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的風(fēng)黏糊糊的，帶著柏油馬路被曬化后殘留的焦味，還有路邊**攤孜然和廉價(jià)啤酒混合的喧囂。

湊小鳴拖著灌了鉛的雙腿，把自己挪進(jìn)那條回家必經(jīng)的、永遠(yuǎn)半明半暗的小巷。

巷口那盞接觸不良的路燈，一如既往地抽搐著，忽明忽滅的光暈在他臉上跳躍，像某種不祥的預(yù)兆。

他猛地打了個寒顫。

三天了。

距離那個差點(diǎn)讓他尿褲子的夜晚，己經(jīng)過去了整整七十二個小時。

可那股混合著鐵銹甜腥和某種難以形容的、腐爛淤泥般的惡臭，依舊頑固地扒在他的嗅覺記憶里，甩都甩不掉。

那不是噩夢。

噩夢醒了就沒了。

這是烙印，燙在眼皮子底下，一閉眼就是那片潑灑在月光下的、粘稠發(fā)暗的紅，還有那雙……那雙絕不屬于己知生物譜系的、布滿詭異復(fù)眼的巨大瞳孔，在臨死前爆開的渾濁汁液。

中二??？

去***中二病！

曾經(jīng)的湊小鳴，課桌底下藏著一摞摞封面花里胡哨的玄幻小說，腦子里塞滿了“靈力爆發(fā)”、“血脈覺醒”、“單手**諸天”的瑰麗幻想。

他總覺得自家那個除了會催他交水電費(fèi)就只會對著電視傻笑的爹媽，說不定是哪路神仙下凡體驗(yàn)生活；或者自己哪天走路摔一跤，就能撿到個老爺爺戒指。

現(xiàn)在想想，***想穿越回去抽自己倆大嘴巴子。

真正的“神秘”，根本不是小說里描繪的那種帶著光環(huán)的奇遇。

它丑陋，暴戾，散發(fā)著最原始的死亡氣息。

那個穿著像是從歷史課本里走出來的黑色中山裝的男人，動作干脆利落得不像人類，手里的武器閃著非金非木的冷光，切割那種東西的時候，發(fā)出的聲音讓人牙酸。

清理現(xiàn)場？

呵，湊小鳴只記得自己被那男人冰冷的目光掃過，像被一桶冰水從頭澆到腳，連靈魂都凍僵了。

然后就是一片模糊，怎么回的家都記不清了。

這三天，他過得像個游魂。

刪光了手機(jī)和電腦里所有關(guān)于“修真”、“異能”、“超自然”的痕跡，連瀏覽器歷史記錄都清空了十遍。

以前視若珍寶的小說，被他一股腦塞進(jìn)了樓下的廢品回收箱，仿佛那是什么傳染源。

他發(fā)誓，他要做個正常人。

按時上學(xué)，努力刷題，爭取考個二本，將來找個能糊口的工作，娶個不那么嫌棄他的老婆，平庸地過完這輩子。

安全。

安全***什么都重要。

今夜有雨。

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壓著城市的天際線，空氣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豆大的雨點(diǎn)開始砸下來，噼里啪啦，越來越密，很快就連成了雨幕，沖刷著這座鋼筋水泥的森林。

湊小鳴縮在自己那間不足十平米的臥室里，窗戶關(guān)得死死的，但雨水敲打玻璃的噪音還是無孔不入。

他正對著一道解析幾何題較勁，鉛筆芯“啪”一聲斷了。

他煩躁地嘖了一聲，伸手去摸卷筆刀。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不是“叮咚”那種清脆的電子音，而是老式門鈴那種沉悶、帶著顫音的“嗡——嗡——”，在雨聲的伴奏下，顯得格外突兀，甚至……有點(diǎn)陰森。

這棟老居民樓，鄰里關(guān)系淡薄得像紙，這個點(diǎn)，誰會來？

湊小鳴心里咯噔一下。

父母上夜班，家里就他一個。

他放下鉛筆，豎起耳朵。

門鈴執(zhí)拗地又響了兩聲，不急不緩，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耐心。

他咽了口唾沫，喉嚨發(fā)干。

踮著腳走到門邊，透過老舊貓眼往外看。

樓道里的聲控?zé)舸蟾攀菈牧?，一片昏黑?br>
只能隱約看到一個極高、極瘦削的人影，靜靜地立在門外，幾乎融入了黑暗里。

只有那人身上似乎穿著一種深色的、面料挺括的衣服，在極微弱的光線下，反射出一點(diǎn)模糊的輪廓。

“誰?。俊?br>
湊小鳴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點(diǎn)，但尾音還是不受控制地帶上了一絲顫抖。

門外沉默了幾秒。

然后，一個低沉的、沒有任何情緒起伏的男聲穿透門板，清晰地傳了進(jìn)來，像一塊冰滑過脊梁骨。

“快遞。”

快遞？

湊小鳴更疑惑了。

他最近窮得叮當(dāng)響，唯一**的一箱泡面昨天就到了。

而且，哪個快遞員會在大雨天的晚上九點(diǎn)多來送件？

還**是這種老派得像從**片場走出來的腔調(diào)？

但那個聲音……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冰冷，刻板，不帶一絲人間煙火氣。

他猛地想起了三天前的夜晚，那個穿著中山裝的男人！

恐懼像一只冰冷的手，瞬間攥緊了他的心臟。

他幾乎想轉(zhuǎn)身就跑，躲進(jìn)床底下。

可門外的人又開口了，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湊小鳴。

你的包裹?！?br>
他知道我的名字！

湊小鳴的手指冰涼，顫抖著摸到了門把手。

理智告訴他千萬別開，但某種更深層的好奇，或者說，是冥冥中感覺到的、無法逃避的宿命感，驅(qū)使著他轉(zhuǎn)動了門鎖。

“咔噠?！?br>
門開了條縫。

潮濕的雨氣和樓道里積年的灰塵味涌了進(jìn)來。

門外站著的，果然是他。

依舊是那身筆挺得沒有一絲褶皺的黑色中山裝，領(lǐng)口扣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

雨水順著他略顯花白的鬢角滑落，但他身上卻奇異地沒有任何被淋濕的狼狽感，仿佛有一層無形的屏障隔開了雨水。

男人的面容普通得毫無特色，扔進(jìn)人堆里瞬間就會消失，只有那雙眼睛，深不見底，看過來的時候，湊小鳴感覺自己像被剝光了扔在解剖臺上，里里外外都被看了個透徹。

男人手里拿著一個包裹。

那包裹不大，長方形，比A4紙略小一點(diǎn)，厚度約摸兩三公分。

用的是一種泛黃的、類似牛皮紙的材料包裹著，邊角己經(jīng)磨損得起了毛邊，上面沒有任何現(xiàn)代化的快遞標(biāo)簽或條形碼，只用一種暗紅色的、像是干涸血跡的墨，寫著幾行豎排的繁體字。

湊小鳴的目光下意識地落在那些字上。

收件：湊小鳴發(fā)件：……后面的字跡似乎被水漬暈開過，有些模糊不清，但他辨認(rèn)出了最關(guān)鍵的幾個字——父？

母？

他的心跳驟停了一拍。

男人將包裹遞了過來，動作平穩(wěn)，不容置疑。

湊小鳴像被催眠了一樣，呆呆地伸出手。

指尖觸碰到包裹的表面，一種奇怪的觸感傳來——不是紙的粗糙，更像是某種……經(jīng)過處理的陳舊皮革，帶著微涼的體溫？

或許是錯覺。

“簽收?！?br>
男人言簡意賅。

湊小鳴喉嚨發(fā)緊，聲音干澀：“誰……誰寄的？

我爸媽？

他們不是……”**媽明明就在隔壁房間睡覺……不對，今晚是夜班！

但怎么可能用這種詭異的方式寄東西？

男人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用那雙深潭般的眼睛看著他，重復(fù)了一遍：“簽收人：湊小鳴。

發(fā)件方，標(biāo)注是你的親生父母?！?br>
親生父母？！

這西個字像一道驚雷，在湊小鳴混亂的腦海里炸開。

他一首以為的那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夫婦……不是他的親生父母？

那他是誰？

這包裹又是什么？

巨大的信息沖擊讓他頭暈?zāi)垦！?br>
他幾乎是憑著本能，手指顫抖地在男人不知何時拿出的一本泛黃紙質(zhì)登記簿的某個空白處，劃拉下了自己的名字。

男人收回登記簿，看也沒看，轉(zhuǎn)身就走。

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回響，不疾不徐，很快消失在樓梯拐角，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湊小鳴僵在門口，首到冰冷的雨水被風(fēng)吹到臉上，他才一個激靈回過神來。

他猛地關(guān)上門，反鎖，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大口喘著氣。

手里那個泛黃的包裹，此刻重若千鈞。

他跌跌撞撞地回到臥室，將包裹扔在書桌上，像避開毒蛇一樣遠(yuǎn)遠(yuǎn)盯著它。

窗外的雨更大了，瘋狂地抽打著玻璃窗。

猶豫了很久，好奇心，以及對“親生父母”這西個字無法抑制的渴望，最終戰(zhàn)勝了恐懼。

他找來小刀，小心翼翼地劃開包裹邊緣那圈暗紅色的、類似火漆封緘的痕跡。

包裹里沒有信，沒有照片，沒有任何說明性的文字。

只有一張“票”。

材質(zhì)非紙非金屬，觸手冰涼而堅(jiān)韌，邊緣不規(guī)則，像是從某個更大的整體上撕下來的。

顏色暗沉，像是浸透了某種陳年血漬，呈現(xiàn)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

票面中央，用更加深沉的黑色，勾勒出兩個古老而扭曲的大字，他從未見過這種字體，卻莫名地認(rèn)了出來——通天！

字的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同樣晦澀難懂，但他看懂了其中一個詞的含義——單程。

通天路？

單程票？

湊小鳴捏著這張冰冷、散發(fā)著若有若無血腥味的詭異車票，整個人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三天前那個血腥夜晚的恐懼還未散去，這張來自“親生父母”的染血單程票，又將他拖入了更深的迷霧和……一種難以言喻的、令人戰(zhàn)栗的吸引力之中。

那條他發(fā)誓要遠(yuǎn)離的、通往未知世界的路，似乎……就以這種最意想不到的方式，蠻橫地、不容拒絕地，在他腳下鋪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