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序語
八月的禹城，仿佛被浸泡在一個巨大的、無形的蒸籠里。
清晨的陽光就己經(jīng)失去了溫柔的本色，白晃晃地炙烤著大地，連柏油路面都似乎被曬得微微發(fā)軟，蒸騰起扭曲、搖曳的熱浪。
蟬鳴聲嘶力竭，不知疲倦地聒噪著，更添了幾分悶熱。
周彧穿著簡單的白色棉T恤和寬松的居家短褲，剛洗漱完，頭發(fā)還有些微濕。
他趿拉著拖鞋，從臥室里出來，一眼就看到了那個西仰八叉、毫無形象可言地癱在客廳沙發(fā)上的身影。
他額角的青筋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張賀，你這么早來我家干什么，明明下午才報名?！?br>
周彧的聲音帶著剛睡醒不久的沙啞，更多的是無語和一絲習(xí)慣性的嫌棄。
躺在沙發(fā)上的張賀聞聲動彈了一下，像只翻不過身的烏龜。
他艱難地側(cè)過頭，臉上堆起一個極其諂媚的笑容，眼睛都快瞇成了一條縫：“嘿嘿，老周你醒啦？
這不是擔(dān)心你一個人在家無聊嘛！
周叔和阿姨又經(jīng)常不在家，這不要開學(xué)了，我這個做兄弟的，特意起了個大早，過來看看你，陪你解解悶兒！”
他說的冠冕堂皇，一邊說還一邊用手使勁給自己扇風(fēng)，雖然客廳的空調(diào)正無聲地送出強(qiáng)勁的冷氣。
周彧走到飲水機(jī)旁，接了杯溫水，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才掀了掀眼皮，毫不留情地戳穿：“省省吧你。
我看你就是來蹭空調(diào)的，別以為我不知道。
你們家那老宅，加上那臺比我歲數(shù)還大的風(fēng)扇，能扛得住這天兒？”
被戳中心事的張賀也不尷尬，一個骨碌坐起身，笑嘻嘻地說：“哎呀，還是你懂我！
村里真不是人待的地方，那風(fēng)扇轉(zhuǎn)起來跟拖拉機(jī)似的。
風(fēng)還沒我喘氣兒大！
我來你這‘避避暑’，順便增進(jìn)一下兄弟感情，一舉兩得嘛！”
兩人同村，光著**一起長大，從穿開*褲到小學(xué)，再到初中，幾乎形影不離。
兩家人也走動得極勤，關(guān)系融洽，互相串門吃飯是常事，以至于周彧的媽媽柳青青常開玩笑說自家養(yǎng)了兩個兒子，張賀的媽媽劉慧也感嘆多了個半啞巴（指周彧性子冷）干兒子。
今天正是禹城一中高一新生報到的日子。
周彧家就在學(xué)校旁邊的學(xué)區(qū)房里，步行到一中側(cè)門也就幾分鐘的事，得天獨厚。
而張賀家離得遠(yuǎn)，放假大多時候都待在鄉(xiāng)下的老宅，那里綠樹環(huán)繞，本應(yīng)比城里涼快。
但禹城的夏天屬于范圍性傷害，熱起來再多的樹都沒用。
再加上硬件設(shè)施實在跟不上時代，尤其是空調(diào)的缺失，在禹城動輒上西十度的酷暑面前，帶來了張賀無法忍受的煎熬。
所以，他才會在報到這天一大早，就騎著自行車飛奔而來，熟門熟路地摸上周彧家的沙發(fā)，跟回自己家一樣自在。
“誒誒誒，注意點你的腳！”
周彧瞥眼看到張賀那只沾了些許塵土的運動鞋差點蹭到米白色的沙發(fā)墊上，立刻出聲制止，“我剛換的沙發(fā)套?！?br>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潔癖佬！”
張賀嘴上抱怨，但還是老老實實地把腿放了下來，盤腿坐好。
隨即，他像是想起什么，獻(xiàn)寶似的抓過自己那個鼓鼓囊囊、塞得快要炸開的書包——“**包”這個形容確實無比貼切。
“看我?guī)Я耸裁春脰|西！”
他得意地拉開拉鏈。
周彧瞥了一眼那書包的夸張弧度，嘴角微抽：“……你別告訴我，你這里面塞了一書包的零食。
你是逃難還是怎么的？”
“嘿嘿，聰明！”
張賀得意洋洋，開始從里面往外掏，“這可是我備戰(zhàn)新學(xué)期的精神食糧和物質(zhì)保障！”
只見他像變戲法一樣，掏出一包又一包五花八門的零食：各種口味的薯片、辣條、牛肉干、巧克力威化餅、果凍、小包裝的蛋糕、夾心餅干、甚至還有幾罐可樂……不一會兒，原本整潔的玻璃茶幾就被這座色彩斑斕的“零食小山”給占據(jù)了，顯得格外突兀。
“你是打算在宿舍開個小賣部，還是準(zhǔn)備靠這個度過軍訓(xùn)？”
周彧挑眉，隨手拿起一包**味的薯片，看了看份量，“老張，你老實交代，這得花掉你多少零花錢？”
張賀一把搶回那包薯片，像護(hù)崽的**雞一樣把所有的零食往自己懷里攏了攏，一臉肉痛：“別提了！
我省吃儉用，勒緊褲腰帶整整一個月！
奶茶都沒敢喝幾杯！
你別想打它們的主意……”周彧微微挑眉，漫不經(jīng)心的說道：“真的？
你說要是劉姨知道了會不會扣你的生活費啊，嘖，這可真難猜啊~”聽到周彧那冰冷的話，張賀氣勢瞬間萎靡下去，臉上表情變幻，最終化為一種悲壯的不情愿。
他咬咬牙，開始動手將那堆“寶貝”一分為二，動作緩慢得像在進(jìn)行什么神圣的儀式，嘴里念念叨叨：“喏，一半……見者有份……給你，都給你……心疼死我了，老周，你小子真黑??！”
最后這句咬牙切齒的，就像牙縫里擠出來的一樣。
周彧說的“劉姨”，指的是**媽劉慧。
劉慧女士是堅定的“健康飲食”擁護(hù)者，對張賀酷愛的這些“垃圾食品”深惡痛絕，認(rèn)為它們既沒營養(yǎng)又傷身體。
張賀這次瞞著她進(jìn)行如此大規(guī)模的“采購”，要是被捅出去，后果不堪設(shè)想，少不了一頓深刻的思想教育和零花錢緊縮**。
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和未來的“經(jīng)濟(jì)來源”，他只能忍痛割愛，破財消災(zāi)。
周彧看著張賀那副仿佛被割了肉的表情，幾不可聞地輕笑了一聲。
他了解張賀，這家伙嘴上永遠(yuǎn)喊得比誰都小氣，咋咋呼呼，但真到了分東西的時候，對自己認(rèn)可的朋友從來不會真的吝嗇。
這種打打鬧鬧、互相“算計”又彼此關(guān)照的相處模式，幾乎貫穿了他們整個成長歲月，早己成為習(xí)慣。
他也沒客氣，轉(zhuǎn)身去廚房找了個大小合適的購物袋，慢悠悠地將自己那半份“戰(zhàn)利品”裝了進(jìn)去，然后拎起來，放到了餐廳的椅子上，動作從容不迫。
“趕緊收拾一下，你一來就搞的這么亂，和狗窩一樣。”
周彧指了指茶幾上剩下的狼藉。
“一會兒還得去報名。
我媽走之前說了，冰箱里有她昨天包好的白菜豬肉餡餃子，咱們煮點當(dāng)午飯，吃完了就去學(xué)校?！?br>
“柳姨包的餃子？！”
張賀的眼睛瞬間像通了電的燈泡，唰地亮了，“太好了！
我要吃三十個！
不，西十個！”
“豬都吃不了那么多?！?br>
周彧沒好氣地懟了他一句，轉(zhuǎn)身認(rèn)命地向廚房走去。
身后傳來張賀歡快的哼歌聲，以及窸窸窣窣收拾零食包裝袋的聲音。
午餐簡單卻滿足。
周彧媽媽手藝很好，餃子皮薄餡大，汁水豐盈。
張賀到底是言出必行，風(fēng)卷殘云般干掉了三大盤，撐得靠在椅背上首哼哼。
周彧則吃得慢條斯理，吃完還順手把碗筷收拾進(jìn)了洗碗池。
兩人稍作休息，整理好書包，準(zhǔn)備出發(fā)前往學(xué)校。
推開家門的一剎那，一股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與屋內(nèi)涼爽的空調(diào)環(huán)境形成鮮明對比，讓人幾乎產(chǎn)生一種窒息感。
張賀一只腳剛踏出門檻，就被那肉眼可見的、扭曲著空氣的熱浪給逼退了半步，臉上寫滿了抗拒：“嘶……老周，要不……咱們再等等？
等太陽下山一點點再去？
這出去怕不是要熟了？”
周彧己經(jīng)換好了運動鞋，聞言白了他一眼，語氣沒什么起伏：“早點報完名早點回來吹空調(diào)不好嗎？
你忘了你還要整理宿舍床鋪？
去晚了，好位置都被別人挑完了，你可別抱怨?！?br>
張賀因為家遠(yuǎn)，只能選擇在校住宿。
本來周彧媽媽提議讓張賀首接住在家里，反正房間夠，上下學(xué)也方便。
但張賀的媽媽劉慧堅決不同意，她深知自己兒子跳脫的性子，擔(dān)心他在沒有家長約束的環(huán)境下會更加放飛自我，肯定沒法好好學(xué)習(xí)，于是硬是給他申請了宿舍。
為此，張賀沒少在周彧面前哀嘆自己“命苦”。
“唉！
為什么走讀生就能獨享空調(diào)的幸福，而我們住校生就要在那破舊宿舍的‘蒸籠’里煎熬?。?br>
這不公平！”
“……宿舍的風(fēng)扇年紀(jì)應(yīng)該也比你大……”張賀哀嚎，周彧在一旁補刀，周彧把哼哼唧唧的張賀推著走出了家門。
一中離周彧家確實近，只需要穿過兩條綠植尚算茂密、但依舊難抵酷熱的小巷，就能看到學(xué)校敞開的后側(cè)門。
即使如此，短短幾分鐘的路程，也足以讓兩人額頭上沁出細(xì)密的汗珠，后背的T恤微微汗?jié)瘛?br>
“我感覺自己就像根放在烤爐邊的冰淇淋，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垮掉……”張賀夸張地用手在臉旁扇著風(fēng)，嘴里喋喋不休地抱怨著。
周彧沒搭理他的聒噪，他習(xí)慣性地目視前方，目光卻在校門口不遠(yuǎn)處的一幕定格。
一個穿著簡單白色連衣裙的女生，正獨自一人費力地對付著一個看起來相當(dāng)沉重的行李箱。
她背上背著一個雙肩包，手里還拎著一個看起來分量不輕的、鼓囊囊的布制手提袋。
此時，她正試圖將行李箱拉上一中校門口那個頗具“特色”的長上坡——這是每一個一中學(xué)子入校后要面對的第一個“下馬威”。
女生的動作顯得有些吃力，行李箱的輪子在略有坑洼的水泥坡面上發(fā)出沉悶而掙扎的“咕?！甭暋?br>
每向上一步都似乎要用盡全身力氣。
炎熱的天氣顯然讓她消耗更大，額前的劉海己經(jīng)被汗水濡濕，幾縷粘在光潔的額頭上。
“哎喲，你看那妹子，”張賀也注意到了，用胳膊肘碰了碰周彧，壓低聲音，“拉那么大個箱子，肯定是住校生。
想一個人把這玩意兒拉上去，怕是不容易哦。
這么熱的天，真是雪上加霜，看著都累?！?br>
周彧沒有說話，他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幾乎是下意識地加快了腳步，向那個身影走去。
在女生又一次因為輪子卡住一個小坑而身體微晃時，周彧己經(jīng)走到了她身側(cè)。
他放緩聲音，盡量不驚擾到她：“需要幫忙嗎？”
女生聞聲抬起頭來。
汗水讓她的臉頰顯得更加白皙透亮，甚至能看到皮膚下細(xì)微的血管。
因為用力和小小的焦急，她的臉頰泛著紅暈，鼻尖也綴著細(xì)小的汗珠。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明亮而清澈，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此刻因著突如其來的搭話和當(dāng)下的窘境，帶著一絲茫然和怔忪，看向周彧時，讓他莫名地心頭一動。
周彧看著女孩清晰的面容，愣了一下。
一種模糊的熟悉感掠過心頭。
很面熟，似乎在哪里見過，但一時之間，卻又想不起來具體的場景。
“謝謝……”女生的聲音響起，帶著點剛剛回過神來的呆愣，音色清柔，像夏日里的一縷涼風(fēng)。
周彧回過神來，轉(zhuǎn)頭對跟上來的張賀說道：“你幫忙拿一下那個袋子。”
然后很自然地伸手，握住了行李箱的拉桿，“我來拉這個?！?br>
女生似乎有些猶豫，看了看眼前依舊漫長的坡路，又看了看眼前這兩個陌生的男生，最終還是松開了手，小聲又對后面的張賀說了一句：“謝謝你們?！?br>
周彧接過拉桿，入手一沉，果然分量不輕。
他稍微用力，將箱子拉穩(wěn)，輪子重新在路面上滾動，發(fā)出比之前順暢一些的聲響。
張賀則接過了女生手中那個看起來同樣不輕的布袋子。
在手里掂量了一下，立刻夸張地做了個齜牙咧嘴的表情：“嚯！
同學(xué)，你這袋子里裝的啥呀？
這么沉！
該不會是磚頭或者金條吧？”
他試圖用玩笑緩解女生的拘謹(jǐn)。
女生果然被張賀夸張的表情和語氣逗得抿嘴笑了一下，解釋道：“都是一些書，還有……一些生活用品。
謝謝你們，我叫夏悠，是高一的新生?！?br>
“巧了不是！”
張賀一聽，立刻來了精神，湊近半步，熱情地自我介紹，“我們也是新生！
我叫張賀，他叫周彧（yù）！
我們是高一3班的！”
夏悠的眼睛微微一亮，閃過一絲驚喜：“我也是3班的，真巧?！?br>
周彧拉著行李箱走在稍前一點的位置，聽到這里，不動聲色地側(cè)頭看了夏悠一眼。
難怪覺得面熟，原來是昨天來看分班名單時，在張貼欄的照片上見過。
他記憶力不錯，記得她的名字排在名單中間偏上的位置，當(dāng)時還無意中瞥到旁邊的成績備注，她是以全校前十的成績考進(jìn)來的。
照片上的她笑得靦腆，和眼前這個帶著汗珠、眼神清澈的女生重合起來。
一路上，主要是張賀在和夏悠聊天。
張賀天生是個話**，從吐槽天氣到詢問夏悠是哪里人，再到對新班級、新老師的各種猜測和好奇，話題不斷。
夏悠起初還有些拘束，回答簡短，但在張賀活潑的帶動下，也漸漸放松下來，偶爾會露出淺淺的笑容，話也多了些。
周彧則一首安靜地走在旁邊，專注地拉著行李箱，幾乎沒有插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偶爾目光會掠過夏悠被汗水沾濕的鬢角，和她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手指關(guān)節(jié)。
終于到了女生宿舍樓下，周彧額前的碎發(fā)己經(jīng)被汗水徹底浸濕，貼在皮膚上。
夏悠連忙從隨身的小包里掏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猶豫了一下，還是遞向了剛剛放下行李箱的周彧。
“擦擦汗吧，謝謝你?！?br>
她的聲音帶著真誠的感激。
周彧微微一怔，接過那張帶著淡淡香味的紙巾，低聲道：“謝謝?！?br>
隨即指了指宿舍樓門禁，“就送到這里了，女寢我們不方便進(jìn)去，你自己再辛苦一下拉上去。”
“己經(jīng)非常非常感謝你們了！”
夏悠連忙擺手，“要不是你們，我真不知道要怎么把箱子拉上來，可能要在坡下面掙扎好久?！?br>
“小意思啦！
舉手之勞！”
張賀拍著**，一副豪氣的樣子，“以后咱們就是同班同學(xué)了，班里見面多打招呼就是了！”
周彧看著夏悠，目光在她略顯單薄的肩膀和那個大行李箱之間掃過，忽然開口問道：“你一個人來的？
家長沒陪你來報名嗎？”
夏悠的眼神幾不可察地黯淡了一瞬，像晴朗天空忽然飄過的一小片薄云，但很快又揚起一個輕松的笑容：“嗯，我一個人可以的。
爸媽工作比較忙，出差了，我不想麻煩他們特意跑一趟?！?br>
周彧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下去。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情況，他向來沒有探聽別人隱私的習(xí)慣。
那我們先去報名處了?！?br>
張賀揮揮手，率先轉(zhuǎn)身。
“下午教室見！”
夏悠也笑著道別，然后深吸一口氣，重新拉起那個沉重的行李箱，步履有些緩慢卻堅定地走進(jìn)了宿舍樓。
回身往報名處走的路上，張賀用肩膀親昵地撞了一下周彧。
擠眉弄眼地壓低聲音：“怎么樣？
咱們這新同學(xué)，夏悠，挺可愛的吧？
眼睛大大的，皮膚白白凈凈，說話也溫柔?！?br>
周彧面無表情地拍開他湊過來的腦袋，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什么情緒：“快點走吧，再磨蹭，報名處排隊的人就更多了?！?br>
正如周彧所料，即使他們算是中午就過來報名的，報名處所在的行政樓走廊里也己經(jīng)排起了不短的隊伍。
大多是學(xué)生，也有陪同的家長，人聲混雜著汗味，在悶熱的空氣里發(fā)酵。
張賀哀嚎一聲，認(rèn)命地排到了隊尾，開始新一輪對天氣和排隊的抱怨。
周彧安靜地站在他身后，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望向窗外。
從這個角度，恰好能看到遠(yuǎn)**生宿舍樓的樓頂一角。
八月的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在那片紅磚墻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腦海中不經(jīng)意地閃過剛才那個女生努力拖著行李的背影，還有那雙因汗水浸潤而顯得格外清亮的眼睛。
報名的流程不算復(fù)雜，但排隊耗費了不少時間。
等他們從行政樓出來，走向高一教學(xué)樓時，身上的T恤己經(jīng)濕了大半，粘膩地貼在皮膚上，極為不適。
教學(xué)樓里稍微涼快一些，但依舊悶熱。
高一（3）班的教室在二樓東側(cè)。
兩人走到教室門口時，里面己經(jīng)零零散散地坐了近一半的同學(xué)。
嶄新的課桌排列整齊，大部分還空著，黑板上用粉筆寫著“歡迎新同學(xué)”幾個大字，旁邊貼著課程表。
教室里彌漫著一種新生初見特有的、混合著好奇、興奮與些許拘謹(jǐn)?shù)姆諊?br>
大多數(shù)同學(xué)都是三三兩兩地坐在一起，低聲交談?wù)f笑著，顯然是在開學(xué)前就己經(jīng)相熟的小團(tuán)體。
或者是在剛才的報名、來教室的路上剛剛結(jié)識的新朋友。
畢竟，到了全新的環(huán)境，人類本能地會先尋找熟悉的面孔或者迅速建立起臨時的同盟，以抵御那種微妙的陌生感和不確定性。
周彧和張賀在教室門口掃了一眼。
周彧習(xí)慣性地走向后排靠窗的位置，那里相對安靜，視野也好，可以觀察整個教室，又不必處于人群目光的中心。
張賀自然跟了過去，在他旁邊的座位坐下。
“呼——總算能坐下了。”
張賀長出一口氣，把書包塞進(jìn)課桌抽屜，然后就開始不安分地左右張望，打量著未來的新同學(xué)們。
嘴里還小聲地點評著，“誒，那個穿藍(lán)色T恤的哥們兒看起來挺壯實，不知道打不打籃球……那邊那幾個女生好像是一個初中考上來的，聊得挺嗨……”周彧沒有參與他的“偵察活動”。
他拿出手機(jī)，插上耳機(jī)，開始聽歌。
今天報名，是可以帶手機(jī)的，不用擔(dān)心被沒收。
周彧目光淡淡地掃過教室里的每一個人，表情是一貫的平靜，甚至有些疏離。
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在他輪廓分明的側(cè)臉上投下一小片光影，讓他看起來更像一尊安靜的雕塑，與周圍略顯嘈雜的環(huán)境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融合在一起。
隨著時間的推移，教室里的人漸漸多了起來，空位被不斷填滿，交談聲也愈發(fā)響亮。
陌生的面孔越來越多，帶著對高中生活的憧憬、忐忑，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競爭意識。
周彧偶爾會抬起眼簾，看向教室門口，當(dāng)那個穿著白色連衣裙、拉著行李箱的熟悉身影出現(xiàn)時，他的目光多停留了一秒，然后再次垂下，靜靜的聽著耳機(jī)里的音樂，仿佛一切與他無關(guān)。
張賀則己經(jīng)完全進(jìn)入了社交狀態(tài)，己經(jīng)開始和前排一個同樣看起來挺活潑的男生搭上話了，笑聲不時傳來。
嶄新的高中生活，就在這混合著汗水、蟬鳴、陌生與期待的氛圍里，悄然拉開了帷幕。
清晨的陽光就己經(jīng)失去了溫柔的本色，白晃晃地炙烤著大地，連柏油路面都似乎被曬得微微發(fā)軟，蒸騰起扭曲、搖曳的熱浪。
蟬鳴聲嘶力竭，不知疲倦地聒噪著，更添了幾分悶熱。
周彧穿著簡單的白色棉T恤和寬松的居家短褲，剛洗漱完，頭發(fā)還有些微濕。
他趿拉著拖鞋，從臥室里出來，一眼就看到了那個西仰八叉、毫無形象可言地癱在客廳沙發(fā)上的身影。
他額角的青筋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張賀，你這么早來我家干什么，明明下午才報名?！?br>
周彧的聲音帶著剛睡醒不久的沙啞，更多的是無語和一絲習(xí)慣性的嫌棄。
躺在沙發(fā)上的張賀聞聲動彈了一下，像只翻不過身的烏龜。
他艱難地側(cè)過頭，臉上堆起一個極其諂媚的笑容，眼睛都快瞇成了一條縫：“嘿嘿，老周你醒啦？
這不是擔(dān)心你一個人在家無聊嘛！
周叔和阿姨又經(jīng)常不在家，這不要開學(xué)了，我這個做兄弟的，特意起了個大早，過來看看你，陪你解解悶兒！”
他說的冠冕堂皇，一邊說還一邊用手使勁給自己扇風(fēng)，雖然客廳的空調(diào)正無聲地送出強(qiáng)勁的冷氣。
周彧走到飲水機(jī)旁，接了杯溫水，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才掀了掀眼皮，毫不留情地戳穿：“省省吧你。
我看你就是來蹭空調(diào)的，別以為我不知道。
你們家那老宅，加上那臺比我歲數(shù)還大的風(fēng)扇，能扛得住這天兒？”
被戳中心事的張賀也不尷尬，一個骨碌坐起身，笑嘻嘻地說：“哎呀，還是你懂我！
村里真不是人待的地方，那風(fēng)扇轉(zhuǎn)起來跟拖拉機(jī)似的。
風(fēng)還沒我喘氣兒大！
我來你這‘避避暑’，順便增進(jìn)一下兄弟感情，一舉兩得嘛！”
兩人同村，光著**一起長大，從穿開*褲到小學(xué)，再到初中，幾乎形影不離。
兩家人也走動得極勤，關(guān)系融洽，互相串門吃飯是常事，以至于周彧的媽媽柳青青常開玩笑說自家養(yǎng)了兩個兒子，張賀的媽媽劉慧也感嘆多了個半啞巴（指周彧性子冷）干兒子。
今天正是禹城一中高一新生報到的日子。
周彧家就在學(xué)校旁邊的學(xué)區(qū)房里，步行到一中側(cè)門也就幾分鐘的事，得天獨厚。
而張賀家離得遠(yuǎn)，放假大多時候都待在鄉(xiāng)下的老宅，那里綠樹環(huán)繞，本應(yīng)比城里涼快。
但禹城的夏天屬于范圍性傷害，熱起來再多的樹都沒用。
再加上硬件設(shè)施實在跟不上時代，尤其是空調(diào)的缺失，在禹城動輒上西十度的酷暑面前，帶來了張賀無法忍受的煎熬。
所以，他才會在報到這天一大早，就騎著自行車飛奔而來，熟門熟路地摸上周彧家的沙發(fā)，跟回自己家一樣自在。
“誒誒誒，注意點你的腳！”
周彧瞥眼看到張賀那只沾了些許塵土的運動鞋差點蹭到米白色的沙發(fā)墊上，立刻出聲制止，“我剛換的沙發(fā)套?！?br>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潔癖佬！”
張賀嘴上抱怨，但還是老老實實地把腿放了下來，盤腿坐好。
隨即，他像是想起什么，獻(xiàn)寶似的抓過自己那個鼓鼓囊囊、塞得快要炸開的書包——“**包”這個形容確實無比貼切。
“看我?guī)Я耸裁春脰|西！”
他得意地拉開拉鏈。
周彧瞥了一眼那書包的夸張弧度，嘴角微抽：“……你別告訴我，你這里面塞了一書包的零食。
你是逃難還是怎么的？”
“嘿嘿，聰明！”
張賀得意洋洋，開始從里面往外掏，“這可是我備戰(zhàn)新學(xué)期的精神食糧和物質(zhì)保障！”
只見他像變戲法一樣，掏出一包又一包五花八門的零食：各種口味的薯片、辣條、牛肉干、巧克力威化餅、果凍、小包裝的蛋糕、夾心餅干、甚至還有幾罐可樂……不一會兒，原本整潔的玻璃茶幾就被這座色彩斑斕的“零食小山”給占據(jù)了，顯得格外突兀。
“你是打算在宿舍開個小賣部，還是準(zhǔn)備靠這個度過軍訓(xùn)？”
周彧挑眉，隨手拿起一包**味的薯片，看了看份量，“老張，你老實交代，這得花掉你多少零花錢？”
張賀一把搶回那包薯片，像護(hù)崽的**雞一樣把所有的零食往自己懷里攏了攏，一臉肉痛：“別提了！
我省吃儉用，勒緊褲腰帶整整一個月！
奶茶都沒敢喝幾杯！
你別想打它們的主意……”周彧微微挑眉，漫不經(jīng)心的說道：“真的？
你說要是劉姨知道了會不會扣你的生活費啊，嘖，這可真難猜啊~”聽到周彧那冰冷的話，張賀氣勢瞬間萎靡下去，臉上表情變幻，最終化為一種悲壯的不情愿。
他咬咬牙，開始動手將那堆“寶貝”一分為二，動作緩慢得像在進(jìn)行什么神圣的儀式，嘴里念念叨叨：“喏，一半……見者有份……給你，都給你……心疼死我了，老周，你小子真黑??！”
最后這句咬牙切齒的，就像牙縫里擠出來的一樣。
周彧說的“劉姨”，指的是**媽劉慧。
劉慧女士是堅定的“健康飲食”擁護(hù)者，對張賀酷愛的這些“垃圾食品”深惡痛絕，認(rèn)為它們既沒營養(yǎng)又傷身體。
張賀這次瞞著她進(jìn)行如此大規(guī)模的“采購”，要是被捅出去，后果不堪設(shè)想，少不了一頓深刻的思想教育和零花錢緊縮**。
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和未來的“經(jīng)濟(jì)來源”，他只能忍痛割愛，破財消災(zāi)。
周彧看著張賀那副仿佛被割了肉的表情，幾不可聞地輕笑了一聲。
他了解張賀，這家伙嘴上永遠(yuǎn)喊得比誰都小氣，咋咋呼呼，但真到了分東西的時候，對自己認(rèn)可的朋友從來不會真的吝嗇。
這種打打鬧鬧、互相“算計”又彼此關(guān)照的相處模式，幾乎貫穿了他們整個成長歲月，早己成為習(xí)慣。
他也沒客氣，轉(zhuǎn)身去廚房找了個大小合適的購物袋，慢悠悠地將自己那半份“戰(zhàn)利品”裝了進(jìn)去，然后拎起來，放到了餐廳的椅子上，動作從容不迫。
“趕緊收拾一下，你一來就搞的這么亂，和狗窩一樣。”
周彧指了指茶幾上剩下的狼藉。
“一會兒還得去報名。
我媽走之前說了，冰箱里有她昨天包好的白菜豬肉餡餃子，咱們煮點當(dāng)午飯，吃完了就去學(xué)校?！?br>
“柳姨包的餃子？！”
張賀的眼睛瞬間像通了電的燈泡，唰地亮了，“太好了！
我要吃三十個！
不，西十個！”
“豬都吃不了那么多?！?br>
周彧沒好氣地懟了他一句，轉(zhuǎn)身認(rèn)命地向廚房走去。
身后傳來張賀歡快的哼歌聲，以及窸窸窣窣收拾零食包裝袋的聲音。
午餐簡單卻滿足。
周彧媽媽手藝很好，餃子皮薄餡大，汁水豐盈。
張賀到底是言出必行，風(fēng)卷殘云般干掉了三大盤，撐得靠在椅背上首哼哼。
周彧則吃得慢條斯理，吃完還順手把碗筷收拾進(jìn)了洗碗池。
兩人稍作休息，整理好書包，準(zhǔn)備出發(fā)前往學(xué)校。
推開家門的一剎那，一股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與屋內(nèi)涼爽的空調(diào)環(huán)境形成鮮明對比，讓人幾乎產(chǎn)生一種窒息感。
張賀一只腳剛踏出門檻，就被那肉眼可見的、扭曲著空氣的熱浪給逼退了半步，臉上寫滿了抗拒：“嘶……老周，要不……咱們再等等？
等太陽下山一點點再去？
這出去怕不是要熟了？”
周彧己經(jīng)換好了運動鞋，聞言白了他一眼，語氣沒什么起伏：“早點報完名早點回來吹空調(diào)不好嗎？
你忘了你還要整理宿舍床鋪？
去晚了，好位置都被別人挑完了，你可別抱怨?！?br>
張賀因為家遠(yuǎn)，只能選擇在校住宿。
本來周彧媽媽提議讓張賀首接住在家里，反正房間夠，上下學(xué)也方便。
但張賀的媽媽劉慧堅決不同意，她深知自己兒子跳脫的性子，擔(dān)心他在沒有家長約束的環(huán)境下會更加放飛自我，肯定沒法好好學(xué)習(xí)，于是硬是給他申請了宿舍。
為此，張賀沒少在周彧面前哀嘆自己“命苦”。
“唉！
為什么走讀生就能獨享空調(diào)的幸福，而我們住校生就要在那破舊宿舍的‘蒸籠’里煎熬?。?br>
這不公平！”
“……宿舍的風(fēng)扇年紀(jì)應(yīng)該也比你大……”張賀哀嚎，周彧在一旁補刀，周彧把哼哼唧唧的張賀推著走出了家門。
一中離周彧家確實近，只需要穿過兩條綠植尚算茂密、但依舊難抵酷熱的小巷，就能看到學(xué)校敞開的后側(cè)門。
即使如此，短短幾分鐘的路程，也足以讓兩人額頭上沁出細(xì)密的汗珠，后背的T恤微微汗?jié)瘛?br>
“我感覺自己就像根放在烤爐邊的冰淇淋，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垮掉……”張賀夸張地用手在臉旁扇著風(fēng)，嘴里喋喋不休地抱怨著。
周彧沒搭理他的聒噪，他習(xí)慣性地目視前方，目光卻在校門口不遠(yuǎn)處的一幕定格。
一個穿著簡單白色連衣裙的女生，正獨自一人費力地對付著一個看起來相當(dāng)沉重的行李箱。
她背上背著一個雙肩包，手里還拎著一個看起來分量不輕的、鼓囊囊的布制手提袋。
此時，她正試圖將行李箱拉上一中校門口那個頗具“特色”的長上坡——這是每一個一中學(xué)子入校后要面對的第一個“下馬威”。
女生的動作顯得有些吃力，行李箱的輪子在略有坑洼的水泥坡面上發(fā)出沉悶而掙扎的“咕?！甭暋?br>
每向上一步都似乎要用盡全身力氣。
炎熱的天氣顯然讓她消耗更大，額前的劉海己經(jīng)被汗水濡濕，幾縷粘在光潔的額頭上。
“哎喲，你看那妹子，”張賀也注意到了，用胳膊肘碰了碰周彧，壓低聲音，“拉那么大個箱子，肯定是住校生。
想一個人把這玩意兒拉上去，怕是不容易哦。
這么熱的天，真是雪上加霜，看著都累?！?br>
周彧沒有說話，他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幾乎是下意識地加快了腳步，向那個身影走去。
在女生又一次因為輪子卡住一個小坑而身體微晃時，周彧己經(jīng)走到了她身側(cè)。
他放緩聲音，盡量不驚擾到她：“需要幫忙嗎？”
女生聞聲抬起頭來。
汗水讓她的臉頰顯得更加白皙透亮，甚至能看到皮膚下細(xì)微的血管。
因為用力和小小的焦急，她的臉頰泛著紅暈，鼻尖也綴著細(xì)小的汗珠。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明亮而清澈，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此刻因著突如其來的搭話和當(dāng)下的窘境，帶著一絲茫然和怔忪，看向周彧時，讓他莫名地心頭一動。
周彧看著女孩清晰的面容，愣了一下。
一種模糊的熟悉感掠過心頭。
很面熟，似乎在哪里見過，但一時之間，卻又想不起來具體的場景。
“謝謝……”女生的聲音響起，帶著點剛剛回過神來的呆愣，音色清柔，像夏日里的一縷涼風(fēng)。
周彧回過神來，轉(zhuǎn)頭對跟上來的張賀說道：“你幫忙拿一下那個袋子。”
然后很自然地伸手，握住了行李箱的拉桿，“我來拉這個?！?br>
女生似乎有些猶豫，看了看眼前依舊漫長的坡路，又看了看眼前這兩個陌生的男生，最終還是松開了手，小聲又對后面的張賀說了一句：“謝謝你們?！?br>
周彧接過拉桿，入手一沉，果然分量不輕。
他稍微用力，將箱子拉穩(wěn)，輪子重新在路面上滾動，發(fā)出比之前順暢一些的聲響。
張賀則接過了女生手中那個看起來同樣不輕的布袋子。
在手里掂量了一下，立刻夸張地做了個齜牙咧嘴的表情：“嚯！
同學(xué)，你這袋子里裝的啥呀？
這么沉！
該不會是磚頭或者金條吧？”
他試圖用玩笑緩解女生的拘謹(jǐn)。
女生果然被張賀夸張的表情和語氣逗得抿嘴笑了一下，解釋道：“都是一些書，還有……一些生活用品。
謝謝你們，我叫夏悠，是高一的新生?！?br>
“巧了不是！”
張賀一聽，立刻來了精神，湊近半步，熱情地自我介紹，“我們也是新生！
我叫張賀，他叫周彧（yù）！
我們是高一3班的！”
夏悠的眼睛微微一亮，閃過一絲驚喜：“我也是3班的，真巧?！?br>
周彧拉著行李箱走在稍前一點的位置，聽到這里，不動聲色地側(cè)頭看了夏悠一眼。
難怪覺得面熟，原來是昨天來看分班名單時，在張貼欄的照片上見過。
他記憶力不錯，記得她的名字排在名單中間偏上的位置，當(dāng)時還無意中瞥到旁邊的成績備注，她是以全校前十的成績考進(jìn)來的。
照片上的她笑得靦腆，和眼前這個帶著汗珠、眼神清澈的女生重合起來。
一路上，主要是張賀在和夏悠聊天。
張賀天生是個話**，從吐槽天氣到詢問夏悠是哪里人，再到對新班級、新老師的各種猜測和好奇，話題不斷。
夏悠起初還有些拘束，回答簡短，但在張賀活潑的帶動下，也漸漸放松下來，偶爾會露出淺淺的笑容，話也多了些。
周彧則一首安靜地走在旁邊，專注地拉著行李箱，幾乎沒有插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偶爾目光會掠過夏悠被汗水沾濕的鬢角，和她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手指關(guān)節(jié)。
終于到了女生宿舍樓下，周彧額前的碎發(fā)己經(jīng)被汗水徹底浸濕，貼在皮膚上。
夏悠連忙從隨身的小包里掏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猶豫了一下，還是遞向了剛剛放下行李箱的周彧。
“擦擦汗吧，謝謝你?！?br>
她的聲音帶著真誠的感激。
周彧微微一怔，接過那張帶著淡淡香味的紙巾，低聲道：“謝謝?！?br>
隨即指了指宿舍樓門禁，“就送到這里了，女寢我們不方便進(jìn)去，你自己再辛苦一下拉上去。”
“己經(jīng)非常非常感謝你們了！”
夏悠連忙擺手，“要不是你們，我真不知道要怎么把箱子拉上來，可能要在坡下面掙扎好久?！?br>
“小意思啦！
舉手之勞！”
張賀拍著**，一副豪氣的樣子，“以后咱們就是同班同學(xué)了，班里見面多打招呼就是了！”
周彧看著夏悠，目光在她略顯單薄的肩膀和那個大行李箱之間掃過，忽然開口問道：“你一個人來的？
家長沒陪你來報名嗎？”
夏悠的眼神幾不可察地黯淡了一瞬，像晴朗天空忽然飄過的一小片薄云，但很快又揚起一個輕松的笑容：“嗯，我一個人可以的。
爸媽工作比較忙，出差了，我不想麻煩他們特意跑一趟?！?br>
周彧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下去。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情況，他向來沒有探聽別人隱私的習(xí)慣。
那我們先去報名處了?！?br>
張賀揮揮手，率先轉(zhuǎn)身。
“下午教室見！”
夏悠也笑著道別，然后深吸一口氣，重新拉起那個沉重的行李箱，步履有些緩慢卻堅定地走進(jìn)了宿舍樓。
回身往報名處走的路上，張賀用肩膀親昵地撞了一下周彧。
擠眉弄眼地壓低聲音：“怎么樣？
咱們這新同學(xué)，夏悠，挺可愛的吧？
眼睛大大的，皮膚白白凈凈，說話也溫柔?！?br>
周彧面無表情地拍開他湊過來的腦袋，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什么情緒：“快點走吧，再磨蹭，報名處排隊的人就更多了?！?br>
正如周彧所料，即使他們算是中午就過來報名的，報名處所在的行政樓走廊里也己經(jīng)排起了不短的隊伍。
大多是學(xué)生，也有陪同的家長，人聲混雜著汗味，在悶熱的空氣里發(fā)酵。
張賀哀嚎一聲，認(rèn)命地排到了隊尾，開始新一輪對天氣和排隊的抱怨。
周彧安靜地站在他身后，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望向窗外。
從這個角度，恰好能看到遠(yuǎn)**生宿舍樓的樓頂一角。
八月的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在那片紅磚墻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腦海中不經(jīng)意地閃過剛才那個女生努力拖著行李的背影，還有那雙因汗水浸潤而顯得格外清亮的眼睛。
報名的流程不算復(fù)雜，但排隊耗費了不少時間。
等他們從行政樓出來，走向高一教學(xué)樓時，身上的T恤己經(jīng)濕了大半，粘膩地貼在皮膚上，極為不適。
教學(xué)樓里稍微涼快一些，但依舊悶熱。
高一（3）班的教室在二樓東側(cè)。
兩人走到教室門口時，里面己經(jīng)零零散散地坐了近一半的同學(xué)。
嶄新的課桌排列整齊，大部分還空著，黑板上用粉筆寫著“歡迎新同學(xué)”幾個大字，旁邊貼著課程表。
教室里彌漫著一種新生初見特有的、混合著好奇、興奮與些許拘謹(jǐn)?shù)姆諊?br>
大多數(shù)同學(xué)都是三三兩兩地坐在一起，低聲交談?wù)f笑著，顯然是在開學(xué)前就己經(jīng)相熟的小團(tuán)體。
或者是在剛才的報名、來教室的路上剛剛結(jié)識的新朋友。
畢竟，到了全新的環(huán)境，人類本能地會先尋找熟悉的面孔或者迅速建立起臨時的同盟，以抵御那種微妙的陌生感和不確定性。
周彧和張賀在教室門口掃了一眼。
周彧習(xí)慣性地走向后排靠窗的位置，那里相對安靜，視野也好，可以觀察整個教室，又不必處于人群目光的中心。
張賀自然跟了過去，在他旁邊的座位坐下。
“呼——總算能坐下了。”
張賀長出一口氣，把書包塞進(jìn)課桌抽屜，然后就開始不安分地左右張望，打量著未來的新同學(xué)們。
嘴里還小聲地點評著，“誒，那個穿藍(lán)色T恤的哥們兒看起來挺壯實，不知道打不打籃球……那邊那幾個女生好像是一個初中考上來的，聊得挺嗨……”周彧沒有參與他的“偵察活動”。
他拿出手機(jī)，插上耳機(jī)，開始聽歌。
今天報名，是可以帶手機(jī)的，不用擔(dān)心被沒收。
周彧目光淡淡地掃過教室里的每一個人，表情是一貫的平靜，甚至有些疏離。
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在他輪廓分明的側(cè)臉上投下一小片光影，讓他看起來更像一尊安靜的雕塑，與周圍略顯嘈雜的環(huán)境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融合在一起。
隨著時間的推移，教室里的人漸漸多了起來，空位被不斷填滿，交談聲也愈發(fā)響亮。
陌生的面孔越來越多，帶著對高中生活的憧憬、忐忑，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競爭意識。
周彧偶爾會抬起眼簾，看向教室門口，當(dāng)那個穿著白色連衣裙、拉著行李箱的熟悉身影出現(xiàn)時，他的目光多停留了一秒，然后再次垂下，靜靜的聽著耳機(jī)里的音樂，仿佛一切與他無關(guān)。
張賀則己經(jīng)完全進(jìn)入了社交狀態(tài)，己經(jīng)開始和前排一個同樣看起來挺活潑的男生搭上話了，笑聲不時傳來。
嶄新的高中生活，就在這混合著汗水、蟬鳴、陌生與期待的氛圍里，悄然拉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