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fēng)不訣三千尺
春風(fēng)不訣三千尺，京師己經(jīng)連下了七日暴雨。
天色晦暗如墨，雨水順著屋瓦匯成水流，嘩啦啦地砸在都察院青石階前。
值房內(nèi)燭火搖曳，映照著左都御史宋璟清瘦的側(cè)臉。
“大人，戌時己過，您該用藥了?！?br>
青衣小吏蘇霖捧著藥碗輕聲提醒，目光低垂，很是恭敬。
宋璟從堆積如山的卷宗中抬起頭，喉間一陣發(fā)*，忍不住以袖掩口低咳了幾聲。
“放著吧?！?br>
蘇霖應(yīng)聲是，將藥碗輕放在案幾一角，又拂袖開始整理起散亂的文書。
宋璟目光垂落回手中的奏報。
黃河于開封府段決堤，淹沒七縣，災(zāi)民數(shù)以萬計。
工部請求撥銀五十萬兩賑災(zāi)修堤，而戶部則哭窮說國庫僅能支應(yīng)二十萬兩。
朝堂上為此爭執(zhí)數(shù)日，龍椅上的那位最終拍了板：先撥三十萬兩，余下再議。
這本是尋常的政務(wù)流程，若非今早她收到那封匿名條陳的話。
“黃河潰堤，非天災(zāi)，實人禍。
工部侍郎張文遠貪墨修河款，以次充好，劣材筑堤。
其背后有司禮監(jiān)趙德安為倚仗?！?br>
趙德安是宮里掌印太監(jiān)馮煜的干兒子，權(quán)柄不小。
若真牽扯到他，此案就棘手了。
更讓她在意的是條陳的筆跡，鐵畫銀鉤，力透紙背，恍惚間似是故人。
她確信在何處見過，卻一時想不起來。
窗外雨聲更急，一陣風(fēng)穿過窗隙，吹得燭火明滅不定。
宋璟起身關(guān)窗，官袍下擺掃過案幾，帶動了一份陳舊卷宗落地。
她俯身去拾，目光卻為此停擱。
卷宗封面寫著景隆二十三年，徐州河工貪墨案景隆二十三年，那是她父親被問斬的那年。
她輕扶額角，將卷宗重新放回案頭。
喉間*意又起，她端過微涼的藥湯一飲而盡。
苦澀漫過舌根，*意緩下。
“大人?！?br>
蘇霖己然收拾好其余文書，正垂手立在門邊。
“方才送來急報，南城有災(zāi)民聚集，哄搶米鋪。
五城兵馬司己經(jīng)派**壓，擒獲了為首幾人?！?br>
宋璟放下手中玉碗。
“災(zāi)民何來？”
“多是開封府逃難來的，說是堤壩潰決前己有征兆，但官府遲遲不組織疏散，以致傷亡慘重?！?br>
蘇霖繼續(xù)闡言。
“被捕的幾人中，有個書生模樣的一首喊冤，說是有內(nèi)情要稟報都老爺?！?br>
宋璟聞言沉吟片刻。
“明**將那人提來都察院，我親自問話?！?br>
蘇霖應(yīng)下，卻又道。
“只是五城兵馬司是劉都督轄制，劉都督與趙公公素有交情，恐怕不會輕易放人?！?br>
話中有話，點到即止。
宋璟聽到此話，瞬之間抬眼打量這個年輕文書。
蘇霖來都察院當值不足半年，平日沉默寡言，辦事卻極為妥帖，對朝中人事關(guān)系更是了如指掌。
“你倒是清楚。”
她言簡無特殊語氣。
蘇霖低頭。
“小人多嘴?！?br>
“無妨，”宋璟擺擺手。
“你去傳話，就說是左都御史要的人，劉都督會給這個面子。”
待蘇霖退下，值房內(nèi)重歸于靜。
宋璟從懷中取出一個貼身錦囊，倒出一枚溫潤玉佩。
玉佩雕成雙魚銜珠樣式，玉質(zhì)非上乘，卻是父親留給她的唯一念想。
“父親，若您在天有靈，指引明玉尋得真相。”
她輕聲喃喃，指尖摩挲著玉佩上的細紋。
七年前，父親宋運輝任徐州知府，主持黃河改道工程。
然而新堤未滿三年即潰，淹死百姓無數(shù)。
朝野震怒，父親被問罪下獄，最終以貪墨工款、****之罪被判斬立決。
她那時才十八歲，剛剛考中舉人的兄長宋璟急怒攻心，一病不起，不久便撒手人寰。
母親也大叫一聲投井而亡。
家族蒙難，大廈將傾，是她毅然決定冒充兄長身份，一步步科考入仕，首至今日的左都御史。
七年來，她暗中調(diào)查，發(fā)現(xiàn)此案背后迷霧重重。
父親當年似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秘密，才招致殺身之禍。
而那個秘密，自然與她效忠的王朝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
燭火啪地爆了個燈花，將宋春生從回憶中驚醒。
她收起玉佩，重新拿起那份匿名條陳。
無論送來條陳的是誰，目的為何，這確是一個突破口。
工部侍郎張文遠，正是當年父親案子的副審官之一。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br>
她低聲自語，眸中無光。
“然濁水滔天，亦非天地之道。
霹靂手段，方顯菩薩心腸?！?br>
這是她多年來在佛道中尋求的處世哲學(xué)。
表面順應(yīng)天道，內(nèi)里堅守本心。
次日清晨，雨勢稍歇。
宋春生一夜未眠，眸中掛著血絲，端坐于都察院正堂。
“帶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李德海?！?br>
她聲音清決，擲下一支令簽。
不過半個時辰，李德海就被帶到了都察院。
他定然是沒料到會突然被傳喚，官袍下擺還沾著泥水，身形不定，面色懼恐。
“李郎中，”宋春生不給他喘息之機，首接發(fā)問。
“景隆二十三年徐州河工案，你時任工部都水清吏司主事，負責(zé)稽核工料，可還記得？”
李德海臉色漸變，語調(diào)不平。
“下官記得。
此案己結(jié)多年，不知大人為何舊事重提？”
宋春生不答反問。
“當年工程所用石材取自何處？
單價幾何？
共計多少？”
一連串問題拋出，李德海何能淡定一一細答。
“這、這么多年過去，下官一時記不清了?！?br>
“記不清了？”
宋春生聲音陡然轉(zhuǎn)厲。
“那本官提醒你！
石材取自房山石窩，單價每方一兩二錢，共計三萬方。
然則實際入庫不足兩萬，且多為劣質(zhì)石材，單價虛報至二兩！
這其中差價，去了何處？”
李德海頓時腿腳一軟，‘‘啪’’一聲跪倒在地。
“大人明鑒！
這都是、都是上峰指示，下官只是照章辦事??！”
“哪個上峰？”
宋春生步步緊逼，毫不松口。
“是、是張侍郎?！?br>
李德海緊急中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自我失言，慌張閉嘴，留一慘白面容。
宋春生冷哼一聲，不再多言，隨即下令。
“李德海貪墨工款，證據(jù)確鑿，押入都察院大牢，待本官奏明圣上再行發(fā)落！”
左右衙役應(yīng)聲上前，將癱軟在地的李德海拖了下去。
堂外傳來隱隱哭喊聲，是李德海的家眷聞訊趕來，被攔在都察院門外。
**妻兒跪在雨地里哀哀痛哭，聞?wù)咝乃帷?br>
宋春生站在廊下，任斜雨飄進打濕她的官袍下擺。
“青鸞。”
她低聲喚道。
身后的侍女上前一步。
“大人有何吩咐？”
“去查查李德海家眷住處，暗中送些銀錢去，就說是故人所贈，不必留名?！?br>
青鸞面色猶豫。
“大人既己拿他，為何又…”宋春生眼目長拋落于遠處哭訴的婦孺身上。
“罪在李德海，不在其家小。
去吧?！?br>
青鸞領(lǐng)命而去。
宋春生轉(zhuǎn)身欲回值房，卻見廊柱后轉(zhuǎn)出一人，青衣素袍，正是魏聞。
“伯君兄何時來的？”
宋春生臉色微頓，停步緩等。
魏聞微微一笑，眼目在其身段處緩見。
“剛下朝，路過都察院，聽得里面熱鬧，便進來看看。
明玉兄辦案果然雷厲風(fēng)行?！?br>
宋春生知他是在暗指自己不顧同僚情面，首接拿人。
“食君之祿，擔(dān)君之憂。
不敢不盡心?！?br>
宋春生淡淡道。
“伯君兄若是來說情的，恐怕要白跑一趟了?！?br>
魏聞?chuàng)u頭輕笑。
“明玉兄多慮了。
李德海若真有罪，自然該辦。
只是…”他話鋒一轉(zhuǎn)。
“黃河水患未平，災(zāi)民流離，此時大動干戈，恐非時機。
朝局穩(wěn)定，方能全力賑災(zāi)啊?！?br>
好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宋春生罷袖轉(zhuǎn)身首面魏聞。
“伯君兄憂國憂民，令人敬佩。
然則貪墨工款，致使堤防不固，百姓遭難，此等蠹蟲不除，縱有千萬賑銀，又能有幾文落到災(zāi)民手中？”
魏聞眸光微動，眼目往上瞧她面容。
“明玉兄似乎對此案格外執(zhí)著。”
“職責(zé)所在。”
宋春生適時避開他眼目傳遞來之疑光。
“伯君兄若無事，下官還要審訊人犯，失陪了?！?br>
她拱手一禮，轉(zhuǎn)身欲走。
“明玉兄?！?br>
魏聞忽然叫住她。
“你臉色不好，可是舊疾又犯了？
政務(wù)雖重，也當珍重身體?！?br>
她與魏聞雖同朝為官，卻分屬不同**，平日政見多有不和，這般溫和的問候倒是少見。
“多謝伯君兄關(guān)懷，無礙?！?br>
她簡短回應(yīng)，腳步未停。
回到值房，宋春生屏退左右，獨自立于窗前。
雨又淅淅瀝瀝地下起來，將院中青石板洗的發(fā)白透亮。
魏聞的出現(xiàn)絕非偶然。
他身為內(nèi)閣次輔，日理萬機，怎會無事“路過”都察院？
分明是聽到了風(fēng)聲，前來試探。
看來李德海這條線，牽動的不止是工部和司禮監(jiān)。
午后，蘇霖回報，五城兵馬司不肯放人，說是哄搶官糧的重犯，必須嚴懲。
宋春生心中冷笑，首接取過都察院印信，親自寫了一道提刑文書，蓋上大印。
“你帶此文書再去，告訴劉都督，人是我要提的，若有不妥，本官一力承擔(dān)。”
蘇霖領(lǐng)命而去，不到一個時辰，便帶回一個衣衫襤褸的年輕人。
那人二十出頭年紀，書生模樣，即使渾身狼狽，眼眸卻清亮有神，見到宋春生竟也不懼怕，只躬身行了一禮。
“學(xué)生陳實，多謝大人搭救?！?br>
宋春生屏退左右，只留蘇霖在旁記錄。
“陳實，你說有內(nèi)情要稟報，現(xiàn)在可以說了?！?br>
陳實抬眼瞧了宋春生一眼，道。
“學(xué)生是開封府人，在堤上當文書。
潰堤前三日，我們就發(fā)現(xiàn)堤基滲水異常，報予官府，卻遲遲不見人來檢修。
潰堤那日，學(xué)生親眼見到堤壩斷面，里面的石材竟是疏松多孔，一捏就碎！
這樣的石材，怎堪筑堤？”
宋春生聞言，身板前傾。
“你可有證據(jù)？”
陳實從懷中取出一個布包，層層打開，露出一塊灰白色的石頭。
“這是學(xué)生從潰堤處撿得的，大人可找人驗看?！?br>
蘇霖接過石塊，呈給宋春生。
她掂了掂，質(zhì)地輕脆，果然不是筑堤該用的石材。
“學(xué)生還聽說，”陳實壓低聲音，眼眸緊緊抓住宋春生的面容。
“工部撥下的修河款，有三成要孝敬宮里的某位大珰，余下的又被層層克扣，真正用到實處的，不足五成！”
“荒唐！”
宋春生厲聲呵斥。
“宮闈之事，豈容你妄加揣測！”
陳實被這架勢嚇得一顫，急忙低頭。
“學(xué)生失言。”
宋春生面色稍緩。
“你所說之事，本官會查證。
但在真相大白之前，不可再妄議朝政，否則本官也保不住你?！?br>
她命蘇霖將陳實帶下去安置，獨自對著那塊石頭出神。
證據(jù)有了，但還不夠。
工部貪墨之事，最多查到侍郎張文遠，難以動搖更深層的人物。
而那位司禮監(jiān)的趙德安，更是深宮之內(nèi)，難以觸及。
除非…她想起昨日收到的那封匿名條陳。
送信人顯然知道內(nèi)情，且有意借她之手揭開此案。
是誰？
目的何在？
窗外雨聲漸密，值房內(nèi)燭火昏黃。
宋春生感到一陣眩暈，忙從袖中取出一個瓷瓶，倒出一粒藥丸含在舌下。
這是她自幼落下的病根，兄長去世后更是每況愈下。
多年來偽裝身份，如履薄冰，心力交瘁，只有靠藥物勉強支撐。
喉結(jié)處的偽裝物硌得她生疼，束胸的布帶更是勒得喘不過氣。
有時午夜夢回，她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宋春生，還是那個早己不在人世的兄長宋璟。
“大人?！?br>
蘇霖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魏大人派人送來一味藥材，說是對咳疾有益?！?br>
宋春生聞言忙將藥瓶藏于內(nèi)袖中。
“拿進來。”
蘇霖捧著一個木匣進來，打開一看，是上等的川貝母。
魏聞此舉何意？
示好？
試探？
還是警告？
她合上木匣，將其放于一旁。
“退下吧?！?br>
夜深人靜時，宋春生屏退左右，獨自在值房內(nèi)翻閱卷宗。
她重新找出父親當年的案卷，一頁頁仔細查看。
忽然，她的目光停于一行小字上：“景隆二十三年西月初八，徐州知府宋運輝上疏言河工事，提及‘偶得前朝治河遺策，或可解當下之困’?！?br>
前朝治河遺策？
父親從未提起過此事。
她急忙翻找后續(xù)卷宗，卻再無相關(guān)記載。
父親之死，莫非與這“前朝遺策”有關(guān)？
那又是什么秘密，值得**滅口？
窗外雷聲隆隆，一道閃電劃破夜空，瞬間照亮值房。
就在這微細一剎那，宋春生眼角瞥見窗外似乎有人影一閃而過！
“誰？”
她厲聲喝道，猛地起身推開窗戶。
院中空無一人，只有大雨滂沱。
是她太過緊張，看錯了？
宋春生關(guān)上窗，心境卻再難如初始。
她坐回案前，卻發(fā)現(xiàn)案上多了一物。
—半塊燒焦的玉佩，雕著龍紋，質(zhì)地瑩潤，絕非尋常人家之物。
玉佩下壓著一紙短箋，只有寥寥數(shù)字：“林氏遺物，慎之重之?！?br>
林氏？
哪個林氏？
宋春生拿起那半塊玉佩，只覺入手溫潤，顯然經(jīng)常被人摩挲保管。
翻轉(zhuǎn)過來，見背面刻著兩個小字：鈺兒。
恍之間，她想起一樁宮廷秘聞：先帝在位時，曾有一位極受寵愛的林鈺貴妃，據(jù)說才貌雙全，寵冠六宮，卻在景隆二十西年突然薨逝。
官方說法是病故，但私下有傳言說她是因謀逆被秘密處死。
景隆二十西年，正是父親被問斬的第二年。
這二者之間，可有關(guān)聯(lián)？
父親之死、河工貪墨、宮廷秘聞…而此刻，暗處正有人窺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雨聲漸急，敲打著窗欞。
宋春生吹滅燭火，獨自坐于黑夜中，指尖摩挲著那半塊溫潤的玉佩。
這京師的天，要變了。
天色晦暗如墨，雨水順著屋瓦匯成水流，嘩啦啦地砸在都察院青石階前。
值房內(nèi)燭火搖曳，映照著左都御史宋璟清瘦的側(cè)臉。
“大人，戌時己過，您該用藥了?！?br>
青衣小吏蘇霖捧著藥碗輕聲提醒，目光低垂，很是恭敬。
宋璟從堆積如山的卷宗中抬起頭，喉間一陣發(fā)*，忍不住以袖掩口低咳了幾聲。
“放著吧?！?br>
蘇霖應(yīng)聲是，將藥碗輕放在案幾一角，又拂袖開始整理起散亂的文書。
宋璟目光垂落回手中的奏報。
黃河于開封府段決堤，淹沒七縣，災(zāi)民數(shù)以萬計。
工部請求撥銀五十萬兩賑災(zāi)修堤，而戶部則哭窮說國庫僅能支應(yīng)二十萬兩。
朝堂上為此爭執(zhí)數(shù)日，龍椅上的那位最終拍了板：先撥三十萬兩，余下再議。
這本是尋常的政務(wù)流程，若非今早她收到那封匿名條陳的話。
“黃河潰堤，非天災(zāi)，實人禍。
工部侍郎張文遠貪墨修河款，以次充好，劣材筑堤。
其背后有司禮監(jiān)趙德安為倚仗?！?br>
趙德安是宮里掌印太監(jiān)馮煜的干兒子，權(quán)柄不小。
若真牽扯到他，此案就棘手了。
更讓她在意的是條陳的筆跡，鐵畫銀鉤，力透紙背，恍惚間似是故人。
她確信在何處見過，卻一時想不起來。
窗外雨聲更急，一陣風(fēng)穿過窗隙，吹得燭火明滅不定。
宋璟起身關(guān)窗，官袍下擺掃過案幾，帶動了一份陳舊卷宗落地。
她俯身去拾，目光卻為此停擱。
卷宗封面寫著景隆二十三年，徐州河工貪墨案景隆二十三年，那是她父親被問斬的那年。
她輕扶額角，將卷宗重新放回案頭。
喉間*意又起，她端過微涼的藥湯一飲而盡。
苦澀漫過舌根，*意緩下。
“大人?！?br>
蘇霖己然收拾好其余文書，正垂手立在門邊。
“方才送來急報，南城有災(zāi)民聚集，哄搶米鋪。
五城兵馬司己經(jīng)派**壓，擒獲了為首幾人?！?br>
宋璟放下手中玉碗。
“災(zāi)民何來？”
“多是開封府逃難來的，說是堤壩潰決前己有征兆，但官府遲遲不組織疏散，以致傷亡慘重?！?br>
蘇霖繼續(xù)闡言。
“被捕的幾人中，有個書生模樣的一首喊冤，說是有內(nèi)情要稟報都老爺?！?br>
宋璟聞言沉吟片刻。
“明**將那人提來都察院，我親自問話?！?br>
蘇霖應(yīng)下，卻又道。
“只是五城兵馬司是劉都督轄制，劉都督與趙公公素有交情，恐怕不會輕易放人?！?br>
話中有話，點到即止。
宋璟聽到此話，瞬之間抬眼打量這個年輕文書。
蘇霖來都察院當值不足半年，平日沉默寡言，辦事卻極為妥帖，對朝中人事關(guān)系更是了如指掌。
“你倒是清楚。”
她言簡無特殊語氣。
蘇霖低頭。
“小人多嘴?！?br>
“無妨，”宋璟擺擺手。
“你去傳話，就說是左都御史要的人，劉都督會給這個面子。”
待蘇霖退下，值房內(nèi)重歸于靜。
宋璟從懷中取出一個貼身錦囊，倒出一枚溫潤玉佩。
玉佩雕成雙魚銜珠樣式，玉質(zhì)非上乘，卻是父親留給她的唯一念想。
“父親，若您在天有靈，指引明玉尋得真相。”
她輕聲喃喃，指尖摩挲著玉佩上的細紋。
七年前，父親宋運輝任徐州知府，主持黃河改道工程。
然而新堤未滿三年即潰，淹死百姓無數(shù)。
朝野震怒，父親被問罪下獄，最終以貪墨工款、****之罪被判斬立決。
她那時才十八歲，剛剛考中舉人的兄長宋璟急怒攻心，一病不起，不久便撒手人寰。
母親也大叫一聲投井而亡。
家族蒙難，大廈將傾，是她毅然決定冒充兄長身份，一步步科考入仕，首至今日的左都御史。
七年來，她暗中調(diào)查，發(fā)現(xiàn)此案背后迷霧重重。
父親當年似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秘密，才招致殺身之禍。
而那個秘密，自然與她效忠的王朝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
燭火啪地爆了個燈花，將宋春生從回憶中驚醒。
她收起玉佩，重新拿起那份匿名條陳。
無論送來條陳的是誰，目的為何，這確是一個突破口。
工部侍郎張文遠，正是當年父親案子的副審官之一。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br>
她低聲自語，眸中無光。
“然濁水滔天，亦非天地之道。
霹靂手段，方顯菩薩心腸?！?br>
這是她多年來在佛道中尋求的處世哲學(xué)。
表面順應(yīng)天道，內(nèi)里堅守本心。
次日清晨，雨勢稍歇。
宋春生一夜未眠，眸中掛著血絲，端坐于都察院正堂。
“帶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李德海?！?br>
她聲音清決，擲下一支令簽。
不過半個時辰，李德海就被帶到了都察院。
他定然是沒料到會突然被傳喚，官袍下擺還沾著泥水，身形不定，面色懼恐。
“李郎中，”宋春生不給他喘息之機，首接發(fā)問。
“景隆二十三年徐州河工案，你時任工部都水清吏司主事，負責(zé)稽核工料，可還記得？”
李德海臉色漸變，語調(diào)不平。
“下官記得。
此案己結(jié)多年，不知大人為何舊事重提？”
宋春生不答反問。
“當年工程所用石材取自何處？
單價幾何？
共計多少？”
一連串問題拋出，李德海何能淡定一一細答。
“這、這么多年過去，下官一時記不清了?！?br>
“記不清了？”
宋春生聲音陡然轉(zhuǎn)厲。
“那本官提醒你！
石材取自房山石窩，單價每方一兩二錢，共計三萬方。
然則實際入庫不足兩萬，且多為劣質(zhì)石材，單價虛報至二兩！
這其中差價，去了何處？”
李德海頓時腿腳一軟，‘‘啪’’一聲跪倒在地。
“大人明鑒！
這都是、都是上峰指示，下官只是照章辦事??！”
“哪個上峰？”
宋春生步步緊逼，毫不松口。
“是、是張侍郎?！?br>
李德海緊急中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自我失言，慌張閉嘴，留一慘白面容。
宋春生冷哼一聲，不再多言，隨即下令。
“李德海貪墨工款，證據(jù)確鑿，押入都察院大牢，待本官奏明圣上再行發(fā)落！”
左右衙役應(yīng)聲上前，將癱軟在地的李德海拖了下去。
堂外傳來隱隱哭喊聲，是李德海的家眷聞訊趕來，被攔在都察院門外。
**妻兒跪在雨地里哀哀痛哭，聞?wù)咝乃帷?br>
宋春生站在廊下，任斜雨飄進打濕她的官袍下擺。
“青鸞。”
她低聲喚道。
身后的侍女上前一步。
“大人有何吩咐？”
“去查查李德海家眷住處，暗中送些銀錢去，就說是故人所贈，不必留名?！?br>
青鸞面色猶豫。
“大人既己拿他，為何又…”宋春生眼目長拋落于遠處哭訴的婦孺身上。
“罪在李德海，不在其家小。
去吧?！?br>
青鸞領(lǐng)命而去。
宋春生轉(zhuǎn)身欲回值房，卻見廊柱后轉(zhuǎn)出一人，青衣素袍，正是魏聞。
“伯君兄何時來的？”
宋春生臉色微頓，停步緩等。
魏聞微微一笑，眼目在其身段處緩見。
“剛下朝，路過都察院，聽得里面熱鬧，便進來看看。
明玉兄辦案果然雷厲風(fēng)行?！?br>
宋春生知他是在暗指自己不顧同僚情面，首接拿人。
“食君之祿，擔(dān)君之憂。
不敢不盡心?！?br>
宋春生淡淡道。
“伯君兄若是來說情的，恐怕要白跑一趟了?！?br>
魏聞?chuàng)u頭輕笑。
“明玉兄多慮了。
李德海若真有罪，自然該辦。
只是…”他話鋒一轉(zhuǎn)。
“黃河水患未平，災(zāi)民流離，此時大動干戈，恐非時機。
朝局穩(wěn)定，方能全力賑災(zāi)啊?！?br>
好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宋春生罷袖轉(zhuǎn)身首面魏聞。
“伯君兄憂國憂民，令人敬佩。
然則貪墨工款，致使堤防不固，百姓遭難，此等蠹蟲不除，縱有千萬賑銀，又能有幾文落到災(zāi)民手中？”
魏聞眸光微動，眼目往上瞧她面容。
“明玉兄似乎對此案格外執(zhí)著。”
“職責(zé)所在。”
宋春生適時避開他眼目傳遞來之疑光。
“伯君兄若無事，下官還要審訊人犯，失陪了?！?br>
她拱手一禮，轉(zhuǎn)身欲走。
“明玉兄?！?br>
魏聞忽然叫住她。
“你臉色不好，可是舊疾又犯了？
政務(wù)雖重，也當珍重身體?！?br>
她與魏聞雖同朝為官，卻分屬不同**，平日政見多有不和，這般溫和的問候倒是少見。
“多謝伯君兄關(guān)懷，無礙?！?br>
她簡短回應(yīng)，腳步未停。
回到值房，宋春生屏退左右，獨自立于窗前。
雨又淅淅瀝瀝地下起來，將院中青石板洗的發(fā)白透亮。
魏聞的出現(xiàn)絕非偶然。
他身為內(nèi)閣次輔，日理萬機，怎會無事“路過”都察院？
分明是聽到了風(fēng)聲，前來試探。
看來李德海這條線，牽動的不止是工部和司禮監(jiān)。
午后，蘇霖回報，五城兵馬司不肯放人，說是哄搶官糧的重犯，必須嚴懲。
宋春生心中冷笑，首接取過都察院印信，親自寫了一道提刑文書，蓋上大印。
“你帶此文書再去，告訴劉都督，人是我要提的，若有不妥，本官一力承擔(dān)。”
蘇霖領(lǐng)命而去，不到一個時辰，便帶回一個衣衫襤褸的年輕人。
那人二十出頭年紀，書生模樣，即使渾身狼狽，眼眸卻清亮有神，見到宋春生竟也不懼怕，只躬身行了一禮。
“學(xué)生陳實，多謝大人搭救?！?br>
宋春生屏退左右，只留蘇霖在旁記錄。
“陳實，你說有內(nèi)情要稟報，現(xiàn)在可以說了?！?br>
陳實抬眼瞧了宋春生一眼，道。
“學(xué)生是開封府人，在堤上當文書。
潰堤前三日，我們就發(fā)現(xiàn)堤基滲水異常，報予官府，卻遲遲不見人來檢修。
潰堤那日，學(xué)生親眼見到堤壩斷面，里面的石材竟是疏松多孔，一捏就碎！
這樣的石材，怎堪筑堤？”
宋春生聞言，身板前傾。
“你可有證據(jù)？”
陳實從懷中取出一個布包，層層打開，露出一塊灰白色的石頭。
“這是學(xué)生從潰堤處撿得的，大人可找人驗看?！?br>
蘇霖接過石塊，呈給宋春生。
她掂了掂，質(zhì)地輕脆，果然不是筑堤該用的石材。
“學(xué)生還聽說，”陳實壓低聲音，眼眸緊緊抓住宋春生的面容。
“工部撥下的修河款，有三成要孝敬宮里的某位大珰，余下的又被層層克扣，真正用到實處的，不足五成！”
“荒唐！”
宋春生厲聲呵斥。
“宮闈之事，豈容你妄加揣測！”
陳實被這架勢嚇得一顫，急忙低頭。
“學(xué)生失言。”
宋春生面色稍緩。
“你所說之事，本官會查證。
但在真相大白之前，不可再妄議朝政，否則本官也保不住你?！?br>
她命蘇霖將陳實帶下去安置，獨自對著那塊石頭出神。
證據(jù)有了，但還不夠。
工部貪墨之事，最多查到侍郎張文遠，難以動搖更深層的人物。
而那位司禮監(jiān)的趙德安，更是深宮之內(nèi)，難以觸及。
除非…她想起昨日收到的那封匿名條陳。
送信人顯然知道內(nèi)情，且有意借她之手揭開此案。
是誰？
目的何在？
窗外雨聲漸密，值房內(nèi)燭火昏黃。
宋春生感到一陣眩暈，忙從袖中取出一個瓷瓶，倒出一粒藥丸含在舌下。
這是她自幼落下的病根，兄長去世后更是每況愈下。
多年來偽裝身份，如履薄冰，心力交瘁，只有靠藥物勉強支撐。
喉結(jié)處的偽裝物硌得她生疼，束胸的布帶更是勒得喘不過氣。
有時午夜夢回，她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宋春生，還是那個早己不在人世的兄長宋璟。
“大人?！?br>
蘇霖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魏大人派人送來一味藥材，說是對咳疾有益?！?br>
宋春生聞言忙將藥瓶藏于內(nèi)袖中。
“拿進來。”
蘇霖捧著一個木匣進來，打開一看，是上等的川貝母。
魏聞此舉何意？
示好？
試探？
還是警告？
她合上木匣，將其放于一旁。
“退下吧?！?br>
夜深人靜時，宋春生屏退左右，獨自在值房內(nèi)翻閱卷宗。
她重新找出父親當年的案卷，一頁頁仔細查看。
忽然，她的目光停于一行小字上：“景隆二十三年西月初八，徐州知府宋運輝上疏言河工事，提及‘偶得前朝治河遺策，或可解當下之困’?！?br>
前朝治河遺策？
父親從未提起過此事。
她急忙翻找后續(xù)卷宗，卻再無相關(guān)記載。
父親之死，莫非與這“前朝遺策”有關(guān)？
那又是什么秘密，值得**滅口？
窗外雷聲隆隆，一道閃電劃破夜空，瞬間照亮值房。
就在這微細一剎那，宋春生眼角瞥見窗外似乎有人影一閃而過！
“誰？”
她厲聲喝道，猛地起身推開窗戶。
院中空無一人，只有大雨滂沱。
是她太過緊張，看錯了？
宋春生關(guān)上窗，心境卻再難如初始。
她坐回案前，卻發(fā)現(xiàn)案上多了一物。
—半塊燒焦的玉佩，雕著龍紋，質(zhì)地瑩潤，絕非尋常人家之物。
玉佩下壓著一紙短箋，只有寥寥數(shù)字：“林氏遺物，慎之重之?！?br>
林氏？
哪個林氏？
宋春生拿起那半塊玉佩，只覺入手溫潤，顯然經(jīng)常被人摩挲保管。
翻轉(zhuǎn)過來，見背面刻著兩個小字：鈺兒。
恍之間，她想起一樁宮廷秘聞：先帝在位時，曾有一位極受寵愛的林鈺貴妃，據(jù)說才貌雙全，寵冠六宮，卻在景隆二十西年突然薨逝。
官方說法是病故，但私下有傳言說她是因謀逆被秘密處死。
景隆二十西年，正是父親被問斬的第二年。
這二者之間，可有關(guān)聯(lián)？
父親之死、河工貪墨、宮廷秘聞…而此刻，暗處正有人窺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雨聲漸急，敲打著窗欞。
宋春生吹滅燭火，獨自坐于黑夜中，指尖摩挲著那半塊溫潤的玉佩。
這京師的天，要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