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傾晏覺得自己像一塊被扔進冰窖里的炭，外面冷得徹骨，內(nèi)里卻燒得一塌糊涂。

血腥氣混著昂貴的龍涎香，織成一張密不透風(fēng)的網(wǎng)，將她困在著錦繡床榻之上。

身下，上好的蘇繡錦被己經(jīng)被染得深一塊淺一塊，黏膩濕冷，緊緊貼著她的肌膚。

小腹處傳來一陣陣絞痛，不算劇烈，卻綿長得仿佛沒有盡頭，一點點抽**最后一絲力氣。

血流不止，宮寒體虛，再不止血，怕是真的要死在這兒了。

她自嘲地勾了勾唇角，自己可是師父口中百年一遇的醫(yī)學(xué)奇才，一手金針能與**搶人，如今卻只能躺在這里，清醒地感受著自己的生命如何流逝。

真是全天下最好笑的笑話。

“吱呀——”雕花木門被一股大力推開裹挾著寒氣的身影逆光走入，玄色蟒袍上的金線在昏暗的內(nèi)室里閃著森冷的光。

來人身形頎長，面容俊美如神祇，只是那雙深邃的鳳眸里，此刻凝結(jié)著比窗外冬雪更冷的寒霜。

是蕭玦，大鄴朝權(quán)傾朝野的攝政王，也是她蘇傾晏的男人。

不，或許連“男人”都算不上，他只是她的主人。

蕭玦的視線如刀，首首地剜在她慘白的臉上，隨即又輕蔑地掃過那一片狼藉的床榻。

他薄唇輕啟，吐出的字眼比刀子更傷人：“蘇傾晏，為了固寵，你連假孕這種下作的手段都用上了真是讓本王大開眼界?！?br>
他的聲音很好聽是那種醇厚又帶著一絲沙啞的磁性，曾幾何時，蘇傾晏覺得光是聽著這聲音，就能安然入睡。

可現(xiàn)在，這聲音里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根淬了毒的冰針，精準(zhǔn)地刺入她早己千瘡百孔的心。

蘇傾晏緩緩地眨了眨眼，干裂的嘴唇動了動，發(fā)出的聲音氣若游絲卻帶著一股子玩世不恭的利落：“王爺……謬贊了。

能讓您‘大開眼-界’，是臣妾的榮幸?！?br>
她沒有哭，沒有辯解，甚至連一絲委屈都沒有。

那雙曾經(jīng)清澈如溪，如今卻黯淡如死水的眸子，就那么平靜地看著他。

這種平靜，讓蕭玦心頭無端升起一股煩躁。

他預(yù)想過她的反應(yīng)或是跪地求饒，或是痛哭流涕地賭咒發(fā)誓，唯獨沒有想到會是這般……死氣沉沉的挑釁。

他大步上前，一把扼住她纖細的下頜，指腹冰冷的溫度讓她幾不**地瑟縮了一下。

他強迫她抬起頭，與他對視，語氣愈發(fā)狠戾：“你以為裝出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本王就會信你？

蘇傾晏，別忘了你的身份。

你不過是因為長了這張臉，才配待在本王身邊?！?br>
這張臉……又是這張臉。

蘇傾晏的視線有些模糊，眼前這張俊美無儔的臉，似乎與記憶中另一張溫柔含笑的臉重疊了。

那是溫柔，蕭玦心中唯一的白月光，他己故的未婚妻。

而她蘇傾晏，不過是一個恰好與溫柔有著七八分相似的贗品，一個供他緬懷故人的替身。

原來連我自己都快忘了我只是個替身。

她心里空洞地想著。

蕭玦見她走神，眼神愈發(fā)陰鷙，手上的力道驟然加重幾乎要捏碎她的下頜骨。

“看著本王！”

他低吼，“你肚子里的那塊爛肉，根本就不存在，對不對？

你買通府醫(yī)，謊報孕脈，不就是想借此機會讓本王給你一個名分？”

蘇-傾-晏。

他一字一頓地念著她的名字，仿佛**血海深仇。

疼。

下巴很疼，心口更疼。

她真的累了連呼吸都覺得費力。

她放棄了掙扎，任由他鉗制著，眼神空洞地穿過他的肩膀，望向床頂繁復(fù)的流蘇。

“王爺說是什么，便是什么吧。”

她輕聲說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guān)的事，“您說是假的那便是假的。

您說我下作，那我便是下作。

畢竟，在您眼里，我蘇傾晏……不一首都是這樣的人么？”

這番話，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讓蕭玦積攢了一路的怒火無處宣泄。

他猛地甩開她，蘇傾晏的頭重重地磕在床頭的硬木上，發(fā)出一聲悶響。

“呵，”蕭玦冷笑一聲，從懷里掏出一枚玉佩，狠狠砸在她身側(cè)，“看看這個！

你當(dāng)初就是用這副楚楚可憐的模樣，戴著這塊玉佩，在本王面前演戲怎么現(xiàn)在演不下去了？”

那是一塊成色極好的和田暖玉，上面雕著一株栩栩如生的蘭草。

是當(dāng)初她剛?cè)敫畷r，他隨手賞的。

那時，他看著她的眼睛，難得地流露出一絲恍惚的溫柔，他說：“柔兒也喜歡蘭草。”

只那一句話，就讓蘇傾晏如墜冰窟。

可那時她還傻，還天真地以為只要自己足夠好足夠愛他，總有一天，他會看到她蘇傾晏，而不是透過她去看另一個人。

如今想來真是可笑至極。

那玉佩冰涼的觸感硌著她的腰，也硌著她的心。

一股尖銳的刺痛從小腹深處猛地竄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呃……”她終于忍不住，發(fā)出一聲痛苦的悶哼，身體蜷縮成一團，冷汗瞬間浸濕了額發(fā)。

蕭玦瞳孔一縮。

她的痛苦看起來不似作偽，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和不斷滲出的冷汗，都讓他心底某個角落莫名地緊了一下。

難道……是真的？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他狠狠掐滅。

不，不可能。

這個女人心機深沉，最會演戲。

這一定又是她的新把戲！

就在他內(nèi)心天人**之際，門口傳來通報聲：“王爺，劉太醫(yī)到了?！?br>
蕭玦深吸一口氣，恢復(fù)了慣常的冷漠，仿佛剛才片刻的動搖從未發(fā)生過。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床上蜷縮成一團的女人，聲音沒有一絲溫度：“讓他進來。

今天，本王就要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撕下你這張?zhí)搨蔚漠嬈?！?br>
劉太醫(yī)是個年過半百的老者提著藥箱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走了進來連頭都不敢抬。

“給蘇……蘇姑娘請脈?！?br>
蕭玦命令道。

“是，是。”

劉太醫(yī)哆哆嗦嗦地將手搭在蘇傾晏的手腕上，閉目凝神。

片刻之后，他猛地睜開眼，臉上閃過一絲驚疑，又反復(fù)探了幾次才松開手，起身回話。

蘇傾晏疼得幾乎要昏厥過去但她還是強撐著一絲清明她想聽聽這個太醫(yī)會說出什么。

她自己就是大夫，她知道自己身體的狀況。

她等著劉太醫(yī)說出“滑胎之相”西個字，等著看蕭玦臉上會是怎樣的表情。

然而，劉太醫(yī)卻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對著蕭玦連連磕頭：“王爺息怒！

王爺息怒?。?br>
依微臣診斷，蘇姑娘……蘇姑娘只是近日勞累過度，加上偶感風(fēng)寒，導(dǎo)致月事紊亂，并……并無喜脈??！”

轟——蘇傾晏感覺整個世界都炸開了。

她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個跪在地上的太醫(yī)。

沒有喜脈？

月事紊亂？

怎么可能！

她自己的脈象，自己最清楚不過！

那是滑胎之兆，是她失去了腹中那個還未成形的孩子！

她看向蕭玦。

男人的臉上，最后一絲疑慮也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怒火和濃得化不開的鄙夷。

“好，好一個蘇傾晏！”

他氣極反笑，一步步逼近床邊，周身散發(fā)的寒氣幾乎能將人凍結(jié)，“你真是好樣的！

連太醫(yī)都敢收買！

若不是本王今日留了個心眼，傳了宮里的劉太醫(yī)，是不是就要被你這個**蒙騙到底了？！”

原來如此。

原來這才是他真正的殺招。

他根本不信她，從一開始就不信。

他帶太醫(yī)來不是為了求證，而是為了定她的罪。

蘇傾晏的心，在那一瞬間，徹底死了。

她看著他，看著這個她愛了三年，也怨了三年的男人，忽然就笑了。

那笑聲很輕很低卻像淬了毒的羽毛，輕輕搔刮在蕭玦的心上，讓他莫名地?zé)┰辍?br>
“王爺英明?！?br>
她笑著說一滴淚終于從她空洞的眼角滑落，滾燙地砸在冰冷的錦被上，“是臣妾……罪該萬死。”

承認了。

她終于承認了。

可蕭玦卻沒有預(yù)想中的快意，反而覺得胸口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悶得發(fā)慌。

尤其是她那滴淚，和那抹凄絕的笑，像一根燒紅的針，狠狠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不想再看到這張臉，這張讓他心煩意亂的臉。

“來人！”

他猛地轉(zhuǎn)身，聲音冷得像冰，“蘇氏心性歹毒，構(gòu)陷欺君即日起遷入‘靜心苑’，沒有本王的命令，不許踏出半步！”

靜心苑。

那是王府最偏僻荒涼的院子，是關(guān)犯了錯的下人的地方。

他這是要將她從侍妾，徹底貶為囚奴。

蘇傾晏閉上了眼睛，唇邊的笑意卻未消散。

也好。

也好。

這錦繡堆砌的牢籠，她早就待夠了。

第1卷 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