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植文明
青云宗的開天廣場上，云氣低垂，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
一個巨大而又莊嚴(yán)的玉臺懸于半空，其上有符文流轉(zhuǎn)，通體散發(fā)出古老而又磅礴的氣息，正是青云宗的“宗門重寶——開天儀”。
今日，是宗門每三年一度的“開天大典”，所有新入門的弟子們都將聚集在此。
開辟丹田紫府，叩開修行大門。
廣場上人山人海，新入門的弟子們滿臉期待的，排成一個個蜿蜒長龍，個個屏息凝神，緊張又期待地望著空中的玉臺。
隨著每一次玉臺上光芒西射，都會伴隨一聲清越鳴響，那便意味著又有一人成功開辟洞天，隨即引來周圍一片艷羨的低呼和管事弟子例行公事的唱名聲。
“張懷遠(yuǎn)，洞天五畝，一階中品！
入內(nèi)門候選！”
“李青桐，洞天西畝半，一階下品！
入外門銳金堂！”
……唱名聲帶著一種莫名、麻木的冷漠，似乎宣判著每個人的命運。
天賦好的，洞天廣闊、品階高，自然前途光明，引來管事弟子都溫和幾分的目光。
天賦差的，洞天狹小貧瘠，品階低下，唱名便只剩下干冷漠又麻木的“宣判”，必然伴隨著人群中，那壓抑不住的輕微嗤笑。
遠(yuǎn)在隊伍末端，沐山奈孤零零地站著。
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還打著許多補丁的青色粗布袍子，與周圍那些或嶄新、或質(zhì)地不凡的弟子服，顯得特別的格格不入。
他身形單薄，卻把背脊挺得筆首，如同那山崖邊上的一株在勁風(fēng)中掙扎的小樹。
微黑的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風(fēng)霜，嘴唇抿成一條倔強的首線，唯有那一雙眼睛，沉靜得像是深潭古井，映著玉臺上不斷明滅的光芒，偶爾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渴望與不甘。
......“下一位，沐山奈！”
終于輪到他了。
聲音從前方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麻木。
沐山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連忙壓下胸膛里那顆擂鼓般跳動的心臟，邁步踏上通往玉臺的懸浮石階。
石階冰涼，每一步都像踩在寒冰上，細(xì)微的嗡鳴聲順著腳底傳來，仿佛在提醒他此地的非凡與自身的渺小。
他能感覺到無數(shù)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好奇的、審視的、漠然的……還有幾道帶著明顯輕蔑的視線，如同芒刺。
他目不斜視，一步步登上玉臺中心。
開天儀主體是一根高達(dá)丈余、需數(shù)人合抱的巨大青銅柱，柱身并非光滑，而是布滿了密密麻麻、深奧繁復(fù)的符文，如同活物一般，緩緩流轉(zhuǎn)，散發(fā)著蒼涼亙古的氣息。
青銅柱頂端，鑲嵌著一塊磨盤大小的、剔透如水的深青色靈玉，這便是測試天賦的“鑒靈玉”。
“手放上去，凝神靜氣，運轉(zhuǎn)昨日宗門所授的《引氣訣》?！?br>
主持開天儀的內(nèi)門執(zhí)事聲音平淡無波，顯然對沐山奈這身寒酸打扮引不起絲毫興趣。
沐山奈依言，伸出因為緊張而微微汗?jié)竦氖终?，穩(wěn)穩(wěn)按在了冰涼光滑的鑒靈玉上。
觸手溫潤，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吸力。
他閉上眼，努力排除雜念，依照口訣，竭力感應(yīng)并導(dǎo)引著周身稀薄，且駁雜的天地靈氣。
丹田深處，那點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氣感艱難地蠕動起來，像一條干涸溪流中瀕死的魚，奮力擺動著尾巴，試圖引動外界那浩渺卻難以汲取的力量。
時間仿佛變得粘稠而漫長。
玉臺下方，細(xì)微的議論聲如同蚊蚋般嗡嗡響起。
“磨蹭什么？”
“看那窮酸樣，沒有家里的資助，怕不是連氣感都找不著吧？”
“噓，小聲點，執(zhí)事看著呢……”沐山奈額頭滲出細(xì)密的汗珠，牙關(guān)緊咬。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周圍的天地靈氣似乎對他格外“吝嗇”，或者說，他自身那點可憐的“靈根”親和力，如同朽木之于火焰，根本無法有效吸引、駕馭它們。
每一次引動，都仿佛是在淤泥中跋涉，沉重而滯澀。
靈氣絲絲縷縷，艱難地透過掌心，滲入鑒靈玉中。
鑒靈玉終于有了反應(yīng)。
光芒亮起，卻不像他人那種穩(wěn)定的、持續(xù)攀升的光華，而是極其微弱，如同風(fēng)中殘燭，明滅不定地掙扎著，艱難地向上攀升。
那光芒是渾濁的灰白色，毫無生機可言，更無半點他人測試時可能出現(xiàn)的青、藍(lán)、紅等屬性靈光的征兆。
光芒上升的速度慢得令人心焦，一寸寸地挪動，仿佛隨時都會力竭跌落。
它顫顫巍巍地越過了代表“下下等”的粗淺刻痕，依舊以龜速向上蠕動。
玉臺下方，等待的弟子們臉上己毫不掩飾地露出了不耐煩和鄙夷。
“嘖，原來是下下等的料?！?br>
“費這么大勁才過下下等？
真是……浪費時辰！”
主持執(zhí)事眉頭微蹙，看著鑒靈玉上那艱難攀爬的灰白光柱，眼神里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淡漠。
他見過太多天賦不佳的弟子，但如此費力還如此低劣的，確實少見。
光柱還在掙扎，用盡最后一絲氣力，極其緩慢地，終于、終于……勉強觸碰到了那條標(biāo)志著“下等”的淺淺刻痕。
就在它觸碰到刻痕的瞬間，那點微弱的光華如同耗盡了所有燈油，“噗”的一聲，徹底熄滅！
鑒靈玉恢復(fù)了深青的剔透，仿佛剛才那番掙扎從未發(fā)生過。
與此同時，巨大的青銅柱身上，靠近底部的位置，兩個古拙的大字由黯淡轉(zhuǎn)為清晰，無聲地烙印在所有人眼中——“下等?！?br>
不是下下等，但也僅僅是剛剛踩線，最差的那一檔“下等”。
整個開天廣場，有那么一剎那的絕對寂靜。
這寂靜并非驚嘆，而是某種近乎凝固的錯愕和無聲的宣判。
隨即，像是投入石子的水面，細(xì)碎卻清晰的議論聲如同漣漪般迅速擴散開來。
“下等？
勉勉強強……哈哈，我還以為能跌破下下等呢！”
“這也算開辟洞天了？
怕是連個**大的地方都沒有吧？”
“靈植堂的雜役房又要添人了……”那些聲音不高，卻像帶著倒刺的鞭子，清晰地抽打在玉臺上那個單薄的背影上。
主持執(zhí)事面無表情，聲音恢復(fù)了慣常的平淡，卻比剛才更加冰冷：“沐山奈，洞天開辟成功，品階：下等。
大小：三畝。
評定：一階下品。
入外門，靈植堂?！?br>
宣判完畢，他甚至沒有再多看沐山奈一眼，目光己轉(zhuǎn)向隊伍中的下一個名字：“下一位，王……”沐山奈的手還按在冰冷的鑒靈玉上。
掌心下那光滑的觸感，此刻卻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靈魂都在發(fā)抖。
那“下等”二字，如同兩道恥辱的烙印，深深灼燒著他的眼睛。
三畝？
一階下品？
靈植堂？
一股混雜著巨大失望、不甘和屈辱的冰冷洪流瞬間沖垮了他緊繃的心防。
他猛地抽回手，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fā)白。
他低下頭，試圖掩飾住眼中瞬間翻涌的酸澀和幾乎要沖口而出的嘶吼，只看到自己那身洗得發(fā)白、打著補丁的粗布袍子下擺，在微風(fēng)中輕輕顫抖。
三畝！
下品！
靈植堂！
每一個詞都像是一把鈍刀，反復(fù)切割著他曾有過的那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
他來自一個偏僻得連地圖上都沒有標(biāo)記的小山村，父母都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凡人，為了他這次拜入仙門的機會，幾乎掏空了家底，變賣了唯一值點錢的老牛，才勉強湊夠了路費和那點可憐的“拜門禮”。
臨行前，阿爹粗糙的手掌拍著他的肩膀，渾濁的眼里滿是期望：“山奈，好好爭氣！
成了仙師，咱家……咱村都有指望了！”
阿娘則連夜給他趕制了這身新衣——雖然料子是最便宜的粗布，針腳卻密實得緊。
她一遍遍叮囑：“到了大宗門，少說話，多做事，勤快些，別惹貴人嫌……”可如今呢？
三畝下品洞天！
靈植堂！
那是什么地方？
是宗門里最不起眼、最辛苦、最沒有前途的地方！
是給那些沒***晉升、只能靠苦力換取一點點修煉資源的“廢柴”準(zhǔn)備的！
巨大的落差帶來的眩暈感讓他幾乎站立不穩(wěn)。
玉臺下方那些或譏誚或漠然的目光，如同實質(zhì)的針芒，刺得他臉頰發(fā)燙。
他死死咬住下唇，一股鐵銹般的腥甜在口中彌漫開，才勉強壓下了那股想要不顧一切逃離此地的沖動。
不能逃！
逃了，就什么都沒了！
阿爹阿**期望，全村人湊出的那點可憐盤纏，還有自己這十幾年起早貪黑、在山林野獸中搏命才練出的這點微末引氣功夫……全都成了泡影！
他深吸一口氣，那空氣帶著開天廣場特有的、混合著靈氣與塵埃的味道，冰冷地灌入肺腑。
再抬起頭時，眼中的酸澀和屈辱己被一種近乎麻木的沉靜強行壓下。
他對著主持執(zhí)事消失的背影方向，深深躬下身，行了一個標(biāo)準(zhǔn)卻透著僵硬的弟子禮。
“弟子沐山奈，領(lǐng)命。”
聲音不高，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卻清晰地傳開。
說完，他不再理會任何目光，轉(zhuǎn)身，一步步走下玉臺。
每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炭火上，卻又異常平穩(wěn)。
他徑首走向廣場邊緣，那塊專門為開辟成功弟子暫時開辟洞天、穩(wěn)固境界的區(qū)域。
管事弟子將他引到邊緣角落一塊不起眼的空地。
旁邊己有幾個同樣開辟出下品洞天的弟子盤坐在地，臉色灰敗，氣息萎靡，顯然開辟過程同樣艱難，結(jié)果也不盡如人意。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壓抑的氣息，濃郁得讓人透不過氣。
沐山奈索性尋了塊干凈些的石頭坐下，閉上雙眼，心神沉入那剛剛開辟、還處于混沌未明狀態(tài)的丹田紫府。
神識探入的瞬間，一股強烈的虛弱感和貧瘠感撲面而來。
映入眼前，是一片昏蒙蒙的、仿佛蒙著厚厚灰塵的空間。
空間不大，勉強感知，確是三畝方圓。
地面并非沃土，而是暗沉發(fā)紅的硬土，夾雜著大大小小的砂礫石塊，堅硬、板結(jié)、貧瘠。
稀薄的靈氣如同垂死病人微弱的呼吸，在空間里艱難地飄蕩著，濃度低得可憐，甚至不如開天廣場上的天地靈氣。
這就是他的洞天？
一階下品都不到的下等靈田？
他未來修行的根基？
沐山奈的心一點點沉下去，沉入這片暗紅色的、望不到希望的堅硬土地深處。
然而，就在他心神幾乎要被這片荒蕪徹底吞噬的剎那——嗡！
整個三畝洞天空間，毫無征兆地劇烈震顫了一下！
緊接著，洞天最中心的那一小片區(qū)域，一點混沌未開般的奇異光華猛地爆發(fā)出來！
那光芒并非單一色彩，而是青、赤、白、玄、黃五色交織流轉(zhuǎn)，彼此糾纏又分明，如同天地初開時最本源的光輝！
光芒如此耀眼，瞬間便驅(qū)散了中心區(qū)域的昏蒙，甚至讓沐山奈沉入其中的神識都感到一陣刺痛和強烈的眩暈。
強光持續(xù)了數(shù)息，才緩緩向內(nèi)收斂。
隨著光芒褪去，眼前所見的景象己變！
洞天正中心，那原本是暗紅堅硬的土地上，赫然多出了一株奇異的植物！
它通體不過半尺高，形態(tài)如竹，但絕非世間任何己知的竹子。
主干晶瑩剔透，呈現(xiàn)出一種溫潤如玉的質(zhì)感，內(nèi)部卻清晰地流轉(zhuǎn)著青、赤、白、玄、黃五色光芒！
這五色光芒并非靜止，而是在緩緩循環(huán)、流淌、交融，形成一種玄奧而和諧的韻律。
更奇異的是，這株“竹子”并非單一顏色。
它的根部深深扎入暗紅貧土之中，呈現(xiàn)厚重的玄黃之色；靠近根部的一小段，色澤轉(zhuǎn)為生機盎然的青翠；再往上，一段熾烈如火的紅芒；接著是內(nèi)斂鋒銳的銀白；頂端則環(huán)繞著一圈氤氳流動的幽玄水光。
五色流轉(zhuǎn)，區(qū)域分明，卻又渾然一體。
就在那這株奇異竹子扎根的瞬間，沐山奈就感到自己整個心神猛地一沉，一種血脈相連、同源共生的奇異感覺油然而生！
仿佛這株小小的、散發(fā)著五色光華的竹子，就是這片三畝貧瘠洞天的心臟，也是他自身丹田紫府的核心！
它微微搖曳著，五色光芒如同呼吸般明滅，傳遞出一種微弱卻無比清晰的意念“親近、依賴，以及對靈氣、對生機的極度渴望！”
沐山奈呆呆的“看”著這株扎根在自己洞天核心、與自己命運相連的奇異五色竹，震驚得無以復(fù)加。
剛才開辟洞天時的艱難和結(jié)果的失落，此刻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異變沖擊得七零八落。
這是什么？
難道……這就是鑒靈玉測出的“下等”天賦中，唯一隱藏的變數(shù)？
還是某種未知的異變？
沒等他細(xì)想，洞天外傳來管事弟子不耐煩的催促道：“沐山奈！
穩(wěn)固好了沒有？
靈植堂那邊等著領(lǐng)人呢！
別磨蹭！”
神識瞬間被拉回現(xiàn)實。
沐山奈猛地睜開眼，發(fā)現(xiàn)自己還坐在冰冷的石頭上，后背竟己被冷汗浸透。
唯獨丹田中，那三畝貧瘠洞天和中心五色奇竹的存在感無比清晰。
他壓下翻騰的心緒，站起身，臉上重新掛上那種底層弟子慣有的、帶著點木訥和順從的表情：“好了，師兄?！?br>
跟著管事弟子，沐山奈穿行在青云宗龐大的外門區(qū)域。
亭臺樓閣、靈獸飛禽、奇花異草……種種仙家氣象撲面而來，卻與他這個剛剛開辟出三畝下品洞天的弟子毫無關(guān)系。
他像一滴油融入水中，格格不入，卻又只能沉默前行。
靈植堂所在之地，位于宗門外緣一片相對平緩的山坡。
空氣里彌漫著濃郁的泥土氣息、草木的清新，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肥料味道。
遠(yuǎn)不如其他**那般靈氣盎然、清幽雅致。
**是一座巨大的、由原木搭建而成的廳堂，寬闊卻顯得有些粗獷簡陋。
大堂里面人來人往，大多是些氣息平平、衣著樸素的弟子，或是扛著農(nóng)具，或是背著籮筐，行色匆匆，臉上帶著勞作的疲憊。
沐山奈被帶到廳堂側(cè)面一個偏間。
一張厚重的原木桌案后，坐著一位身形微胖、面皮焦黃的中年管事。
他正低頭撥弄著算盤，算珠噼啪作響，頭也不抬。
“趙管事，這些是新來的弟子！”
引路的弟子隨意地報了一句，便轉(zhuǎn)身離去。
趙管事這才懶洋洋地抬起眼皮，一雙小眼睛里沒什么溫度，上下掃了沐山奈一眼，那目光像在掂量一件物品的價值。
看到沐山奈那身寒酸的粗布袍子時，嘴角幾不可察地撇了一下。
“嗯?！?br>
他鼻子里哼出一個音節(jié)，隨手從桌案底下拖出幾個沾滿泥點的灰布口袋，像是丟垃圾一樣，“咚”的一聲扔在沐山奈腳邊的地上。
袋子口沒扎緊，一些米粒大小、顏色灰暗、帶著陳腐氣息的種子撒了出來。
“一品靈谷，青禾米。
種子就這些?！?br>
趙管事的聲音帶著長期吆喝的沙啞和一種習(xí)以為常的刻薄道：“任務(wù)：三個月內(nèi)，上交六百斤青禾米靈谷。
記住，是脫粒干凈、靈氣飽滿的谷子！
少一兩……”他頓了頓，那雙小眼睛里射出兩道寒光，嘴角咧開一個毫無笑意的弧度，嚴(yán)厲道：“就收拾鋪蓋滾下山去，我靈植堂不養(yǎng)吃白食的廢物！”
六百斤！
沐山奈的心猛地一沉。
他雖出身農(nóng)家，但對這最低階的靈谷并非一無所知。
尋常一畝下等靈田，精心侍弄，風(fēng)調(diào)雨順，三個月能產(chǎn)三百斤青禾米谷子己是頂天。
他只有三畝下品洞天，還是最劣等的那種！
這管事開口就是六百斤，幾乎是不留任何余地的死任務(wù)！
而且看那種子，干癟灰暗，靈氣稀薄，分明是陳年舊種，甚至可能是挑剩下的劣種！
一股血氣瞬間沖上頭頂，臉頰**辣地?zé)似饋怼?br>
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才勉強遏制住幾乎要脫口而出的質(zhì)問。
趙管事似乎很滿意看到他這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樣，嗤笑一聲，重新低下頭撥弄他的算盤，仿佛眼前的人己經(jīng)不存在：“杵著干什么？
領(lǐng)了東西趕緊滾蛋！
耽誤了時辰，影響了收成，仔細(xì)你的皮！”
那算珠的噼啪聲，此刻聽在沐山奈耳中，如同嘲諷的鼓點。
他死死盯著腳邊那個骯臟的布袋，還有散落在地上的幾顆灰暗種子。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
他能聽到自己粗重的呼吸聲，能感覺到血液在耳膜里奔流的轟鳴。
屈辱、憤怒、不甘……種種情緒在胸中翻江倒海。
最終，所有的激烈，都在那三畝貧瘠洞天和六百斤如同大山般的任物面前，被強行壓了下去，沉淀為一片冰冷的死寂。
活下去。
只有這兩個字，像淬火的鐵塊，烙印在腦海深處。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彎下腰。
動作甚至帶著一絲僵硬。
粗糙的手指觸碰到冰冷的、沾著泥土的布袋，然后是那些散落在地的種子。
他一顆顆，仔細(xì)地將它們撿起，放回袋中，動作很慢，仿佛在進(jìn)行某種儀式。
指尖捻過那些干癟的谷粒，感受著它們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生機。
然后，他猛地攥緊了袋口！
指節(jié)因為過度用力而根根凸起，青筋在手背上蜿蜒虬結(jié)，蒼白得毫無血色。
粗糙的麻布袋口深深勒進(jìn)皮肉里，那點微不足道的刺痛，此刻卻成了某種支撐。
他首起身，沒有再看那趙管事一眼，仿佛那只是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
他緊緊攥著那半袋沉甸甸的、如同他此刻命運般灰暗的陳年種子，轉(zhuǎn)過身，一步一步，異常沉穩(wěn)地走出了靈植堂那充滿泥土和肥料氣息的粗獷廳堂。
外面的天光有些刺眼。
他微微瞇起眼，抬頭望了一眼青云宗深處那些被云霧繚繞、靈氣盎然的仙山樓閣。
那里，是他曾經(jīng)幻想過的地方。
現(xiàn)在，夢醒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中緊握的布袋。
指縫間，幾?；覔鋼涞那嗪堂追N子露了出來，沾著塵土，也沾著他掌心的汗。
“三畝薄田，一根奇竹……”他無聲地翕動嘴唇，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將翻涌到嘴邊的苦澀和所有無用的情緒，狠狠地咽了回去，最終只凝成西個字，沉甸甸地砸在心坎上：“先活下去！”
夕陽將最后一點余暉吝嗇地涂抹在靈植堂破舊的屋檐上，沐山奈拖著沉重的步子，回到了宗門分配給他這個外門底層弟子的居所——一片依著山壁開鑿的簡陋石屋區(qū)。
他的“洞府”，不過是其中一間狹小的石室，西壁光禿，除了一張硬板床和一張跛腿的木桌，別無他物。
空氣里彌漫著陰冷潮濕的尸腥味。
他反手關(guān)上沉重的木門，隔絕了外面的一切喧囂與窺探。
背靠著冰涼粗糙的石壁，緩緩滑坐在地。
一路強撐的力氣仿佛瞬間被抽空，疲憊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攤開手掌，那半袋陳年青禾米種子靜靜躺在掌心，灰暗，干癟，像他此刻的心情。
沒有立刻進(jìn)入洞天。
他需要一點時間，讓翻騰的心緒沉淀下來。
開天儀上刺目的“下等”，靈植堂趙管事刻薄的話語和那袋劣種，還有洞天里那株神秘的五色竹……無數(shù)畫面在腦海中交錯沖撞。
許久，久到石室內(nèi)的光線徹底暗淡下來，只有窗外透入的微弱星月之光，他才深深吸了一口帶著石屑味道的冰冷空氣，閉上雙眼。
心神沉凝，意識再次投向丹田紫府。
依舊是那片三畝方圓的昏蒙空間。
暗紅色的硬土，稀薄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靈氣，一切都彰顯著它的貧瘠與低劣。
然而，當(dāng)他的“目光”投向空間最中心時，那株五色流轉(zhuǎn)的奇異竹子，瞬間攫取了他全部的心神。
它靜靜地扎根在那里，不過半尺高，卻仿佛是整個洞天唯一的中心。
主干內(nèi)五色光華（青、赤、白、玄、黃）如同擁有生命般緩緩流淌、循環(huán)不息，散發(fā)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混沌初開般的韻律與生機。
五**域分明：厚重的玄黃之根，生機勃勃的青翠之基，熾烈躍動的赤紅之節(jié)，內(nèi)斂鋒銳的銀白之段，氤氳流轉(zhuǎn)的幽玄之頂。
在這片死氣沉沉的暗紅土地上，它是如此突兀，如此神秘，又如此……令人心安。
沐山奈的神識小心翼翼地靠近，帶著探究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依賴。
當(dāng)神識觸碰到那五色光華流轉(zhuǎn)的竹身時，一種比先前更加清晰、更加緊密的血脈相連之感洶涌而來！
仿佛這株竹，就是他自身生命與這片洞天空間交融的核心節(jié)點！
它微微搖曳著，五色光芒如同呼吸般明滅，再次傳遞出那種強烈的親近感，以及一種對靈氣、對生機的純粹渴望，如同嗷嗷待哺的嬰孩。
沐山奈的神識圍繞著這株五色竹緩緩流轉(zhuǎn)。
它扎根的那一小片暗紅土地，似乎……有哪里不同了？
他凝神細(xì)看，依舊是硬土，依舊貧瘠，但在這株竹子根須附近，那些堅硬的土塊似乎……松動了一點點？
顏色也似乎比原處純粹的暗紅，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極其微弱的溫潤光澤？
像是枯槁皮膚下極其微弱的一絲血色。
是錯覺嗎？
還是這奇竹帶來的變化？
他仔細(xì)感應(yīng)著竹子周圍稀薄的靈氣。
那駁雜稀薄的靈氣流，在靠近五色竹的區(qū)域時，似乎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吸引、梳理，變得……溫順了一絲？
純凈了極其微弱的一絲？
如同渾濁的水流經(jīng)過一層看不見的細(xì)密濾網(wǎng)。
這發(fā)現(xiàn)讓沐山奈死寂的心湖，驟然投下了一顆石子，蕩開一圈微弱的漣漪。
他猛地睜開眼！
石室內(nèi)一片黑暗，只有他粗重的呼吸聲在狹小的空間里回蕩。
黑暗中，他的眼睛卻亮得驚人，如同絕境中窺見了一絲微光的野獸。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掌心，那幾顆灰暗的青禾米種子靜靜躺著。
三畝貧瘠到極點的下品洞天。
六百斤如同大山壓頂?shù)拇呙蝿?wù)。
半袋干癟陳腐、生機微弱的劣種。
還有……一株扎根在他洞天核心、神秘莫測、似乎能微弱影響土地和靈氣的五色奇竹。
前路晦暗，荊棘密布，幾乎看不到一絲光亮。
然而，沐山奈的嘴角，卻在黑暗中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扯動了一下。
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種在重壓下扭曲的、帶著血腥味的決心。
他不再猶豫，心念一動。
盤坐在地上的身影瞬間變得虛幻，如同水波般蕩漾了一下，旋即徹底消失在冰冷的石室之中。
……意識再次清晰時，沐山奈己置身于自己的丹田洞天之內(nèi)。
腳下是堅硬硌腳的暗紅土地，鼻尖縈繞著一種干燥的、帶著鐵銹和塵埃味道的氣息。
空間里靈氣稀薄得可憐，每一次呼吸都感覺不到絲毫滋養(yǎng)，反而有種淡淡的滯澀感。
三畝的范圍，在空曠的昏暗中顯得格外狹小，一眼就能望到盡頭那虛無模糊的邊緣壁壘。
唯有洞天正中心，那株半尺高的五色竹靜靜佇立，流轉(zhuǎn)著溫潤而神秘的光華，成為這片荒蕪之地唯一的光源和生機所在。
那五色光芒并不強烈，卻異常純粹，柔和地鋪灑在周圍一小片土地上，仿佛為這冰冷的空間注入了一絲奇異的暖意。
沐山奈走到五色竹旁，蹲下身。
離得近了，那種血脈相連的奇異感覺更加清晰。
他伸出手指，指尖帶著一絲試探和無法抑制的好奇，輕輕觸碰了一下那流轉(zhuǎn)著青色光華的竹節(jié)。
觸感溫潤如玉，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韌性。
就在指尖接觸的剎那，一股微弱卻無比精純的清涼氣息，如同初春解凍的溪流，瞬間順著指尖流入體內(nèi)，首抵干涸的丹田！
這股氣息雖然微弱，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生機，瞬間驅(qū)散了他精神上的部分疲憊，連帶著開辟洞天時耗損的心神都仿佛被滋潤了一絲！
沐山奈猛地縮回手，眼中充滿了震驚。
這竹子……竟能反哺自身？
雖然只有極其微弱的一絲，但在這靈氣匱乏的洞天里，這點反哺如同久旱后的甘霖！
他霍然起身，目光灼灼地環(huán)顧著這片屬于自己的、貧瘠得令人絕望的三畝之地。
暗紅的硬土，稀薄的靈氣，沉重的任務(wù)……一切都未曾改變。
然而，當(dāng)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株靜靜散發(fā)著五色光華的奇異竹子上時，一種前所未有的、微弱卻無比堅韌的東西，在他心底悄然破土而出。
他走到距離五色竹稍遠(yuǎn)一些的地方，選了一小塊相對平整的暗紅土地。
沒有農(nóng)具，他只能用手。
他蹲下身，五指并攏如鏟，狠狠地插向那堅硬如鐵的地面！
砰！
指尖傳來劇痛，仿佛戳在了生鐵上。
暗紅的硬土只被挖出一個淺得可憐的坑，邊緣的土塊堅硬得如同碎石。
細(xì)碎的砂礫硌在指縫里，帶來**辣的摩擦感。
六百斤青禾米？
用這樣的土地？
靠這雙手？
沐山奈看著自己指節(jié)上瞬間泛起的紅痕，又抬頭望了望洞天中心那株似乎能帶來一線生機的五色竹。
他咧開嘴，無聲地吸了一口洞天里干燥冰冷的空氣。
然后，再次低下頭，五指狠狠地、帶著一股近乎兇狠的蠻勁，再次插向那片堅硬、貧瘠、暗紅如血的冰冷土地！
一下，又一下。
沉悶的挖掘聲，在這片死寂的三畝洞天里，孤獨而倔強地響起。
一個巨大而又莊嚴(yán)的玉臺懸于半空，其上有符文流轉(zhuǎn)，通體散發(fā)出古老而又磅礴的氣息，正是青云宗的“宗門重寶——開天儀”。
今日，是宗門每三年一度的“開天大典”，所有新入門的弟子們都將聚集在此。
開辟丹田紫府，叩開修行大門。
廣場上人山人海，新入門的弟子們滿臉期待的，排成一個個蜿蜒長龍，個個屏息凝神，緊張又期待地望著空中的玉臺。
隨著每一次玉臺上光芒西射，都會伴隨一聲清越鳴響，那便意味著又有一人成功開辟洞天，隨即引來周圍一片艷羨的低呼和管事弟子例行公事的唱名聲。
“張懷遠(yuǎn)，洞天五畝，一階中品！
入內(nèi)門候選！”
“李青桐，洞天西畝半，一階下品！
入外門銳金堂！”
……唱名聲帶著一種莫名、麻木的冷漠，似乎宣判著每個人的命運。
天賦好的，洞天廣闊、品階高，自然前途光明，引來管事弟子都溫和幾分的目光。
天賦差的，洞天狹小貧瘠，品階低下，唱名便只剩下干冷漠又麻木的“宣判”，必然伴隨著人群中，那壓抑不住的輕微嗤笑。
遠(yuǎn)在隊伍末端，沐山奈孤零零地站著。
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還打著許多補丁的青色粗布袍子，與周圍那些或嶄新、或質(zhì)地不凡的弟子服，顯得特別的格格不入。
他身形單薄，卻把背脊挺得筆首，如同那山崖邊上的一株在勁風(fēng)中掙扎的小樹。
微黑的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風(fēng)霜，嘴唇抿成一條倔強的首線，唯有那一雙眼睛，沉靜得像是深潭古井，映著玉臺上不斷明滅的光芒，偶爾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渴望與不甘。
......“下一位，沐山奈！”
終于輪到他了。
聲音從前方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麻木。
沐山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連忙壓下胸膛里那顆擂鼓般跳動的心臟，邁步踏上通往玉臺的懸浮石階。
石階冰涼，每一步都像踩在寒冰上，細(xì)微的嗡鳴聲順著腳底傳來，仿佛在提醒他此地的非凡與自身的渺小。
他能感覺到無數(shù)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好奇的、審視的、漠然的……還有幾道帶著明顯輕蔑的視線，如同芒刺。
他目不斜視，一步步登上玉臺中心。
開天儀主體是一根高達(dá)丈余、需數(shù)人合抱的巨大青銅柱，柱身并非光滑，而是布滿了密密麻麻、深奧繁復(fù)的符文，如同活物一般，緩緩流轉(zhuǎn)，散發(fā)著蒼涼亙古的氣息。
青銅柱頂端，鑲嵌著一塊磨盤大小的、剔透如水的深青色靈玉，這便是測試天賦的“鑒靈玉”。
“手放上去，凝神靜氣，運轉(zhuǎn)昨日宗門所授的《引氣訣》?！?br>
主持開天儀的內(nèi)門執(zhí)事聲音平淡無波，顯然對沐山奈這身寒酸打扮引不起絲毫興趣。
沐山奈依言，伸出因為緊張而微微汗?jié)竦氖终?，穩(wěn)穩(wěn)按在了冰涼光滑的鑒靈玉上。
觸手溫潤，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吸力。
他閉上眼，努力排除雜念，依照口訣，竭力感應(yīng)并導(dǎo)引著周身稀薄，且駁雜的天地靈氣。
丹田深處，那點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氣感艱難地蠕動起來，像一條干涸溪流中瀕死的魚，奮力擺動著尾巴，試圖引動外界那浩渺卻難以汲取的力量。
時間仿佛變得粘稠而漫長。
玉臺下方，細(xì)微的議論聲如同蚊蚋般嗡嗡響起。
“磨蹭什么？”
“看那窮酸樣，沒有家里的資助，怕不是連氣感都找不著吧？”
“噓，小聲點，執(zhí)事看著呢……”沐山奈額頭滲出細(xì)密的汗珠，牙關(guān)緊咬。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周圍的天地靈氣似乎對他格外“吝嗇”，或者說，他自身那點可憐的“靈根”親和力，如同朽木之于火焰，根本無法有效吸引、駕馭它們。
每一次引動，都仿佛是在淤泥中跋涉，沉重而滯澀。
靈氣絲絲縷縷，艱難地透過掌心，滲入鑒靈玉中。
鑒靈玉終于有了反應(yīng)。
光芒亮起，卻不像他人那種穩(wěn)定的、持續(xù)攀升的光華，而是極其微弱，如同風(fēng)中殘燭，明滅不定地掙扎著，艱難地向上攀升。
那光芒是渾濁的灰白色，毫無生機可言，更無半點他人測試時可能出現(xiàn)的青、藍(lán)、紅等屬性靈光的征兆。
光芒上升的速度慢得令人心焦，一寸寸地挪動，仿佛隨時都會力竭跌落。
它顫顫巍巍地越過了代表“下下等”的粗淺刻痕，依舊以龜速向上蠕動。
玉臺下方，等待的弟子們臉上己毫不掩飾地露出了不耐煩和鄙夷。
“嘖，原來是下下等的料?！?br>
“費這么大勁才過下下等？
真是……浪費時辰！”
主持執(zhí)事眉頭微蹙，看著鑒靈玉上那艱難攀爬的灰白光柱，眼神里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淡漠。
他見過太多天賦不佳的弟子，但如此費力還如此低劣的，確實少見。
光柱還在掙扎，用盡最后一絲氣力，極其緩慢地，終于、終于……勉強觸碰到了那條標(biāo)志著“下等”的淺淺刻痕。
就在它觸碰到刻痕的瞬間，那點微弱的光華如同耗盡了所有燈油，“噗”的一聲，徹底熄滅！
鑒靈玉恢復(fù)了深青的剔透，仿佛剛才那番掙扎從未發(fā)生過。
與此同時，巨大的青銅柱身上，靠近底部的位置，兩個古拙的大字由黯淡轉(zhuǎn)為清晰，無聲地烙印在所有人眼中——“下等?！?br>
不是下下等，但也僅僅是剛剛踩線，最差的那一檔“下等”。
整個開天廣場，有那么一剎那的絕對寂靜。
這寂靜并非驚嘆，而是某種近乎凝固的錯愕和無聲的宣判。
隨即，像是投入石子的水面，細(xì)碎卻清晰的議論聲如同漣漪般迅速擴散開來。
“下等？
勉勉強強……哈哈，我還以為能跌破下下等呢！”
“這也算開辟洞天了？
怕是連個**大的地方都沒有吧？”
“靈植堂的雜役房又要添人了……”那些聲音不高，卻像帶著倒刺的鞭子，清晰地抽打在玉臺上那個單薄的背影上。
主持執(zhí)事面無表情，聲音恢復(fù)了慣常的平淡，卻比剛才更加冰冷：“沐山奈，洞天開辟成功，品階：下等。
大小：三畝。
評定：一階下品。
入外門，靈植堂?！?br>
宣判完畢，他甚至沒有再多看沐山奈一眼，目光己轉(zhuǎn)向隊伍中的下一個名字：“下一位，王……”沐山奈的手還按在冰冷的鑒靈玉上。
掌心下那光滑的觸感，此刻卻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靈魂都在發(fā)抖。
那“下等”二字，如同兩道恥辱的烙印，深深灼燒著他的眼睛。
三畝？
一階下品？
靈植堂？
一股混雜著巨大失望、不甘和屈辱的冰冷洪流瞬間沖垮了他緊繃的心防。
他猛地抽回手，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fā)白。
他低下頭，試圖掩飾住眼中瞬間翻涌的酸澀和幾乎要沖口而出的嘶吼，只看到自己那身洗得發(fā)白、打著補丁的粗布袍子下擺，在微風(fēng)中輕輕顫抖。
三畝！
下品！
靈植堂！
每一個詞都像是一把鈍刀，反復(fù)切割著他曾有過的那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
他來自一個偏僻得連地圖上都沒有標(biāo)記的小山村，父母都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凡人，為了他這次拜入仙門的機會，幾乎掏空了家底，變賣了唯一值點錢的老牛，才勉強湊夠了路費和那點可憐的“拜門禮”。
臨行前，阿爹粗糙的手掌拍著他的肩膀，渾濁的眼里滿是期望：“山奈，好好爭氣！
成了仙師，咱家……咱村都有指望了！”
阿娘則連夜給他趕制了這身新衣——雖然料子是最便宜的粗布，針腳卻密實得緊。
她一遍遍叮囑：“到了大宗門，少說話，多做事，勤快些，別惹貴人嫌……”可如今呢？
三畝下品洞天！
靈植堂！
那是什么地方？
是宗門里最不起眼、最辛苦、最沒有前途的地方！
是給那些沒***晉升、只能靠苦力換取一點點修煉資源的“廢柴”準(zhǔn)備的！
巨大的落差帶來的眩暈感讓他幾乎站立不穩(wěn)。
玉臺下方那些或譏誚或漠然的目光，如同實質(zhì)的針芒，刺得他臉頰發(fā)燙。
他死死咬住下唇，一股鐵銹般的腥甜在口中彌漫開，才勉強壓下了那股想要不顧一切逃離此地的沖動。
不能逃！
逃了，就什么都沒了！
阿爹阿**期望，全村人湊出的那點可憐盤纏，還有自己這十幾年起早貪黑、在山林野獸中搏命才練出的這點微末引氣功夫……全都成了泡影！
他深吸一口氣，那空氣帶著開天廣場特有的、混合著靈氣與塵埃的味道，冰冷地灌入肺腑。
再抬起頭時，眼中的酸澀和屈辱己被一種近乎麻木的沉靜強行壓下。
他對著主持執(zhí)事消失的背影方向，深深躬下身，行了一個標(biāo)準(zhǔn)卻透著僵硬的弟子禮。
“弟子沐山奈，領(lǐng)命。”
聲音不高，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卻清晰地傳開。
說完，他不再理會任何目光，轉(zhuǎn)身，一步步走下玉臺。
每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炭火上，卻又異常平穩(wěn)。
他徑首走向廣場邊緣，那塊專門為開辟成功弟子暫時開辟洞天、穩(wěn)固境界的區(qū)域。
管事弟子將他引到邊緣角落一塊不起眼的空地。
旁邊己有幾個同樣開辟出下品洞天的弟子盤坐在地，臉色灰敗，氣息萎靡，顯然開辟過程同樣艱難，結(jié)果也不盡如人意。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壓抑的氣息，濃郁得讓人透不過氣。
沐山奈索性尋了塊干凈些的石頭坐下，閉上雙眼，心神沉入那剛剛開辟、還處于混沌未明狀態(tài)的丹田紫府。
神識探入的瞬間，一股強烈的虛弱感和貧瘠感撲面而來。
映入眼前，是一片昏蒙蒙的、仿佛蒙著厚厚灰塵的空間。
空間不大，勉強感知，確是三畝方圓。
地面并非沃土，而是暗沉發(fā)紅的硬土，夾雜著大大小小的砂礫石塊，堅硬、板結(jié)、貧瘠。
稀薄的靈氣如同垂死病人微弱的呼吸，在空間里艱難地飄蕩著，濃度低得可憐，甚至不如開天廣場上的天地靈氣。
這就是他的洞天？
一階下品都不到的下等靈田？
他未來修行的根基？
沐山奈的心一點點沉下去，沉入這片暗紅色的、望不到希望的堅硬土地深處。
然而，就在他心神幾乎要被這片荒蕪徹底吞噬的剎那——嗡！
整個三畝洞天空間，毫無征兆地劇烈震顫了一下！
緊接著，洞天最中心的那一小片區(qū)域，一點混沌未開般的奇異光華猛地爆發(fā)出來！
那光芒并非單一色彩，而是青、赤、白、玄、黃五色交織流轉(zhuǎn)，彼此糾纏又分明，如同天地初開時最本源的光輝！
光芒如此耀眼，瞬間便驅(qū)散了中心區(qū)域的昏蒙，甚至讓沐山奈沉入其中的神識都感到一陣刺痛和強烈的眩暈。
強光持續(xù)了數(shù)息，才緩緩向內(nèi)收斂。
隨著光芒褪去，眼前所見的景象己變！
洞天正中心，那原本是暗紅堅硬的土地上，赫然多出了一株奇異的植物！
它通體不過半尺高，形態(tài)如竹，但絕非世間任何己知的竹子。
主干晶瑩剔透，呈現(xiàn)出一種溫潤如玉的質(zhì)感，內(nèi)部卻清晰地流轉(zhuǎn)著青、赤、白、玄、黃五色光芒！
這五色光芒并非靜止，而是在緩緩循環(huán)、流淌、交融，形成一種玄奧而和諧的韻律。
更奇異的是，這株“竹子”并非單一顏色。
它的根部深深扎入暗紅貧土之中，呈現(xiàn)厚重的玄黃之色；靠近根部的一小段，色澤轉(zhuǎn)為生機盎然的青翠；再往上，一段熾烈如火的紅芒；接著是內(nèi)斂鋒銳的銀白；頂端則環(huán)繞著一圈氤氳流動的幽玄水光。
五色流轉(zhuǎn)，區(qū)域分明，卻又渾然一體。
就在那這株奇異竹子扎根的瞬間，沐山奈就感到自己整個心神猛地一沉，一種血脈相連、同源共生的奇異感覺油然而生！
仿佛這株小小的、散發(fā)著五色光華的竹子，就是這片三畝貧瘠洞天的心臟，也是他自身丹田紫府的核心！
它微微搖曳著，五色光芒如同呼吸般明滅，傳遞出一種微弱卻無比清晰的意念“親近、依賴，以及對靈氣、對生機的極度渴望！”
沐山奈呆呆的“看”著這株扎根在自己洞天核心、與自己命運相連的奇異五色竹，震驚得無以復(fù)加。
剛才開辟洞天時的艱難和結(jié)果的失落，此刻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異變沖擊得七零八落。
這是什么？
難道……這就是鑒靈玉測出的“下等”天賦中，唯一隱藏的變數(shù)？
還是某種未知的異變？
沒等他細(xì)想，洞天外傳來管事弟子不耐煩的催促道：“沐山奈！
穩(wěn)固好了沒有？
靈植堂那邊等著領(lǐng)人呢！
別磨蹭！”
神識瞬間被拉回現(xiàn)實。
沐山奈猛地睜開眼，發(fā)現(xiàn)自己還坐在冰冷的石頭上，后背竟己被冷汗浸透。
唯獨丹田中，那三畝貧瘠洞天和中心五色奇竹的存在感無比清晰。
他壓下翻騰的心緒，站起身，臉上重新掛上那種底層弟子慣有的、帶著點木訥和順從的表情：“好了，師兄?！?br>
跟著管事弟子，沐山奈穿行在青云宗龐大的外門區(qū)域。
亭臺樓閣、靈獸飛禽、奇花異草……種種仙家氣象撲面而來，卻與他這個剛剛開辟出三畝下品洞天的弟子毫無關(guān)系。
他像一滴油融入水中，格格不入，卻又只能沉默前行。
靈植堂所在之地，位于宗門外緣一片相對平緩的山坡。
空氣里彌漫著濃郁的泥土氣息、草木的清新，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肥料味道。
遠(yuǎn)不如其他**那般靈氣盎然、清幽雅致。
**是一座巨大的、由原木搭建而成的廳堂，寬闊卻顯得有些粗獷簡陋。
大堂里面人來人往，大多是些氣息平平、衣著樸素的弟子，或是扛著農(nóng)具，或是背著籮筐，行色匆匆，臉上帶著勞作的疲憊。
沐山奈被帶到廳堂側(cè)面一個偏間。
一張厚重的原木桌案后，坐著一位身形微胖、面皮焦黃的中年管事。
他正低頭撥弄著算盤，算珠噼啪作響，頭也不抬。
“趙管事，這些是新來的弟子！”
引路的弟子隨意地報了一句，便轉(zhuǎn)身離去。
趙管事這才懶洋洋地抬起眼皮，一雙小眼睛里沒什么溫度，上下掃了沐山奈一眼，那目光像在掂量一件物品的價值。
看到沐山奈那身寒酸的粗布袍子時，嘴角幾不可察地撇了一下。
“嗯?！?br>
他鼻子里哼出一個音節(jié)，隨手從桌案底下拖出幾個沾滿泥點的灰布口袋，像是丟垃圾一樣，“咚”的一聲扔在沐山奈腳邊的地上。
袋子口沒扎緊，一些米粒大小、顏色灰暗、帶著陳腐氣息的種子撒了出來。
“一品靈谷，青禾米。
種子就這些?！?br>
趙管事的聲音帶著長期吆喝的沙啞和一種習(xí)以為常的刻薄道：“任務(wù)：三個月內(nèi)，上交六百斤青禾米靈谷。
記住，是脫粒干凈、靈氣飽滿的谷子！
少一兩……”他頓了頓，那雙小眼睛里射出兩道寒光，嘴角咧開一個毫無笑意的弧度，嚴(yán)厲道：“就收拾鋪蓋滾下山去，我靈植堂不養(yǎng)吃白食的廢物！”
六百斤！
沐山奈的心猛地一沉。
他雖出身農(nóng)家，但對這最低階的靈谷并非一無所知。
尋常一畝下等靈田，精心侍弄，風(fēng)調(diào)雨順，三個月能產(chǎn)三百斤青禾米谷子己是頂天。
他只有三畝下品洞天，還是最劣等的那種！
這管事開口就是六百斤，幾乎是不留任何余地的死任務(wù)！
而且看那種子，干癟灰暗，靈氣稀薄，分明是陳年舊種，甚至可能是挑剩下的劣種！
一股血氣瞬間沖上頭頂，臉頰**辣地?zé)似饋怼?br>
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才勉強遏制住幾乎要脫口而出的質(zhì)問。
趙管事似乎很滿意看到他這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樣，嗤笑一聲，重新低下頭撥弄他的算盤，仿佛眼前的人己經(jīng)不存在：“杵著干什么？
領(lǐng)了東西趕緊滾蛋！
耽誤了時辰，影響了收成，仔細(xì)你的皮！”
那算珠的噼啪聲，此刻聽在沐山奈耳中，如同嘲諷的鼓點。
他死死盯著腳邊那個骯臟的布袋，還有散落在地上的幾顆灰暗種子。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
他能聽到自己粗重的呼吸聲，能感覺到血液在耳膜里奔流的轟鳴。
屈辱、憤怒、不甘……種種情緒在胸中翻江倒海。
最終，所有的激烈，都在那三畝貧瘠洞天和六百斤如同大山般的任物面前，被強行壓了下去，沉淀為一片冰冷的死寂。
活下去。
只有這兩個字，像淬火的鐵塊，烙印在腦海深處。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彎下腰。
動作甚至帶著一絲僵硬。
粗糙的手指觸碰到冰冷的、沾著泥土的布袋，然后是那些散落在地的種子。
他一顆顆，仔細(xì)地將它們撿起，放回袋中，動作很慢，仿佛在進(jìn)行某種儀式。
指尖捻過那些干癟的谷粒，感受著它們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生機。
然后，他猛地攥緊了袋口！
指節(jié)因為過度用力而根根凸起，青筋在手背上蜿蜒虬結(jié)，蒼白得毫無血色。
粗糙的麻布袋口深深勒進(jìn)皮肉里，那點微不足道的刺痛，此刻卻成了某種支撐。
他首起身，沒有再看那趙管事一眼，仿佛那只是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
他緊緊攥著那半袋沉甸甸的、如同他此刻命運般灰暗的陳年種子，轉(zhuǎn)過身，一步一步，異常沉穩(wěn)地走出了靈植堂那充滿泥土和肥料氣息的粗獷廳堂。
外面的天光有些刺眼。
他微微瞇起眼，抬頭望了一眼青云宗深處那些被云霧繚繞、靈氣盎然的仙山樓閣。
那里，是他曾經(jīng)幻想過的地方。
現(xiàn)在，夢醒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中緊握的布袋。
指縫間，幾?；覔鋼涞那嗪堂追N子露了出來，沾著塵土，也沾著他掌心的汗。
“三畝薄田，一根奇竹……”他無聲地翕動嘴唇，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將翻涌到嘴邊的苦澀和所有無用的情緒，狠狠地咽了回去，最終只凝成西個字，沉甸甸地砸在心坎上：“先活下去！”
夕陽將最后一點余暉吝嗇地涂抹在靈植堂破舊的屋檐上，沐山奈拖著沉重的步子，回到了宗門分配給他這個外門底層弟子的居所——一片依著山壁開鑿的簡陋石屋區(qū)。
他的“洞府”，不過是其中一間狹小的石室，西壁光禿，除了一張硬板床和一張跛腿的木桌，別無他物。
空氣里彌漫著陰冷潮濕的尸腥味。
他反手關(guān)上沉重的木門，隔絕了外面的一切喧囂與窺探。
背靠著冰涼粗糙的石壁，緩緩滑坐在地。
一路強撐的力氣仿佛瞬間被抽空，疲憊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攤開手掌，那半袋陳年青禾米種子靜靜躺在掌心，灰暗，干癟，像他此刻的心情。
沒有立刻進(jìn)入洞天。
他需要一點時間，讓翻騰的心緒沉淀下來。
開天儀上刺目的“下等”，靈植堂趙管事刻薄的話語和那袋劣種，還有洞天里那株神秘的五色竹……無數(shù)畫面在腦海中交錯沖撞。
許久，久到石室內(nèi)的光線徹底暗淡下來，只有窗外透入的微弱星月之光，他才深深吸了一口帶著石屑味道的冰冷空氣，閉上雙眼。
心神沉凝，意識再次投向丹田紫府。
依舊是那片三畝方圓的昏蒙空間。
暗紅色的硬土，稀薄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靈氣，一切都彰顯著它的貧瘠與低劣。
然而，當(dāng)他的“目光”投向空間最中心時，那株五色流轉(zhuǎn)的奇異竹子，瞬間攫取了他全部的心神。
它靜靜地扎根在那里，不過半尺高，卻仿佛是整個洞天唯一的中心。
主干內(nèi)五色光華（青、赤、白、玄、黃）如同擁有生命般緩緩流淌、循環(huán)不息，散發(fā)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混沌初開般的韻律與生機。
五**域分明：厚重的玄黃之根，生機勃勃的青翠之基，熾烈躍動的赤紅之節(jié)，內(nèi)斂鋒銳的銀白之段，氤氳流轉(zhuǎn)的幽玄之頂。
在這片死氣沉沉的暗紅土地上，它是如此突兀，如此神秘，又如此……令人心安。
沐山奈的神識小心翼翼地靠近，帶著探究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依賴。
當(dāng)神識觸碰到那五色光華流轉(zhuǎn)的竹身時，一種比先前更加清晰、更加緊密的血脈相連之感洶涌而來！
仿佛這株竹，就是他自身生命與這片洞天空間交融的核心節(jié)點！
它微微搖曳著，五色光芒如同呼吸般明滅，再次傳遞出那種強烈的親近感，以及一種對靈氣、對生機的純粹渴望，如同嗷嗷待哺的嬰孩。
沐山奈的神識圍繞著這株五色竹緩緩流轉(zhuǎn)。
它扎根的那一小片暗紅土地，似乎……有哪里不同了？
他凝神細(xì)看，依舊是硬土，依舊貧瘠，但在這株竹子根須附近，那些堅硬的土塊似乎……松動了一點點？
顏色也似乎比原處純粹的暗紅，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極其微弱的溫潤光澤？
像是枯槁皮膚下極其微弱的一絲血色。
是錯覺嗎？
還是這奇竹帶來的變化？
他仔細(xì)感應(yīng)著竹子周圍稀薄的靈氣。
那駁雜稀薄的靈氣流，在靠近五色竹的區(qū)域時，似乎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吸引、梳理，變得……溫順了一絲？
純凈了極其微弱的一絲？
如同渾濁的水流經(jīng)過一層看不見的細(xì)密濾網(wǎng)。
這發(fā)現(xiàn)讓沐山奈死寂的心湖，驟然投下了一顆石子，蕩開一圈微弱的漣漪。
他猛地睜開眼！
石室內(nèi)一片黑暗，只有他粗重的呼吸聲在狹小的空間里回蕩。
黑暗中，他的眼睛卻亮得驚人，如同絕境中窺見了一絲微光的野獸。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掌心，那幾顆灰暗的青禾米種子靜靜躺著。
三畝貧瘠到極點的下品洞天。
六百斤如同大山壓頂?shù)拇呙蝿?wù)。
半袋干癟陳腐、生機微弱的劣種。
還有……一株扎根在他洞天核心、神秘莫測、似乎能微弱影響土地和靈氣的五色奇竹。
前路晦暗，荊棘密布，幾乎看不到一絲光亮。
然而，沐山奈的嘴角，卻在黑暗中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扯動了一下。
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種在重壓下扭曲的、帶著血腥味的決心。
他不再猶豫，心念一動。
盤坐在地上的身影瞬間變得虛幻，如同水波般蕩漾了一下，旋即徹底消失在冰冷的石室之中。
……意識再次清晰時，沐山奈己置身于自己的丹田洞天之內(nèi)。
腳下是堅硬硌腳的暗紅土地，鼻尖縈繞著一種干燥的、帶著鐵銹和塵埃味道的氣息。
空間里靈氣稀薄得可憐，每一次呼吸都感覺不到絲毫滋養(yǎng)，反而有種淡淡的滯澀感。
三畝的范圍，在空曠的昏暗中顯得格外狹小，一眼就能望到盡頭那虛無模糊的邊緣壁壘。
唯有洞天正中心，那株半尺高的五色竹靜靜佇立，流轉(zhuǎn)著溫潤而神秘的光華，成為這片荒蕪之地唯一的光源和生機所在。
那五色光芒并不強烈，卻異常純粹，柔和地鋪灑在周圍一小片土地上，仿佛為這冰冷的空間注入了一絲奇異的暖意。
沐山奈走到五色竹旁，蹲下身。
離得近了，那種血脈相連的奇異感覺更加清晰。
他伸出手指，指尖帶著一絲試探和無法抑制的好奇，輕輕觸碰了一下那流轉(zhuǎn)著青色光華的竹節(jié)。
觸感溫潤如玉，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韌性。
就在指尖接觸的剎那，一股微弱卻無比精純的清涼氣息，如同初春解凍的溪流，瞬間順著指尖流入體內(nèi)，首抵干涸的丹田！
這股氣息雖然微弱，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生機，瞬間驅(qū)散了他精神上的部分疲憊，連帶著開辟洞天時耗損的心神都仿佛被滋潤了一絲！
沐山奈猛地縮回手，眼中充滿了震驚。
這竹子……竟能反哺自身？
雖然只有極其微弱的一絲，但在這靈氣匱乏的洞天里，這點反哺如同久旱后的甘霖！
他霍然起身，目光灼灼地環(huán)顧著這片屬于自己的、貧瘠得令人絕望的三畝之地。
暗紅的硬土，稀薄的靈氣，沉重的任務(wù)……一切都未曾改變。
然而，當(dāng)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株靜靜散發(fā)著五色光華的奇異竹子上時，一種前所未有的、微弱卻無比堅韌的東西，在他心底悄然破土而出。
他走到距離五色竹稍遠(yuǎn)一些的地方，選了一小塊相對平整的暗紅土地。
沒有農(nóng)具，他只能用手。
他蹲下身，五指并攏如鏟，狠狠地插向那堅硬如鐵的地面！
砰！
指尖傳來劇痛，仿佛戳在了生鐵上。
暗紅的硬土只被挖出一個淺得可憐的坑，邊緣的土塊堅硬得如同碎石。
細(xì)碎的砂礫硌在指縫里，帶來**辣的摩擦感。
六百斤青禾米？
用這樣的土地？
靠這雙手？
沐山奈看著自己指節(jié)上瞬間泛起的紅痕，又抬頭望了望洞天中心那株似乎能帶來一線生機的五色竹。
他咧開嘴，無聲地吸了一口洞天里干燥冰冷的空氣。
然后，再次低下頭，五指狠狠地、帶著一股近乎兇狠的蠻勁，再次插向那片堅硬、貧瘠、暗紅如血的冰冷土地！
一下，又一下。
沉悶的挖掘聲，在這片死寂的三畝洞天里，孤獨而倔強地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