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守夜人
景和十三年的冬，來得格外峻急。
神京城被裹在一片茫茫的白里，那雪不是飄，是砸，是傾倒，密匝匝地，像是要把這帝國心臟里所有的污糟與秘密都一股腦兒掩蓋了去。
官道兩旁的老槐，枯黑的枝椏被雪壓得低垂，如同披著素縞的巨靈，默然俯視著這人間。
一隊車馬，便在此時，艱難地碾過官道上尺余厚的積雪，駛近了那座聞名天下的“迎恩門”。
車輪吱呀，在寂靜的雪原上，碾出兩道深轍，旋即又被新雪覆上，仿佛什么也未曾發(fā)生。
為首那輛青篷馬車?yán)?，林靜淵微微撩起厚重的棉布車簾，一股凜冽的寒氣立刻鉆了進來，讓他因連日趕路而有些昏沉的頭腦為之一清。
他看著那座在風(fēng)雪中若隱若現(xiàn)、巍峨如同山岳的巨城，目光沉靜，并無多少新科進士應(yīng)有的激越，反倒像一泓深潭，映著這漫天風(fēng)雪，不起波瀾。
他今年二十有五，面容清癯，雙眉斜飛入鬢，本該是銳氣逼人的長相，偏生了一雙過于沉靜的眼，將那點銳氣都收斂了進去，只余下不符合年齡的沉穩(wěn)。
他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首裰，外面罩著同樣顏色的棉袍，洗得有些發(fā)白，在這富麗堂皇的京畿之地，顯得格格不入。
“少爺，快到地兒了?！?br>
趕車的老仆林?；剡^頭，呵出一口白氣，臉上是掩不住的疲憊與興奮，“這神京，可真大啊！”
林靜淵“嗯”了一聲，目光越過城墻，似乎想看清那重重樓閣、深深庭院之后，隱藏著怎樣的波濤洶涌。
他想起離鄉(xiāng)前，母親一遍遍檢查他的行囊，將那方視若傳**的歙硯塞了又塞，父親則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一句：“淵兒，此去京城，但行好事，莫問前程?！?br>
莫問前程？
他心中微澀。
寒窗十余載，一舉成名天下知，踏進這神京城，誰人真能不問前程？
但他所求的前程，又與旁人有些不同。
并非僅是光耀門楣，封侯拜相。
他想起恩師徐渭，那位曾權(quán)傾朝野，最終卻飄然隱退的前任首輔。
離京前，他特地去城外別業(yè)拜別。
徐閣老的別業(yè)坐落在一片梅林之中，去時正值晚霞漫天，紅梅映雪，美得驚心動魄。
老人穿著一身尋常的葛布道袍，正在亭中獨自弈棋，見他來了，只招招手，讓他坐下，陪自己手談一局。
棋至中盤，黑白犬牙交錯，殺機西伏。
徐渭拈著一枚黑子，久久未落，忽然問道：“靜淵，可知這天下，何種官員最難做？”
林靜淵沉吟片刻，答：“清官。
因舉世皆濁，清者難以獨存?！?br>
徐渭搖頭，將棋子“啪”地一聲落在棋盤一個看似無關(guān)緊要的位置，頓時盤面氣象一新。
“清官易做，只需守住本心，****，甚至不惜一死，便可青史留名。
殊不知，剛極易折。
最難做的，是能臣。
要懂經(jīng)濟，知實務(wù)，明律法，通人情。
要在這淤泥般的官場里，既能不被同化，又能做成實事。
既要懂得‘和光同塵’，避免成為眾矢之的；又要時刻記得，‘和光’不是‘合污’。
這其中的分寸，差之毫厘，謬以千里?！?br>
他抬起眼，那雙看透了數(shù)十年官海浮沉的眼睛，銳利如昔：“靜淵，你告訴我，此去神京，你要求什么？”
亭外風(fēng)雪聲似乎在這一刻靜止。
林靜淵迎著恩師的目光，脊背挺得筆首，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學(xué)生求‘道’——為生民立命之道，為萬世開太平之道?！?br>
徐渭聞言，撫掌而笑，笑聲在空寂的梅林中回蕩，蒼涼中帶著一絲欣慰：“善！
大善！
但你要知道，守一道，遠比逐萬欲……難上千百倍。
這條路，注定孤獨，注定荊棘滿布，你準(zhǔn)備好了嗎？”
當(dāng)時，林靜淵鄭重頷首。
而此刻，首面這座象征著帝國最高權(quán)力與最復(fù)雜規(guī)則的巨城，那股無形的壓力，才真正如山般壓來。
馬車在迎恩門前接受盤查。
守門的兵丁見是赴任的新科進士，倒也不敢太過怠慢，只是目光掃過他們這行簡樸的車馬，不免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輕蔑。
林靜淵坦然受之，遞過文書路引，目光卻落在城門洞深處。
那里，車水馬龍，冠蓋云集，達官貴人們的馬車鑲金嵌玉，護衛(wèi)豪奴前呼后擁，與城外風(fēng)雪凄迷恍若兩個世界。
正等待間，一陣急促如驟雨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城門口的秩序。
三騎快馬，如同黑色的閃電，踏碎瓊瑤，首奔城門而來。
馬上騎士皆著玄色勁裝，外罩擋雪的斗篷，腰佩制式長刀，神情冷峻，目光如電。
為首一人，約莫三十年紀(jì)，面皮微黑，一道寸許長的刀疤從眉骨斜劃至臉頰，憑添幾分悍厲之氣。
守城兵卒見狀，非但不敢阻攔，反而忙不迭地讓開道路，臉上帶著敬畏。
那三騎在城門口略一減速，為首那疤面騎士目光如鷹隼般掃過等待入城的人群，最后，竟精準(zhǔn)地落在了林靜淵那輛毫不起眼的青篷馬車上。
他一帶韁繩，駿馬人立而起，發(fā)出一聲長嘶，穩(wěn)穩(wěn)停在了馬車前丈余之地。
雪，依舊在下。
城門口的空氣，卻仿佛驟然凝固。
疤面騎士翻身下馬，動作干凈利落。
他大步走到馬車前，無視一旁有些緊張的老仆林福，朝著剛剛放下車簾的林靜淵微微一抱拳，動作看似有禮，語氣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硬邦邦：“車上可是新任翰林院修撰，林靜淵林大人？”
林靜淵在車內(nèi)，己然將外面情形聽在耳中。
他心中微凜，自己方才抵達京城，甚至還未正式踏入官署報到，竟己有人精準(zhǔn)地找上門來？
而且看這騎士的做派、氣勢，絕非尋常人家所能驅(qū)使。
他深吸一口氣，掀開車簾，緩步下車。
風(fēng)雪立刻撲了他一身，青布棉袍上瞬間落滿了雪花。
他站定身形，目光平靜地看向那疤面騎士：“正是林某。
不知閣下是？”
疤面騎士從懷中取出一份泥金箋請柬，那請柬做工極為考究，在素白的雪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邊角以暗紋勾勒出某種獨特的徽記。
他雙手遞上，語氣依舊沒什么起伏：“我家王爺有請林大人過府一敘。”
“王爺？”
林靜淵心中念頭急轉(zhuǎn)。
京中王爺不少，但能有這般煊赫氣勢、且在他甫一入城便遣人來“請”的，屈指可數(shù)。
他目光掠過請柬上那個不顯眼卻威嚴(yán)內(nèi)蘊的徽記，心中己然明了——睿親王，當(dāng)今圣上最為倚重的皇叔，兼領(lǐng)吏部，素有“賢王”之名，卻也以手段酷烈、銳意**著稱，是朝中無人敢輕易得罪的實權(quán)人物。
是機遇，更是陷阱。
去，便是立刻被打上“睿親王”一系的標(biāo)簽，從此**與共，再無轉(zhuǎn)圜余地。
這或許是一條升遷的捷徑，但絕非他林靜淵所求之道。
不去，便是當(dāng)場拂了這位權(quán)勢滔天的親王的面子，后果難料。
或許明日，他便會被尋個由頭，打發(fā)到某個窮鄉(xiāng)僻壤，抱負成空。
恩師的話語在耳邊回響：“既要懂得‘和光同塵’，避免成為眾矢之的；又要時刻記得，‘和光’不是‘合污’?！?br>
剎那間，林靜淵心中己有決斷。
他并未立刻去接那份沉甸甸的請柬，而是對著那疤面騎士，溫和地笑了笑，笑容如同雪后初霽的微光，驅(qū)散了幾分現(xiàn)場的凝重。
“有勞尊駕冒雪前來?！?br>
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王爺厚愛，下官感激不盡。
只是……”他話鋒微微一頓，目光掃過周圍豎著耳朵探聽的人群，坦然道：“下官今日初至神京，需即刻前往翰林院交割文書，****事宜。
此乃**法度，不敢因私廢公。
請回復(fù)王爺，待下官公務(wù)己畢，安頓妥當(dāng)，明日必當(dāng)親至王府，向王爺請安謝罪?！?br>
一番話，不卑不亢，有禮有節(jié)。
既點明了自己恪守**法度，并非故意推諉，又給出了明確的、合乎情理的拜訪時間。
將一場可能充滿**意味的“召見”，化解為一次合乎規(guī)矩的“拜訪”。
疤面騎士顯然沒料到這位看似寒酸的新科進士，竟有如此膽魄和急智。
他愣了一下，那雙銳利的眼睛深深看了林靜淵一眼，似乎要將他從里到外看個通透。
他沉默了片刻，并未強求，將請柬往前又遞了遞：“林大人之言，小人必定帶到。
請柬還請大人收下。”
這一次，林靜淵才伸手接過，觸手一片溫涼：“多謝?！?br>
疤面騎士不再多言，抱拳一禮，轉(zhuǎn)身，利落地翻身上馬，帶著兩名隨從，**時一般，一陣風(fēng)似的沖入了城門，消失在茫茫雪幕與街巷之中。
城門口恢復(fù)了之前的喧鬧，但許多目光，或明或暗，都落在了那個手持泥金請柬、立于風(fēng)雪中的青袍年輕人身上。
有驚異，有探究，有不解，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欽佩。
林福這才湊過來，低聲道：“少爺，那可是王爺啊……咱們就這么……”林靜淵將那份精致的請柬隨意地收入袖中，仿佛那只是一件尋常物件。
他抬頭，望向風(fēng)雪更深處，那里是翰林院的方向。
“福伯，走吧?！?br>
他淡淡道，“先去衙門報到。”
馬車再次啟動，緩緩駛?cè)肽巧畈灰姷椎某情T洞。
光與暗在車廂外交替，如同命運莫測的畫卷，正向他徐徐展開。
他知道，從他拒絕那份“捷徑”開始，他的官場之路，己然啟程。
前方是翰林院的清貴書卷，是睿親王的莫測深潭，是恩師期待的濟世之路，也是他自己選擇的，那條遍布荊棘，卻通往心中“大道”的孤獨遠征。
風(fēng)雪依舊，神京沉默。
而一個新的名字，己在這沉默中，投下了第一顆石子，注定要在這潭深水中，激起不絕的漣漪。
神京城被裹在一片茫茫的白里，那雪不是飄，是砸，是傾倒，密匝匝地，像是要把這帝國心臟里所有的污糟與秘密都一股腦兒掩蓋了去。
官道兩旁的老槐，枯黑的枝椏被雪壓得低垂，如同披著素縞的巨靈，默然俯視著這人間。
一隊車馬，便在此時，艱難地碾過官道上尺余厚的積雪，駛近了那座聞名天下的“迎恩門”。
車輪吱呀，在寂靜的雪原上，碾出兩道深轍，旋即又被新雪覆上，仿佛什么也未曾發(fā)生。
為首那輛青篷馬車?yán)?，林靜淵微微撩起厚重的棉布車簾，一股凜冽的寒氣立刻鉆了進來，讓他因連日趕路而有些昏沉的頭腦為之一清。
他看著那座在風(fēng)雪中若隱若現(xiàn)、巍峨如同山岳的巨城，目光沉靜，并無多少新科進士應(yīng)有的激越，反倒像一泓深潭，映著這漫天風(fēng)雪，不起波瀾。
他今年二十有五，面容清癯，雙眉斜飛入鬢，本該是銳氣逼人的長相，偏生了一雙過于沉靜的眼，將那點銳氣都收斂了進去，只余下不符合年齡的沉穩(wěn)。
他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首裰，外面罩著同樣顏色的棉袍，洗得有些發(fā)白，在這富麗堂皇的京畿之地，顯得格格不入。
“少爺，快到地兒了?！?br>
趕車的老仆林?；剡^頭，呵出一口白氣，臉上是掩不住的疲憊與興奮，“這神京，可真大啊！”
林靜淵“嗯”了一聲，目光越過城墻，似乎想看清那重重樓閣、深深庭院之后，隱藏著怎樣的波濤洶涌。
他想起離鄉(xiāng)前，母親一遍遍檢查他的行囊，將那方視若傳**的歙硯塞了又塞，父親則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一句：“淵兒，此去京城，但行好事，莫問前程?！?br>
莫問前程？
他心中微澀。
寒窗十余載，一舉成名天下知，踏進這神京城，誰人真能不問前程？
但他所求的前程，又與旁人有些不同。
并非僅是光耀門楣，封侯拜相。
他想起恩師徐渭，那位曾權(quán)傾朝野，最終卻飄然隱退的前任首輔。
離京前，他特地去城外別業(yè)拜別。
徐閣老的別業(yè)坐落在一片梅林之中，去時正值晚霞漫天，紅梅映雪，美得驚心動魄。
老人穿著一身尋常的葛布道袍，正在亭中獨自弈棋，見他來了，只招招手，讓他坐下，陪自己手談一局。
棋至中盤，黑白犬牙交錯，殺機西伏。
徐渭拈著一枚黑子，久久未落，忽然問道：“靜淵，可知這天下，何種官員最難做？”
林靜淵沉吟片刻，答：“清官。
因舉世皆濁，清者難以獨存?！?br>
徐渭搖頭，將棋子“啪”地一聲落在棋盤一個看似無關(guān)緊要的位置，頓時盤面氣象一新。
“清官易做，只需守住本心，****，甚至不惜一死，便可青史留名。
殊不知，剛極易折。
最難做的，是能臣。
要懂經(jīng)濟，知實務(wù)，明律法，通人情。
要在這淤泥般的官場里，既能不被同化，又能做成實事。
既要懂得‘和光同塵’，避免成為眾矢之的；又要時刻記得，‘和光’不是‘合污’。
這其中的分寸，差之毫厘，謬以千里?！?br>
他抬起眼，那雙看透了數(shù)十年官海浮沉的眼睛，銳利如昔：“靜淵，你告訴我，此去神京，你要求什么？”
亭外風(fēng)雪聲似乎在這一刻靜止。
林靜淵迎著恩師的目光，脊背挺得筆首，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學(xué)生求‘道’——為生民立命之道，為萬世開太平之道?！?br>
徐渭聞言，撫掌而笑，笑聲在空寂的梅林中回蕩，蒼涼中帶著一絲欣慰：“善！
大善！
但你要知道，守一道，遠比逐萬欲……難上千百倍。
這條路，注定孤獨，注定荊棘滿布，你準(zhǔn)備好了嗎？”
當(dāng)時，林靜淵鄭重頷首。
而此刻，首面這座象征著帝國最高權(quán)力與最復(fù)雜規(guī)則的巨城，那股無形的壓力，才真正如山般壓來。
馬車在迎恩門前接受盤查。
守門的兵丁見是赴任的新科進士，倒也不敢太過怠慢，只是目光掃過他們這行簡樸的車馬，不免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輕蔑。
林靜淵坦然受之，遞過文書路引，目光卻落在城門洞深處。
那里，車水馬龍，冠蓋云集，達官貴人們的馬車鑲金嵌玉，護衛(wèi)豪奴前呼后擁，與城外風(fēng)雪凄迷恍若兩個世界。
正等待間，一陣急促如驟雨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城門口的秩序。
三騎快馬，如同黑色的閃電，踏碎瓊瑤，首奔城門而來。
馬上騎士皆著玄色勁裝，外罩擋雪的斗篷，腰佩制式長刀，神情冷峻，目光如電。
為首一人，約莫三十年紀(jì)，面皮微黑，一道寸許長的刀疤從眉骨斜劃至臉頰，憑添幾分悍厲之氣。
守城兵卒見狀，非但不敢阻攔，反而忙不迭地讓開道路，臉上帶著敬畏。
那三騎在城門口略一減速，為首那疤面騎士目光如鷹隼般掃過等待入城的人群，最后，竟精準(zhǔn)地落在了林靜淵那輛毫不起眼的青篷馬車上。
他一帶韁繩，駿馬人立而起，發(fā)出一聲長嘶，穩(wěn)穩(wěn)停在了馬車前丈余之地。
雪，依舊在下。
城門口的空氣，卻仿佛驟然凝固。
疤面騎士翻身下馬，動作干凈利落。
他大步走到馬車前，無視一旁有些緊張的老仆林福，朝著剛剛放下車簾的林靜淵微微一抱拳，動作看似有禮，語氣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硬邦邦：“車上可是新任翰林院修撰，林靜淵林大人？”
林靜淵在車內(nèi)，己然將外面情形聽在耳中。
他心中微凜，自己方才抵達京城，甚至還未正式踏入官署報到，竟己有人精準(zhǔn)地找上門來？
而且看這騎士的做派、氣勢，絕非尋常人家所能驅(qū)使。
他深吸一口氣，掀開車簾，緩步下車。
風(fēng)雪立刻撲了他一身，青布棉袍上瞬間落滿了雪花。
他站定身形，目光平靜地看向那疤面騎士：“正是林某。
不知閣下是？”
疤面騎士從懷中取出一份泥金箋請柬，那請柬做工極為考究，在素白的雪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邊角以暗紋勾勒出某種獨特的徽記。
他雙手遞上，語氣依舊沒什么起伏：“我家王爺有請林大人過府一敘。”
“王爺？”
林靜淵心中念頭急轉(zhuǎn)。
京中王爺不少，但能有這般煊赫氣勢、且在他甫一入城便遣人來“請”的，屈指可數(shù)。
他目光掠過請柬上那個不顯眼卻威嚴(yán)內(nèi)蘊的徽記，心中己然明了——睿親王，當(dāng)今圣上最為倚重的皇叔，兼領(lǐng)吏部，素有“賢王”之名，卻也以手段酷烈、銳意**著稱，是朝中無人敢輕易得罪的實權(quán)人物。
是機遇，更是陷阱。
去，便是立刻被打上“睿親王”一系的標(biāo)簽，從此**與共，再無轉(zhuǎn)圜余地。
這或許是一條升遷的捷徑，但絕非他林靜淵所求之道。
不去，便是當(dāng)場拂了這位權(quán)勢滔天的親王的面子，后果難料。
或許明日，他便會被尋個由頭，打發(fā)到某個窮鄉(xiāng)僻壤，抱負成空。
恩師的話語在耳邊回響：“既要懂得‘和光同塵’，避免成為眾矢之的；又要時刻記得，‘和光’不是‘合污’?！?br>
剎那間，林靜淵心中己有決斷。
他并未立刻去接那份沉甸甸的請柬，而是對著那疤面騎士，溫和地笑了笑，笑容如同雪后初霽的微光，驅(qū)散了幾分現(xiàn)場的凝重。
“有勞尊駕冒雪前來?！?br>
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王爺厚愛，下官感激不盡。
只是……”他話鋒微微一頓，目光掃過周圍豎著耳朵探聽的人群，坦然道：“下官今日初至神京，需即刻前往翰林院交割文書，****事宜。
此乃**法度，不敢因私廢公。
請回復(fù)王爺，待下官公務(wù)己畢，安頓妥當(dāng)，明日必當(dāng)親至王府，向王爺請安謝罪?！?br>
一番話，不卑不亢，有禮有節(ji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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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一場可能充滿**意味的“召見”，化解為一次合乎規(guī)矩的“拜訪”。
疤面騎士顯然沒料到這位看似寒酸的新科進士，竟有如此膽魄和急智。
他愣了一下，那雙銳利的眼睛深深看了林靜淵一眼，似乎要將他從里到外看個通透。
他沉默了片刻，并未強求，將請柬往前又遞了遞：“林大人之言，小人必定帶到。
請柬還請大人收下。”
這一次，林靜淵才伸手接過，觸手一片溫涼：“多謝?！?br>
疤面騎士不再多言，抱拳一禮，轉(zhuǎn)身，利落地翻身上馬，帶著兩名隨從，**時一般，一陣風(fēng)似的沖入了城門，消失在茫茫雪幕與街巷之中。
城門口恢復(fù)了之前的喧鬧，但許多目光，或明或暗，都落在了那個手持泥金請柬、立于風(fēng)雪中的青袍年輕人身上。
有驚異，有探究，有不解，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欽佩。
林福這才湊過來，低聲道：“少爺，那可是王爺啊……咱們就這么……”林靜淵將那份精致的請柬隨意地收入袖中，仿佛那只是一件尋常物件。
他抬頭，望向風(fēng)雪更深處，那里是翰林院的方向。
“福伯，走吧?！?br>
他淡淡道，“先去衙門報到。”
馬車再次啟動，緩緩駛?cè)肽巧畈灰姷椎某情T洞。
光與暗在車廂外交替，如同命運莫測的畫卷，正向他徐徐展開。
他知道，從他拒絕那份“捷徑”開始，他的官場之路，己然啟程。
前方是翰林院的清貴書卷，是睿親王的莫測深潭，是恩師期待的濟世之路，也是他自己選擇的，那條遍布荊棘，卻通往心中“大道”的孤獨遠征。
風(fēng)雪依舊，神京沉默。
而一個新的名字，己在這沉默中，投下了第一顆石子，注定要在這潭深水中，激起不絕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