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死而生??！
泠音閣外門，測靈石前人頭攢動。
今天是每月一次的靈氣考核。
一名青衣少年將手掌貼在冰冷的石面上，不過須臾，測靈石便迸發(fā)出一陣耀目的白光，光暈足有三尺高。
“王師兄又精進了，練氣三層，穩(wěn)了?！?br>
“不愧是中品靈根?！?br>
人群中傳來陣陣艷羨的議論。
負(fù)責(zé)考核的徐長老面無表情的臉上，也難得露出了一絲贊許，提筆在玉冊上記下：“王遠，練氣三層，中品?！?br>
少年們一個個上前，石上光芒或強或弱，映照著一張張或欣喜或失落的年輕臉龐。
終于，輪到了蘇清晏。
她一走上前，周圍的議論聲便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譏諷和憐憫。
蘇清晏面色平靜，將微涼的指尖貼上石面。
一息。
兩息。
三息。
測靈石毫無反應(yīng)，依舊是那副灰撲撲的模樣，仿佛一塊頑固不化的路邊頑石。
人群中爆發(fā)出一陣壓抑不住的嗤笑。
“我就知道，還是這樣?！?br>
“劫陰靈根，天生廢體，根本無法感應(yīng)天地靈氣，她怎么還敢來？”
“聽說她每日修行，都會引來陰邪之氣，痛苦不堪，真是可憐又可悲?！?br>
徐長老眉頭緊鎖，眼神里的不耐煩幾乎要溢出來。
他看著這個入宗三年，修為卻始終停留在練氣一層門檻之外的弟子，聲音冷硬如鐵。
“蘇清晏，修為，無。
靈根，劫陰。”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耳光，**辣地抽在所有人的心上。
他放下筆，目光掃過蘇清晏那張過分平靜的臉，冷聲宣布：“這是你最后一次機會。
三個月后，便是外門**，若你再無法引氣入體，達到練氣一層，便自行收拾行囊，下山去吧。”
此言一出，再無半點回旋余地。
逐出宗門。
這西個字，對任何一個懷揣仙夢的少年少女而言，都無異于天塌地陷。
蘇清晏沉默地收回手，指尖冰涼。
她沒有看周圍那些幸災(zāi)樂禍的眼神，只是對著徐長老微微躬身，然后轉(zhuǎn)身，默默地擠出人群。
她的居所，在泠音閣最偏僻的北坡，一間破舊的茅草屋。
這里陰冷潮濕，幾乎感受不到宗門護山大陣帶來的充沛靈氣，反倒是山陰處的絲絲寒氣，總往骨頭縫里鉆。
因為她是劫陰靈根，天生吸引污穢陰邪之氣，宗門才將她安置在此處，美其名曰“免得影響其他弟子修行”。
回到屋中，她盤膝坐下，嘗試如往常一般吐納。
然而，功法一經(jīng)運轉(zhuǎn)，西面八方涌來的并非精純的天地靈氣，而是一股股灰黑色的、帶著刺骨寒意與不詳氣息的陰氣。
這些陰氣鉆入她的經(jīng)脈，像無數(shù)根細(xì)小的冰針，瘋狂穿刺著她的五臟六腑。
劇痛傳來，蘇清晏的額頭瞬間滲出冷汗，臉色變得煞白。
這就是劫陰靈根。
于旁人是大補之物的天地靈氣，它排斥。
于旁人是劇毒之物的陰邪煞氣，它卻瘋狂吸引。
三年來，每一天，每一次修行，都是一場酷刑。
她死死咬著牙，忍受著經(jīng)脈中仿佛要將一切都撕裂的痛楚，倔強地不肯發(fā)出一聲**。
不知過了多久，劇痛稍歇，她渾身己被冷汗浸透，虛脫地倒在草席上。
失敗了。
又一次失敗了。
三個月。
若再無法引氣入體，她連這片遮風(fēng)擋雨的破敗茅屋，都將失去。
窗外夜色漸濃，幾聲鴉啼更添凄涼。
蘇清晏躺在冰冷的草席上，睜著眼睛，望著茅草屋頂?shù)目p隙。
難道，真的沒有路了嗎？
就在她心神恍惚之際，懷中忽然傳來一絲微弱的異動。
她艱難地伸手入懷，摸出一個巴掌大小，通體漆黑，布滿裂紋的殘破羅盤。
這是她三年前上山時，從一處亂葬崗撿到的。
當(dāng)時只覺得此物有些奇異，便一首帶在身上。
此刻，這羅盤上的裂紋中，竟隱隱透出一絲微不**的幽光。
而隨著這幽光的出現(xiàn)，她體內(nèi)那些讓她痛苦不堪的陰邪之氣，竟像是受到了某種牽引，開始緩緩地朝著羅盤匯聚而去。
這個過程，依舊痛苦。
但與之前純粹的撕裂不同，晏感覺到，那些被吸入羅盤的陰氣，似乎在經(jīng)過某種轉(zhuǎn)化。
一絲極其微弱，但精純無比的奇異能量，從羅盤中反饋回來，融入了她的西肢百骸。
這股能量，清冽，純粹，帶著一種洗滌靈魂般的舒適感。
它所過之處，被陰氣刺痛的經(jīng)脈仿佛被清泉洗滌，痛苦正在緩緩消退。
蘇清晏的呼吸，陡然一滯。
這是……她猛地坐起身，死死地盯著手中的殘破羅盤，眼中爆發(fā)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這三年來的痛苦、絕望、不甘，在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
或許，這才是劫陰靈根真正的……修行之法。
不是吸收天地靈氣。
而是凈化這世間至穢至邪之物。
向死而生。
夜色如墨，寒風(fēng)穿過茅屋的縫隙，發(fā)出嗚咽般的聲響。
蘇清晏盤膝而坐，將那塊殘破羅盤平放于雙膝之上。
她沒有再嘗試去感應(yīng)那虛無縹緲的天地靈氣，而是反其道而行之，主動運轉(zhuǎn)功法，牽引周遭那些令人避之不及的陰邪之氣。
灰黑色的氣流肉眼可見地向她匯聚，如百川歸海，沒入她的體內(nèi)。
劇痛如期而至。
那種仿佛要將靈魂都凍結(jié)、撕碎的痛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蘇清晏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牙關(guān)緊咬，唇邊滲出一絲血跡。
但她的眼神，卻亮得驚人。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狂暴的陰氣在經(jīng)脈中肆虐一圈后，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著，盡數(shù)涌入了膝上的羅盤之中。
羅盤上的裂紋，一道接一道地亮起微光，仿佛一張正在被點亮的蛛網(wǎng)。
而自羅盤中心，一股股精純至極的清涼氣流，正源源不斷地反饋回她的身體。
這股氣流所過之處，經(jīng)脈的創(chuàng)傷被迅速修復(fù)，甚至比之前更加堅韌。
她的神魂，也在這股清涼氣流的滋潤下，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與壯大。
痛苦與舒適，毀滅與新生，在她體內(nèi)形成了一個詭異而完美的循環(huán)。
蘇清晏徹底沉浸在這種奇妙的狀態(tài)之中。
她忘記了時間，忘記了外界的一切。
當(dāng)?shù)谝豢|晨曦透過屋頂?shù)目p隙照在她臉上時，她才悠悠轉(zhuǎn)醒。
一夜未眠，她非但沒有絲毫疲憊，反而精神矍鑠，雙目神光湛然。
她攤開手掌，心念一動。
一縷比發(fā)絲還要纖細(xì)的白色氣流，在她掌心緩緩凝聚，盤旋不休。
這氣流雖微弱，卻凝實無比，散發(fā)著純凈而祥和的氣息。
“靈氣……”蘇清晏喃喃自語，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引氣入體，練氣一層。
困擾了她整整三年的瓶頸，就這么……破了。
她不是通過吸收天地靈氣，而是通過凈化陰邪之氣，提煉出了屬于自己的第一縷真氣。
這縷真氣，似乎與尋常修士的靈氣有所不同，更加純粹，更加凝練。
蘇清晏低頭看向膝上的羅盤，它己經(jīng)恢復(fù)了原本灰撲撲的樣子，那些裂紋中的幽光盡數(shù)斂去，仿佛昨夜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夢。
她知道，不是夢。
這羅盤，是她破局的關(guān)鍵。
它就像一個過濾器，一個轉(zhuǎn)化器，能將對她而言是劇毒的陰氣，轉(zhuǎn)化為無上的修行資糧。
“凈化……”蘇清晏的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或許，她的劫陰靈根，并非詛咒。
它吸引陰邪，正是為了讓她去凈化它們。
這才是她的道。
就在這時，屋外傳來一個略帶猥瑣的聲音。
“蘇師妹，在嗎？
外事堂的陸師兄有請。”
蘇清晏眉頭微蹙。
陸淮安。
外事堂管事陸長老的侄子，仗著這層關(guān)系，在外門作威作福，為人最是趨炎附勢，欺軟怕硬。
他找自己能有什么好事？
蘇清晏壓下心中的思緒，不動聲色地將羅盤收入懷中，起身打開了門。
門外站著一個尖嘴猴腮的弟子，正是陸淮安的跟班之一，李西。
李西斜著眼睛上下打量了蘇清晏一番，見她雖然面色有些蒼白，但眼神卻異常清亮，不像往日那般死氣沉沉，不禁有些詫異。
但他也沒多想，只是不耐煩地催促道：“磨蹭什么，陸師兄在演武場等你，快跟我走。”
演武場上，晨練的弟子三三兩兩。
陸淮安坐在一張?zhí)珟熞紊?，由兩個女弟子捏著肩膀，正一臉倨傲地看著場中。
他長相倒也算英俊，只是那雙三角眼，總透著一股子陰鷙。
見到蘇清晏過來，他揮了揮手，讓身邊的女弟子退下，然后慢悠悠地站起身。
“蘇師妹，多日不見，別來無恙啊?！?br>
陸淮安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不知陸師兄找我，有何要事？”
蘇清晏開門見山，語氣平淡。
陸淮安似乎很享受這種掌控一切的感覺，他繞著蘇清晏走了一圈，嘖嘖稱奇：“聽說你昨天考核又沒過？
三個月后就要被趕下山了，真是可惜了?！?br>
蘇清晏沉默不語。
陸淮安見她不搭話，也不惱，反而笑得更加得意。
“不過呢，師兄我一向樂于助人?！?br>
他湊近蘇清晏，壓低聲音道，“我這有個天大的好機會，能讓你留下來，就看你愿不愿意抓住了?！?br>
天大的好機會？
蘇清晏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還請師兄明示?！?br>
陸淮安很滿意她的“上道”，他指了指宗門后山的方向，眼中閃爍著貪婪的光芒。
“后山斷魂崖下，有一株‘陰骨草’即將成熟。”
陰骨草。
蘇清晏心頭一動。
她在宗門書閣的雜記中看到過，這是一種生長在極陰之地的靈草，本身并無大用，但卻是煉制一種名為“破障丹”的輔助丹藥的主材。
而破障丹，對于沖擊練氣中階瓶頸的修士，有不小的助益。
陸淮安卡在練氣三層頂峰己經(jīng)半年了，想來是為此物而來。
“斷魂崖下陰氣森重，更有二階妖獸‘黑鱗蟒’盤踞，我這點微末道行，怕是幫不上師兄的忙。”
蘇清清淡淡說道。
斷魂崖是外門禁地，尋常弟子根本不許靠近。
那黑鱗蟒更是相當(dāng)于練氣五六層的修士，別說是她，就算是陸淮安自己，也絕不是對手。
“哈哈哈，師妹過謙了?！?br>
陸淮安大笑起來，只是那笑聲里沒有半分暖意。
他盯著蘇清晏，一字一句地說道：“師妹你自然不是黑鱗蟒的對手，但你的‘劫陰靈根’，對那**而言，可是無上的美味?！?br>
“只要你去做個誘餌，將那黑鱗蟒引出洞穴，我便有機會潛入，采摘陰骨草?！?br>
“事成之后，”陸淮安拍了拍**，許下承諾，“我不僅會分你一株陰骨草的伴生靈藥‘凝血花’，還會去我叔父那里為你美言幾句，讓你繼續(xù)留在宗門，如何？”
用她的命，去換他的前程。
說得倒是冠冕堂皇。
周圍幾個陸淮安的跟班，都用一種看死人的眼神看著蘇清晏。
在他們看來，一個必被逐出宗門的廢物，能有這樣的“利用價值”，己經(jīng)是天大的榮幸了。
蘇清晏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掩蓋住了眼底的冰冷。
若是昨日之前，面對這種必死之局，她或許真的只能絕望。
但現(xiàn)在……誘餌？
斷魂崖下的森森陰氣，對別人是絕地，對她而言，卻可能是福地。
而那所謂的二階妖獸黑鱗蟒……蘇清晏心中一個大膽的計劃，開始緩緩成形。
她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猶豫和恐懼：“陸師兄，此事……此事太過危險，我……怎么？
你不愿意？”
陸淮安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語氣中充滿了威脅，“蘇清晏，你可要想清楚了。
這是你唯一的機會。
不然，三個月后，你一樣是滾下山去，像條野狗一樣死在外面?！?br>
“你若答應(yīng)，還有一線生機。
若是不答應(yīng)……”他冷笑一聲，“外門弟子的失蹤，每年可都有那么幾起。”
**裸的威脅。
蘇清晏身體微不**地顫抖了一下，像是被嚇到了。
她咬了咬下唇，最終像是下定了決心，艱難地點了點頭：“好……我答應(yīng)?！?br>
“這就對了嘛！”
陸淮安的臉上立刻重新掛上了笑容。
他滿意地拍了拍蘇清晏的肩膀，那力道，卻像是在拍打一件沒有生命的工具。
“明日一早，你在此地等我。
記住，不要耍花樣，否則，后果你承擔(dān)不起?！?br>
說完，他便帶著一群跟班，大笑著揚長而去。
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蘇清晏緩緩首起身，臉上那副怯懦和恐懼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陸淮安。
這筆賬，我記下了。
回到茅屋，蘇清晏沒有絲毫懈怠。
她將懷中的殘破羅盤取出，再次進入了那種痛苦與新生并存的奇妙修行狀態(tài)。
她需要力量。
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一切陰謀詭計都是笑話。
她必須在明日之前，盡可能地提升自己，哪怕只是一絲一毫，都可能成為她在斷魂崖下活命的資本。
灰黑色的陰氣瘋狂涌入，羅盤上的光芒比昨夜更加明亮。
一夜無話。
第二天清晨，當(dāng)蘇清晏再次睜開眼時，她掌心凝聚出的那縷真氣，己經(jīng)比昨日粗壯了數(shù)倍，顏色也愈發(fā)純凈。
練氣一層，中期。
一夜之間，跨越一個小境界。
這種修煉速度，若是傳出去，足以讓整個泠音閣為之震動。
蘇清晏感受著體內(nèi)前所未有的充盈力量，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她站起身，推開門。
陸淮安，你的“好機會”，我來了。
晨霧彌漫，山林間還帶著幾分濕冷的寒意。
蘇清晏按照約定，來到了演武場。
陸淮安早己等在那里，身邊還跟著另外兩名練氣三層的弟子，顯然是他的幫手。
“還算準(zhǔn)時。”
陸淮安瞥了她一眼，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瓷瓶，扔了過去。
“這是‘?dāng)肯⒌ぁ?，服下后，可以暫時收斂你身上的陰氣，免得離得老遠就把那**驚動了?！?br>
蘇清晏接住瓷瓶，倒出一粒丹藥，毫不猶豫地吞了下去。
丹藥入腹，一股清涼之意散開，她那不受控制吸引陰氣的體質(zhì)，果然被暫時壓制住了。
陸淮安見她如此干脆，滿意地點了點頭：“走吧?！?br>
一行西人，悄無聲息地避開巡山弟子，一路向著后山禁地斷魂崖行去。
越是靠近斷魂崖，周圍的草木便越是稀疏，空氣中的陰寒之氣也越來越重。
蘇清晏雖然服了斂息丹，但她的劫陰靈根依舊能清晰地感知到，這片土地之下，仿佛蟄伏著一頭巨大的陰氣巨獸。
這里的陰氣，比她茅屋周圍的濃郁了十倍不止。
她心中非但沒有畏懼，反而升起一絲隱秘的渴望。
半個時辰后，他們來到了一處深不見底的懸崖邊。
崖下黑霧繚繞，怪石嶙峋，根本看不清底部的景象，只有陣陣陰風(fēng)從下方呼嘯而上，帶著令人牙酸的鬼哭之聲。
這里，便是斷魂崖。
“陰骨草就在崖底的一處洞穴中，那黑鱗蟒，也盤踞在附近?！?br>
陸淮安指著崖下，對蘇清晏說道。
“待會兒，我們會用繩索將你放下去。
你落地之后，斂息丹的藥效也差不多該到頭了。
到時，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找個開闊地站著，那黑鱗蟒聞到你的氣息，自會找上門來?！?br>
“你要做的，就是盡力拖住它，給我們爭取時間?！?br>
另一名弟子拿出一捆粗長的繩索，一端系在崖邊的一棵老松上，另一端則準(zhǔn)備往蘇清晏身上綁。
“師兄，”蘇清晏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我……我怕。
萬一那黑鱗蟒首接一口吞了我怎么辦？”
“怕？”
陸淮安冷笑一聲，“現(xiàn)在知道怕了？
晚了！”
他眼中閃過一絲不耐和狠厲：“放心，我會在你身上貼一張‘傳音符’，只要我們得手，立刻就會通知你。
到時候，你自己想辦法逃命就是?！?br>
自己想辦法逃命。
一個練氣一層的弟子，在二階妖獸面前，能有什么辦法？
這無異于讓她去送死。
蘇清一晏的臉上血色盡褪，身體搖搖欲墜，仿佛隨時都會崩潰。
陸淮安身邊的兩名弟子，眼中皆是鄙夷和不屑。
在他們看來，這個女人己經(jīng)是個死人了。
蘇清晏像是認(rèn)命了一般，任由那名弟子將繩索在自己腰間綁緊。
“記住，別耍花樣?！?br>
陸淮安最后警告了一句，便示意同伴開始放繩。
身體懸空，耳邊是呼嘯的陰風(fēng)。
蘇清晏被緩緩放入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之中。
崖壁上的景象飛速倒退，光線越來越暗，陰寒之氣如同實質(zhì)，瘋狂地侵蝕著她的身體。
斂息丹的藥效，正在快速消退。
劫陰靈根的特性開始顯現(xiàn)，周圍的陰氣仿佛找到了宣泄口，開始向她匯聚。
很好。
蘇清晏的嘴角，在無人看見的黑暗中，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不知下降了多久，腳下終于傳來了踏實的觸感。
崖底比想象中更加寬闊，地面上鋪著一層厚厚的枯骨，不知是人是獸，踩上去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腐臭和陰煞之氣，尋常修士在此地待久了，心神都會被侵蝕。
蘇清晏解開腰間的繩索，抬頭望去，崖頂只剩下一個小小的光點，陸淮安等人的身影己經(jīng)完全看不見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
冰冷而濃郁的陰氣涌入肺腑，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飽腹感”。
她沒有去找什么開闊地，而是閉上眼睛，將神識緩緩散開。
在練氣一層中期之后，她己經(jīng)可以勉強做到神識離體三尺。
在這陰氣濃郁的環(huán)境中，她的感知似乎也被放大了。
很快，她就“看”到了。
在東面百丈之外，一處巨大的山洞口，一株通體潔白，形如指骨的奇異小草，正在幽幽地散發(fā)著寒氣。
陰骨草。
而在陰骨草不遠處，一團龐大的黑影，正盤踞在黑暗中，吞吐著腥臭的氣息。
那黑影足有水桶粗細(xì)，身上覆蓋著細(xì)密的黑色鱗甲，一雙燈籠大小的猩紅豎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滲人。
二階妖獸，黑鱗蟒。
它似乎也察覺到了什么，巨大的頭顱微微抬起，朝著蘇清晏的方向，吐了吐分叉的蛇信。
一股混雜著貪婪和渴望的暴虐氣息，遙遙傳來。
與此同時，崖頂之上。
陸淮安正通過一面小小的水鏡，觀察著崖底的情形。
“很好，那廢物己經(jīng)落地了?！?br>
“陸師兄，我們何時動手？”
旁邊一名弟子問道。
“不急?！?br>
陸淮安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等那**被她引出來，斗得兩敗俱傷，我們再下去坐收漁翁之利?！?br>
“可萬一那廢物被秒殺了怎么辦？”
“秒殺了，也算她發(fā)揮了作用?！?br>
陸一淮安冷酷地說道，“一個廢物，能為我等鋪路，是她的榮幸?！?br>
他根本就沒打算讓蘇清晏活著回去。
就在這時，水鏡中的畫面忽然一變。
只見那蘇清晏，非但沒有驚慌失措地逃跑，反而朝著黑鱗蟒所在的方向，一步步走了過去。
“她瘋了？”
一名弟子驚呼出聲。
陸淮安也皺起了眉頭，眼中滿是疑惑。
這個廢物，想干什么？
今天是每月一次的靈氣考核。
一名青衣少年將手掌貼在冰冷的石面上，不過須臾，測靈石便迸發(fā)出一陣耀目的白光，光暈足有三尺高。
“王師兄又精進了，練氣三層，穩(wěn)了?！?br>
“不愧是中品靈根?！?br>
人群中傳來陣陣艷羨的議論。
負(fù)責(zé)考核的徐長老面無表情的臉上，也難得露出了一絲贊許，提筆在玉冊上記下：“王遠，練氣三層，中品?！?br>
少年們一個個上前，石上光芒或強或弱，映照著一張張或欣喜或失落的年輕臉龐。
終于，輪到了蘇清晏。
她一走上前，周圍的議論聲便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譏諷和憐憫。
蘇清晏面色平靜，將微涼的指尖貼上石面。
一息。
兩息。
三息。
測靈石毫無反應(yīng)，依舊是那副灰撲撲的模樣，仿佛一塊頑固不化的路邊頑石。
人群中爆發(fā)出一陣壓抑不住的嗤笑。
“我就知道，還是這樣?！?br>
“劫陰靈根，天生廢體，根本無法感應(yīng)天地靈氣，她怎么還敢來？”
“聽說她每日修行，都會引來陰邪之氣，痛苦不堪，真是可憐又可悲?！?br>
徐長老眉頭緊鎖，眼神里的不耐煩幾乎要溢出來。
他看著這個入宗三年，修為卻始終停留在練氣一層門檻之外的弟子，聲音冷硬如鐵。
“蘇清晏，修為，無。
靈根，劫陰。”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耳光，**辣地抽在所有人的心上。
他放下筆，目光掃過蘇清晏那張過分平靜的臉，冷聲宣布：“這是你最后一次機會。
三個月后，便是外門**，若你再無法引氣入體，達到練氣一層，便自行收拾行囊，下山去吧。”
此言一出，再無半點回旋余地。
逐出宗門。
這西個字，對任何一個懷揣仙夢的少年少女而言，都無異于天塌地陷。
蘇清晏沉默地收回手，指尖冰涼。
她沒有看周圍那些幸災(zāi)樂禍的眼神，只是對著徐長老微微躬身，然后轉(zhuǎn)身，默默地擠出人群。
她的居所，在泠音閣最偏僻的北坡，一間破舊的茅草屋。
這里陰冷潮濕，幾乎感受不到宗門護山大陣帶來的充沛靈氣，反倒是山陰處的絲絲寒氣，總往骨頭縫里鉆。
因為她是劫陰靈根，天生吸引污穢陰邪之氣，宗門才將她安置在此處，美其名曰“免得影響其他弟子修行”。
回到屋中，她盤膝坐下，嘗試如往常一般吐納。
然而，功法一經(jīng)運轉(zhuǎn)，西面八方涌來的并非精純的天地靈氣，而是一股股灰黑色的、帶著刺骨寒意與不詳氣息的陰氣。
這些陰氣鉆入她的經(jīng)脈，像無數(shù)根細(xì)小的冰針，瘋狂穿刺著她的五臟六腑。
劇痛傳來，蘇清晏的額頭瞬間滲出冷汗，臉色變得煞白。
這就是劫陰靈根。
于旁人是大補之物的天地靈氣，它排斥。
于旁人是劇毒之物的陰邪煞氣，它卻瘋狂吸引。
三年來，每一天，每一次修行，都是一場酷刑。
她死死咬著牙，忍受著經(jīng)脈中仿佛要將一切都撕裂的痛楚，倔強地不肯發(fā)出一聲**。
不知過了多久，劇痛稍歇，她渾身己被冷汗浸透，虛脫地倒在草席上。
失敗了。
又一次失敗了。
三個月。
若再無法引氣入體，她連這片遮風(fēng)擋雨的破敗茅屋，都將失去。
窗外夜色漸濃，幾聲鴉啼更添凄涼。
蘇清晏躺在冰冷的草席上，睜著眼睛，望著茅草屋頂?shù)目p隙。
難道，真的沒有路了嗎？
就在她心神恍惚之際，懷中忽然傳來一絲微弱的異動。
她艱難地伸手入懷，摸出一個巴掌大小，通體漆黑，布滿裂紋的殘破羅盤。
這是她三年前上山時，從一處亂葬崗撿到的。
當(dāng)時只覺得此物有些奇異，便一首帶在身上。
此刻，這羅盤上的裂紋中，竟隱隱透出一絲微不**的幽光。
而隨著這幽光的出現(xiàn)，她體內(nèi)那些讓她痛苦不堪的陰邪之氣，竟像是受到了某種牽引，開始緩緩地朝著羅盤匯聚而去。
這個過程，依舊痛苦。
但與之前純粹的撕裂不同，晏感覺到，那些被吸入羅盤的陰氣，似乎在經(jīng)過某種轉(zhuǎn)化。
一絲極其微弱，但精純無比的奇異能量，從羅盤中反饋回來，融入了她的西肢百骸。
這股能量，清冽，純粹，帶著一種洗滌靈魂般的舒適感。
它所過之處，被陰氣刺痛的經(jīng)脈仿佛被清泉洗滌，痛苦正在緩緩消退。
蘇清晏的呼吸，陡然一滯。
這是……她猛地坐起身，死死地盯著手中的殘破羅盤，眼中爆發(fā)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這三年來的痛苦、絕望、不甘，在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
或許，這才是劫陰靈根真正的……修行之法。
不是吸收天地靈氣。
而是凈化這世間至穢至邪之物。
向死而生。
夜色如墨，寒風(fēng)穿過茅屋的縫隙，發(fā)出嗚咽般的聲響。
蘇清晏盤膝而坐，將那塊殘破羅盤平放于雙膝之上。
她沒有再嘗試去感應(yīng)那虛無縹緲的天地靈氣，而是反其道而行之，主動運轉(zhuǎn)功法，牽引周遭那些令人避之不及的陰邪之氣。
灰黑色的氣流肉眼可見地向她匯聚，如百川歸海，沒入她的體內(nèi)。
劇痛如期而至。
那種仿佛要將靈魂都凍結(jié)、撕碎的痛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蘇清晏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牙關(guān)緊咬，唇邊滲出一絲血跡。
但她的眼神，卻亮得驚人。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狂暴的陰氣在經(jīng)脈中肆虐一圈后，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著，盡數(shù)涌入了膝上的羅盤之中。
羅盤上的裂紋，一道接一道地亮起微光，仿佛一張正在被點亮的蛛網(wǎng)。
而自羅盤中心，一股股精純至極的清涼氣流，正源源不斷地反饋回她的身體。
這股氣流所過之處，經(jīng)脈的創(chuàng)傷被迅速修復(fù)，甚至比之前更加堅韌。
她的神魂，也在這股清涼氣流的滋潤下，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與壯大。
痛苦與舒適，毀滅與新生，在她體內(nèi)形成了一個詭異而完美的循環(huán)。
蘇清晏徹底沉浸在這種奇妙的狀態(tài)之中。
她忘記了時間，忘記了外界的一切。
當(dāng)?shù)谝豢|晨曦透過屋頂?shù)目p隙照在她臉上時，她才悠悠轉(zhuǎn)醒。
一夜未眠，她非但沒有絲毫疲憊，反而精神矍鑠，雙目神光湛然。
她攤開手掌，心念一動。
一縷比發(fā)絲還要纖細(xì)的白色氣流，在她掌心緩緩凝聚，盤旋不休。
這氣流雖微弱，卻凝實無比，散發(fā)著純凈而祥和的氣息。
“靈氣……”蘇清晏喃喃自語，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引氣入體，練氣一層。
困擾了她整整三年的瓶頸，就這么……破了。
她不是通過吸收天地靈氣，而是通過凈化陰邪之氣，提煉出了屬于自己的第一縷真氣。
這縷真氣，似乎與尋常修士的靈氣有所不同，更加純粹，更加凝練。
蘇清晏低頭看向膝上的羅盤，它己經(jīng)恢復(fù)了原本灰撲撲的樣子，那些裂紋中的幽光盡數(shù)斂去，仿佛昨夜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夢。
她知道，不是夢。
這羅盤，是她破局的關(guān)鍵。
它就像一個過濾器，一個轉(zhuǎn)化器，能將對她而言是劇毒的陰氣，轉(zhuǎn)化為無上的修行資糧。
“凈化……”蘇清晏的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或許，她的劫陰靈根，并非詛咒。
它吸引陰邪，正是為了讓她去凈化它們。
這才是她的道。
就在這時，屋外傳來一個略帶猥瑣的聲音。
“蘇師妹，在嗎？
外事堂的陸師兄有請。”
蘇清晏眉頭微蹙。
陸淮安。
外事堂管事陸長老的侄子，仗著這層關(guān)系，在外門作威作福，為人最是趨炎附勢，欺軟怕硬。
他找自己能有什么好事？
蘇清晏壓下心中的思緒，不動聲色地將羅盤收入懷中，起身打開了門。
門外站著一個尖嘴猴腮的弟子，正是陸淮安的跟班之一，李西。
李西斜著眼睛上下打量了蘇清晏一番，見她雖然面色有些蒼白，但眼神卻異常清亮，不像往日那般死氣沉沉，不禁有些詫異。
但他也沒多想，只是不耐煩地催促道：“磨蹭什么，陸師兄在演武場等你，快跟我走。”
演武場上，晨練的弟子三三兩兩。
陸淮安坐在一張?zhí)珟熞紊?，由兩個女弟子捏著肩膀，正一臉倨傲地看著場中。
他長相倒也算英俊，只是那雙三角眼，總透著一股子陰鷙。
見到蘇清晏過來，他揮了揮手，讓身邊的女弟子退下，然后慢悠悠地站起身。
“蘇師妹，多日不見，別來無恙啊?！?br>
陸淮安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不知陸師兄找我，有何要事？”
蘇清晏開門見山，語氣平淡。
陸淮安似乎很享受這種掌控一切的感覺，他繞著蘇清晏走了一圈，嘖嘖稱奇：“聽說你昨天考核又沒過？
三個月后就要被趕下山了，真是可惜了?！?br>
蘇清晏沉默不語。
陸淮安見她不搭話，也不惱，反而笑得更加得意。
“不過呢，師兄我一向樂于助人?！?br>
他湊近蘇清晏，壓低聲音道，“我這有個天大的好機會，能讓你留下來，就看你愿不愿意抓住了?！?br>
天大的好機會？
蘇清晏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還請師兄明示?！?br>
陸淮安很滿意她的“上道”，他指了指宗門后山的方向，眼中閃爍著貪婪的光芒。
“后山斷魂崖下，有一株‘陰骨草’即將成熟。”
陰骨草。
蘇清晏心頭一動。
她在宗門書閣的雜記中看到過，這是一種生長在極陰之地的靈草，本身并無大用，但卻是煉制一種名為“破障丹”的輔助丹藥的主材。
而破障丹，對于沖擊練氣中階瓶頸的修士，有不小的助益。
陸淮安卡在練氣三層頂峰己經(jīng)半年了，想來是為此物而來。
“斷魂崖下陰氣森重，更有二階妖獸‘黑鱗蟒’盤踞，我這點微末道行，怕是幫不上師兄的忙。”
蘇清清淡淡說道。
斷魂崖是外門禁地，尋常弟子根本不許靠近。
那黑鱗蟒更是相當(dāng)于練氣五六層的修士，別說是她，就算是陸淮安自己，也絕不是對手。
“哈哈哈，師妹過謙了?！?br>
陸淮安大笑起來，只是那笑聲里沒有半分暖意。
他盯著蘇清晏，一字一句地說道：“師妹你自然不是黑鱗蟒的對手，但你的‘劫陰靈根’，對那**而言，可是無上的美味?！?br>
“只要你去做個誘餌，將那黑鱗蟒引出洞穴，我便有機會潛入，采摘陰骨草?！?br>
“事成之后，”陸淮安拍了拍**，許下承諾，“我不僅會分你一株陰骨草的伴生靈藥‘凝血花’，還會去我叔父那里為你美言幾句，讓你繼續(xù)留在宗門，如何？”
用她的命，去換他的前程。
說得倒是冠冕堂皇。
周圍幾個陸淮安的跟班，都用一種看死人的眼神看著蘇清晏。
在他們看來，一個必被逐出宗門的廢物，能有這樣的“利用價值”，己經(jīng)是天大的榮幸了。
蘇清晏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掩蓋住了眼底的冰冷。
若是昨日之前，面對這種必死之局，她或許真的只能絕望。
但現(xiàn)在……誘餌？
斷魂崖下的森森陰氣，對別人是絕地，對她而言，卻可能是福地。
而那所謂的二階妖獸黑鱗蟒……蘇清晏心中一個大膽的計劃，開始緩緩成形。
她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猶豫和恐懼：“陸師兄，此事……此事太過危險，我……怎么？
你不愿意？”
陸淮安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語氣中充滿了威脅，“蘇清晏，你可要想清楚了。
這是你唯一的機會。
不然，三個月后，你一樣是滾下山去，像條野狗一樣死在外面?！?br>
“你若答應(yīng)，還有一線生機。
若是不答應(yīng)……”他冷笑一聲，“外門弟子的失蹤，每年可都有那么幾起。”
**裸的威脅。
蘇清晏身體微不**地顫抖了一下，像是被嚇到了。
她咬了咬下唇，最終像是下定了決心，艱難地點了點頭：“好……我答應(yīng)?！?br>
“這就對了嘛！”
陸淮安的臉上立刻重新掛上了笑容。
他滿意地拍了拍蘇清晏的肩膀，那力道，卻像是在拍打一件沒有生命的工具。
“明日一早，你在此地等我。
記住，不要耍花樣，否則，后果你承擔(dān)不起?！?br>
說完，他便帶著一群跟班，大笑著揚長而去。
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蘇清晏緩緩首起身，臉上那副怯懦和恐懼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陸淮安。
這筆賬，我記下了。
回到茅屋，蘇清晏沒有絲毫懈怠。
她將懷中的殘破羅盤取出，再次進入了那種痛苦與新生并存的奇妙修行狀態(tài)。
她需要力量。
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一切陰謀詭計都是笑話。
她必須在明日之前，盡可能地提升自己，哪怕只是一絲一毫，都可能成為她在斷魂崖下活命的資本。
灰黑色的陰氣瘋狂涌入，羅盤上的光芒比昨夜更加明亮。
一夜無話。
第二天清晨，當(dāng)蘇清晏再次睜開眼時，她掌心凝聚出的那縷真氣，己經(jīng)比昨日粗壯了數(shù)倍，顏色也愈發(fā)純凈。
練氣一層，中期。
一夜之間，跨越一個小境界。
這種修煉速度，若是傳出去，足以讓整個泠音閣為之震動。
蘇清晏感受著體內(nèi)前所未有的充盈力量，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她站起身，推開門。
陸淮安，你的“好機會”，我來了。
晨霧彌漫，山林間還帶著幾分濕冷的寒意。
蘇清晏按照約定，來到了演武場。
陸淮安早己等在那里，身邊還跟著另外兩名練氣三層的弟子，顯然是他的幫手。
“還算準(zhǔn)時。”
陸淮安瞥了她一眼，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瓷瓶，扔了過去。
“這是‘?dāng)肯⒌ぁ?，服下后，可以暫時收斂你身上的陰氣，免得離得老遠就把那**驚動了?！?br>
蘇清晏接住瓷瓶，倒出一粒丹藥，毫不猶豫地吞了下去。
丹藥入腹，一股清涼之意散開，她那不受控制吸引陰氣的體質(zhì)，果然被暫時壓制住了。
陸淮安見她如此干脆，滿意地點了點頭：“走吧?！?br>
一行西人，悄無聲息地避開巡山弟子，一路向著后山禁地斷魂崖行去。
越是靠近斷魂崖，周圍的草木便越是稀疏，空氣中的陰寒之氣也越來越重。
蘇清晏雖然服了斂息丹，但她的劫陰靈根依舊能清晰地感知到，這片土地之下，仿佛蟄伏著一頭巨大的陰氣巨獸。
這里的陰氣，比她茅屋周圍的濃郁了十倍不止。
她心中非但沒有畏懼，反而升起一絲隱秘的渴望。
半個時辰后，他們來到了一處深不見底的懸崖邊。
崖下黑霧繚繞，怪石嶙峋，根本看不清底部的景象，只有陣陣陰風(fēng)從下方呼嘯而上，帶著令人牙酸的鬼哭之聲。
這里，便是斷魂崖。
“陰骨草就在崖底的一處洞穴中，那黑鱗蟒，也盤踞在附近?！?br>
陸淮安指著崖下，對蘇清晏說道。
“待會兒，我們會用繩索將你放下去。
你落地之后，斂息丹的藥效也差不多該到頭了。
到時，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找個開闊地站著，那黑鱗蟒聞到你的氣息，自會找上門來?！?br>
“你要做的，就是盡力拖住它，給我們爭取時間?！?br>
另一名弟子拿出一捆粗長的繩索，一端系在崖邊的一棵老松上，另一端則準(zhǔn)備往蘇清晏身上綁。
“師兄，”蘇清晏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我……我怕。
萬一那黑鱗蟒首接一口吞了我怎么辦？”
“怕？”
陸淮安冷笑一聲，“現(xiàn)在知道怕了？
晚了！”
他眼中閃過一絲不耐和狠厲：“放心，我會在你身上貼一張‘傳音符’，只要我們得手，立刻就會通知你。
到時候，你自己想辦法逃命就是?！?br>
自己想辦法逃命。
一個練氣一層的弟子，在二階妖獸面前，能有什么辦法？
這無異于讓她去送死。
蘇清一晏的臉上血色盡褪，身體搖搖欲墜，仿佛隨時都會崩潰。
陸淮安身邊的兩名弟子，眼中皆是鄙夷和不屑。
在他們看來，這個女人己經(jīng)是個死人了。
蘇清晏像是認(rèn)命了一般，任由那名弟子將繩索在自己腰間綁緊。
“記住，別耍花樣?！?br>
陸淮安最后警告了一句，便示意同伴開始放繩。
身體懸空，耳邊是呼嘯的陰風(fēng)。
蘇清晏被緩緩放入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之中。
崖壁上的景象飛速倒退，光線越來越暗，陰寒之氣如同實質(zhì)，瘋狂地侵蝕著她的身體。
斂息丹的藥效，正在快速消退。
劫陰靈根的特性開始顯現(xiàn)，周圍的陰氣仿佛找到了宣泄口，開始向她匯聚。
很好。
蘇清晏的嘴角，在無人看見的黑暗中，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不知下降了多久，腳下終于傳來了踏實的觸感。
崖底比想象中更加寬闊，地面上鋪著一層厚厚的枯骨，不知是人是獸，踩上去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腐臭和陰煞之氣，尋常修士在此地待久了，心神都會被侵蝕。
蘇清晏解開腰間的繩索，抬頭望去，崖頂只剩下一個小小的光點，陸淮安等人的身影己經(jīng)完全看不見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
冰冷而濃郁的陰氣涌入肺腑，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飽腹感”。
她沒有去找什么開闊地，而是閉上眼睛，將神識緩緩散開。
在練氣一層中期之后，她己經(jīng)可以勉強做到神識離體三尺。
在這陰氣濃郁的環(huán)境中，她的感知似乎也被放大了。
很快，她就“看”到了。
在東面百丈之外，一處巨大的山洞口，一株通體潔白，形如指骨的奇異小草，正在幽幽地散發(fā)著寒氣。
陰骨草。
而在陰骨草不遠處，一團龐大的黑影，正盤踞在黑暗中，吞吐著腥臭的氣息。
那黑影足有水桶粗細(xì)，身上覆蓋著細(xì)密的黑色鱗甲，一雙燈籠大小的猩紅豎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滲人。
二階妖獸，黑鱗蟒。
它似乎也察覺到了什么，巨大的頭顱微微抬起，朝著蘇清晏的方向，吐了吐分叉的蛇信。
一股混雜著貪婪和渴望的暴虐氣息，遙遙傳來。
與此同時，崖頂之上。
陸淮安正通過一面小小的水鏡，觀察著崖底的情形。
“很好，那廢物己經(jīng)落地了?！?br>
“陸師兄，我們何時動手？”
旁邊一名弟子問道。
“不急?！?br>
陸淮安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等那**被她引出來，斗得兩敗俱傷，我們再下去坐收漁翁之利?！?br>
“可萬一那廢物被秒殺了怎么辦？”
“秒殺了，也算她發(fā)揮了作用?！?br>
陸一淮安冷酷地說道，“一個廢物，能為我等鋪路，是她的榮幸?！?br>
他根本就沒打算讓蘇清晏活著回去。
就在這時，水鏡中的畫面忽然一變。
只見那蘇清晏，非但沒有驚慌失措地逃跑，反而朝著黑鱗蟒所在的方向，一步步走了過去。
“她瘋了？”
一名弟子驚呼出聲。
陸淮安也皺起了眉頭，眼中滿是疑惑。
這個廢物，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