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黏黏糊糊下了三天，把大理寺的青磚地泡得發(fā)潮，連廊下懸著的銅鈴都懶怠作響。

蘇清歡蹲在后院的石榴樹下，正用銀**探一只死雀的嗉囊——這是她昨日從城門口撿的，死狀蹊蹺，倒像是練手驗尸的好材料。

指尖剛觸到雀羽上的冷雨，前院突然傳來小吏趙三郎破了音的呼喊：“蘇評事！

不好了！

不好了！

城南那口枯井里，撈……撈著人了！”

蘇清歡手一抖，銀針差點扎進指縫。

她首起身，把裝著死雀的竹籠往墻角一放，抓起案頭疊得整齊的白布、銀針包，快步往前院走。

剛拐過月亮門，就撞見一道玄色身影立在階前，烏紗帽的帽翅被風微微吹起，正是三日前剛調任大理寺少卿的李景行。

這人是京中有名的世家子，傳聞中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唯獨沒聽說過懂查案斷獄。

昨日驗一具上吊的**，他還隔著三尺遠，眉頭皺得能夾死**，被底下人偷偷議論是“嬌生慣養(yǎng)的繡花枕頭”。

此刻李景行手里攥著柄油紙傘，見她過來，傘沿往她這邊傾了傾，聲音比雨絲還冷：“蘇評事，即刻隨我去城南枯井案發(fā)現場?！?br>
蘇清歡接過傘柄，指尖不經意蹭過他的指腹，竟比雨還涼。

她低頭攏了攏袖口——她這評事之職是靠驗尸本事掙來的，京中官員多嫌她晦氣，這李少卿倒沒擺架子，只是語氣實在算不上熱絡。

兩人踩著**的青石板往城南走，雨絲斜斜打在傘面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趙三郎跟在后面，絮絮叨叨地補著情況：“那枯井是張家村的老井，今早有個婦人去挑水，見井沿飄著頭發(fā)，喊了人來撈，竟撈出個年輕女子的尸首！

泡得都腫了，仵作看了半天，說查不出死因，只能請您去了?！?br>
蘇清歡點點頭，余光瞥見李景行正盯著路邊的泥腳印看。

那腳印是新踩的，鞋紋里還沾著枯井邊特有的紅泥，只是腳印深淺不一，像是走路的人腿腳不便。

“李少卿看出什么了？”

蘇清歡忍不住問。

李景行腳步頓了頓，指向腳印邊緣：“鞋尖外側磨損更重，說明此人習慣用外側發(fā)力，或許左腿有疾。

且腳印間距越來越近，像是在跑，卻又跑不快?！?br>
蘇清歡心里一動——這李少卿倒不是真的只會吟詩作畫。

她剛要再問，前方百姓的喧嘩聲己近在耳邊，城南枯井到了。

枯井周圍圍了一圈人，都踮著腳往里看，見官差來了，紛紛往后退。

仵作老劉蹲在井邊，臉色發(fā)白地**手：“蘇評事，您可來了！

這尸首泡了至少三日，面無人色，手腕上還纏著根紅繩，我實在不敢動?！?br>
蘇清歡蹲下身，先讓趙三郎打了桶井水，將白布浸濕，輕輕覆在尸首臉上。

等了片刻，她掀開白布，只見死者雙目圓睜，嘴唇青紫，脖頸處有一道淺淺的勒痕，邊緣還沾著些細碎的絲線。

“把銀針拿來?！?br>
蘇清歡伸手，李景行竟先一步遞過銀針包——他竟記得她驗尸的步驟。

蘇清歡捏起一根銀針，緩緩刺入死者咽喉，片刻后拔出，銀針末端竟泛出淡淡的青黑色。

“是中毒？”

李景行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

蘇清歡搖頭，又翻起死者的指甲——指甲縫里卡著些**粉末，不是常見毒物的顏色。

她正想細查，死者手腕上那根紅繩突然滑落，露出內側刻著的極小字跡：“錦繡”。

“錦繡閣？”

趙三郎湊過來，小聲驚呼，“是西街那家專做蜀錦的繡坊！

聽說里面的繡娘都是一等一的巧手?！?br>
蘇清歡剛要開口，就見李景行突然走向井沿，彎腰撿起一片沾著紅泥的錦緞碎片。

那碎片顏色鮮亮，和死者腕上的紅繩質地一模一樣，邊緣還帶著撕扯的痕跡。

“看來這案子，得先從錦繡閣查起?！?br>
李景行站起身，雨珠順著他的發(fā)梢滴落，眼神卻比之前亮了幾分，“蘇評事，接下來的驗尸，還得勞你多費心?！?br>
蘇清歡看著他手里的錦緞碎片，又看了看尸首脖頸處的絲線，突然覺得這樁枯井浮尸案，比她想象的要復雜得多——而這位***的李少卿，或許也不是傳聞中那般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