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帖
燒火棍------------------------------------------。，暮色就從四面群山圍攏過來，把這座灰撲撲的小鎮(zhèn)死死按住。沈孤鴻抱著用藤條捆好的夜止刀，沿著主街往前走。街上沒什么人，只有幾條野狗在墻角刨食，見他經(jīng)過，警惕地抬起頭，嗚咽兩聲又低下頭去。，走到主街盡頭，左拐。。巷口立著一塊歪斜的木牌，上面刻著三個字：老槐街。字跡已經(jīng)斑駁，像是立了幾十年沒人管過。，兩邊是破舊的土坯房，有的已經(jīng)塌了半邊，有的還亮著昏黃的油燈。沈孤鴻往里走，越走越暗，越走越靜。那些亮著燈的人家，見他經(jīng)過，窗戶里的燈光立刻滅了，像是怕被他看見什么?！嗥兴_的攤子在老槐街最里頭。。。，是一棵巨大的老槐樹。樹干粗得要三四人合抱，樹冠遮天蔽日，把最后一點天光擋得嚴(yán)嚴(yán)實實。樹下擺著一張破木桌，桌上放著幾塊龜甲、一疊黃紙、一個缺了口的硯臺。桌后靠著一面臟兮兮的布幡，幡上歪歪扭扭寫著三個字：，一個瘦得皮包骨頭的老頭正趴在桌上打瞌睡。他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舊袍，袍子上補(bǔ)丁摞補(bǔ)丁，不知道穿了多少年。腦袋枕在胳膊上，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在桌上積了一小攤。？，等了一會兒。老頭沒醒。。還是沒醒。，從地上撿起一塊小石頭，砸在老頭腦袋上。
“哎呦！”老頭捂著腦袋跳起來，四處張望，“誰？誰暗算老子？”
看見面前站著個五六歲的孩子，他愣了一下，隨即瞪眼：“小崽子，你砸我？”
沈孤鴻把夜止刀放在桌上，解開藤條，露出漆黑的刀身。
“我爺爺讓我來找你。他叫沈三更?！?br>泥菩薩的表情僵住了。
他看著那柄刀，看著刀柄上“夜止”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摸了摸刀身，手指觸到刀刃的瞬間，像被燙了一下，猛地縮回。
“夜止刀……”他的聲音沙啞，“血刀的夜止刀。”
他抬頭，仔細(xì)打量沈孤鴻，目光從頭頂移到腳尖，又從腳尖移回臉上。那目光不像在看人，像是在看一件器物——不，像是在看一件價值連城的寶物，同時又像在看一個即將爆炸的**桶。
“你爺爺死了？”
“死了?！?br>“東西在你體內(nèi)？”
“酒鬼說是。”
泥菩薩點點頭，嘆了口氣：“那老東西，最后還是走了這條路?！?br>他站起身，收了桌上的東西，把布幡卷起來夾在腋下，對沈孤鴻說：“跟我來?！?br>---
泥菩薩的住處就在老槐街盡頭，那棵老槐樹的背后。
一間破舊的土坯房，比沈孤鴻見過的任何房子都破。屋頂?shù)拿┎萦袔滋幩?，露出黑洞洞的窟窿；土墻裂了好幾道縫，用泥巴糊了又裂，裂了又糊，層層疊疊像老人的皺紋。院子里堆滿了亂七八糟的雜物——破缸、爛筐、缺腿的桌椅、生了銹的鋤頭、幾只不知道死了多久的老鼠干尸。
泥菩薩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點亮油燈?；椟S的光暈開，勉強(qiáng)照亮了屋內(nèi)。
屋子很小，一張床、一張桌、一個灶臺，墻角堆著幾捆干柴。床上只有一卷破棉絮，桌上放著幾只粗瓷碗，灶臺上結(jié)著厚厚的灰。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東西。
“坐?！蹦嗥兴_指了指床沿。
沈孤鴻沒坐。他站在門口，抱著刀，看著泥菩薩。
泥菩薩也不在意，自己在床沿坐下，從懷里摸出一只酒葫蘆，灌了一口。
“你爺爺讓你來找我，是想讓我教你修煉?！?br>沈孤鴻點頭。
“但我不白教?！蹦嗥兴_看著他，那雙細(xì)長的眼睛里閃著算計的光，“你體內(nèi)那東西，將來成熟的時候，我要分一杯羹?！?br>沈孤鴻不懂什么叫“分一杯羹”，但他記住了酒鬼的話——泥菩薩的話，只能信七分。
于是他問：“分多少？”
泥菩薩一愣，隨即哈哈大笑。笑聲很干，像烏鴉叫，笑了很久才停下。
“好小子，有點意思。”他用袖子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放心，不會要你的命。那東西成熟時會有異象，引來各方覬覦，到時候你保不住，我也保不住。與其便宜別人，不如我們爺倆分了。我只要一縷本源，用來證我的道，剩下的你自己留著?！?br>沈孤鴻沉默片刻，問：“本源是什么？”
“就是你體內(nèi)那東西的根本?！蹦嗥兴_又灌了口酒，“打個比方，那東西是一棵大樹，本源就是樹根。我只要一縷根須，不影響大樹活著。但這一縷根須，足夠我參悟一些東西，更進(jìn)一步?！?br>沈孤鴻想了想，又問：“你不怕我死了？”
泥菩薩笑了：“你死了，我什么都得不到。所以你活著，對我有好處。我會盡力讓你活著——至少活到那東西成熟?！?br>沈孤鴻懂了。
這是交易。泥菩薩教他修煉，保他活著；他活到那東西成熟，分泥菩薩一縷本源。
“好?！彼c頭。
“成交?！蹦嗥兴_伸出手。
沈孤鴻遲疑了一下，伸出手，和他擊掌。
擊掌的瞬間，他感覺到掌心一燙，像是被烙鐵燙了一下。低頭一看，掌心多了一個暗紅色的印記，隱約是個“契”字，筆畫扭曲，像活的蟲子一樣在皮下游走。
“血契?！蹦嗥兴_解釋，“修煉界最重的誓言。誰違背，誰就會被天道反噬，神魂俱滅。這下你放心了吧？”
沈孤鴻看著掌心的印記，點了點頭。他不知道什么是“天道反噬”，但他記住了這個詞。
“行了，先吃飯，明天開始教你。”泥菩薩起身去灶房，端出一碗冷粥和半塊黑面餅，“將就吃吧，老子也窮?！?br>沈孤鴻接過碗，狼吞虎咽。他已經(jīng)三天沒吃飯，餓得前胸貼后背。冷粥里混著沙子，硌牙，他顧不上；黑面餅硬得像石頭，他用力咬，腮幫子疼，也顧不上。
泥菩薩坐在對面看著他，眼神復(fù)雜，不知道在想什么。
吃完，泥菩薩指了指墻角的一堆干草：“今晚就睡那兒。明天開始，你每天要干三件事：早上砍柴，中午挑水，晚上跟我認(rèn)字?？巢裉羲菫榱司毮愕捏w魄，認(rèn)字是為了讓你能看懂功法。修煉不是光靠蠻力，腦子更重要?！?br>沈孤鴻點頭，走到干草堆邊躺下。干草扎人，還有股霉味，比爺爺家的床差遠(yuǎn)了。他把夜止刀抱在懷里，刀身冰涼，貼著胸口，讓他覺得踏實。
“刀別抱著睡。”泥菩薩說，“你現(xiàn)在沒修為，抱著它容易做噩夢。這刀殺過人，見過血，有煞氣?！?br>沈孤鴻不聽，反而抱得更緊。
泥菩薩搖搖頭，不再勸，吹滅了油燈。
黑暗中，沈孤鴻睜著眼睛，看著窗外的月光。月光從屋頂?shù)目吡锫┫聛恚诘厣贤断乱粔K塊光斑，像碎銀子。
“泥菩薩?！彼鋈婚_口。
“嗯？”
“我爺爺……是什么人？”
沉默。
過了很久，泥菩薩的聲音才響起：“你爺爺叫沈三更，外號‘血刀’。三十年前，他是化道境的高手，一只腳踏進(jìn)‘證道’境的人物。九幽殿七大無常，他一個人殺了三個。”
沈孤鴻愣住了。
那個瘸腿的老人，那個每天抽旱煙、種菜、講故事的老人，殺過三個化道境？
“那他怎么……”
“怎么變成這樣？”泥菩薩打斷他，“因為三十年前那場大戰(zhàn)。那場大戰(zhàn)*****，化道境的高手死了幾十個，至尊境的老怪物都隕落了幾個。你爺爺從那場大戰(zhàn)里帶走了某樣?xùn)|西，然后自廢修為，斷了自己的道途，帶著那樣?xùn)|西躲了起來?！?br>“那場大戰(zhàn)……是什么？”
“不知道?！蹦嗥兴_說，“那場大戰(zhàn)的消息被封鎖了，活下來的人都不肯說。只知道跟九幽殿有關(guān)，跟‘那個人’有關(guān)?！?br>“哪個人？”
泥菩薩又不說話了。
沈孤鴻等了很久，以為他睡著了，正要閉眼，泥菩薩的聲音又響起來：
“九幽殿的殿主，人稱‘九幽至尊’。沒人知道他叫什么，沒人知道他長什么樣，只知道他是至尊境的存在，活了不知道多少年。那場大戰(zhàn)，就是他挑起的?！?br>至尊境。
沈孤鴻在心里默念這三個字。凡蛻、靈境、化道、至尊。爺爺是化道境，江無岸是化道境，他們上面，還有一個至尊境。
那個人，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睡吧?！蹦嗥兴_說，“你現(xiàn)在想這些沒用。等你到了靈境，才有資格知道更多。等你到了化道境，才有資格想報仇的事。至于至尊境……呵?！?br>他沒說完，但沈孤鴻聽懂了。
至尊境，是他現(xiàn)在連想都不敢想的存在。
他把夜止刀抱得更緊，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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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孤鴻被泥菩薩踢醒。
“起來，砍柴去?！?br>他睜開眼，天還沒亮透。泥菩薩站在門口，拎著一把銹跡斑斑的柴刀，扔在他面前。
“青牛山上，砍夠五捆柴，少一捆沒飯吃。”
沈孤鴻拿起柴刀，看了看。刀很舊，刃口卷了好幾處，比他見過的任何柴刀都破。
“就這個？”
“就這個?！蹦嗥兴_轉(zhuǎn)身回屋，“太陽落山前回來?！?br>沈孤鴻沒再問，抱著柴刀出門。
青牛山在鎮(zhèn)子北邊，不遠(yuǎn)，走半個時辰就到。山不高，但林子密，到處都是松樹、柏樹、雜木。沈孤鴻找了一處林子，開始砍柴。
他從來沒砍過柴。
在霧隱村，爺爺從不讓他干活，只讓他玩，讓他認(rèn)字，給他講故事。現(xiàn)在他握著這把破柴刀，對著胳膊粗的樹枝砍下去——刀卡住了。
他用力拔，拔不出來。再用力，刀出來了，樹枝上只留下一道淺淺的印子。
他換了個細(xì)一點的樹枝，再砍。這回砍進(jìn)去了，但樹枝沒斷，柴刀卡得更深。
太陽從山頭升起來，又爬到頭頂。沈孤鴻砍了一個上午，只砍下來三根細(xì)樹枝，還不夠捆一捆。
他餓了。
他想起泥菩薩的話——砍不夠五捆，沒飯吃。
他繼續(xù)砍。
下午，他摸索出一點門道。要砍的地方選準(zhǔn)，下刀要狠，刀要正，不能歪。他砍斷第一根胳膊粗的樹枝時，太陽已經(jīng)偏西了。
他把砍下來的樹枝攏在一起，用藤條捆起來。一捆，兩捆，三捆……
太陽落山時，他只砍了三捆。
他扛著三捆柴回到泥菩薩的院子，泥菩薩正在喝酒，看見他，只說了兩個字：
“少了?！?br>然后真的沒給飯吃。
沈孤鴻餓著肚子睡了一夜。
第二天，他天不亮就上山，中午啃了兩個野果對付，太陽落山時，砍了五捆。
泥菩薩看了看，點點頭，扔給他一碗冷粥。
從那以后，他每天砍柴五捆。
---
一個月后，砍柴變成了挑水。
鎮(zhèn)里的水井在老槐街另一頭，離泥菩薩的院子要走兩炷香的功夫。泥菩薩給他兩個比他還高的木桶，讓他每天挑滿院子那口大缸。
沈孤鴻第一次挑水，挑了二十趟。肩膀磨破了皮，疼得夜里睡不著。第二天挑了十八趟——桶里的水晃出去太多，缸沒滿，泥菩薩又沒給飯。
第三天他學(xué)聰明了，走慢點，穩(wěn)點，水晃出去的少了。挑了十五趟，缸滿了。
泥菩薩看了看，沒說話，扔給他一碗粥。
從那以后，他每天挑水十五趟。
挑水比砍柴累?？巢袷亲约焊桑哿丝梢孕?；挑水得來回走，一擔(dān)水幾十斤，壓在肩膀上，走一趟肩膀疼一趟。半個月下來，他的肩膀磨出一層老繭，不疼了。
三個月后，他砍柴挑水的活計已經(jīng)輕車熟路。五捆柴半天就能砍完，十五趟水兩個時辰就能挑滿。剩下的時間，泥菩薩讓他認(rèn)字。
認(rèn)字比砍柴挑水還難。
泥菩薩教的不是普通的字，是“道文”。他說修煉界的功法、秘籍、丹藥方子，全是用道文寫的。不認(rèn)識道文，就算拿到絕世功法也看不懂。
道文很難認(rèn)。每一個字都扭扭曲曲，像畫又像符，筆畫繁復(fù)，有的字有二三十畫。泥菩薩一天教三十個，第二天抽查，錯一個罰砍柴一擔(dān)。
沈孤鴻頭三天被罰得腿都軟了。他認(rèn)字慢，記性也不算好，三十個字能記住二十個就不錯了。剩下的十個，第二天變成十擔(dān)柴，砍得他懷疑人生。
后來他學(xué)乖了。白天砍柴挑水的時候，在心里默念那些道文；晚上睡覺前，用手指在地上劃拉，一遍又一遍。一個月后，他每天能記住二十五個；三個月后，每天三十個，一個不錯。
泥菩薩難得夸了他一次：“還行，比老子預(yù)想的聰明點?！?br>---
一年后，沈孤鴻六歲。
他砍柴挑水已經(jīng)不用費什么力氣了。五捆柴半個時辰砍完，十五趟水一個時辰挑滿。剩下的時間，泥菩薩開始教他真正的修煉。
這天夜里，泥菩薩讓他盤腿坐在院子里，自己坐在他對面。
“修煉第一境，叫凡蛻境?！蹦嗥兴_說，“凡蛻境分四小境：淬體、凝真、化液、凡蛻。你現(xiàn)在要練的，就是第一小境——淬體?！?br>“淬體是打磨肉身，引天地元氣入體，洗練皮肉筋骨。這一步最苦，也最費時間。有的人天賦好，三五年就能成；有的人天賦差，一輩子卡在這一步?！?br>沈孤鴻問：“我天賦怎么樣？”
泥菩薩看他一眼，沉默了一下，說：“說不好?！?br>“什么叫說不好？”
“你體內(nèi)有那東西，三十年溫養(yǎng)，把你的根骨改造得……”泥菩薩斟酌著措辭，“很怪。按說應(yīng)該比一般人強(qiáng)，但又有些不對勁的地方。等你開始修煉就知道了?！?br>他從懷里摸出一本發(fā)黃的冊子，扔給沈孤鴻：“這是基礎(chǔ)吐納法，凡蛻境的入門功法。你先背熟，明天開始練。”
沈孤鴻接過冊子，翻開。里面全是道文，大部分他都認(rèn)識，是這一年學(xué)過的。他逐字逐句地讀，遇到不認(rèn)識的圈出來，等泥菩薩講解。讀到后半夜，終于把整本冊子背了下來。
第二天一早，他沒去砍柴，也沒去挑水，而是按照冊子上說的，盤腿坐在院子里，試著“引氣入體”。
冊子上說，引氣入體的關(guān)鍵是“意守丹田，心神內(nèi)斂，感應(yīng)天地間的元氣，引之入體，沿經(jīng)脈運(yùn)行”。
沈孤鴻坐了一個時辰，腿麻了，什么也沒感應(yīng)到。
他睜開眼，問旁邊喝酒的泥菩薩：“我怎么感應(yīng)不到？”
泥菩薩灌了口酒：“廢話，第一天就想感應(yīng)到，你以為你是誰？天才也得三個月。”
沈孤鴻又閉上眼，繼續(xù)坐。
坐到中午，腿徹底麻了，動不了。泥菩薩過來把他拎起來，扔到一邊：“行了，先去砍柴挑水，晚上再練。修煉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急不得?！?br>沈孤鴻**腿，一瘸一拐地出門。
晚上回來，繼續(xù)坐。坐到半夜，還是什么也沒有。
第三天，**天，第五天……
一個月過去了，他還是感應(yīng)不到元氣。
他開始懷疑泥菩薩在騙他，或者那本冊子是假的。
“不是假的?！蹦嗥兴_說，“是你太急了。感應(yīng)元氣，不是用力去感應(yīng)，是放松，是把自己放空，讓元氣來找你。你越急，越感應(yīng)不到?！?br>沈孤鴻似懂非懂。
那天夜里，他照常盤腿坐下，試著放松。他想起爺爺，想起霧隱村，想起那一夜的慘叫聲。想著想著，心里忽然靜了下來，像一潭死水。
然后，他感覺到了。
一絲涼意，從頭頂百會穴滲入，緩緩下行，經(jīng)過眉心、咽喉、胸口，最后停在腹部丹田的位置。很微弱，像一根頭發(fā)絲劃過皮膚，不注意根本察覺不到。
沈孤鴻心中一喜，那絲涼意立刻消失了。
他睜開眼，又驚又悔。
泥菩薩在旁邊看著，嘴角露出一絲笑意：“感覺到了？”
沈孤鴻點頭。
“那就對了。第一次感覺到了，以后就容易了。繼續(xù)練，爭取讓那絲元氣在體內(nèi)多待一會兒?！?br>沈孤鴻閉上眼，繼續(xù)練。
那一夜，他斷斷續(xù)續(xù)感應(yīng)了七八次，最長的一次，那絲元氣在體內(nèi)存了三個呼吸才散。天亮?xí)r，他雖然一夜沒睡，卻精神奕奕，渾身像有用不完的勁。
“這就是元氣的效果?！蹦嗥兴_說，“元氣入體，滋養(yǎng)肉身，比睡覺恢復(fù)得快。以后你睡覺的時間會越來越少，修煉的時間越來越多?！?br>---
從那以后，沈孤鴻每天夜里打坐，白天砍柴挑水。
砍柴挑水不再只是為了干活，而是為了鍛煉體魄，讓身體能容納更多元氣。他發(fā)現(xiàn)，白天干完活，夜里打坐的效果更好——可能是身體累了，更容易放松，也可能是干活時吸納的元氣更多，夜里更容易感應(yīng)。
元氣入體的感覺越來越頻繁，停留的時間越來越長。三個月后，他已經(jīng)能維持一炷香的元氣運(yùn)轉(zhuǎn)，體內(nèi)的元氣也由一根頭發(fā)絲變成了一小縷。
“可以開始淬體了?！蹦嗥兴_說，“淬體，就是用元氣錘煉皮肉筋骨。這個過程很疼，你要有心理準(zhǔn)備?！?br>沈孤鴻問：“多疼？”
泥菩薩想了想：“像有人拿刀把你皮肉一片片割下來，再重新縫上?！?br>沈孤鴻沉默了一下，點頭：“來吧。”
泥菩薩讓他脫掉上衣，站在院子里，然后掏出一根銀針，扎在他手臂上。
**進(jìn)去的瞬間，沈孤鴻渾身一顫。不是疼，是麻，一種深入骨髓的麻，從針尖向四周擴(kuò)散，整條手臂像泡在冰水里。
“這是引元針。”泥菩薩說，“幫你把體內(nèi)的元氣引到指定位置，進(jìn)行錘煉。現(xiàn)在開始?！?br>他捻動銀針，沈孤鴻感覺到體內(nèi)的元氣像被什么東西牽引，朝手臂涌去。元氣所過之處，經(jīng)脈像被無數(shù)螞蟻啃噬，又*又疼。他咬緊牙關(guān)，不讓自己叫出來。
“這只是開始?！蹦嗥兴_說，“接下來的三個月，你每天都要**，每天都要用元氣錘煉不同的部位。先是手臂，然后是腿，然后是軀干，最后是頭臉。每錘煉完一個部位，那個部位的力量、速度、防御都會提升。”
沈孤鴻點頭，額頭上冷汗直冒。
那一夜，他痛得死去活來，卻硬是一聲沒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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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后，沈孤鴻的淬體完成了。
他站在院子里，光著上身，皮膚泛著淡淡的古銅色光澤。一年的砍柴挑水，三個月的淬體錘煉，讓這個七歲的孩子看起來比同齡人壯實一圈。
泥菩薩拿著一把柴刀，在他手臂上砍了一刀——刀鋒劃過，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連皮都沒破。
“刀槍不入?！蹦嗥兴_點點頭，“淬體小成。從今天起，你算正式踏入了修行之路?！?br>沈孤鴻看著自己的手臂，心里涌起一股奇異的感覺。一年前，他還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孩子，被江無岸像拎小雞一樣拎起來?，F(xiàn)在，他已經(jīng)能擋得住柴刀了。
雖然離報仇還差得遠(yuǎn)，但至少，他在往前走。
“別高興太早?！蹦嗥兴_潑冷水，“淬體只是凡蛻境的第一小境，上面還有凝真、化液、凡蛻。等你到了凡蛻境巔峰，才算真正入門。到那時候，你才有資格考慮下一步——靈境?！?br>沈孤鴻問：“我現(xiàn)在算第幾境？”
“淬體境初階?！蹦嗥兴_說，“淬體又分初、中、高三階，你現(xiàn)在只是初階，剛?cè)腴T。要練到高階，至少還得一年。然后才能沖擊凝真?！?br>沈孤鴻沉默。一年太長了，他想更快。
“別想捷徑?！蹦嗥兴_看出他的心思，“修煉一途，根基最重要。根基不牢，后面全是空中樓閣，一碰就碎。你體內(nèi)那東西雖然幫你改造了根骨，但也埋下了隱患——將來突破大境界時，心魔會比別人強(qiáng)十倍。如果根基不穩(wěn)，必死無疑?！?br>沈孤鴻心中一凜，點頭：“我知道了。”
那天夜里，他照常打坐修煉，卻總覺得心神不寧。閉上眼，腦海里就會浮現(xiàn)那一夜的畫面——爺爺燃燒的身體，江無岸漆黑的瞳孔，全村人的**。那些畫面越來越清晰，像刻在腦子里，揮之不去。
他睜開眼，看著窗外的月光。
心魔。
泥菩薩說，那是心魔的種子。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渡過去，但他知道，他必須渡過去。
因為他還活著。
因為他還得報仇。
他把夜止刀抱在懷里，刀身冰涼，貼在胸口。
“爺爺?！彼谛睦镎f，“我會活下去的?！?br>窗外，月光如水。
千里之外，某座漆黑的宮殿里，一雙沒有瞳孔的眼睛緩緩睜開。
“找到了。”那雙眼睛的主人輕聲說，“血刀的后人，果然還活著。”
“哎呦！”老頭捂著腦袋跳起來，四處張望，“誰？誰暗算老子？”
看見面前站著個五六歲的孩子，他愣了一下，隨即瞪眼：“小崽子，你砸我？”
沈孤鴻把夜止刀放在桌上，解開藤條，露出漆黑的刀身。
“我爺爺讓我來找你。他叫沈三更?！?br>泥菩薩的表情僵住了。
他看著那柄刀，看著刀柄上“夜止”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摸了摸刀身，手指觸到刀刃的瞬間，像被燙了一下，猛地縮回。
“夜止刀……”他的聲音沙啞，“血刀的夜止刀。”
他抬頭，仔細(xì)打量沈孤鴻，目光從頭頂移到腳尖，又從腳尖移回臉上。那目光不像在看人，像是在看一件器物——不，像是在看一件價值連城的寶物，同時又像在看一個即將爆炸的**桶。
“你爺爺死了？”
“死了?！?br>“東西在你體內(nèi)？”
“酒鬼說是。”
泥菩薩點點頭，嘆了口氣：“那老東西，最后還是走了這條路?！?br>他站起身，收了桌上的東西，把布幡卷起來夾在腋下，對沈孤鴻說：“跟我來?！?br>---
泥菩薩的住處就在老槐街盡頭，那棵老槐樹的背后。
一間破舊的土坯房，比沈孤鴻見過的任何房子都破。屋頂?shù)拿┎萦袔滋幩?，露出黑洞洞的窟窿；土墻裂了好幾道縫，用泥巴糊了又裂，裂了又糊，層層疊疊像老人的皺紋。院子里堆滿了亂七八糟的雜物——破缸、爛筐、缺腿的桌椅、生了銹的鋤頭、幾只不知道死了多久的老鼠干尸。
泥菩薩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點亮油燈?；椟S的光暈開，勉強(qiáng)照亮了屋內(nèi)。
屋子很小，一張床、一張桌、一個灶臺，墻角堆著幾捆干柴。床上只有一卷破棉絮，桌上放著幾只粗瓷碗，灶臺上結(jié)著厚厚的灰。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東西。
“坐?！蹦嗥兴_指了指床沿。
沈孤鴻沒坐。他站在門口，抱著刀，看著泥菩薩。
泥菩薩也不在意，自己在床沿坐下，從懷里摸出一只酒葫蘆，灌了一口。
“你爺爺讓你來找我，是想讓我教你修煉?！?br>沈孤鴻點頭。
“但我不白教?！蹦嗥兴_看著他，那雙細(xì)長的眼睛里閃著算計的光，“你體內(nèi)那東西，將來成熟的時候，我要分一杯羹?！?br>沈孤鴻不懂什么叫“分一杯羹”，但他記住了酒鬼的話——泥菩薩的話，只能信七分。
于是他問：“分多少？”
泥菩薩一愣，隨即哈哈大笑。笑聲很干，像烏鴉叫，笑了很久才停下。
“好小子，有點意思。”他用袖子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放心，不會要你的命。那東西成熟時會有異象，引來各方覬覦，到時候你保不住，我也保不住。與其便宜別人，不如我們爺倆分了。我只要一縷本源，用來證我的道，剩下的你自己留著?！?br>沈孤鴻沉默片刻，問：“本源是什么？”
“就是你體內(nèi)那東西的根本?！蹦嗥兴_又灌了口酒，“打個比方，那東西是一棵大樹，本源就是樹根。我只要一縷根須，不影響大樹活著。但這一縷根須，足夠我參悟一些東西，更進(jìn)一步?！?br>沈孤鴻想了想，又問：“你不怕我死了？”
泥菩薩笑了：“你死了，我什么都得不到。所以你活著，對我有好處。我會盡力讓你活著——至少活到那東西成熟?！?br>沈孤鴻懂了。
這是交易。泥菩薩教他修煉，保他活著；他活到那東西成熟，分泥菩薩一縷本源。
“好?！彼c頭。
“成交?！蹦嗥兴_伸出手。
沈孤鴻遲疑了一下，伸出手，和他擊掌。
擊掌的瞬間，他感覺到掌心一燙，像是被烙鐵燙了一下。低頭一看，掌心多了一個暗紅色的印記，隱約是個“契”字，筆畫扭曲，像活的蟲子一樣在皮下游走。
“血契?！蹦嗥兴_解釋，“修煉界最重的誓言。誰違背，誰就會被天道反噬，神魂俱滅。這下你放心了吧？”
沈孤鴻看著掌心的印記，點了點頭。他不知道什么是“天道反噬”，但他記住了這個詞。
“行了，先吃飯，明天開始教你。”泥菩薩起身去灶房，端出一碗冷粥和半塊黑面餅，“將就吃吧，老子也窮?！?br>沈孤鴻接過碗，狼吞虎咽。他已經(jīng)三天沒吃飯，餓得前胸貼后背。冷粥里混著沙子，硌牙，他顧不上；黑面餅硬得像石頭，他用力咬，腮幫子疼，也顧不上。
泥菩薩坐在對面看著他，眼神復(fù)雜，不知道在想什么。
吃完，泥菩薩指了指墻角的一堆干草：“今晚就睡那兒。明天開始，你每天要干三件事：早上砍柴，中午挑水，晚上跟我認(rèn)字?？巢裉羲菫榱司毮愕捏w魄，認(rèn)字是為了讓你能看懂功法。修煉不是光靠蠻力，腦子更重要?！?br>沈孤鴻點頭，走到干草堆邊躺下。干草扎人，還有股霉味，比爺爺家的床差遠(yuǎn)了。他把夜止刀抱在懷里，刀身冰涼，貼著胸口，讓他覺得踏實。
“刀別抱著睡。”泥菩薩說，“你現(xiàn)在沒修為，抱著它容易做噩夢。這刀殺過人，見過血，有煞氣?！?br>沈孤鴻不聽，反而抱得更緊。
泥菩薩搖搖頭，不再勸，吹滅了油燈。
黑暗中，沈孤鴻睜著眼睛，看著窗外的月光。月光從屋頂?shù)目吡锫┫聛恚诘厣贤断乱粔K塊光斑，像碎銀子。
“泥菩薩?！彼鋈婚_口。
“嗯？”
“我爺爺……是什么人？”
沉默。
過了很久，泥菩薩的聲音才響起：“你爺爺叫沈三更，外號‘血刀’。三十年前，他是化道境的高手，一只腳踏進(jìn)‘證道’境的人物。九幽殿七大無常，他一個人殺了三個。”
沈孤鴻愣住了。
那個瘸腿的老人，那個每天抽旱煙、種菜、講故事的老人，殺過三個化道境？
“那他怎么……”
“怎么變成這樣？”泥菩薩打斷他，“因為三十年前那場大戰(zhàn)。那場大戰(zhàn)*****，化道境的高手死了幾十個，至尊境的老怪物都隕落了幾個。你爺爺從那場大戰(zhàn)里帶走了某樣?xùn)|西，然后自廢修為，斷了自己的道途，帶著那樣?xùn)|西躲了起來?！?br>“那場大戰(zhàn)……是什么？”
“不知道?！蹦嗥兴_說，“那場大戰(zhàn)的消息被封鎖了，活下來的人都不肯說。只知道跟九幽殿有關(guān)，跟‘那個人’有關(guān)?！?br>“哪個人？”
泥菩薩又不說話了。
沈孤鴻等了很久，以為他睡著了，正要閉眼，泥菩薩的聲音又響起來：
“九幽殿的殿主，人稱‘九幽至尊’。沒人知道他叫什么，沒人知道他長什么樣，只知道他是至尊境的存在，活了不知道多少年。那場大戰(zhàn)，就是他挑起的?！?br>至尊境。
沈孤鴻在心里默念這三個字。凡蛻、靈境、化道、至尊。爺爺是化道境，江無岸是化道境，他們上面，還有一個至尊境。
那個人，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睡吧?！蹦嗥兴_說，“你現(xiàn)在想這些沒用。等你到了靈境，才有資格知道更多。等你到了化道境，才有資格想報仇的事。至于至尊境……呵?！?br>他沒說完，但沈孤鴻聽懂了。
至尊境，是他現(xiàn)在連想都不敢想的存在。
他把夜止刀抱得更緊，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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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孤鴻被泥菩薩踢醒。
“起來，砍柴去?！?br>他睜開眼，天還沒亮透。泥菩薩站在門口，拎著一把銹跡斑斑的柴刀，扔在他面前。
“青牛山上，砍夠五捆柴，少一捆沒飯吃。”
沈孤鴻拿起柴刀，看了看。刀很舊，刃口卷了好幾處，比他見過的任何柴刀都破。
“就這個？”
“就這個?！蹦嗥兴_轉(zhuǎn)身回屋，“太陽落山前回來?！?br>沈孤鴻沒再問，抱著柴刀出門。
青牛山在鎮(zhèn)子北邊，不遠(yuǎn)，走半個時辰就到。山不高，但林子密，到處都是松樹、柏樹、雜木。沈孤鴻找了一處林子，開始砍柴。
他從來沒砍過柴。
在霧隱村，爺爺從不讓他干活，只讓他玩，讓他認(rèn)字，給他講故事。現(xiàn)在他握著這把破柴刀，對著胳膊粗的樹枝砍下去——刀卡住了。
他用力拔，拔不出來。再用力，刀出來了，樹枝上只留下一道淺淺的印子。
他換了個細(xì)一點的樹枝，再砍。這回砍進(jìn)去了，但樹枝沒斷，柴刀卡得更深。
太陽從山頭升起來，又爬到頭頂。沈孤鴻砍了一個上午，只砍下來三根細(xì)樹枝，還不夠捆一捆。
他餓了。
他想起泥菩薩的話——砍不夠五捆，沒飯吃。
他繼續(xù)砍。
下午，他摸索出一點門道。要砍的地方選準(zhǔn)，下刀要狠，刀要正，不能歪。他砍斷第一根胳膊粗的樹枝時，太陽已經(jīng)偏西了。
他把砍下來的樹枝攏在一起，用藤條捆起來。一捆，兩捆，三捆……
太陽落山時，他只砍了三捆。
他扛著三捆柴回到泥菩薩的院子，泥菩薩正在喝酒，看見他，只說了兩個字：
“少了?！?br>然后真的沒給飯吃。
沈孤鴻餓著肚子睡了一夜。
第二天，他天不亮就上山，中午啃了兩個野果對付，太陽落山時，砍了五捆。
泥菩薩看了看，點點頭，扔給他一碗冷粥。
從那以后，他每天砍柴五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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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后，砍柴變成了挑水。
鎮(zhèn)里的水井在老槐街另一頭，離泥菩薩的院子要走兩炷香的功夫。泥菩薩給他兩個比他還高的木桶，讓他每天挑滿院子那口大缸。
沈孤鴻第一次挑水，挑了二十趟。肩膀磨破了皮，疼得夜里睡不著。第二天挑了十八趟——桶里的水晃出去太多，缸沒滿，泥菩薩又沒給飯。
第三天他學(xué)聰明了，走慢點，穩(wěn)點，水晃出去的少了。挑了十五趟，缸滿了。
泥菩薩看了看，沒說話，扔給他一碗粥。
從那以后，他每天挑水十五趟。
挑水比砍柴累?？巢袷亲约焊桑哿丝梢孕?；挑水得來回走，一擔(dān)水幾十斤，壓在肩膀上，走一趟肩膀疼一趟。半個月下來，他的肩膀磨出一層老繭，不疼了。
三個月后，他砍柴挑水的活計已經(jīng)輕車熟路。五捆柴半天就能砍完，十五趟水兩個時辰就能挑滿。剩下的時間，泥菩薩讓他認(rèn)字。
認(rèn)字比砍柴挑水還難。
泥菩薩教的不是普通的字，是“道文”。他說修煉界的功法、秘籍、丹藥方子，全是用道文寫的。不認(rèn)識道文，就算拿到絕世功法也看不懂。
道文很難認(rèn)。每一個字都扭扭曲曲，像畫又像符，筆畫繁復(fù)，有的字有二三十畫。泥菩薩一天教三十個，第二天抽查，錯一個罰砍柴一擔(dān)。
沈孤鴻頭三天被罰得腿都軟了。他認(rèn)字慢，記性也不算好，三十個字能記住二十個就不錯了。剩下的十個，第二天變成十擔(dān)柴，砍得他懷疑人生。
后來他學(xué)乖了。白天砍柴挑水的時候，在心里默念那些道文；晚上睡覺前，用手指在地上劃拉，一遍又一遍。一個月后，他每天能記住二十五個；三個月后，每天三十個，一個不錯。
泥菩薩難得夸了他一次：“還行，比老子預(yù)想的聰明點?！?br>---
一年后，沈孤鴻六歲。
他砍柴挑水已經(jīng)不用費什么力氣了。五捆柴半個時辰砍完，十五趟水一個時辰挑滿。剩下的時間，泥菩薩開始教他真正的修煉。
這天夜里，泥菩薩讓他盤腿坐在院子里，自己坐在他對面。
“修煉第一境，叫凡蛻境?！蹦嗥兴_說，“凡蛻境分四小境：淬體、凝真、化液、凡蛻。你現(xiàn)在要練的，就是第一小境——淬體?！?br>“淬體是打磨肉身，引天地元氣入體，洗練皮肉筋骨。這一步最苦，也最費時間。有的人天賦好，三五年就能成；有的人天賦差，一輩子卡在這一步?！?br>沈孤鴻問：“我天賦怎么樣？”
泥菩薩看他一眼，沉默了一下，說：“說不好?！?br>“什么叫說不好？”
“你體內(nèi)有那東西，三十年溫養(yǎng)，把你的根骨改造得……”泥菩薩斟酌著措辭，“很怪。按說應(yīng)該比一般人強(qiáng)，但又有些不對勁的地方。等你開始修煉就知道了?！?br>他從懷里摸出一本發(fā)黃的冊子，扔給沈孤鴻：“這是基礎(chǔ)吐納法，凡蛻境的入門功法。你先背熟，明天開始練。”
沈孤鴻接過冊子，翻開。里面全是道文，大部分他都認(rèn)識，是這一年學(xué)過的。他逐字逐句地讀，遇到不認(rèn)識的圈出來，等泥菩薩講解。讀到后半夜，終于把整本冊子背了下來。
第二天一早，他沒去砍柴，也沒去挑水，而是按照冊子上說的，盤腿坐在院子里，試著“引氣入體”。
冊子上說，引氣入體的關(guān)鍵是“意守丹田，心神內(nèi)斂，感應(yīng)天地間的元氣，引之入體，沿經(jīng)脈運(yùn)行”。
沈孤鴻坐了一個時辰，腿麻了，什么也沒感應(yīng)到。
他睜開眼，問旁邊喝酒的泥菩薩：“我怎么感應(yīng)不到？”
泥菩薩灌了口酒：“廢話，第一天就想感應(yīng)到，你以為你是誰？天才也得三個月。”
沈孤鴻又閉上眼，繼續(xù)坐。
坐到中午，腿徹底麻了，動不了。泥菩薩過來把他拎起來，扔到一邊：“行了，先去砍柴挑水，晚上再練。修煉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急不得?！?br>沈孤鴻**腿，一瘸一拐地出門。
晚上回來，繼續(xù)坐。坐到半夜，還是什么也沒有。
第三天，**天，第五天……
一個月過去了，他還是感應(yīng)不到元氣。
他開始懷疑泥菩薩在騙他，或者那本冊子是假的。
“不是假的?！蹦嗥兴_說，“是你太急了。感應(yīng)元氣，不是用力去感應(yīng)，是放松，是把自己放空，讓元氣來找你。你越急，越感應(yīng)不到?！?br>沈孤鴻似懂非懂。
那天夜里，他照常盤腿坐下，試著放松。他想起爺爺，想起霧隱村，想起那一夜的慘叫聲。想著想著，心里忽然靜了下來，像一潭死水。
然后，他感覺到了。
一絲涼意，從頭頂百會穴滲入，緩緩下行，經(jīng)過眉心、咽喉、胸口，最后停在腹部丹田的位置。很微弱，像一根頭發(fā)絲劃過皮膚，不注意根本察覺不到。
沈孤鴻心中一喜，那絲涼意立刻消失了。
他睜開眼，又驚又悔。
泥菩薩在旁邊看著，嘴角露出一絲笑意：“感覺到了？”
沈孤鴻點頭。
“那就對了。第一次感覺到了，以后就容易了。繼續(xù)練，爭取讓那絲元氣在體內(nèi)多待一會兒?！?br>沈孤鴻閉上眼，繼續(xù)練。
那一夜，他斷斷續(xù)續(xù)感應(yīng)了七八次，最長的一次，那絲元氣在體內(nèi)存了三個呼吸才散。天亮?xí)r，他雖然一夜沒睡，卻精神奕奕，渾身像有用不完的勁。
“這就是元氣的效果?！蹦嗥兴_說，“元氣入體，滋養(yǎng)肉身，比睡覺恢復(fù)得快。以后你睡覺的時間會越來越少，修煉的時間越來越多?！?br>---
從那以后，沈孤鴻每天夜里打坐，白天砍柴挑水。
砍柴挑水不再只是為了干活，而是為了鍛煉體魄，讓身體能容納更多元氣。他發(fā)現(xiàn)，白天干完活，夜里打坐的效果更好——可能是身體累了，更容易放松，也可能是干活時吸納的元氣更多，夜里更容易感應(yīng)。
元氣入體的感覺越來越頻繁，停留的時間越來越長。三個月后，他已經(jīng)能維持一炷香的元氣運(yùn)轉(zhuǎn)，體內(nèi)的元氣也由一根頭發(fā)絲變成了一小縷。
“可以開始淬體了?！蹦嗥兴_說，“淬體，就是用元氣錘煉皮肉筋骨。這個過程很疼，你要有心理準(zhǔn)備?！?br>沈孤鴻問：“多疼？”
泥菩薩想了想：“像有人拿刀把你皮肉一片片割下來，再重新縫上?！?br>沈孤鴻沉默了一下，點頭：“來吧。”
泥菩薩讓他脫掉上衣，站在院子里，然后掏出一根銀針，扎在他手臂上。
**進(jìn)去的瞬間，沈孤鴻渾身一顫。不是疼，是麻，一種深入骨髓的麻，從針尖向四周擴(kuò)散，整條手臂像泡在冰水里。
“這是引元針。”泥菩薩說，“幫你把體內(nèi)的元氣引到指定位置，進(jìn)行錘煉。現(xiàn)在開始?！?br>他捻動銀針，沈孤鴻感覺到體內(nèi)的元氣像被什么東西牽引，朝手臂涌去。元氣所過之處，經(jīng)脈像被無數(shù)螞蟻啃噬，又*又疼。他咬緊牙關(guān)，不讓自己叫出來。
“這只是開始?！蹦嗥兴_說，“接下來的三個月，你每天都要**，每天都要用元氣錘煉不同的部位。先是手臂，然后是腿，然后是軀干，最后是頭臉。每錘煉完一個部位，那個部位的力量、速度、防御都會提升。”
沈孤鴻點頭，額頭上冷汗直冒。
那一夜，他痛得死去活來，卻硬是一聲沒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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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后，沈孤鴻的淬體完成了。
他站在院子里，光著上身，皮膚泛著淡淡的古銅色光澤。一年的砍柴挑水，三個月的淬體錘煉，讓這個七歲的孩子看起來比同齡人壯實一圈。
泥菩薩拿著一把柴刀，在他手臂上砍了一刀——刀鋒劃過，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連皮都沒破。
“刀槍不入?！蹦嗥兴_點點頭，“淬體小成。從今天起，你算正式踏入了修行之路?！?br>沈孤鴻看著自己的手臂，心里涌起一股奇異的感覺。一年前，他還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孩子，被江無岸像拎小雞一樣拎起來?，F(xiàn)在，他已經(jīng)能擋得住柴刀了。
雖然離報仇還差得遠(yuǎn)，但至少，他在往前走。
“別高興太早?！蹦嗥兴_潑冷水，“淬體只是凡蛻境的第一小境，上面還有凝真、化液、凡蛻。等你到了凡蛻境巔峰，才算真正入門。到那時候，你才有資格考慮下一步——靈境?！?br>沈孤鴻問：“我現(xiàn)在算第幾境？”
“淬體境初階?！蹦嗥兴_說，“淬體又分初、中、高三階，你現(xiàn)在只是初階，剛?cè)腴T。要練到高階，至少還得一年。然后才能沖擊凝真?！?br>沈孤鴻沉默。一年太長了，他想更快。
“別想捷徑?！蹦嗥兴_看出他的心思，“修煉一途，根基最重要。根基不牢，后面全是空中樓閣，一碰就碎。你體內(nèi)那東西雖然幫你改造了根骨，但也埋下了隱患——將來突破大境界時，心魔會比別人強(qiáng)十倍。如果根基不穩(wěn)，必死無疑?！?br>沈孤鴻心中一凜，點頭：“我知道了。”
那天夜里，他照常打坐修煉，卻總覺得心神不寧。閉上眼，腦海里就會浮現(xiàn)那一夜的畫面——爺爺燃燒的身體，江無岸漆黑的瞳孔，全村人的**。那些畫面越來越清晰，像刻在腦子里，揮之不去。
他睜開眼，看著窗外的月光。
心魔。
泥菩薩說，那是心魔的種子。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渡過去，但他知道，他必須渡過去。
因為他還活著。
因為他還得報仇。
他把夜止刀抱在懷里，刀身冰涼，貼在胸口。
“爺爺?！彼谛睦镎f，“我會活下去的?！?br>窗外，月光如水。
千里之外，某座漆黑的宮殿里，一雙沒有瞳孔的眼睛緩緩睜開。
“找到了。”那雙眼睛的主人輕聲說，“血刀的后人，果然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