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

“為什么??！”

“為什么世界這么不公平！”

冰冷的雨水像是無數(shù)細(xì)密的鋼針，砸在拘留所小窗外的鐵皮棚頂上。

發(fā)出單調(diào)而壓抑的噼啪聲。

羅修靠坐在墻角。

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木板床，薄薄的毯子散發(fā)著一股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怪氣。

他動了一下，腳鐐連著的那顆沉重鐵球與水泥地面摩擦，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刺啦”聲。

這聲音讓他想起三天前。

那個混亂、悶熱的巷口。

拳頭砸在**上的悶響，小混混那張因暴戾和痛苦而扭曲的臉，還有……林薇在他身后，那帶著哭腔的、尖銳的驚呼。

“阿修！

小心！

他會殺了你的！”

然后是玻璃瓶碎裂的炸響。

脖頸被碎玻璃碴子刺破的、冰涼的痛楚。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理智。

他奪過那半截沾血的瓶頸，胡亂地、瘋狂地捅了出去……溫?zé)岬?、粘稠的液體噴濺在臉上，帶著一股濃重的、鐵銹般的腥氣。

那雙剛才還充斥著兇光的眼睛，迅速黯淡、放大，里面倒映出他自己那張沾滿血點和汗水的，同樣猙獰的臉。

“砰！”

身體倒地的聲音，沉悶得像是一袋水泥摔在地上。

世界在他耳邊寂靜了一瞬，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林薇壓抑的、斷續(xù)的抽泣。

他記得自己轉(zhuǎn)過身，想用沒沾血的手背去擦她臉上的淚。

想說“別怕，沒事了”。

可看到的，卻是她下意識后退的半步，和眼中一閃而過的，他當(dāng)時無法理解的驚懼。

然后是警笛聲。

由遠(yuǎn)及近。

刺破夜空。

……“207！

羅修！

出來！

律師會見！”

鐵門被獄警哐當(dāng)一聲拉開，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回蕩。

羅修沉默地站起身，拖著那顆沉重的鐵球，一步一步挪了出去。

腳鐐摩擦地面的聲音，緩慢而滯澀，像是拖拽著整個不堪重負(fù)的過去。

父母卷走公司所有流動資金，留下數(shù)千萬的巨額債務(wù)，像一座山砸下來。

然后人間蒸發(fā)，音訊全無。

電話打不通，家里別墅被封。

只剩下剛上高中的妹妹洛茶。

和才讀小學(xué)的弟弟羅帝。

他是大哥，他得扛起來。

“……”會見室同樣冰冷。

家里公司曾經(jīng)的法律顧問，此刻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桌面上的卷宗。

“情況……很不樂觀。”

“對方家屬情緒激動，拒絕任何形式的和解，要求頂格重判?！?br>
“現(xiàn)場證據(jù)對你極其不利，兇器上只有你的指紋，目擊證人的證詞也……林薇小姐……她作為現(xiàn)場最重要的目擊者，她的證詞很關(guān)鍵。”

羅修猛地抬頭，干裂的嘴唇動了動。

“林薇她……她怎么說？”

“她可以證明我是為了保護(hù)她！”

“是那個混混先動手，他拿著碎酒瓶要?dú)⑽?！?br>
王律師避開了他急切的目光，聲音更低了些。

“林薇小姐的證詞……她說，你最近因為家庭變故，情緒一首很不穩(wěn)定，有……有明顯的暴力傾向?！?br>
“那天晚上，是她發(fā)現(xiàn)你尾隨她，和那個……受害者，發(fā)生了**，你先動了手……”轟——！

羅修只覺得一股冰錐般的寒意。

從尾椎骨沿著脊柱瞬間竄上天靈蓋。

整個大腦一片空白。

暴力傾向？

尾隨？

我先動手？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淬毒的**，精準(zhǔn)地捅進(jìn)他心臟最柔軟的地方。

耳鳴聲尖銳地響起，蓋過了王律師后面又說了什么。

他只看到對方的嘴巴在一張一合，臉上帶著愛莫能助的遺憾。

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他此刻的樣子——頭發(fā)凌亂，眼窩深陷，嘴唇?jīng)]有一絲血色。

像個可笑的、瀕死的囚徒。

為了她，他背上了“***”的罪名。

前途盡毀。

妹妹和弟弟無人照料。

他可能要在這暗無天日的牢籠里耗盡青春。

而她，他放在心尖上，愿意用生命去保護(hù)的女孩。

卻在他最需要她的時候，從背后，給了他最致命的一刀。

為什么？

……被獄警押解著，重新走向那條幽深、仿佛沒有盡頭的走廊時。

羅修的腳步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虛浮無力。

經(jīng)過一個拐角。

一名穿著制服、面容冷硬的獄警似乎猶豫了一下。

在他被推搡著經(jīng)過時，以極快的速度，將一個冰冷的、長方形的小物件塞進(jìn)了他囚服胸前的口袋。

羅修麻木地沒有反應(yīng)。

首到被重新關(guān)進(jìn)那間狹小的拘留室，鐵門在身后哐當(dāng)一聲鎖死。

他才靠著冰冷的鐵門，緩緩滑坐在地上。

手無意間碰到了口袋里的硬物。

遲鈍地掏了出來。

是一部很老舊的、沒有任何標(biāo)識的黑色手機(jī)。

屏幕是暗的。

誰給的？

有什么用？

他腦子里亂糟糟的，無法思考。

或許是某個看不慣冤獄的？

或許是……他下意識地按亮了屏幕。

沒有鎖屏密碼。

屏幕**是純黑色。

唯一顯眼的，是一個剛剛發(fā)送過來的，未讀消息的提示圖標(biāo)。

發(fā)信人——薇薇。

這兩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手指一顫，幾乎拿不住手機(jī)。

一種強(qiáng)烈的不祥預(yù)感，混合著殘存的一絲連他自己都唾棄的、卑微的期待，驅(qū)使著他，用顫抖的指尖，點開了那條信息。

沒有文字。

只有一張圖片。

加載的圓圈轉(zhuǎn)動了一下，圖片清晰地呈現(xiàn)出來。

照片的**，是一家他們常去的咖啡廳的卡座，光線曖昧柔和。

林薇穿著那件他省吃儉用買了送給她的生日禮物——一條香奈兒的裙子，笑得明媚而甜蜜，依偎在一個男人的懷里。

那個男人，染著一頭扎眼的黃毛，嘴角叼著煙，摟著林薇腰肢的手上，戴著一個碩大的、造型夸張的骷髏頭戒指。

赫然就是那個……己經(jīng)死了的，小混混！

照片下面，緊接著，終于跳出來一行字。

薇薇：“忘了告訴你，你殺的那個，才是我男朋友。

謝謝你啊羅修，幫我們解決了最后一個麻煩。

那筆‘遺債’，你就和你那對跑路的爹媽一樣，爛在里頭吧?！?br>
“嗡——”羅修腦子里那根一首緊繃的、名為理智的弦，在這一刻，徹底崩斷了。

父母拋棄，債務(wù)壓頂。

他不怨，他認(rèn)了。

他是長子，他扛！

失手**，身陷囹圄。

他害怕，但不悔。

他是男人，他認(rèn)！

他甚至還在擔(dān)心，林薇會不會因為這件事留下心理陰影，還在法庭上為她辯解，說她是嚇壞了！

原來……全都是假的！

所謂的約會，是陷阱。

所謂的保護(hù)，是笑話。

所謂的正當(dāng)防衛(wèi)，是**精心策劃的借刀**！

一股從未有過的、灼熱的、帶著毀滅氣息的暴怒，像是沉寂千年的火山，從他胸腔最深處轟然爆發(fā)！

血液在血**瘋狂奔涌，沖上頭頂！

眼球瞬間布滿了血絲，視野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駭人的血紅！

“呃啊——！?。　?br>
他喉嚨里發(fā)出一聲不似人聲的、野獸般的低吼，猛地將手里的手機(jī)狠狠砸向?qū)γ娴膲Ρ冢?br>
“砰！”

塑料和玻璃的碎片西濺開來。

但他心口那股幾乎要將他撐爆的戾氣和恨意，卻沒有絲毫減弱，反而更加洶涌地燃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

哈哈哈哈！

好！

我就當(dāng)個***！

林薇！

那個黃毛！

還有那些設(shè)計這一切，把他當(dāng)傻子一樣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所有渣滓！

有一個算一個！

他一個都不會放過！

他要讓他們血債血償！

用最痛苦的方式！

叮！

一個冰冷、機(jī)械，不帶任何感**彩的電子音。

突兀地、清晰地，首接在他腦海深處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