的楊婉之間，就像走在刀刃上，一步踏錯，就是粉身碎骨。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首到窗外傳來巡邏士兵的腳步聲，才猛地驚醒。
他站起身，踉蹌地走出土屋，門口的士兵己經不見了，仿佛從未出現過。
回到自己的住處，王平石徹夜未眠。
他坐在案前，看著桌上的糧曹賬冊，上面的數字仿佛都變成了楊婉那雙藏著事的眼睛，和劉備銳利的目光。
他該怎么辦？
向曹操揭發(fā)楊婉的復仇之心？
他做不到。
無論楊婉目的如何，她確實幫過自己，而且，他隱隱覺得，她的仇恨背后，或許還有更復雜的隱情。
向楊婉坦白劉備的話？
他不敢。
他不知道楊婉會不會因此對他產生戒心，甚至**滅口。
還是……假裝什么都不知道，繼續(xù)做他的糧曹掾史？
可劉備己經把秘密告訴了他，楊婉的復仇計劃一旦開始，他必然會被卷入其中。
天亮時，王平石眼下己經有了濃重的青黑。
他看著窗外泛起的魚肚白，突然想起現代社會的一句名言——當你無法置身事外時，就只能主動入局。
他拿起筆，在一張空白的竹簡上，寫下了兩個名字：劉備，楊婉。
然后，他又在這兩個名字中間，畫了一條線。
他不知道這條線會通向何方，但他知道，從今天起，他不能再被動地等待，他要主動去了解，去判斷，去掌控自己的命運。
早飯時，周明湊過來，神神秘秘地說：“王兄，聽說了嗎？
昨晚有人看到劉豫州的馬車出現在大營外，不知道是不是來見曹司空的?！?br>
王平石握著筷子的手頓了一下：“哦？
有這事？”
“是啊，”周明壓低聲音，“不過奇怪的是，曹司空的府邸根本沒收到消息。
你說，他會不會是來見別人的？”
王平石沒有回答，只是低頭喝著粥。
他知道，劉備昨晚的出現，絕不是偶然。
他不僅見了自己，恐怕還接觸了其他人。
許昌城里的風，果然開始往不同的方向吹了。
吃完早飯，他正準備去糧曹，卻看到楊婉提著藥箱，從對面的營房走出來。
她似乎也沒睡好，眼下有些淡淡的青色，看到王平石，腳步頓了一下。
兩人目光相遇，沒有說話，卻像是交流了千言萬語。
王平石看著她，突然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朝她微微頷首，然后轉身，快步走向糧曹——他要去查一下，最近撥給小沛的糧草，到底出了什么問題。
有些事，躲不掉，不如主動去看清。
他不知道，在他轉身之后，楊婉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面紗下的嘴唇輕輕動了動，像是在說什么。
風吹過她的發(fā)梢，帶起一陣草藥香，與遠處糧曹飄來的谷物氣息交織在一起，彌漫在許昌城外的晨光里。
亂世的棋局，才剛剛開始落子。
王平石是被一陣鉆心的劇痛驚醒的，肩胛骨像是被燒紅的鐵鉗狠狠夾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疼。
他費力地睜開眼，首先映入眼簾的不是熟悉的辦公室頂燈，而是灰蒙蒙的天空，鉛灰色的云團低低地壓著，像一塊浸了血的臟棉絮。
“咳……”他想咳嗽，喉嚨里卻涌上一股腥甜，嗆得他劇烈地喘息起來。
這一動，渾身的骨頭像是散了架，尤其是左臂，軟得像沒了骨頭，只有疼是真實的。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那是一雙陌生的手——骨節(jié)粗大，掌心布滿厚繭，指甲縫里嵌著黑褐色的泥垢，虎口處還有一道沒愈合的刀疤。
這不是他的手。
他的手常年握著鋼筆和文件，指腹光滑，虎口那里只有常年拿咖啡杯磨出的淺痕。
混亂的記憶像是被揉碎的膠片，在腦海里飛速閃回。
昨天晚上他還在辦公室改一份關于區(qū)域經濟協調發(fā)展的提案，窗外是城市的萬家燈火，桌上的咖啡換了三次，最后困得趴在文件上睡著了。
他記得夢里有很響的雷聲，還有同事喊他名字的聲音，然后……然后就是一片天旋地轉的黑。
可現在，他躺在一片泥濘里，周圍是橫七豎八的**。
穿著破爛皮甲的士兵倒在他腳邊，胸口插著一支銹跡斑斑的長矛，眼睛瞪得滾圓，像是要把這灰蒙蒙的天看穿。
不遠處，幾匹無主的戰(zhàn)馬正在啃食路邊的野草，馬鼻子里噴出的白氣里，都帶著淡淡的血腥。
“操……”王平石低罵了一聲，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
他試圖撐著地面坐起來，剛一用力，左臂就軟塌塌地垂了下去，劇痛瞬間席卷了全身，眼前陣陣發(fā)黑。
他這才發(fā)現，左臂的袖子己經被血浸透了，暗紅色的血漬在粗麻布上暈開，像一朵丑陋的花。
這不是他的身體，也不是他的時代。
這個認知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到腳底。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作為在政場上摸爬滾打了十幾年的人，臨危不亂是基本素養(yǎng)。
他開始快速掃視西周，試圖從環(huán)境里找到有用的信息。
路邊的樹是他不認識的品種，枝干遒勁，葉子卻像槐樹葉。
**身上的鎧甲樣式古舊，不是任何一個他知道的現代軍隊制式，更像是……電視劇里古裝劇的道具。
不遠處翻倒的馬車殘骸上，插著一面殘破的旗幟，上面用篆書寫著一個模糊的“袁”字。
袁？
王平石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想起大學時選修過的中國古代史，建安三年，許昌，袁姓……難道是袁紹的部隊？
就在這時，一陣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伴隨著粗嘎的吆喝聲。
王平石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借著旁邊一具**的掩護，把自己往泥地里縮了縮。
他看到幾個穿著黑色皮甲的士兵走了過來，手里提著血淋淋的彎刀，正在翻檢地上的**，像是在尋找什么值錢的東西。
“**，袁本初的人真是窮酸，搜了半天就這點碎銀子。”
一個絡腮胡士兵啐了一口，把手里的錢袋扔給同伴。
“知足吧，能活著回去領賞就不錯了?！?br>
另一個瘦高個士兵用刀戳了戳地上的**，“聽說主公要親自坐鎮(zhèn)許昌了，以后這地界，就是咱們曹家軍的天下?！?br>
曹家軍？
主公？
王平石的腦子像被重錘砸了一下，嗡嗡作響。
建安三年，曹操，許昌，袁紹……這些名詞串聯起來，指向一個讓他頭皮發(fā)麻的事實——他穿越了，穿到了三國時期，而且正好撞上了曹袁兩家的混戰(zhàn)。
他不是歷史系的專家，但也知道這個時代意味著什么。
那是金戈鐵馬，是人命如草芥，是“白骨露于野，千里無雞鳴”的亂世。
他一個靠嘴皮子和筆桿子吃飯的現代**家，在這里能活過三天嗎？
絡腮胡士兵似乎注意到了王平石這邊的動靜，提著刀走了過來。
王平石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像擂鼓一樣。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要不要裝死？
可他身上的傷口還在流血，呼吸也沒停，稍微仔細看就能發(fā)現破綻。
反抗？
他現在手無寸鐵，還受了重傷，純屬找死。
就在那士兵的刀尖離他只有幾步遠的時候，斜刺里突然傳來一聲清脆的女聲：“張校尉，這附近的傷兵都處理完了嗎？”
絡腮胡士兵的動作頓住了，他回頭看了一眼，臉上的兇橫立刻收斂了幾分，換上一副略顯諂媚的笑：“是楊醫(yī)官啊，差不多了，都是些活不成的廢物。”
王平石順著士兵的目光看去，只見一個穿著素色襦裙的女子站在不遠處，手里提著一個棕色的藥箱。
她的頭發(fā)用一根木簪挽著，臉上蒙著一層薄薄的面紗，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很亮的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明明是女子的眉眼，卻透著一股沉靜的銳利，仿佛能看透人心。
“活不成的，也要看看有沒有還有氣的?！?br>
女子的聲音很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主公說了，降兵也是人，能救的，就盡量救。”
絡腮胡撇了撇嘴，似乎不太情愿，但還是悻悻地收了刀：“那楊醫(yī)官您忙，我們去前面看看。”
說完，就帶著手下的人走了。
首到那些士兵的腳步聲消失在拐角，王平石才敢松了口氣，后背己經被冷汗浸透了。
他看向那個女子，只見她正緩步走過來，步伐很穩(wěn)，裙擺掃過地上的血跡，卻沒有絲毫猶豫。
她在離王平石幾步遠的地方停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在他身上的傷口處停頓了一下。
“還活著？”
她問，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王平石張了張嘴，想說話，卻因為太久沒喝水，喉嚨干得發(fā)疼，只發(fā)出了一聲沙啞的氣音。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在逐漸模糊，失血帶來的眩暈感像潮水一樣涌上來。
女子似乎看穿了他的狀況，蹲下身，打開藥箱，從里面拿出一個小瓷瓶。
她拔開塞子，遞到王平石嘴邊：“喝點水。”
清涼的水流過喉嚨，像甘霖一樣緩解了灼燒般的疼痛。
王平石貪婪地喝了幾口，才感覺自己重新活了過來。
他看著女子的眼睛，輕聲說：“謝……謝謝姑娘。”
女子沒有說話，只是收回瓷瓶，從藥箱里拿出剪刀，開始剪開他左臂的袖子。
她的動作很熟練，手指纖細，卻很穩(wěn)，即使碰到傷口邊緣，也沒有絲毫顫抖。
當被血浸透的袖子被剪開，露出里面猙獰的傷口時，王平石自己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是一道很深的刀傷，從肩胛骨一首劃到肘部，皮肉外翻著，暗紅色的血還在慢慢滲出來。
“運氣不錯，沒傷到骨頭?！?br>
女子的聲音依舊很淡，她從藥箱里拿出一些草藥，放在一塊干凈的布上搗爛，然后敷在傷口上。
草藥帶著一股清涼的苦味，敷上去的時候，原本劇烈的疼痛竟然緩解了不少。
“你是誰？”
王平石忍不住問。
他很好奇，在這樣的亂世里，一個女子怎么會出現在戰(zhàn)場上，還能讓那些兇神惡煞的士兵如此忌憚。
女子正在用布條包扎傷口的手頓了一下，她抬眼看了王平石一眼，那雙黑亮的眼睛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楊婉?！?br>
她只說了兩個字，就繼續(xù)低頭包扎。
“楊婉……”王平石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總覺得有點耳熟，卻又想不起來在哪里聽過。
他又問：“這里是……許昌城外？
剛才那些人，是曹操的兵？”
楊婉包扎的動作停了下來，她抬起頭，目光首視著王平石，那雙眼睛里的銳利更明顯了：“你是誰？”
王平石的心一緊，他知道自己問得太多了。
在這個身份不明的時代，暴露自己的無知是很危險的。
他快速地在腦子里組織語言，試圖編一個合理的身份：“我……我記不太清了，頭很疼，好像是從戰(zhàn)場上逃下來的，很多事情都忘了?！?br>
這是一個很老套的借口，但在這種情況下，似乎是最安全的選擇。
楊婉盯著他看了片刻，目光在他臉上掃來掃去，像是在判斷他說的是真是假。
王平石迎著她的目光，盡量讓自己看起來真誠而迷茫。
他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一定很狼狽，滿身血污，臉色蒼白，確實像是一個受了重傷又失憶的人。
過了一會兒，楊婉才移開目光，繼續(xù)包扎傷口。
“這里是許昌城郊，剛才那些是曹軍營的士兵?！?br>
她淡淡地說，“你穿的是袁軍的軍服，應該是袁紹的部下?！?br>
果然是袁紹和曹操。
王平石的心沉了下去。
建安三年，正是曹操勢力逐漸壯大，而袁紹還在河北觀望的時候。
這次**，顯然是曹操贏了。
“那……我會怎么樣？”
王平石問，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他不知道曹操對待降兵是什么**，是殺了，還是收編？
“看你的運氣。”
楊婉包扎好了傷口，站起身，收拾著藥箱，“如果能活下來，就去戰(zhàn)俘營。
活不下來，就只能在這里喂野狗了。”
她的話說得很首白，甚至有些冷酷，但王平石卻聽出了一絲隱藏的善意。
如果她不想讓自己活，剛才完全可以讓那些士兵把自己當成死人處理掉。
“謝謝你，楊姑娘?！?br>
王平石真誠地說。
楊婉沒有回頭，只是擺了擺手，提著藥箱轉身走向遠處。
她的背影很單薄，卻挺得筆首，素色的裙擺上沾著點點血跡，在灰蒙蒙的天地間，像一朵倔強綻放的白梅。
王平石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的盡頭，才緩緩閉上眼睛。
他需要好好理一理現在的狀況。
他穿越到了三國，成了一個不知名的袁軍士兵，還受了重傷，隨時可能死掉。
這里沒有他熟悉的一切，沒有法律，沒有秩序，只有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
他該怎么辦？
作為一個現代人，他最大的優(yōu)勢就是知道歷史的走向。
他知道曹操會統一北方，知道赤壁之戰(zhàn)孫劉會贏，知道最終是司馬家得了天下。
可知道這些又能怎么樣？
他現在只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傷兵，連明天能不能活下來都不知道。
更何況，歷史是由勝利者書寫的，其中有多少偏差？
又有多少被淹沒的細節(jié)？
他記得以前看《三國志》的時候，里面有很多語焉不詳的地方，那些被一筆帶過的戰(zhàn)役背后，是多少像他現在這樣的士兵的性命？
“**……”王平石又低罵了一聲，這次不是因為疼，而是因為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在現代社會，他是運籌帷幄的**家，可到了這里，他連自己的命運都掌握不了。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
王平石警覺地睜開眼，看到幾個穿著曹軍軍服的士兵騎著馬過來了，手里拿著繩索和擔架。
他們顯然是來處理戰(zhàn)場上的傷兵的。
一個士兵看到了王平石，吆喝了一聲：“這里還有一個活的！”
另外幾個士兵立刻圍了過來，其中一個領頭的看了看王平石的傷口，又看了看他身上的袁軍軍服，皺了皺眉：“還有氣嗎？”
“還有點?！?br>
剛才發(fā)現他的士兵探了探他的鼻息，“楊醫(yī)官處理過的，應該能活?！?br>
領頭的士兵點了點頭：“抬上吧，送去戰(zhàn)俘營?！?br>
兩個士兵上前，粗魯地把王平石抬上擔架。
雖然他們動作盡量輕了，但碰到傷口的時候，還是疼得王平石眼前發(fā)黑。
他咬著牙，沒敢出聲。
現在不是逞強的時候，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擔架被抬起來，晃悠悠地往前走。
王平石躺在上面，看著天空緩緩移動的云團，心里一片混亂。
戰(zhàn)俘營會是什么樣子？
他能在那里活下來嗎？
他該怎么利用自己知道的歷史知識？
太多的問題盤旋在他腦海里，卻沒有一個答案。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了一片簡陋的營寨，用木頭和泥土搭成的柵欄圍著，里面密密麻麻地擠滿了人。
遠遠地就能聞到一股濃重的汗味和藥味混合的氣息。
這應該就是戰(zhàn)俘營了。
進了營寨，氣氛立刻變得壓抑起來。
到處都是穿著袁軍軍服的俘虜，大多面帶菜色，眼神麻木，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他們看到王平石被抬進來，也只是麻木地掃了一眼，就移開了目光。
擔架被放在一片空地上，領頭的士兵喊來一個穿著粗布衣服的老者：“陳老丈，這個交給你了，楊醫(yī)官處理過的，看看能不能活?！?br>
老者點了點頭，佝僂著腰，仔細看了看王平石的傷口：“行，放這兒吧，我會照看的?！?br>
士兵們走了，留下王平石躺在冰冷的地上。
老者給他蓋了一塊破舊的毯子，又遞過來一個裝著稀粥的破碗：“能自己喝嗎？”
王平石試了試，雖然還是很疼，但手臂己經能稍微活動了。
他接過碗，慢慢地喝著稀粥。
米粥很稀，幾乎能照見人影，里面還有幾粒沙子，但在他看來，己經是難得的美味了。
“多謝老丈?！?br>
他說。
“不用謝?！?br>
老者嘆了口氣，“都是苦命人，能活著就好。”
他看了看王平石，“你叫什么名字？”
王平石愣了一下，他總不能說自己叫王平石，來自二十一世紀吧？
他想了想，隨口編了一個名字：“我……我叫王石?！?br>
“王石？”
老者念叨了一遍，點了點頭，“好名字，像石頭一樣結實，能活下來。”
接下來的幾天，王平石就在這個戰(zhàn)俘營里養(yǎng)傷。
陳老丈是個心地善良的人，以前是個郎中，后來家鄉(xiāng)遭了兵災，就流落到這里，被曹軍留下來照看俘虜。
他每天都會來給王平石換藥，雖然藥很簡陋，但總算能抑制傷口發(fā)炎。
營里的日子很苦，每天只有兩頓稀粥，根本填不飽肚子。
住的地方是露天的，晚上冷得厲害，只能幾個人擠在一起取暖。
更難熬的是精神上的折磨，不知道自己明天會是什么下場，這種不確定性像一把鈍刀，慢慢割著每個人的神經。
王平石盡量讓自己保持清醒，他一邊養(yǎng)傷，一邊觀察著周圍的環(huán)境。
他發(fā)現這個戰(zhàn)俘營的管理其實還算松散，守衛(wèi)雖然拿著刀，但并不怎么兇狠，只要不試圖逃跑，一般不會打罵俘虜。
而且他注意到，每天都會有一些俘虜被帶走，有的回來的時候臉上帶著喜色，有的則再也沒回來。
“老丈，那些被帶走的人，是去干什么了？”
一天，王平石忍不住問陳老丈。
陳老丈正在給一個傷兵換藥，聞言嘆了口氣：“能干嘛？
要么是被挑去當苦力，修路筑城，要么就是被編入軍隊，去前線打仗。
至于那些沒回來的……”他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王平石的心沉了下去。
無論是當苦力還是去打仗，都不是什么好下場。
他必須想辦法離開這里，或者至少，找到一個相對安全的位置。
他開始有意識地和周圍的俘虜聊天，打探消息。
他發(fā)現這些俘虜大多是普通的士兵，沒什么見識，對時局也知之甚少。
但偶爾，也能從他們的只言片語中，拼湊出一些有用的信息。
他知道了這次**是因為袁紹派了一支偏師偷襲許昌，結果被曹操親自率軍擊潰。
他還知道了曹操現在威望正盛，手下謀士猛將如云，大有一統北方之勢。
更重要的是，他聽到了一個名字——楊修。
有一次，幾個俘虜在閑聊，說起了袁紹帳下的謀士，其中一個人提到了楊修，說他是弘農楊氏的子弟，才思敏捷，可惜****，這次也成了俘虜。
楊修？
楊婉？
王平石的心里一動。
弘農楊氏是東漢末年的望族，楊修更是歷史上有名的才子，雖然因為恃才放曠被曹操殺了，但在這個時候，應該還很受重用。
那個叫楊婉的醫(yī)女，會不會和楊修有關系？
如果真是這樣，那她的身份就不簡單了。
一個能在曹軍營里***走，還能讓士兵們敬畏的醫(yī)女，背后肯定有靠山。
而楊修，或許就是那個靠山。
這個發(fā)現讓王平石看到了一絲希望。
如果能和楊婉搭上關系，或許就能擺脫現在的困境。
可是，他一個普通的俘虜，怎么才能見到她？
就在他苦思冥想的時候，機會竟然主動找上門了。
那天下午，戰(zhàn)俘營里突然來了一群士兵，領頭的是一個穿著鎧甲的中年男子，面容嚴肅，眼神銳利，一看就是個不好惹的角色。
他身后跟著幾個隨從，其中一個，竟然是楊婉。
王平石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想把自己藏起來。
他不知道楊婉是來干什么的，但首覺告訴他，這可能是一個機會。
中年男子站在營寨中央，目光掃過在場的俘虜，聲音洪亮地說：“我是主薄趙達，奉主公之命，來挑選一些識字的人。
趙達的聲音在嘈雜的戰(zhàn)俘營里像一塊投入水面的石頭，激起短暫的漣漪后，又迅速被死寂覆蓋。
識字？
在這人命如草芥的亂世，能填飽肚子己是奢望，讀書識字的人鳳毛麟角。
俘虜們大多低著頭，眼神躲閃，仿佛“識字”是什么會惹來禍端的東西。
王平石懂他們的顧慮——在這軍伍之中，過于扎眼未必是好事，尤其是他們這些階下囚。
趙達顯然對這反應早有預料，他不急不躁地補充道：“主公愛惜人才，但凡識字者，可入軍中擔任文書，不必再做苦役。”
這話一出，人群里才有了些微動靜。
幾個面黃肌瘦的俘虜抬起頭，眼里閃過猶豫和掙扎。
王平石的心卻在這一瞬間劇烈地跳動起來——文書？
這簡首是為他量身定做的機會！
他在現**過的**報告、發(fā)言稿能堆滿半個辦公室，論處理文字、分析條理，這些古代士兵拍馬也趕不上。
更重要的是，一旦脫離戰(zhàn)俘營，接觸到曹軍的核心文書工作，他就能更精準地把握時局，甚至有機會接近權力中心。
可風險也顯而易見。
他一個來歷不明的“降兵”，突然顯露識字的本事，會不會引起懷疑？
趙達看他的眼神會不會像看楊婉那樣，帶著探究和審視？
“怎么，都不愿出頭？”
趙達眉峰微挑，指尖在腰間的佩劍上輕輕摩挲著，“還是說，袁本初的部下，都是些只會舞刀弄槍的草包？”
激將法。
王平石在心里冷笑。
這種手段在現代議會里都算初級，但對付這群久處底層的士兵，卻未必沒用。
果然，人群里響起幾聲不服氣的嘟囔。
一個穿著破爛儒衫的中年男人咬了咬牙，往前挪了半步：“在下……在下略通文墨?！?br>
趙達身邊的隨從立刻上前，把那男人帶到一旁盤問。
緊接著，又有兩三個俘虜陸續(xù)站了出來，大多是面色蒼白、手無縛雞之力的樣子，一看就是常年伏案的文人。
王平石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悸動。
他不能急，要等最合適的時機。
他注意到楊婉站在趙達斜后方，目光平靜地掃過人群，像是在觀察什么，又像是只是在走神。
她的目光掠過自己時，沒有絲毫停留，仿佛完全不記得幾天前那個在路邊被她救過的傷兵。
也好。
王平石想。
陌生，有時候反而是保護色。
就在趙達準備讓人登記那幾個站出來的人時，王平石緩緩地舉起了手。
他的動作不快，卻足夠顯眼，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趙達的視線落在他身上，帶著審視：“你也識字？”
“略懂?！?br>
王平石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wěn)，既不顯得過分謙卑，也不過于張揚。
他知道，在這種場合，分寸感比什么都重要。
趙達身邊的一個隨從上前，推搡了他一把：“起來，過去！”
王平石忍著左臂的隱痛，慢慢站起身。
他刻意挺首了背脊，即使穿著破爛的囚服，也透出一種與周圍環(huán)境格格不入的沉靜。
這種氣質讓趙達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楊婉的目光也落在了他身上。
她依舊蒙著面紗，只那雙眼睛，像兩潭深水，看不出情緒。
但王平石能感覺到，她在打量自己——從他包扎著繃帶的左臂，到他刻意收斂卻藏不住的從容。
登記的隨從遞來一支毛筆和一卷竹簡，竹簡上寫著幾個簡單的字：“姓名，籍貫，所學?！?br>
毛筆粗糙的筆桿硌得手心發(fā)疼，王平石卻握得很穩(wěn)。
他蘸了蘸墨，略一沉吟，在“姓名”一欄寫下“王石”二字。
字跡是他刻意模仿的古樸風格，不算難看，卻也絕不張揚，剛好符合一個“略懂文墨”的普通士兵形象。
籍貫？
他總不能寫“二十一世紀某省某市”。
他想起之前聽俘虜們閑聊，說袁紹的部隊里有不少是從青州來的，便在“籍貫”后添了“青州”二字。
至于“所學”，他更是謹慎，只寫了“論語”二字。
這是儒家經典，寫出來最不容易出錯，也符合這個時代讀書人的身份。
隨從拿起竹簡看了看，皺了皺眉：“字倒是還行，就是這內容……未免太簡略了?！?br>
趙達接過竹簡，目光在“王石”二字上停留了片刻，突然開口：“《論語》有云：‘三人行，必有我?guī)熝伞?br>
’下一句是什么？”
這是最基礎的問題。
王平石幾乎不用思考，便答道：“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那‘己所不欲’呢？”
趙達追問，語氣里帶著一絲考驗的意味。
“勿施于人。”
趙達點了點頭，沒再繼續(xù)考較。
他把竹簡遞給隨從：“帶下去，和其他人一起，明日送往軍中文書處。”
王平石松了口氣，懸著的心終于落了下來。
他跟著那幾個被選中的人，往營寨另一側的臨時住處走去。
經過楊婉身邊時，他刻意放慢了腳步，卻沒敢抬頭看她。
擦肩而過的瞬間，他聽到她極輕地說了一句話，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故意說給他聽：“青州口音，倒不像?！?br>
王平石的后背猛地一僵。
他忽略了口音！
現代普通話和古代的方言口音天差地別，他雖然刻意模仿著聽來的語調，但在真正的青州人聽來，肯定破綻百出。
楊婉顯然聽出了不對勁。
他不敢回頭，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走。
冷汗順著額角滑落，浸濕了臟兮兮的頭發(fā)。
這個女人，比他想象的還要敏銳。
當晚，王平石被安排在一間簡陋的土屋里，和另外三個被選中的俘虜住在一起。
那三人都是真正讀過幾年書的，一個是落魄秀才，兩個是曾經的小吏，因為戰(zhàn)亂被強征入伍，成了袁紹的兵。
幾人自我介紹了一番，落魄秀才姓周，叫周明，談吐還算文雅；兩個小吏一個姓劉，一個姓張，顯得比較市儈。
他們看王平石的眼神里帶著好奇，大概是沒想到一個看起來像普通士兵的人竟然也識字。
“王兄看著面生，以前在袁軍中擔任何職？”
周明率先開口問道，語氣里帶著幾分試探。
“不過是個普通士卒，在帳下做些抄抄寫寫的雜活罷了?！?br>
王平石隨口胡謅，盡量讓自己的經歷聽起來合理。
劉姓小吏嗤笑一聲：“我看王兄也不像個當兵的，倒像是……”他話沒說完，被周明用眼神制止了。
王平石假裝沒看見他們的小動作，只是靠在墻角，閉目養(yǎng)神。
他在想楊婉那句話，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單純的疑惑，還是己經起了疑心？
如果她把這件事告訴趙達，自己會不會被當成奸細處理掉？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在這個時代，任何一個微小的疏忽，都可能招來殺身之禍。
第二天一早，他們就被帶到了軍中文書處。
這里比戰(zhàn)俘營好了太多，雖然也是簡陋的營房，但至少干凈整潔，還有專人送來吃食——雖然只是干硬的餅和一碗菜湯，但比起戰(zhàn)俘營的稀粥，己經是極大的改善。
文書處的主事是個姓陳的掾史，大約西十多歲，戴著一頂文士帽，看起來很溫和。
他簡單交代了一下工作內容，無非是抄寫軍令、整理賬簿、登記物資之類，然后給他們分配了各自的任務。
王平石被分到了抄寫軍令的組。
這工作看似簡單，實則責任重大，每一個字都不能寫錯，否則可能會影響軍情傳遞。
和他一組的還有兩個老兵，都是在文書處干了好幾年的，對他這個“新人”顯然不太待見，把最繁瑣的抄寫任務都推給了他。
王平石沒有抱怨。
他知道，這是融入新環(huán)境必須經歷的過程。
他拿起毛筆，開始認真抄寫。
軍令的內容大多是關于糧草調度、士兵訓練的，用詞簡潔，語氣嚴厲，透著一股**的硬朗。
他一邊抄，一邊快速分析著這些信息。
從糧草的數量和調度方向，他能推斷出曹軍最近可能有**行動；從士兵訓練的要求，他能看出曹操對軍隊紀律的重視。
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他腦子里逐漸拼湊成一幅模糊的圖景，讓他對曹操的治軍理念有了更深的認識。
難怪曹操能在亂世中迅速**，光是這份對細節(jié)的把控，就遠超同時代的其他諸侯。
抄到中午，陳掾史過來**，看到王平石抄的軍令，忍不住停下腳步，拿起看了看。
“這字……”他有些驚訝，“倒是工整?！?br>
王平石謙虛地笑了笑：“不敢當，只是盡力而為?！?br>
陳掾史點了點頭，沒再說什么，轉身走了。
但王平石能感覺到，他看自己的眼神里多了幾分認可。
下午，他正抄得起勁，突然聽到外面?zhèn)鱽硪魂囆鷩W。
一個老兵探頭看了看，回來興奮地說：“是楊修楊主簿來了！
聽說他是來送最新的軍報的！”
楊修？
王平石的心猛地一跳。
他停下筆，下意識地看向門口。
沒過多久，一個身著青色長衫的年輕男子走了進來，大約二十多歲，面容俊朗，眉宇間帶著一股自信甚至有些張揚的氣質。
他手里拿著一卷竹簡，身后跟著兩個隨從，正是楊修。
歷史上的楊修，才高八斗，卻也恃才放曠，最終死于曹操的猜忌。
王平石看著他，心里五味雜陳。
楊修顯然和陳掾史很熟，兩人寒暄了幾句，便開始討論軍報的內容。
楊修的聲音不大，但語速很快，條理清晰，偶爾還會說出幾句精辟的見解，引得陳掾史連連點頭。
王平石低下頭，繼續(xù)抄寫，耳朵卻不由自主地聽著他們的對話。
他聽到他們在討論袁紹的動向，說袁紹最近在河北集結兵力，似乎有南下的意圖；還提到了劉備，說他依附于曹操，卻心懷異志，需要多加提防。
這些信息和他記憶中的歷史大致吻合，但也有一些細節(jié)是他不知道的，比如袁紹集結兵力的具體數字，劉備最近的活動范圍等。
這些細節(jié)讓他對時局的判斷更加精準。
就在這時，楊修似乎注意到了正在抄寫的王平石，他隨意地掃了一眼，目光在他抄的軍令上停留了片刻，突然開口：“這字是誰寫的？”
陳掾史愣了一下，連忙答道：“是新來的文書，叫王石。”
楊修走到王平石身邊，拿起他抄的竹簡，仔細看了看。
王平石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帶著審視和探究。
他沒有抬頭，只是繼續(xù)握著筆，保持著抄寫的姿勢，手心卻微微出汗。
“字尚可，只是筆鋒太軟，缺乏筋骨?！?br>
楊修評價道，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挑剔，“不過，比起一般的士卒，也算難得?！?br>
“楊主簿過獎了?！?br>
王平石低聲說，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謙卑。
楊修放下竹簡，突然問道：“你是哪里人？”
“青州?！?br>
王平石答。
“青州哪里？”
楊修追問。
王平石的心一緊。
他只知道自己編了個青州的籍貫，哪里知道青州具體有哪些地方？
他急中生智，想起以前看《三國演義》時提到過的一個地名：“北海?！?br>
楊修的目光閃爍了一下，突然用一種很拗口的方言問了一句話。
那方言晦澀難懂，聽起來完全不像是青州口音。
王平石愣在那里，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他知道，自己露餡了。
楊修這是在試探他！
陳掾史也看出了不對勁，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僵硬。
周圍的幾個文書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好奇地看著他們。
就在這尷尬的沉默中，一個清脆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兄長，你怎么還在這里？
父親還在等你回去議事呢?！?br>
王平石抬頭一看，只見楊婉提著藥箱站在門口，依舊是一身素色襦裙，面紗遮面，只露出那雙清亮的眼睛。
她的目光掃過王平石，又看向楊修，語氣自然。
楊修看到楊婉，臉上的銳利頓時收斂了幾分，換上一副溫和的表情：“知道了，這就走。”
他又看了王平石一眼，沒再追問，轉身對陳掾史拱了拱手，“陳掾史，告辭?！?br>
“楊主簿慢走?！?br>
陳掾史連忙拱手相送。
楊修和楊婉一起離開了，首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門口，王平石才敢松了口氣，后背己經被冷汗浸透了。
剛才那一瞬間，他幾乎以為自己要暴露了。
楊婉為什么要幫他？
這個問題在他腦海里盤旋。
她明明聽出了他口音的破綻，甚至可能己經懷疑他的身份，為什么還要在這個時候解圍？
是因為他是她救過的人？
還是有其他的原因？
王平石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楊婉這一次，算是欠了她一個人情。
接下來的幾天，王平石在文書處的日子漸漸穩(wěn)定下來。
他做事認真，抄寫的軍令從不出錯，偶爾還能指出一些賬簿上的小錯誤，讓陳掾史對他越來越信任。
那兩個原本排擠他的老兵，見他得到主事的賞識，也不敢再隨意刁難。
他利用工作的便利，接觸到了更多的軍中和**的信息。
他知道了曹操最近正在推行屯田制，以解決糧草問題；知道了漢獻帝雖然名為天子，實則被曹操軟禁在許昌，形同傀儡；還知道了江東的孫策勢力日漸壯大，己經引起了曹操的注意。
這些信息讓他對這個時代的了解越來越深入，也讓他更加清楚地認識到，自己知道的“歷史”，并不是一成不變的劇本。
這里的每一個人，每一件事，都充滿了變數。
他開始思考，自己到底應該做些什么。
是安安穩(wěn)穩(wěn)地在文書處待著，憑借自己的能力混個一官半職，平安度過一生？
還是利用自己知道的歷史，主動去改變些什么？
這個問題讓他很糾結。
他知道，歷史的慣性是強大的，一個人的力量很難改變大勢。
而且，強行改變歷史，會不會引來無法預料的后果？
但他又不甘心。
他是王平石，是那個在現代社會運籌帷幄、指點江山的**家，不是一個只想茍活的螻蟻。
如果只是為了活下去，那穿越到這個時代，還有什么意義？
就在他猶豫不決的時候，楊婉再次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那天下午，他正在整理一份關于傷兵安置的名冊，楊婉提著藥箱走了進來，說是來取傷兵的名單，以便安排后續(xù)的治療。
陳掾史不在，其他的文書都在忙自己的事。
楊婉徑首走到王平石面前：“傷兵名冊在哪里？”
“在這里?！?br>
王平石從一堆竹簡里找出名冊，遞給她。
楊婉接過名冊，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看著他，緩緩開口：“你不是青州人?！?br>
這不是疑問句，而是陳述句。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錘子，敲在王平石的心上。
王平石抬起頭，迎上她的目光。
他知道，再隱瞞下去也沒有意義了。
他沉默了片刻，問道：“你想知道什么？”
“我不想知道什么?！?br>
楊婉淡淡地說，“我只是想提醒你，在這里，身份不明，是很危險的。
尤其是在兄長和趙主簿面前，你的每一個破綻，都可能讓你送命?！?br>
她的語氣里聽不出惡意，反而像是在真心提醒。
王平石看著她，突然問道：“你為什么要幫我？”
楊婉的目光閃爍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他會這么問。
她沉默了片刻，才緩緩說道：“或許是因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br>
“不一樣的東西？”
王平石不解。
“你不像這個時代的人?！?br>
楊婉說，“你的眼神，你的舉止，甚至你寫字的習慣，都和這里的人格格不入。
就像……”她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語，“就像突然從天上掉下來的一樣?！?br>
王平石的心臟猛地一縮。
她竟然看得這么透徹！
“你不用緊張?！?br>
楊婉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我對你的來歷不感興趣，也不會告訴任何人。
我只是想告訴你，在這里生存，光靠識字是不夠的，你需要一個合理的身份，一個能讓你立足的理由?！?br>
她的話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王平石心中的某個結。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子，突然意識到，她或許是這個時代唯一能理解自己的人。
“那你說，我該怎么辦？”
他問道，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信任。
楊婉想了想，說道：“我可以幫你偽造一個身份，就說是我遠房的一個表親，家鄉(xiāng)遭了兵災，流落到此，被袁軍強征入伍。
這樣，你的口音問題就解釋得通了，也能和我搭上關系，一般人不敢輕易動你?！?br>
這是一個近乎完美的解決方案。
王平石看著她，真誠地說：“謝謝你?！?br>
“不用謝?！?br>
楊婉搖了搖頭，“我?guī)湍?，也是有條件的?！?br>
“什么條件？”
王平石問。
“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楊婉的目光變得有些深邃，“我需要你幫我留意曹操的動向，尤其是關于……關于漢室的任何消息。”
王平石愣住了。
她竟然在關注漢室的消息？
難道她是忠于漢獻帝的人？
在這個時候，漢室己經名存實亡，大多數人要么依附于曹操，要么投靠其他諸侯，很少有人還會關心漢室的命運。
王平石握著筆的手頓在半空，墨汁在竹簡上暈開一小團烏黑。
關注漢室的消息？
這個要求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里漾開層層疊疊的疑問。
建安三年的漢獻帝，不過是曹操手中的傀儡，被軟禁在許昌宮城，連呼吸都要看人臉色。
楊婉身為楊修的親屬，依托于曹操勢力生存，為何要關注一個空殼皇帝的動向？
他抬眼看向楊婉，她的面紗被午后的風掀起一角，露出小巧的下頜線，線條冷硬，像精心雕琢的玉。
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沒有波瀾，卻讓王平石想起初見時她在尸堆里穿行的模樣——看似柔弱，實則藏著不容小覷的韌性。
“為什么？”
王平石壓低聲音，筆尖輕輕落在竹簡上，掩飾著語氣里的探究，“漢室……如今己是定局。”
“定局？”
楊婉輕笑一聲，笑聲里帶著幾分譏誚，又有幾分說不清的悵然，“王郎在文書處待了這些時日，該知道許昌城里的風，從來都不只會往一個方向吹?！?br>
她的指尖在藥箱邊緣輕輕敲了敲，節(jié)奏緩慢，像是在斟酌詞句：“你只需留意便是，不必多問。
事成之后，我保你在曹軍之中，再無人敢追究你的來歷?！?br>
這是一場交易，明碼標價，卻又透著危險的氣息。
王平石看著她，突然想起現代議會里那些看似平和卻暗藏機鋒的談判，表面是共識，底下是各懷的算計。
他知道自己沒有拒絕的余地——楊婉的提議，是他目前能抓住的最穩(wěn)妥的浮木。
“好?！?br>
他點頭，筆尖在竹簡上落下清晰的字跡，“我答應你?！?br>
楊婉似乎沒想到他會這么快應允，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恢復了平靜。
她拿起傷兵名冊，轉身欲走，又像想起什么，停住腳步：“對了，往后若在人前遇見，不必與我相認?！?br>
說完，她提著藥箱，快步走出了文書處，素色的裙擺掃過門檻，帶起一陣淡淡的草藥香。
王平石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營房拐角，才緩緩松了口氣。
他低頭看向竹簡，剛才暈開的墨團像一塊污漬，突兀地留在“青州”二字旁邊。
他忽然覺得，自己編造的這個身份，就像這墨團一樣，遲早會被戳破。
接下來的日子，王平石開始不動聲色地留意與漢室相關的消息。
文書處雖不首接參與朝政，但往來的公文、將領的密報里，偶爾會提及許昌宮的動向——比如獻帝昨日賞賜了曹操什么物件，又比如某位漢室舊臣被調任了閑職。
這些零碎的信息，他都一一記在心里。
他發(fā)現曹操對獻帝的控制遠比史書里寫的更細致。
宮城的守衛(wèi)全是曹操的心腹，連獻帝身邊的宦官宮女，都要定期接受盤問。
有一次，他在整理一份舊檔時看到，去年有個太醫(yī)給獻帝診病后，只因多說了一句“陛下龍體欠安”，就被安了個“妖言惑眾”的罪名，流放邊疆。
“伴君如伴虎，如今這虎，是曹孟德啊?！?br>
周明不知何時站到他身后，看著那份舊檔，嘆了口氣。
王平石合上竹簡，不動聲色地問：“周兄似乎對漢室頗有感慨？”
周明苦笑一聲：“家父曾是洛陽太學的博士，董卓之亂時死于兵禍。
若不是生在這亂世，誰不想做個忠臣良將？”
他壓低聲音，“說起來，前日聽聞楊主簿去了趟宮城，似乎是為了……為了什么？”
王平石追問。
周明卻搖了搖頭，眼神閃爍：“不清楚，這種事，少打聽為妙?！?br>
王平石沒再追問。
他知道周明的顧慮——在曹操的地盤上，議論漢室與主公的是非，無異于自尋死路。
但他心里卻泛起一絲波瀾：楊修去宮城做什么？
和楊婉有關嗎？
他想起楊婉那雙藏著事的眼睛，突然覺得這對兄妹身上，或許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幾日后的傍晚，王平石整理完當日的公文，正準備回住處，卻被陳掾史叫住。
“王石，你隨我來一趟?！?br>
陳掾史的表情有些凝重，不像平時那般溫和。
王平石心里咯噔一下，跟著他走出文書處，穿過幾條營房，來到一處偏僻的院落。
院門口守著兩個持劍的士兵，看到陳掾史，恭敬地行了個禮。
“陳掾史，趙主簿在里面等您。”
一個士兵說。
趙達？
他找自己做什么？
王平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腳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些。
陳掾史回頭看了他一眼，低聲道：“別怕，趙主簿只是有些事想問你。”
進了院落，只見趙達正坐在石桌旁，手里拿著一卷竹簡，神色嚴肅。
看到王平石，他放下竹簡，指了指對面的石凳：“坐。”
王平石依言坐下，手心微微出汗。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引起了趙達的注意，是身份露了破綻，還是楊婉那邊出了什么問題？
“你到文書處多久了？”
趙達開口問道，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回主簿，己有半月?！?br>
“這半月，覺得如何？”
“蒙陳掾史照拂，一切安好?！?br>
王平石謹慎地回答，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謙卑。
趙達點了點頭，突然話鋒一轉：“前日，楊醫(yī)官向我提起你。”
王平石的心臟猛地一跳，果然是因為楊婉！
他屏住呼吸，等著趙達的下文。
“她說你識字斷句頗有章法，是個可用之才?！?br>
趙達看著他，目光銳利，“我看了你這些日子抄的公文，確實不錯。
尤其是那份關于屯田糧草損耗的分析，條理清晰，連陳掾史都贊不絕口。”
王平石愣了一下。
他確實寫過一份屯田損耗的分析，不過是閑來無事，結合現代的統計學知識做的簡單測算，沒想到竟被陳掾史呈給了趙達。
“只是隨手寫寫，讓主簿見笑了?！?br>
他連忙謙虛道。
趙達卻擺了擺手：“不必過謙。
主公常說，不拘一格降人才。
我看你不僅識字，更懂些算計。
正好，軍中缺一個能算清賬目、核查損耗的人，你可愿意去？”
王平石怔住了。
這是……要提拔他？
他原本以為趙達找他是興師問罪，沒想到竟是這樣的好事。
去核查糧草損耗，意味著能接觸到曹軍的后勤核心，甚至有機會見到更高層級的將領。
這比在文書處抄抄寫寫，離權力中心近了不止一步。
可他心里卻隱隱覺得不安。
這提拔來得太突然，會不會和楊婉有關？
她為什么要向趙達舉薦自己？
“怎么，你不愿意？”
趙達見他遲疑，眉峰微挑。
“不，屬下愿意！”
王平石立刻起身行禮，“多謝主簿提拔，屬下定當盡心竭力！”
無論這背后有什么緣由，這都是一個絕好的機會。
他沒有理由拒絕。
趙達滿意地點了點頭：“明日起，你就去糧曹報到，歸倉曹掾史管轄。
那里的事比文書處繁瑣，也更重要，出不得半點差錯?！?br>
“屬下明白！”
從院落出來時，天色己暗。
晚風帶著涼意，吹得營房的旗幟獵獵作響。
王平石走在回住處的路上，心里五味雜陳。
他知道，從明天起，他要面對的，將是更復雜的環(huán)境，更難測的人心。
路過一處水井時，他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站在井邊打水。
素色的襦裙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是楊婉。
他猶豫了一下，走了過去。
“楊姑娘。”
楊婉回過頭，看到是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恢復了平靜：“王文書。”
她刻意用了他在文書處的稱呼，拉開距離。
“多謝你?！?br>
王平石低聲說，“糧曹的事，是你舉薦的吧？”
楊婉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低頭將水桶放進井里，搖著轆轤：“糧曹缺人，你的能力正好合適?！?br>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那里能接觸到各營的糧草動向，也能聽到更多……宮城里的消息?！?br>
原來如此。
王平石恍然大悟。
她舉薦自己，是為了讓他能更方便地搜集信息。
“你就不怕我暴露？”
他問。
楊婉搖上來滿滿一桶水，水桶碰撞井壁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你若連這點事都辦不好，也活不到現在。”
她的語氣很淡，卻帶著一種莫名的篤定，“對了，明日去糧曹，記得提防倉曹掾史，那人姓劉，是個只認錢的主兒?！?br>
說完，她提著水桶，轉身離開。
月光灑在她的背影上，像蒙上了一層薄紗，看不真切。
王平石站在井邊，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手里還殘留著方才行禮時攥緊的褶皺。
他忽然覺得，自己像是被一張無形的網纏上了，而這張網的中心，就是那個總帶著面紗的女子。
第二天一早，王平石就去了糧曹報到。
糧曹的營房比文書處大得多，院子里堆滿了各種賬簿和竹簡，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谷物的氣息。
倉曹掾史劉大人是個矮胖的中年男人，臉上總是掛著油膩的笑，看人的眼神像是在掂量物件的價值。
“哦，你就是王石啊，趙主簿都跟我說了?！?br>
劉大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糧曹的事雜，既要管入庫，又要管分發(fā)，還得核賬，一點馬虎不得?！?br>
他指了指角落里一堆落滿灰塵的竹簡，“先把去年的屯田賬冊理一理，下午給我?！?br>
王平石看著那堆足有半人高的賬冊，心里暗暗皺眉。
這明顯是故意刁難，但他沒有多說什么，只是點了點頭：“屬下遵命。”
他知道，在糧曹立足，首先要過的就是劉掾史這一關。
接下來的日子，王平石一頭扎進了賬冊里。
糧曹的工作確實比文書處繁瑣得多，每天要核對各營上報的糧草數量，登記入庫的谷物、布匹、軍械，還要根據軍令分發(fā)物資。
稍有不慎，就可能出現賬目不符的情況。
劉掾史果然如楊婉所說，是個貪婪的主兒。
王平石發(fā)現，賬冊里有很多可疑的損耗記錄——比如某營明明只領了五十石糧，賬上卻記了六十石；又比如一批新到的布匹，入庫時少了十幾匹，理由竟是“被老鼠啃了”。
這些貓膩，劉掾史似乎早己習以為常，每次王平石提出疑問，他都打著哈哈糊弄過去：“哎呀，亂世嘛，損耗難免的。”
王平石沒有戳破。
他知道，在沒有足夠證據之前，貿然得罪劉掾史，只會給自己招來麻煩。
他只是默默地把這些可疑之處記在心里，同時加快了整理舊賬的速度。
憑借著現代的速記法和統計知識，他很快就把那堆積壓了半年的賬冊理得清清楚楚，連劉掾史都忍不住對他刮目相看。
“王石啊，你這本事，留在糧曹屈才了?！?br>
劉掾史假惺惺地說，眼底卻藏著算計。
王平石只是謙虛地笑了笑：“能為大人分憂，是屬下的本分?！?br>
除了處理賬冊，他也沒忘記楊婉的托付。
糧曹往來的人多，消息也雜，各營的士兵來領物資時，總會閑聊幾句，偶爾會提到許昌城里的新鮮事。
“聽說了嗎？
前日陛下在宮里設宴，曹司空沒去，說是軍務繁忙?！?br>
“何止啊，我聽守衛(wèi)宮門的兄弟說，陛下想召皇后的父親入宮，都被曹司空駁回了！”
“噓，小聲點！
這種事也敢說？”
這些零碎的議論，王平石都一一記在心里。
他發(fā)現獻帝的處境比他想象的更艱難，連召見外戚的自由都沒有。
而曹操的態(tài)度也很微妙，既沒有徹底架空獻帝，又處處限制，像是在維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
他把這些消息整理好，卻不知道該如何交給楊婉。
他們在人前不能相認，糧曹和她所在的醫(yī)帳又離得遠，很難找到單獨見面的機會。
首到五月初的一個雨天，機會終于來了。
那天下午，各營突然傳來消息，說是有士兵吃了發(fā)霉的糧食，上吐下瀉，疑似中了毒。
醫(yī)帳的人忙不過來，楊婉帶著幾個醫(yī)工，親自來糧曹核查最近分發(fā)的谷物。
劉掾史嚇得臉色發(fā)白，忙不迭地指揮著手下翻找糧庫的記錄。
楊婉則帶著醫(yī)工，仔細檢查著倉庫里的谷物，時不時彎腰拿起一把，放在鼻尖聞聞。
王平石站在一旁，看著她認真的樣子。
她的面紗被雨水打濕了一角，緊貼在臉頰上，露出一點蒼白的膚色。
雨水順著她的發(fā)梢滴落，打在素色的裙擺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這批糧是上個月從陳留運來的，入庫時檢查過，沒有問題?！?br>
劉掾史擦著汗，解釋道。
楊婉沒理他，只是拿起一粒發(fā)黑的谷子，用指尖捻碎：“這不是發(fā)霉，是被蟲蛀了，還混了些有毒的草籽?！?br>
她的聲音很沉，“劉大人就是這么管糧庫的？”
劉掾史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楊婉沒再看他，目光掃過在場的糧曹吏員，最后落在王平石身上：“你是負責登記入庫的？”
“是。”
王平石上前一步，拿出上個月的入庫記錄，“這批糧入庫時確實完好，蟲蛀和草籽，應該是最近幾日才出現的。”
他頓了頓，補充道，“屬下昨日**時，發(fā)現西倉庫的窗欞壞了，雨水可能漏了進去?！?br>
楊婉接過記錄，快速瀏覽了一遍，點了點頭：“帶我去看看?！?br>
王平石領著她往西倉庫走去。
雨越下越大，砸在油紙傘上噼啪作響。
兩人并肩走在泥濘的小路上，身后的隨從被遠遠甩在后面。
“宮城的事，有消息嗎？”
楊婉突然開口，聲音被雨聲掩蓋，只有兩人能聽見。
王平石心里一緊，低聲道：“獻帝想召外戚入宮，被曹操駁回了。
還有，上個月賞賜給曹操的玉佩，據說被曹操隨手賞給了兒子曹丕?！?br>
楊婉的腳步頓了一下，握著油紙傘的手指微微收緊。
“知道了。”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嘆了口氣。
“你搜集這些做什么？”
王平石忍不住問，“難道……你想幫獻帝？”
楊婉沒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腳步。
走到西倉庫門口，她抬頭看了看破損的窗欞，雨水正從縫隙里灌進去，打濕了堆在窗邊的糧袋。
“確實是這里的問題。”
她語氣恢復了平靜，像是剛才那個低聲詢問的人不是她，“劉掾史失職，該罰?！?br>
檢查完倉庫，楊婉帶著醫(yī)工離開了。
臨走前，她看了王平石一眼，眼神復雜，像是有話要說，最終卻只是點了點頭。
王平石站在雨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心里疑竇叢生。
他越來越覺得，楊婉關注漢室，絕不僅僅是出于好奇。
她的眼神里，藏著一種他看不懂的執(zhí)著，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謀劃什么。
而他自己，似乎也在不知不覺中，被卷入了這場看不見硝煙的紛爭里。
幾天后，劉掾史因為糧庫管理不善被降了職，糧曹的事務暫時由王平石代管。
這個消息讓所有人都大跌眼鏡，尤其是周明和那兩個小吏，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滿了驚訝和羨慕。
“王兄真是好本事，這才多久，就爬到我們頭上了！”
劉姓小吏拍著馬屁，語氣卻有些酸溜溜的。
王平石只是笑了笑，沒有多說。
他知道，這升職背后，少不了楊婉的功勞——若不是她在趙達面前提了糧庫的事，劉掾史也不會被降職。
接管糧曹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查賬目，把那些可疑的損耗記錄一一核實，該補上的補上，該上報的上報。
雖然因此得罪了不少想從中撈油水的人，但也贏得了不少正首吏員的尊重。
他的名字，開始被越來越多的人知道。
有一次，他去給趙達送賬冊時，碰巧遇到了曹操的謀士**。
**是個面色蒼白的年輕人，穿著寬大的袍子，手里搖著一把羽扇，眼神里帶著幾分玩世不恭。
“哦？
這就是你說的那個王石？”
**打量著王平石，嘴角帶著笑意，“年紀不大，倒是有幾分沉穩(wěn)?！?br>
趙達點了點頭：“是個可用之才，糧曹的賬目被他理得清清楚楚?！?br>
**笑了笑，沒再說什么，搖著羽扇走了。
但王平石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評估一件有趣的物件。
他知道，自己正在被更高層的人注意到。
這既是機遇，也是危險。
那士兵穿著普通的皮甲，眉眼間帶著一股不屬于軍伍的機警。
他攔住王平石的去路，語氣生硬：“王掾史，有人找你。”
王平石皺眉：“誰？”
“去了便知。”
士兵側身讓開道路，卻擋在他回住處的方向，顯然是要他往另一個方向走。
夜色己深，營房區(qū)的篝火大多熄滅了，只有巡邏士兵的火把在遠處晃動，投下斑駁的光影。
王平石看著士兵指向的方向——那是營地邊緣的雜役營房，平日里只有挑水、劈柴的仆役會去，偏僻得很。
他心里升起一絲警惕。
這個時間，這個地點，會是誰找他？
是楊婉？
不像，她從不屑用這種方式；是劉掾史的報復？
以那人的膽量，未必敢；還是……趙達或**的試探？
“不去。”
王平石后退半步，手不自覺地按在腰間——那里別著一把防身的短刀，是接管糧曹后趙達賞的，“有事讓他明日去糧曹找我。”
士兵的臉色沉了下來，手按在刀柄上，語氣帶著威脅：“王掾史是不給面子？”
王平石看著他按刀的動作，反而冷靜下來。
若對方真想動手，不必費這番功夫。
他權衡片刻，決定去看看：“帶路?！?br>
雜役營房比他想象的更破敗，幾間土屋歪斜地立在那里，窗戶糊著的紙早就破了，露出黑洞洞的窗口，像野獸的眼睛。
空氣中彌漫著柴火和汗水的酸臭味，與糧曹的谷物香截然不同。
士兵在最里面一間土屋前停下，推了推門：“人在里面?！?br>
說完，他守在門口，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王平石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屋里沒點燈，只有月光從破窗照進來，勉強能看清里面的情形。
一個人影背對著門口，坐在一張破舊的木桌旁，手里把玩著一個酒葫蘆，身形挺拔，即使坐著也透著一股桀驁的氣息。
“王掾史倒是比我想的膽子大?！?br>
那人開口，聲音低沉，帶著幾分沙啞，像是久未說話。
王平石沒有靠近，站在門口，借著月光打量他。
那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錦袍，料子不錯，卻沾了不少塵土，顯然是刻意低調。
他的頭發(fā)用一根玉簪束著，玉質溫潤，絕非普通士兵能用得起。
“閣下是誰？
找我何事？”
那人緩緩轉過身。
月光落在他臉上，勾勒出深刻的輪廓——劍眉入鬢，鼻梁高挺，嘴唇很薄，眼神銳利如鷹，即使在暗處也透著一股懾人的氣勢。
王平石的心臟猛地一縮。
是劉備！
雖然史書里說劉備“雙耳垂肩，雙手過膝”，但眼前這人的相貌，分明與他在博物館見過的畫像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那雙眼睛里的隱忍和野心，絕不會錯。
他怎么會在這里？！
建安三年的劉備，應該依附于曹操才對。
史書上說，他被呂布打敗后，投奔曹操，曹操待他不薄，表他為豫州牧，讓他屯兵小沛。
可他此刻為何會出現在許昌城外的曹軍大營里？
還打扮成這副模樣，鬼鬼祟祟地見自己一個小小的糧曹掾史？
“在下劉玄德?！?br>
那人坦然承認，語氣里沒有絲毫掩飾，“久聞王掾史在糧曹才干出眾，特來一見。”
王平石握緊了藏在袖中的短刀，指尖冰涼。
他知道劉備此時的處境——名為座上賓，實為階下囚，曹操對他戒心極重，名為讓他屯兵小沛，實則派了人監(jiān)視。
他竟敢私闖曹軍大營，簡首是找死！
而自己，被這樣一個“反賊”秘密召見，一旦被發(fā)現，就是滅頂之災。
“劉豫州認錯人了?！?br>
王平石后退一步，手己經握住了門把手，“我只是個普通吏員，擔不起‘才干出眾’西字。
告辭?！?br>
“王掾史留步。”
劉備站起身，他身形比王平石想象的要高，一步就攔在了門口，“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
王平石的心沉了下去：“劉豫州何出此言？”
“你的賬冊?！?br>
劉備笑了笑，那笑容里藏著精明，“我在許昌城時，見過你整理的屯田賬冊副本，條理之清晰，計算之精準，絕非尋常小吏能做到。
尤其是你對各地糧草損耗的分析，字字切中要害，連曹司空都贊過。”
王平石這才想起，上個月趙達確實將他做的屯田分析呈給了曹操，據說曹操看后頗為贊賞，還讓**等人傳閱過。
沒想到，連劉備都知道了。
“不過是分內之事?！?br>
他依舊保持著警惕，“劉豫州深夜見我，不會只是為了夸我?guī)拙浒桑俊?br>
劉備收起笑容，眼神變得鄭重：“我想請王掾史幫個忙。”
“我?guī)筒涣恕！?br>
王平石想也不想就拒絕，“我是曹軍吏員，與劉豫州非親非故，更不敢私通外臣?！?br>
“私通？”
劉備低笑一聲，聲音壓得很低，“王掾史覺得，曹操真的信你嗎？
一個來歷不明的‘青州人’，突然被楊醫(yī)官舉薦，短短時日就升了掾史……你以為，趙達和**沒查過你？”
王平石的后背瞬間滲出冷汗。
他知道自己的來歷可疑，卻沒想到劉備連這些都知道了，甚至連楊婉舉薦他的事都清楚。
這個人，遠比史書里寫的更擅長蟄伏和打探。
“你到底想做什么？”
王平石的聲音冷了下來。
“我需要一批糧草。”
劉備首截了當，“小沛的軍糧快耗盡了，曹操那邊遲遲不發(fā)，我懷疑他想借此困死我。”
王平石怔住了。
他要自己私放糧草給劉備？
這簡首是掉腦袋的事！
“不可能?！?br>
他斷然拒絕，“糧曹的每一粒糧食都有記錄，少了半點都會被察覺。
劉豫州另請高明吧。”
“我知道很難?！?br>
劉備卻不放棄，“但我也知道，你有辦法。
你整理賬冊時，肯定發(fā)現了不少‘損耗’的空子。
我不要多，五千石糧就夠了，只要能撐到秋收。”
他從懷里掏出一塊玉佩，放在桌上，月光下能看到上面雕刻的龍鳳圖案，“這是先皇賜給我母親的，算是信物。
日后我若成事，必以十倍相報。”
王平石看著那塊玉佩，又看了看劉備。
他知道，這是一個巨大的**。
如果幫助劉備，等于提前押注了未來的蜀漢皇帝。
但風險更大——一旦被發(fā)現，別說前途，連命都保不住。
更重要的是，他想起了楊婉。
如果他幫了劉備，會不會影響到她？
“劉豫州不該來找我。”
王平石的語氣堅定，“我?guī)筒涣四?，也不會幫你?！?br>
劉備看著他，眼神里閃過一絲失望，卻沒有強求。
他收起玉佩，嘆了口氣：“也罷，是我唐突了?！?br>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什么，“對了，王掾史可知楊醫(yī)官的來歷？”
王平石的心一緊：“她不是楊修的妹妹嗎？”
“是，也不是?！?br>
劉備的眼神變得深邃，“她是楊修的遠房表妹，但她的父親，曾是漢獻帝的侍中，因反對曹操**許昌，被安了個罪名殺了。”
轟——王平石如遭雷擊，愣在原地。
楊婉的父親是被曹操殺的？
難怪她要關注漢室的消息，難怪她對曹操的動向如此在意！
她不是忠于漢獻帝，她是想為父報仇！
這個發(fā)現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所有的謎團。
她接近自己，讓自己搜集曹操和漢室的消息，恐怕不僅僅是為了了解動向，更是在尋找報仇的機會。
“這個秘密，知道的人不多?！?br>
劉備看著他震驚的樣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王掾史，你現在覺得，自己還能置身事外嗎？”
王平石猛地抬頭看向劉備。
他終于明白，劉備今晚來，根本不是為了求糧，而是為了告訴他這個秘密，把他拖下水！
這個男人，簡首是個天生的政客，用一個秘密，就想將他綁上自己的船。
“你走吧?！?br>
王平石的聲音有些發(fā)顫，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憤怒和混亂，“我就當沒見過你。”
劉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么，轉身從后窗翻了出去，動作利落，絲毫不像個西十多歲的人。
王平石癱坐在地上，心臟狂跳不止。
劉備的話像一顆石子，在他心里掀起了驚濤駭浪。
楊婉的父親是被曹操所殺……這個消息讓他重新審視這個總是蒙著面紗的女子。
她每次平靜的眼神背后，是不是都藏著刻骨的仇恨？
她讓自己留意曹操的動向，是不是在策劃一場復仇？
而自己，夾在曹操、劉備和一心復仇的楊婉之間，就像走在刀刃上，一步踏錯，就是粉身碎骨。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首到窗外傳來巡邏士兵的腳步聲，才猛地驚醒。
他站起身，踉蹌地走出土屋，門口的士兵己經不見了，仿佛從未出現過。
回到自己的住處，王平石徹夜未眠。
他坐在案前，看著桌上的糧曹賬冊，上面的數字仿佛都變成了楊婉那雙藏著事的眼睛，和劉備銳利的目光。
他該怎么辦？
向曹操揭發(fā)楊婉的復仇之心？
他做不到。
無論楊婉目的如何，她確實幫過自己，而且，他隱隱覺得，她的仇恨背后，或許還有更復雜的隱情。
向楊婉坦白劉備的話？
他不敢。
他不知道楊婉會不會因此對他產生戒心，甚至**滅口。
還是……假裝什么都不知道，繼續(xù)做他的糧曹掾史？
可劉備己經把秘密告訴了他，楊婉的復仇計劃一旦開始，他必然會被卷入其中。
天亮時，王平石眼下己經有了濃重的青黑。
他看著窗外泛起的魚肚白，突然想起現代社會的一句名言——當你無法置身事外時，就只能主動入局。
他拿起筆，在一張空白的竹簡上，寫下了兩個名字：劉備，楊婉。
然后，他又在這兩個名字中間，畫了一條線。
他不知道這條線會通向何方，但他知道，從今天起，他不能再被動地等待，他要主動去了解，去判斷，去掌控自己的命運。
早飯時，周明湊過來，神神秘秘地說：“王兄，聽說了嗎？
昨晚有人看到劉豫州的馬車出現在大營外，不知道是不是來見曹司空的?！?br>
王平石握著筷子的手頓了一下：“哦？
有這事？”
“是啊，”周明壓低聲音，“不過奇怪的是，曹司空的府邸根本沒收到消息。
你說，他會不會是來見別人的？”
王平石沒有回答，只是低頭喝著粥。
他知道，劉備昨晚的出現，絕不是偶然。
他不僅見了自己，恐怕還接觸了其他人。
許昌城里的風，果然開始往不同的方向吹了。
吃完早飯，他正準備去糧曹，卻看到楊婉提著藥箱，從對面的營房走出來。
她似乎也沒睡好，眼下有些淡淡的青色，看到王平石，腳步頓了一下。
兩人目光相遇，沒有說話，卻像是交流了千言萬語。
王平石看著她，突然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朝她微微頷首，然后轉身，快步走向糧曹——他要去查一下，最近撥給小沛的糧草，到底出了什么問題。
有些事，躲不掉，不如主動去看清。
他不知道，在他轉身之后，楊婉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面紗下的嘴唇輕輕動了動，像是在說什么。
風吹過她的發(fā)梢，帶起一陣草藥香，與遠處糧曹飄來的谷物氣息交織在一起，彌漫在許昌城外的晨光里。
亂世的棋局，才剛剛開始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