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狂沙
2006年晚秋的長安城，后半夜的風(fēng)裹著城墻根的土味，往陳硯衣領(lǐng)里鉆。
他蜷在小南門的鐵皮煙攤后，指尖夾著支皺巴巴的猴W煙，盯著對(duì)面“歪脖張”雜貨鋪的卷閘門——那道歪扭的凹痕，是三年前他用啤酒瓶砸的，當(dāng)時(shí)歪脖張欠他兩百塊貨款，賴了倆月，最后還是靠這一下才把錢要回來。
煙攤是他從一個(gè)陜北老漢手里盤的，鐵皮銹得發(fā)烏，貼滿了“西F酒”的舊廣告，最底下壓著張泛油的照片：二十歲的他光著脊梁，肋巴骨上還沒那道鐮劃的疤，正幫工頭往卡車上搬瓷磚。
**死得早，娘改嫁后，他在西安混了八年，從“硯娃”熬成了“硯子”，連城墻根的乞丐都知道，這小子不好惹。
“嘩啦——”卷閘門往上掀了半截，歪脖張?zhí)絺€(gè)腦袋出來，脖子往一邊歪著，腦門上的肉瘤在路燈下亮晃晃的。
“硯子，要的東西給你留著了?！?br>
他遞過來個(gè)油污的塑料袋，里面是兩罐油潑辣子，“剛從灶上揭的，夠你拌三天拉條子，多擱點(diǎn)醋，嘹咋咧！”
陳硯接袋子時(shí)，指尖蹭到罐沿的熱油，燙得他一縮手。
他想起2003年非典剛過那會(huì)兒，長安的活不好找，他跟歪脖張?jiān)诨疖囌編腿丝感欣?，一天掙三十塊。
有天晚上蹲在橋洞下，兩人分吃一碗泡面，歪脖張就著冷饃嚼：“等咱有錢了，就去老孫家吃泡饃，要雙份肉的，再掰得碎碎的，湯喝到飽。
吃完在整碗拉條子，油辣子多多滴放，把肚皮漲翻！”
后來歪脖張開了雜貨鋪，他守著煙攤，倒也安生了兩年。
“老張，最近‘刀疤劉’那邊有動(dòng)靜沒？”
陳硯把塑料袋塞進(jìn)抽屜，里頭藏著把磨得雪亮的殺豬刀——不是電影里的彈簧刀，是北關(guān)屠宰場王屠戶送的，去年他幫屠戶王擋過一回小混混，屠戶拍著他肩膀說“這刀比啥都管用，真遇到事，別慫”。
歪脖張往煙攤這邊挪了挪，聲音壓得跟蚊子似的：“前晚見他帶了幾個(gè)后生，在玉祥門那邊轉(zhuǎn)，好像在找‘瘦猴’?！?br>
他頓了頓，又說，“聽說瘦猴欠了刀疤劉西千塊賭債，跑了快十天了，連他姐陪嫁的銀鐲子都輸了。
刀疤劉放話，再不露面就‘拾掇’他家里人，那瓜皮，這回怕是要栽。”
陳硯猛地抽了一口煙，煙蒂被掐成了碎末。
瘦猴是他發(fā)小，小時(shí)候一起在渭河灘摸泥鰍，后來跟著刀疤劉混賭場。
去年瘦猴他娘得了肺氣腫，找他借了一千五，說“等我翻本就還，到時(shí)候請(qǐng)你吃油潑面”，結(jié)果越陷越深，連租的民房都被刀疤劉的人掀了，鍋碗瓢盆碎了一地。
“刀疤劉沒找你麻煩吧？”
歪脖張看他臉色不對(duì)，補(bǔ)了句，“你別管這事，刀疤劉現(xiàn)在跟‘銅川幫’的人勾搭上了，手里有‘硬家伙’，去年在北邊‘跑野趟’，還‘拿’過幾頭大貨，額賊，狠得很。
你這煙攤小本生意，別跟他硬碰硬。”
陳硯沒吭聲，從煙攤底下摸出個(gè)鐵盒子，里面是皺巴巴的零錢，最大面額是五十。
他數(shù)了一百五，遞給歪脖張：“幫我給瘦猴他娘帶過去，就說……就說瘦猴在陜北‘跑活兒’，挺好的，讓她別惦記。
再給老**買兩斤軟和的蘋果，她牙口不好，脆的咬不動(dòng)?！?br>
歪脖張沒接，嘆了口氣：“你這是犯傻？
瘦猴自己都顧不上自己，你還幫他填窟窿?！?br>
但還是把錢揣進(jìn)兜里，“放心，我明早一準(zhǔn)到，就說我是他工友省得老**起疑心?！?br>
卷閘門“嘩啦”一聲落下，雜貨鋪又黑了。
陳硯點(diǎn)燃那支猴王煙，煙霧嗆得他咳嗽，肋巴骨上的舊疤隱隱作痛。
他想起去年，刀疤劉找過他，說“幫我看半個(gè)月場子，給你一千塊，管吃管住”。
那場子在城中村的舊倉庫里，墻皮都掉著，擺著幾臺(tái)“***”，他每天晚上蹲在門口的舊沙發(fā)上，見著穿制服的就吹口哨報(bào)信，跟做賊似的。
有天晚上，來了伙咸陽的后生“砸場子”，帶頭的拿根鋼管，一上來就砸壞了兩臺(tái)機(jī)器。
刀疤劉喊他“上”，他攥著殺豬刀沖上去，胳膊被鋼管頭劃了道口子，血順著指尖滴在滿是灰塵的水泥地上。
后來刀疤劉給了他三千五，說“硯子夠狠，以后有事找哥。
歇幾天，哥請(qǐng)你吃頓好的”，但他再也沒去過——他怕那倉庫里的霉味，總讓他想起**臨死前，家里那間漏雨的老房子，濕冷得讓人喘不過氣。
煙快燃盡時(shí)，巷口傳來摩托車的聲音，是“狗剩”，穿件洗得發(fā)白的工裝，頭盔上還沾著水泥灰。
狗剩是貼瓷磚的，每天收工都來買包煙，有時(shí)候會(huì)蹲在煙攤旁聊兩句，說些“工地上誰又跟包工頭鬧了，要不到工錢誰家娃考上西交大，光宗耀祖”的新鮮事。
“硯子，來包猴王?！?br>
狗剩遞過來五塊錢，眼神卻往巷子里瞟，“剛才在玉祥門見著刀疤劉的人了，騎著三蹦子，好像在‘掃街’，你小心點(diǎn)。
他們還問我見沒見著瘦猴，我說沒瞅見，這事兒咱別摻和?！?br>
陳硯接過錢，遞給他一包煙，又多拿了個(gè)打火機(jī)：“晚上別往那邊去，最近不太平。
你干活也注意點(diǎn)，別跟工頭起沖突，咱這老百姓，掙點(diǎn)錢不容易?！?br>
狗剩點(diǎn)點(diǎn)頭，跨上摩托車，發(fā)動(dòng)時(shí)又回頭喊：“聽說瘦猴躲在西郊的民房里，就在紡機(jī)廠老宿舍那邊，刀疤劉的人還沒找著！”
說完就騎著車跑了，摩托車的聲音在巷子里蕩出老遠(yuǎn)，慢慢沒了影。
陳硯的心沉了沉。
西郊離這不遠(yuǎn)，騎電動(dòng)車也就二十分鐘。
他想起瘦猴小時(shí)候的樣子，瘦得跟麻桿似的，笑起來露出兩顆虎牙，說“長大了要當(dāng)**，抓偷東西的”。
沒想到現(xiàn)在卻成了被追著跑的“喪家犬”，連家都不敢回。
他鎖了煙攤，把殺豬刀別在腰后，外面套了件寬大的軍大衣。
夜風(fēng)更冷了，路邊的垃圾桶里，幾只野狗在翻找食物，發(fā)出“嗚嗚”的叫聲。
他騎著那輛舊電動(dòng)車，往西郊的方向去——他知道自己不該管，但他忘不了小時(shí)候，瘦猴把最后一個(gè)饃饃分給他的樣子，那饃是瘦猴偷家里的，被他娘揍了一頓，卻沒跟他提一個(gè)字。
西郊全是低矮的民房，墻面上刷著“禁止**”的標(biāo)語，路燈忽明忽暗，電線跟蜘蛛網(wǎng)似的掛在天上。
陳硯在巷子里慢慢騎，眼睛盯著每扇門。
走到第三個(gè)巷子口，他看見一扇窗戶亮著燈，窗簾沒拉嚴(yán)，里面有個(gè)熟悉的身影，正縮在炕角啃干饃，啃兩口就喝口涼水，咽得首皺眉。
是瘦猴。
他瘦得更厲害了，頭發(fā)亂糟糟的，下巴上長滿了胡茬，身上還是去年那件黑色夾克，袖口磨得起了球，胳膊上的淤青還沒消——他為了躲債，跟人借過***，被“放賬”的打過，臉腫了好幾天。
陳硯停下車，敲了敲窗戶。
瘦猴嚇了一跳，手里的干饃掉在炕上。
看清是他后，瘦猴的眼睛紅了，拉開窗戶，聲音沙?。骸俺幾?，你咋來了？
快走吧，刀疤劉的人要是找過來，連你都要連累，咱犯不著?！?br>
“跟我走?！?br>
陳硯拉著他的胳膊，“這里不安全，我找個(gè)地方讓你躲幾天，等風(fēng)頭過了再說?！?br>
瘦猴沒動(dòng)，搖了搖頭：“我走了，我娘咋辦？
刀疤劉說，我要是不還賬，就卸我一條胳膊，還要去家里鬧。
我娘還等著我送終，我不能讓她沒人管?！?br>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個(gè)皺巴巴的照片，是***，照片上的老**笑得很慈祥，頭發(fā)都白了，“前幾天我偷偷去看過她，她咳得厲害，連飯都吃不下，我卻連買藥的錢都沒有，我這兒子當(dāng)?shù)酶C囊。”
陳硯的鼻子有點(diǎn)酸。
他想起自己娘改嫁的時(shí)候，他才十五歲，站在村口哭，娘走了三步回頭看他一眼，最后還是跟著那個(gè)男人走了，臨走前塞給他十塊錢，說“照顧好自己，別學(xué)壞”。
他攥著那十塊錢，在村口蹲了一下午，連飯都沒吃。
“我己經(jīng)讓歪脖張給**送錢了，你先跟我走，等風(fēng)頭過了，咱再想辦法掙錢還賬，總有活路。”
瘦猴還是沒動(dòng)，突然從炕席底下摸出個(gè)東西，是把銹跡斑斑的水果刀。
“硯子，我不跑了?！?br>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刀疤劉的人說了，要么還賬，要么跟他們?nèi)ァ芤疤恕?，‘拿’著東西賣了錢就免債。
還說去的人每人能分五百塊，我想給我娘買點(diǎn)好藥，讓她少受點(diǎn)罪?！?br>
陳硯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跑野趟”是啥意思，就是去北邊的荒漠里偷獵，去年有個(gè)“跑野趟”的被抓了，判了西年，新聞里都播了。
但他看著瘦猴的樣子，又想起瘦猴他娘咳得首不起腰的模樣，突然覺得，這或許是唯一的辦法。
就在這時(shí)，巷口傳來腳步聲，還有手電筒的光。
“里面有人嗎？”
是刀疤劉的聲音，粗啞得像砂紙磨木頭，“瘦猴，你要是識(shí)相，就出來，別讓哥動(dòng)手‘拾掇’你！
躲著算啥本事，瓜皮！”
瘦猴的身子抖了抖，想往床底下鉆。
陳硯拉住他，指了指窗子邊的柜子：“進(jìn)去，別出聲，不管聽見啥都別出來，聽見沒？”
然后他撿起地上的水果刀，塞進(jìn)口袋，走到門口，手心里全是汗。
門被敲響了，“咚咚咚”，震得門框都晃，像是要拆門。
磨蹭啥呢，是不是**了？”
陳硯深吸一口氣，拉開門。
刀疤劉站在門口，身后跟著兩個(gè)后生，都穿著黑色T恤，胳膊上紋著狼頭，手里攥著鋼管，一臉兇相。
刀疤劉的目光掃過房間，落在炕席上的干饃和空水碗上：“額賊！
你還真在這兒**了？
硯子，我告訴你，別管閑事，不然連你一起‘拾掇’，咱的地界，還沒人敢跟我作對(duì)！”
“沒**，就我一個(gè)?！?br>
陳硯的手放在口袋里，攥緊了水果刀，“瘦猴欠你的錢，我?guī)退€。
但你別去騷擾他娘，老**身子不好，經(jīng)不起折騰，有啥事兒沖我來。”
刀疤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臉上的疤擰成一團(tuán)，看著更嚇人：“你幫他還？
牛皮，你拿啥還？
你這煙攤賣了也不夠零頭。
我看你是想找死，分不清大小王了？”
“我跟你們?nèi)ァ芤疤恕??！?br>
陳硯的聲音很平靜，沒有絲毫猶豫，“我替他去，‘活’干完了，他的債就算了。
要是出了事，我一個(gè)人擔(dān)著，跟他沒關(guān)系。
但你得保證，這段時(shí)間別找他和***麻煩，不然咱魚死網(wǎng)破，誰也別想好過?！?br>
刀疤劉盯著他看了幾秒，眼神里帶著點(diǎn)意外，又有點(diǎn)佩服。
他拍了拍陳硯的肩膀，手上的力氣很大，捏得陳硯生疼：“硯子，夠義氣，是個(gè)漢子。
明早西點(diǎn)，在城北汽車站集合，帶件厚衣服，北邊夜里冷得能凍掉耳朵，別到時(shí)候哭爹喊娘。
別遲到，遲到了，嘿嘿，我就去找瘦猴他姐和老娘‘聊聊’，你知道我的脾氣?！?br>
說完就帶著人走了，腳步聲在巷子里漸漸遠(yuǎn)了，只留下一股煙味。
陳硯松了口氣，走到柜子門口，拉開門。
瘦猴蹲在地上，雙手抱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硯子，對(duì)不起，連累你了。
北邊的‘野趟’不好跑，聽說去年有個(gè)‘搭子’陷在沙窩里，連尸首都沒找著。
你別去了，我去自首，大不了蹲兩年牢?！?br>
陳硯拍了拍他的肩膀，把煙盒里剩下的煙都遞給了他：“別說這話，咱們是兄弟，從小一起長大的，我能看著你出事？
你好好照顧**，等我回來，咱去吃油潑面，多加辣子多加醋，再配瓣蒜，嘹咋咧！”
他望著窗外的夜色，遠(yuǎn)處的城墻在路燈下像條黑色的龍，風(fēng)裹著土粒打在窗戶上，發(fā)出沙沙的響，跟小時(shí)候在渭河灘聽的風(fēng)聲一樣。
他騎上電動(dòng)車往回走，風(fēng)更冷了，吹得他眼睛發(fā)酸。
到了家拿了兩條猴王，和幾只打火機(jī)——北邊荒漠里，煙或許能頂半件棉襖，也能應(yīng)個(gè)急。
他摸了摸腰后的殺豬刀，刀身冰涼，卻讓他心里踏實(shí)。
這西北的江湖，從來都是靠刀和義氣撐著的，北邊的風(fēng)沙再大，他也得去闖一闖，不為別的，就為了兄弟這兩個(gè)字。
他蜷在小南門的鐵皮煙攤后，指尖夾著支皺巴巴的猴W煙，盯著對(duì)面“歪脖張”雜貨鋪的卷閘門——那道歪扭的凹痕，是三年前他用啤酒瓶砸的，當(dāng)時(shí)歪脖張欠他兩百塊貨款，賴了倆月，最后還是靠這一下才把錢要回來。
煙攤是他從一個(gè)陜北老漢手里盤的，鐵皮銹得發(fā)烏，貼滿了“西F酒”的舊廣告，最底下壓著張泛油的照片：二十歲的他光著脊梁，肋巴骨上還沒那道鐮劃的疤，正幫工頭往卡車上搬瓷磚。
**死得早，娘改嫁后，他在西安混了八年，從“硯娃”熬成了“硯子”，連城墻根的乞丐都知道，這小子不好惹。
“嘩啦——”卷閘門往上掀了半截，歪脖張?zhí)絺€(gè)腦袋出來，脖子往一邊歪著，腦門上的肉瘤在路燈下亮晃晃的。
“硯子，要的東西給你留著了?！?br>
他遞過來個(gè)油污的塑料袋，里面是兩罐油潑辣子，“剛從灶上揭的，夠你拌三天拉條子，多擱點(diǎn)醋，嘹咋咧！”
陳硯接袋子時(shí)，指尖蹭到罐沿的熱油，燙得他一縮手。
他想起2003年非典剛過那會(huì)兒，長安的活不好找，他跟歪脖張?jiān)诨疖囌編腿丝感欣?，一天掙三十塊。
有天晚上蹲在橋洞下，兩人分吃一碗泡面，歪脖張就著冷饃嚼：“等咱有錢了，就去老孫家吃泡饃，要雙份肉的，再掰得碎碎的，湯喝到飽。
吃完在整碗拉條子，油辣子多多滴放，把肚皮漲翻！”
后來歪脖張開了雜貨鋪，他守著煙攤，倒也安生了兩年。
“老張，最近‘刀疤劉’那邊有動(dòng)靜沒？”
陳硯把塑料袋塞進(jìn)抽屜，里頭藏著把磨得雪亮的殺豬刀——不是電影里的彈簧刀，是北關(guān)屠宰場王屠戶送的，去年他幫屠戶王擋過一回小混混，屠戶拍著他肩膀說“這刀比啥都管用，真遇到事，別慫”。
歪脖張往煙攤這邊挪了挪，聲音壓得跟蚊子似的：“前晚見他帶了幾個(gè)后生，在玉祥門那邊轉(zhuǎn)，好像在找‘瘦猴’?！?br>
他頓了頓，又說，“聽說瘦猴欠了刀疤劉西千塊賭債，跑了快十天了，連他姐陪嫁的銀鐲子都輸了。
刀疤劉放話，再不露面就‘拾掇’他家里人，那瓜皮，這回怕是要栽。”
陳硯猛地抽了一口煙，煙蒂被掐成了碎末。
瘦猴是他發(fā)小，小時(shí)候一起在渭河灘摸泥鰍，后來跟著刀疤劉混賭場。
去年瘦猴他娘得了肺氣腫，找他借了一千五，說“等我翻本就還，到時(shí)候請(qǐng)你吃油潑面”，結(jié)果越陷越深，連租的民房都被刀疤劉的人掀了，鍋碗瓢盆碎了一地。
“刀疤劉沒找你麻煩吧？”
歪脖張看他臉色不對(duì)，補(bǔ)了句，“你別管這事，刀疤劉現(xiàn)在跟‘銅川幫’的人勾搭上了，手里有‘硬家伙’，去年在北邊‘跑野趟’，還‘拿’過幾頭大貨，額賊，狠得很。
你這煙攤小本生意，別跟他硬碰硬。”
陳硯沒吭聲，從煙攤底下摸出個(gè)鐵盒子，里面是皺巴巴的零錢，最大面額是五十。
他數(shù)了一百五，遞給歪脖張：“幫我給瘦猴他娘帶過去，就說……就說瘦猴在陜北‘跑活兒’，挺好的，讓她別惦記。
再給老**買兩斤軟和的蘋果，她牙口不好，脆的咬不動(dòng)?！?br>
歪脖張沒接，嘆了口氣：“你這是犯傻？
瘦猴自己都顧不上自己，你還幫他填窟窿?！?br>
但還是把錢揣進(jìn)兜里，“放心，我明早一準(zhǔn)到，就說我是他工友省得老**起疑心?！?br>
卷閘門“嘩啦”一聲落下，雜貨鋪又黑了。
陳硯點(diǎn)燃那支猴王煙，煙霧嗆得他咳嗽，肋巴骨上的舊疤隱隱作痛。
他想起去年，刀疤劉找過他，說“幫我看半個(gè)月場子，給你一千塊，管吃管住”。
那場子在城中村的舊倉庫里，墻皮都掉著，擺著幾臺(tái)“***”，他每天晚上蹲在門口的舊沙發(fā)上，見著穿制服的就吹口哨報(bào)信，跟做賊似的。
有天晚上，來了伙咸陽的后生“砸場子”，帶頭的拿根鋼管，一上來就砸壞了兩臺(tái)機(jī)器。
刀疤劉喊他“上”，他攥著殺豬刀沖上去，胳膊被鋼管頭劃了道口子，血順著指尖滴在滿是灰塵的水泥地上。
后來刀疤劉給了他三千五，說“硯子夠狠，以后有事找哥。
歇幾天，哥請(qǐng)你吃頓好的”，但他再也沒去過——他怕那倉庫里的霉味，總讓他想起**臨死前，家里那間漏雨的老房子，濕冷得讓人喘不過氣。
煙快燃盡時(shí)，巷口傳來摩托車的聲音，是“狗剩”，穿件洗得發(fā)白的工裝，頭盔上還沾著水泥灰。
狗剩是貼瓷磚的，每天收工都來買包煙，有時(shí)候會(huì)蹲在煙攤旁聊兩句，說些“工地上誰又跟包工頭鬧了，要不到工錢誰家娃考上西交大，光宗耀祖”的新鮮事。
“硯子，來包猴王?！?br>
狗剩遞過來五塊錢，眼神卻往巷子里瞟，“剛才在玉祥門見著刀疤劉的人了，騎著三蹦子，好像在‘掃街’，你小心點(diǎn)。
他們還問我見沒見著瘦猴，我說沒瞅見，這事兒咱別摻和?！?br>
陳硯接過錢，遞給他一包煙，又多拿了個(gè)打火機(jī)：“晚上別往那邊去，最近不太平。
你干活也注意點(diǎn)，別跟工頭起沖突，咱這老百姓，掙點(diǎn)錢不容易?！?br>
狗剩點(diǎn)點(diǎn)頭，跨上摩托車，發(fā)動(dòng)時(shí)又回頭喊：“聽說瘦猴躲在西郊的民房里，就在紡機(jī)廠老宿舍那邊，刀疤劉的人還沒找著！”
說完就騎著車跑了，摩托車的聲音在巷子里蕩出老遠(yuǎn)，慢慢沒了影。
陳硯的心沉了沉。
西郊離這不遠(yuǎn)，騎電動(dòng)車也就二十分鐘。
他想起瘦猴小時(shí)候的樣子，瘦得跟麻桿似的，笑起來露出兩顆虎牙，說“長大了要當(dāng)**，抓偷東西的”。
沒想到現(xiàn)在卻成了被追著跑的“喪家犬”，連家都不敢回。
他鎖了煙攤，把殺豬刀別在腰后，外面套了件寬大的軍大衣。
夜風(fēng)更冷了，路邊的垃圾桶里，幾只野狗在翻找食物，發(fā)出“嗚嗚”的叫聲。
他騎著那輛舊電動(dòng)車，往西郊的方向去——他知道自己不該管，但他忘不了小時(shí)候，瘦猴把最后一個(gè)饃饃分給他的樣子，那饃是瘦猴偷家里的，被他娘揍了一頓，卻沒跟他提一個(gè)字。
西郊全是低矮的民房，墻面上刷著“禁止**”的標(biāo)語，路燈忽明忽暗，電線跟蜘蛛網(wǎng)似的掛在天上。
陳硯在巷子里慢慢騎，眼睛盯著每扇門。
走到第三個(gè)巷子口，他看見一扇窗戶亮著燈，窗簾沒拉嚴(yán)，里面有個(gè)熟悉的身影，正縮在炕角啃干饃，啃兩口就喝口涼水，咽得首皺眉。
是瘦猴。
他瘦得更厲害了，頭發(fā)亂糟糟的，下巴上長滿了胡茬，身上還是去年那件黑色夾克，袖口磨得起了球，胳膊上的淤青還沒消——他為了躲債，跟人借過***，被“放賬”的打過，臉腫了好幾天。
陳硯停下車，敲了敲窗戶。
瘦猴嚇了一跳，手里的干饃掉在炕上。
看清是他后，瘦猴的眼睛紅了，拉開窗戶，聲音沙?。骸俺幾?，你咋來了？
快走吧，刀疤劉的人要是找過來，連你都要連累，咱犯不著?！?br>
“跟我走?！?br>
陳硯拉著他的胳膊，“這里不安全，我找個(gè)地方讓你躲幾天，等風(fēng)頭過了再說?！?br>
瘦猴沒動(dòng)，搖了搖頭：“我走了，我娘咋辦？
刀疤劉說，我要是不還賬，就卸我一條胳膊，還要去家里鬧。
我娘還等著我送終，我不能讓她沒人管?！?br>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個(gè)皺巴巴的照片，是***，照片上的老**笑得很慈祥，頭發(fā)都白了，“前幾天我偷偷去看過她，她咳得厲害，連飯都吃不下，我卻連買藥的錢都沒有，我這兒子當(dāng)?shù)酶C囊。”
陳硯的鼻子有點(diǎn)酸。
他想起自己娘改嫁的時(shí)候，他才十五歲，站在村口哭，娘走了三步回頭看他一眼，最后還是跟著那個(gè)男人走了，臨走前塞給他十塊錢，說“照顧好自己，別學(xué)壞”。
他攥著那十塊錢，在村口蹲了一下午，連飯都沒吃。
“我己經(jīng)讓歪脖張給**送錢了，你先跟我走，等風(fēng)頭過了，咱再想辦法掙錢還賬，總有活路。”
瘦猴還是沒動(dòng)，突然從炕席底下摸出個(gè)東西，是把銹跡斑斑的水果刀。
“硯子，我不跑了?！?br>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刀疤劉的人說了，要么還賬，要么跟他們?nèi)ァ芤疤恕?，‘拿’著東西賣了錢就免債。
還說去的人每人能分五百塊，我想給我娘買點(diǎn)好藥，讓她少受點(diǎn)罪?！?br>
陳硯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跑野趟”是啥意思，就是去北邊的荒漠里偷獵，去年有個(gè)“跑野趟”的被抓了，判了西年，新聞里都播了。
但他看著瘦猴的樣子，又想起瘦猴他娘咳得首不起腰的模樣，突然覺得，這或許是唯一的辦法。
就在這時(shí)，巷口傳來腳步聲，還有手電筒的光。
“里面有人嗎？”
是刀疤劉的聲音，粗啞得像砂紙磨木頭，“瘦猴，你要是識(shí)相，就出來，別讓哥動(dòng)手‘拾掇’你！
躲著算啥本事，瓜皮！”
瘦猴的身子抖了抖，想往床底下鉆。
陳硯拉住他，指了指窗子邊的柜子：“進(jìn)去，別出聲，不管聽見啥都別出來，聽見沒？”
然后他撿起地上的水果刀，塞進(jìn)口袋，走到門口，手心里全是汗。
門被敲響了，“咚咚咚”，震得門框都晃，像是要拆門。
磨蹭啥呢，是不是**了？”
陳硯深吸一口氣，拉開門。
刀疤劉站在門口，身后跟著兩個(gè)后生，都穿著黑色T恤，胳膊上紋著狼頭，手里攥著鋼管，一臉兇相。
刀疤劉的目光掃過房間，落在炕席上的干饃和空水碗上：“額賊！
你還真在這兒**了？
硯子，我告訴你，別管閑事，不然連你一起‘拾掇’，咱的地界，還沒人敢跟我作對(duì)！”
“沒**，就我一個(gè)?！?br>
陳硯的手放在口袋里，攥緊了水果刀，“瘦猴欠你的錢，我?guī)退€。
但你別去騷擾他娘，老**身子不好，經(jīng)不起折騰，有啥事兒沖我來。”
刀疤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臉上的疤擰成一團(tuán)，看著更嚇人：“你幫他還？
牛皮，你拿啥還？
你這煙攤賣了也不夠零頭。
我看你是想找死，分不清大小王了？”
“我跟你們?nèi)ァ芤疤恕??！?br>
陳硯的聲音很平靜，沒有絲毫猶豫，“我替他去，‘活’干完了，他的債就算了。
要是出了事，我一個(gè)人擔(dān)著，跟他沒關(guān)系。
但你得保證，這段時(shí)間別找他和***麻煩，不然咱魚死網(wǎng)破，誰也別想好過?！?br>
刀疤劉盯著他看了幾秒，眼神里帶著點(diǎn)意外，又有點(diǎn)佩服。
他拍了拍陳硯的肩膀，手上的力氣很大，捏得陳硯生疼：“硯子，夠義氣，是個(gè)漢子。
明早西點(diǎn)，在城北汽車站集合，帶件厚衣服，北邊夜里冷得能凍掉耳朵，別到時(shí)候哭爹喊娘。
別遲到，遲到了，嘿嘿，我就去找瘦猴他姐和老娘‘聊聊’，你知道我的脾氣?！?br>
說完就帶著人走了，腳步聲在巷子里漸漸遠(yuǎn)了，只留下一股煙味。
陳硯松了口氣，走到柜子門口，拉開門。
瘦猴蹲在地上，雙手抱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硯子，對(duì)不起，連累你了。
北邊的‘野趟’不好跑，聽說去年有個(gè)‘搭子’陷在沙窩里，連尸首都沒找著。
你別去了，我去自首，大不了蹲兩年牢?！?br>
陳硯拍了拍他的肩膀，把煙盒里剩下的煙都遞給了他：“別說這話，咱們是兄弟，從小一起長大的，我能看著你出事？
你好好照顧**，等我回來，咱去吃油潑面，多加辣子多加醋，再配瓣蒜，嘹咋咧！”
他望著窗外的夜色，遠(yuǎn)處的城墻在路燈下像條黑色的龍，風(fēng)裹著土粒打在窗戶上，發(fā)出沙沙的響，跟小時(shí)候在渭河灘聽的風(fēng)聲一樣。
他騎上電動(dòng)車往回走，風(fēng)更冷了，吹得他眼睛發(fā)酸。
到了家拿了兩條猴王，和幾只打火機(jī)——北邊荒漠里，煙或許能頂半件棉襖，也能應(yīng)個(gè)急。
他摸了摸腰后的殺豬刀，刀身冰涼，卻讓他心里踏實(shí)。
這西北的江湖，從來都是靠刀和義氣撐著的，北邊的風(fēng)沙再大，他也得去闖一闖，不為別的，就為了兄弟這兩個(gè)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