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申城，夜晚來得早，也格外濕冷。

霓虹燈的光芒在細(xì)密的雨絲中暈染開，將這座東方巨獸的輪廓涂抹得模糊而曖昧。

外灘的喧囂隔著幾條街傳來，像是另一個世界的**噪音，更襯得這條名為“靜安弄”的老巷子死寂沉沉。

巷子深處，一家不起眼的門面掛著塊褪了色的木匾：“陳氏國術(shù)館”。

館內(nèi)，燈光昏黃。

空氣里彌漫著陳舊木地板、汗水和跌打藥酒混合的氣味，并不好聞，卻有一種奇異的、令人安心的熟悉感。

二十歲的陳默正專注地擦拭著一副陳舊的牛皮拳套。

他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認(rèn)真，指腹撫過皮革上每一道深刻的褶皺，仿佛在觸摸一段凝固的時光。

這副拳套是他父親陳衛(wèi)國年輕時用過的，也是這間小小武館為數(shù)不多值點錢、也承載著念想的老物件。

陳默長得清瘦，眉眼間帶著幾分書卷氣，不太像人們印象中虎背熊腰的練家子。

只有那雙緊抿的嘴唇和偶爾抬眸時，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銳利，才隱約透露出某種內(nèi)斂的力量感。

他穿著洗得發(fā)白的運(yùn)動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但不夸張的小臂肌肉。

“擦那么亮干嘛？

又不能當(dāng)飯吃。”

一個略帶沙啞的聲音從角落里傳來。

說話的是個頭發(fā)花白、精神卻頗為矍鑠的老頭，正慢悠悠地喝著茶。

他是武館唯一的“常駐學(xué)員”，退休老工人趙伯。

武館生意慘淡，全靠父親那點微薄的退休金和偶爾接些教小孩的散活撐著。

趙伯是少數(shù)幾個真心熱愛武術(shù)，也付得起一點象征性學(xué)費的忠實擁躉。

“習(xí)慣了，趙伯?！?br>
陳默頭也沒抬，聲音平靜，“我爸說過，兵刃甲胄，是武者的第二條命。

愛惜它們，就是愛惜自己的命。”

提到父親，陳默手上的動作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父親陳衛(wèi)國，八極拳的傳人，年輕時也曾有過幾分薄名，與人切磋，點到即止，講究個武德。

后來時代變了，功夫成了花架子，武館也就日漸凋零。

如今父親年近六十，身體大不如前，早早就歇了親自授徒的心思，更多時候是在里屋喝茶看報，或是對著祖上傳下來的幾本泛黃拳譜發(fā)呆。

“衛(wèi)國老弟是講究人?！?br>
趙伯嘆了口氣，放下茶杯，“可惜啊……這年頭，誰還信這個？

拳頭再硬，硬得過**？

硬得過鈔票？”

他搖搖頭，語氣里滿是落寞。

陳默沒有接話。

他心里清楚，趙伯說的是事實。

這間武館，這身家傳的功夫，在這個時代更像一個不合時宜的夢。

他剛剛大學(xué)畢業(yè)，學(xué)的還是冷門的歷史文獻(xiàn)專業(yè)，工作沒著落，前途一片迷茫。

若非割舍不下父親的心血和對這門功夫深入骨髓的感情，他或許也該出去找個“正經(jīng)”營生了。

“吱呀——”里屋的門開了。

陳衛(wèi)國走了出來。

他身材不高，年輕時打熬出的筋骨依舊緊實，但背脊己有些佝僂，鬢角染霜，臉上刻滿了歲月的風(fēng)霜。

他手里拿著個搪瓷杯，看到陳默還在擦拳套，眼神里流露出一絲欣慰，隨即又被更深的憂慮掩蓋。

“小默，別弄了，早點休息?！?br>
陳衛(wèi)國的聲音低沉，帶著咳嗽后的沙啞，“明天……明天不是還要去那個古籍修復(fù)中心面試嗎？

好好準(zhǔn)備。”

“嗯，知道了爸?！?br>
陳默應(yīng)了一聲，小心地將拳套放回玻璃柜里。

柜子里除了這副拳套，還有幾枚生銹的練功銅錢，一把沒開刃的舊樸刀，都是些不值錢的老物件。

“那個……衛(wèi)國啊，”趙伯站起身，略顯局促地**手，“這個月的學(xué)費……”他從兜里掏出幾張皺巴巴的紙幣。

陳衛(wèi)國擺擺手，臉上擠出一點笑容：“趙老哥，不急。

你老能來，給這冷清的館子添點人氣，比啥都強(qiáng)。

錢的事，以后再說?！?br>
趙伯還想堅持，被陳衛(wèi)國不容置疑地按了回去。

兩人又說了幾句閑話，趙伯看看天色，告辭離去。

武館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昏黃的燈光下，空氣顯得更加凝滯。

窗外，雨似乎大了些，敲打著屋檐，發(fā)出單調(diào)的滴答聲。

“爸，那工作……可能希望不大?！?br>
陳默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他不想讓父親空抱希望。

“現(xiàn)在干這行的，要么是老師傅，要么就是有海外**的……”陳衛(wèi)國沉默地走到窗邊，望著外面被雨水沖刷的夜色。

他的背影在燈光下拉得很長，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

“我知道。”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像是從很遠(yuǎn)的地方傳來，“這年頭，老祖宗的東西，不值錢咯。

書也好，拳也好……都成了沒人要的老古董。”

他轉(zhuǎn)過身，渾濁的眼睛看著陳默，帶著一種陳默從未見過的復(fù)雜情緒，有愧疚，有不甘，還有一種深藏的、難以名狀的憂慮。

“小默，爸這輩子……沒啥大出息，就守著這點祖宗傳下來的東西，也沒能給你置辦下啥家業(yè)。

委屈你了。”

“爸，您別這么說?！?br>
陳默心里一酸，連忙道，“有這間武館，有您教我打拳，挺好的。

真的?！?br>
陳衛(wèi)國沒再說什么，只是走過來，用力地拍了拍陳默的肩膀。

他的手勁依舊很大，拍得陳默身子微微一沉。

這只手，曾經(jīng)能開碑裂石，如今卻布滿了老年斑和皺紋。

“記住，”陳衛(wèi)國盯著兒子的眼睛，語氣異常鄭重，甚至帶著一絲嚴(yán)厲，“不管以后做什么，走到哪里，這身功夫……練著，不是為了傷人，是為了護(hù)住自己心里最要緊的東西。

咱陳家的根，就在這‘德’字上！

守住本心，比啥都強(qiáng)！”

陳默重重地點頭：“爸，我記住了。”

“嗯，記住就好。”

陳衛(wèi)國臉上的嚴(yán)厲散去，又恢復(fù)了那副疲憊蒼老的模樣，“去睡吧，明天……總要去試試看。”

陳默回到自己位于武館二樓的小隔間。

房間狹小簡陋，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塞滿了舊書和武術(shù)筆記的書架。

他躺在床上，聽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父親那句“守住本心”的話在耳邊回響。

他閉上眼，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閃過下午在古籍修復(fù)中心看到的場景：那些穿著考究、談吐不凡的專家，那些價值連城的孤本善本，以及自己遞上簡歷時，對方眼中一閃而過的、禮貌卻疏離的審視……差距太大了。

那種感覺，就像他這身家傳的功夫，在這個光鮮亮麗的世界面前，顯得那么格格不入，那么……不合時宜。

不知過了多久，雨聲似乎變小了。

陳默迷迷糊糊，快要睡著。

突然！

“哐當(dāng)——！”

一聲極其突兀、極其刺耳的金屬斷裂聲猛地從樓下傳來！

緊接著是玻璃被暴力打碎的爆響！

那不是偶然的聲響！

是門！

武館那扇并不結(jié)實的前門，被人用蠻力生生踹開了！

陳默的心臟瞬間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

所有的困意煙消云散，一股寒意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

“誰？！”

樓下傳來父親陳衛(wèi)國驚怒交加的暴喝，聲音穿透樓板，帶著難以置信的震怒。

沒有回答。

回應(yīng)他的，是幾聲沉悶、迅疾、如同重錘擂鼓般的**撞擊聲！

嘭！

嘭！

噗！

那聲音……是拳頭，或者某種鈍器，狠狠砸在人體上發(fā)出的悶響！

快得讓人頭皮發(fā)麻！

干凈利落，帶著一種冰冷的、職業(yè)化的高效！

陳默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jié)了！

父親！

他腦子里只剩下這一個念頭！

“爸——！”

他發(fā)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身體的本能反應(yīng)超越了思考！

他甚至來不及穿鞋，**著雙腳，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幼獸，猛地撞**門，不顧一切地沖向樓梯！

樓梯狹窄陡峭，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往下沖。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炸開！

恐懼和憤怒像巖漿一樣在血**奔涌！

沖下一樓！

眼前的一幕，讓陳默的血液瞬間凝固，大腦一片空白！

昏黃的燈光下，武館大廳一片狼藉。

練功的木人樁被撞倒在地，散落一地。

玻璃柜碎了，里面的舊拳套、銅錢散落出來。

而他的父親，陳衛(wèi)國，正以一個極其不自然的姿勢，蜷縮在靠近里屋門邊的墻角。

他雙目圓睜，口鼻中不斷涌出刺目的鮮血，染紅了胸前的衣襟。

他的胸口塌陷下去一大塊，顯然遭受了致命的鈍擊。

那雙曾經(jīng)能開碑裂石的雙手，此刻無力地垂在身側(cè)，手指還在微微抽搐。

在陳衛(wèi)國身前不到兩米的地方，站著一個人影！

那人身材并不特別高大，穿著一身深色、幾乎融入陰影的緊身作戰(zhàn)服，臉上戴著一個只露出冰冷雙眼的黑色骷髏面罩。

他手里沒有任何武器，只是隨意地垂在身側(cè)，姿態(tài)放松得近乎慵懶。

但就是這份“放松”，卻散發(fā)出一種令人窒息的、如同掠食者打量獵物的恐怖壓迫感！

面罩人的腳下，還倒著一個人——是去而復(fù)返的趙伯！

趙伯的脖子以詭異的角度扭曲著，眼睛瞪得溜圓，充滿了臨死前的驚駭，顯然是在試圖阻止或求救時，被瞬間扭斷了脖子！

一切都發(fā)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從破門到父親和趙伯倒下，可能連十秒鐘都不到！

快！

太快了！

太狠了！

這不是入室**，這是**裸的、專業(yè)高效的**！

“呃……呃……”陳衛(wèi)國似乎還有一絲氣息，喉嚨里發(fā)出破碎的嗬嗬聲，沾滿鮮血的手艱難地抬起，指向陳默，眼神里充滿了無盡的悲憤、焦急和……一種強(qiáng)烈的警告！

他想讓兒子快跑！

面罩人那冰冷的、毫無人類情感的目光，也隨著陳衛(wèi)國的動作，瞬間鎖定了站在樓梯口的陳默。

那一刻，陳默感覺像是被一條致命的毒蛇盯上了！

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懼讓他幾乎無法呼吸，西肢僵硬冰冷！

“爸——！”

巨大的悲痛和憤怒如同火山般轟然爆發(fā)，瞬間沖垮了恐懼的堤壩！

陳默雙目赤紅，發(fā)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身體里沉睡的某種東西被徹底點燃！

他什么也顧不上了，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殺了眼前這個人！

他像一顆出膛的炮彈，帶著不顧一切的瘋狂，赤著腳，踩著冰冷破碎的玻璃渣和木屑，朝著那個面罩殺手猛撲過去！

沒有章法，完全是本能的、野獸般的撲擊！

拳館里十幾年的苦練，在這一刻化為最原始的仇恨力量，全部凝聚在緊握的拳頭里，朝著那張冰冷的骷髏面具狠狠砸去！

這一拳，含恨而發(fā)，速度驚人，撕裂空氣發(fā)出嗚嗚的破風(fēng)聲！

然而，面對這足以讓普通人筋斷骨折的一拳，面罩殺手只是極其輕微地側(cè)了側(cè)頭。

砰！

拳頭擦著面罩的邊緣掠過，砸在了空處。

巨大的慣性讓陳默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前傾。

面罩殺手的眼神里沒有任何波動，仿佛只是拂開了一只惱人的**。

在陳默拳頭落空的瞬間，他垂在身側(cè)的右手動了！

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

那不是拳，也不是掌。

是手刀！

準(zhǔn)確、狠辣、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精準(zhǔn)無比地砍向陳默暴露出來的頸側(cè)大動脈！

這一下若是砍實了，陳默的下場會和他的父親、趙伯一樣——瞬間斃命！

死亡的氣息，冰冷刺骨，瞬間籠罩了陳默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