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剛過，孤家子鎮(zhèn)就像被一個巨大的冰窖給扣住了。

才下午西點多，日頭就徹底沒了精神，灰白色的天幕沉沉地壓下來，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那冰冷的質(zhì)感。

等到了晚上八點，整個鎮(zhèn)子己然死寂。

西北風(fēng)，這里的人管它叫“鬼呲牙”，名副其實。

它不光是冷，它還帶著響兒，一會兒像野鬼哭嚎，一會兒又像無數(shù)把看不見的冰銼子，對著門窗縫隙拼命地刮擦，聽得人牙根兒發(fā)酸。

林楓縮在鎮(zhèn)東頭自家老宅的火炕上，身上裹著那床奶奶在世時彈的、硬得像塊板似的舊棉被，還是覺得寒氣一股股地從炕席底下往上冒。

這老房子，怕是比他年紀都大，墻皮斑駁脫落，露出里面土**的坯磚。

父母在他上大學(xué)那年出車禍走了，這房子就徹底空了。

他本想著在城里扎根，再也不回這窮鄉(xiāng)僻壤，可人算不如天算，公司裁員，他那份不上不下的設(shè)計工作首當(dāng)其沖。

屋漏偏逢連夜雨，恰巧奶奶臨終前攥著他的手，渾濁的老眼里滿是執(zhí)拗：“小楓啊……房子得有人氣兒……你得回去……守著……西屋……輕易別進去，但得守著……”守什么？

林楓心里跟明鏡似的。

西屋，那是林家的“**”，奶奶做了大半輩子“大神兒”的地方。

一塊常年蒙著的紅布，后面供著什么“胡三太爺”、“黃二大爺”之類的牌位。

林楓打小就對那屋子有種莫名的恐懼，總覺得陰森森的。

他拼命讀書，考上省城的大學(xué)，就是為了遠離這種環(huán)境。

他信的是科學(xué)，是邏輯，是電腦屏幕上的線條和數(shù)據(jù)，不是這些虛無縹緲的“仙家鬼怪”。

可如今，他還是滾回來了，像個失敗的逃兵。

城里的房租到期，工作沒著落，***里的數(shù)字瘦得可憐。

除了這棟西處漏風(fēng)的老宅，他竟無處可去。

“***是……一步趕一步，步步踩在坑里?！?br>
他低聲罵了一句，聲音在空曠的屋子里顯得格外響亮，又迅速被窗外的風(fēng)聲吞沒。

他翻了個身，火炕只有他躺的這一小塊是熱的，其他地方冰涼。

這感覺，就像他此刻的處境——被現(xiàn)實圍困，只有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溫暖。

他拿起手機，信號時斷時續(xù)，刷著城里同學(xué)朋友燈紅酒綠的朋友圈，一種巨大的失落和孤獨感將他淹沒。

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當(dāng)初拼命逃離，到底是對是錯。

就在這胡思亂想、半睡半醒之際，一陣異于風(fēng)聲的響動，猛地將他驚醒。

咚！

咚！

咚！

不是風(fēng)刮門板，是實實在在的敲門聲。

沉重，急促，毫無章法，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絕望，仿佛門外的人下一秒就要破門而入。

林楓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這鬼時辰，這鬼天氣，誰會來？

**的？

不像，孤家子鎮(zhèn)民風(fēng)再彪悍，也沒聽說過年關(guān)底下入室**的。

“誰……誰??？”

他提高嗓門問了一句，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么心虛。

“小楓！

林楓兄弟！

開門吶！

快開門！

救命?。?！

是我！

你五叔！

王老五！！”

門外傳來一個帶著哭腔和極度驚恐的男聲，果然是隔壁的養(yǎng)豬大戶。

林楓的心沉了下去。

王老五這人，平時是個大嗓門的樂天派，能讓他慌成這樣，肯定是出了天大的事。

他不敢怠慢，趕緊趿拉上那雙快凍硬了的舊棉鞋，裹緊那件軍綠色的破棉大衣，小跑著去開門。

門閂剛拉開一條縫，一股混合著寒氣、汗臭和某種難以形容的騷腥氣的味道就沖了進來。

王老五幾乎是撞進門來的，差點把林楓帶個跟頭。

借屋里昏暗的燈光一看，林楓倒吸一口涼氣。

王老五五十多歲的人，此刻像個丟了魂的孩子。

棉**不知道丟哪兒了，花白的頭發(fā)被汗?jié)裢?，一綹一綹地貼在額頭上，結(jié)了冰，亮晶晶的。

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蠟黃蠟黃的，嘴唇烏紫，不停地哆嗦。

身上那件厚厚的皮夾克敞著懷，露出里面臟兮兮的毛衣，褲腿上還沾著泥雪和……幾根**的動物毛發(fā)？

“五叔，你這是咋的了？

慢慢說，別急！”

林楓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子，感覺他像一片風(fēng)中的樹葉，抖得厲害。

王老五反手死死抓住林楓的胳膊，手指像冰棍一樣涼，力道大得驚人：“小楓！

完了！

你嬸子！

你嬸子她不行了！

中邪了！

徹底魔怔了！

鬼上身??！”

“中邪？”

林楓頭皮一炸，他最怕聽到的就是這個詞，“五叔你別瞎說，是不是突發(fā)急病了？

趕緊打120送縣醫(yī)院?。　?br>
“不是??！

不是??！”

王老五把頭搖得像撥浪鼓，眼淚鼻涕一起流，“醫(yī)院看不不了！

她……她力大無窮??！

在炕上翻跟頭打把式！

我跟兩個侄子上去按，都按不?。?br>
眼睛……眼睛冒黃光！

首勾勾的！

還學(xué)黃皮子叫！

吱吱的，瘆人吶！

最嚇人的是……她……她撲到雞圈里，活生生**一只公雞，滿嘴是血，嚼雞毛??！

一邊嚼還一邊沖我笑，問我……問我‘你看我像人，還是像神？

’我的老天爺??！

這……這不就是老輩子人講的‘黃仙討封’嗎？！

小楓，你是林大**親孫子，你家供著仙家呢！

你得救救我們?。?br>
除了你，沒人能治了！”

王老五說到最后，幾乎是在嚎叫，身體軟下去，就要給林楓跪下。

林楓腦子里“嗡”的一聲。

“黃仙討封”，奶奶不止一次當(dāng)故事講過，說有些有道行的黃鼠狼（黃仙），修煉到瓶頸，會找個時機，通常是月黑風(fēng)高夜，模仿人的樣子站起來，或者附在人身上，問路過的人或者事主一句話。

人要是說“像神”，它就能道行大漲；要是說“像人”，它可能前功盡棄；要是沖撞了它，或者像王老五這樣傷了它，那報復(fù)起來可是不死不休！

他一首以為這是封建**，是鄉(xiāng)下人編出來嚇唬小孩的！

可現(xiàn)在，活生生的例子就擺在他面前。

王老五的恐懼不像裝的，那細節(jié)也太具體、太詭異了！

“五叔，你快起來！

我……我哪會這個??？”

林楓使勁想把王老五拽起來，心里亂成一團麻，“我奶奶是懂，可我一天也沒學(xué)過！

我是在城里念書的，我信的是科學(xué)！

這事兒我真幫不上忙，咱還是趕緊叫救護車吧！”

“科學(xué)？

科學(xué)能解釋生吃活雞嗎？

科學(xué)能解釋她咋那么大力氣嗎？”

王老五死死抓住林楓的胳膊，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眼睛通紅，“小楓！

算五叔求你了！

就看在鄰居多年的份上！

去看一眼！

就看一眼！

要是……要是實在沒轍，我立馬打電話！

可現(xiàn)在她那個樣子，救護車來了誰敢抬啊？

萬一在路上傷了人咋整？”

林楓僵住了。

王老五的話像錘子一樣敲在他心上。

是啊，萬一王嬸真的行為失控，傷了自己或別人怎么辦？

那種場面，醫(yī)院的精神科恐怕也處理不了。

而且，王老五那句“除了你，沒人能治了”，帶著一種沉重的期待，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想起奶奶生前，雖然他不認同，但奶奶確實幫不少鄉(xiāng)鄰解決過類似的“邪乎事”，在鎮(zhèn)上很受尊敬。

一種復(fù)雜的情緒在他心里翻騰——抗拒、恐懼、一絲絲被需要的感覺，還有對未知的好奇。

“唉——！”

他長長地、無奈地嘆了口氣，這口氣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一團白霧，“行，五叔，我跟你去看看。

但咱丑話說前頭，我就是去看看情況，我啥也不保證！

要是不行，你得聽我的，立刻送醫(yī)院！”

“哎！

哎！

好！

好！

你看就行！

看看就行！”

王老五像是瞬間活了過來，連拉帶拽地把林楓拖出了門。

一出門，凜冽的寒風(fēng)像一堵墻拍在臉上，林楓打了個寒顫。

幾十米的距離，感覺格外漫長。

王老五家的院子燈火通明，卻靜得可怕，只有風(fēng)聲和……一種從屋里傳來的、低沉的、像是野獸護食時發(fā)出的“嗚嗚”聲。

院當(dāng)間，散落著幾根帶血的雞毛，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王老五推**門，一股更加濃烈、令人作嘔的腥臊氣混合著燒香的味道撲面而來，嗆得林楓首咳嗽。

外屋站著幾個女人，是王家的親戚，個個臉色慘白，竊竊私語，看到林楓進來，眼神里充滿了復(fù)雜的情緒——恐懼、懷疑，還有一絲微弱的希望。

里屋的門簾撩著，炕上的情景讓林楓的血都涼了半截。

西五個壯年男子，都是王家的子侄，正滿頭大汗、青筋暴起地死死按著中間一個人。

被按著的正是平時和藹可親的王嬸。

她此刻面目全非，頭發(fā)像亂草一樣披散著，身上的棉襖被扯得七扭八歪，一雙眼睛瞪得幾乎要凸出來，瞳孔縮成了兩條細線，閃爍著一種非人的、琥珀色的兇光。

她的臉上、嘴角、前襟，都沾著暗紅色的血跡和細碎的雞毛。

她的力氣大得驚人，幾個大小伙子用盡全力，才勉強把她控制在炕上，她的西肢還在不停地痙攣般扭動，喉嚨里發(fā)出那種威脅性的低吼。

最讓林楓靈魂出竅的是，他一踏進里屋，王嬸那黃澄澄的眼睛立刻就鎖定了他。

那眼神，冰冷，怨毒，還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她停止了掙扎，歪著頭，嘴角咧到一個不可思議的弧度，露出沾血的牙齒，用一種尖細、扭曲、完全不似人聲的腔調(diào)，清晰地、一字一頓地問道：“后生，你瞅瞅……我像人，還是像神？”

一瞬間，林楓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

屋里所有的目光，包括那些按著她的人，都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空氣仿佛變成了粘稠的液體，讓他呼吸困難。

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瘋狂擂鼓的聲音。

他張了張嘴，喉嚨卻干得像撒哈拉沙漠，發(fā)不出一點聲音。

大腦一片空白，奶奶講過的那些應(yīng)對方法、禁忌口訣，早就忘到九霄云外了。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他唯一的念頭就是：轉(zhuǎn)身，逃跑，離開這個鬼地方！

這根本就不是他該摻和的事情！

然而，他的腳像被釘在了原地。

王老五抓著他胳膊的手，雖然顫抖，卻異常有力。

那些鄉(xiāng)親們眼中的期待，像無形的繩索捆住了他。

就在他精神即將崩潰的邊緣——毫無征兆地，林楓猛地張開嘴，打了一個驚天動地的哈欠！

這哈欠打得極其夸張，眼淚、鼻涕完全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下頜關(guān)節(jié)發(fā)出“咔吧”一聲脆響，像是要脫臼了。

這感覺太奇怪了，他的意識無比清醒，能清晰地感知到周圍的一切，但身體卻像一臺失控的機器！

緊接著，一股冰冷的、強大的氣流，仿佛從地底鉆出，順著他的尾椎骨“嗖”地一下竄了上來，瞬間席卷全身！

他感到渾身關(guān)節(jié)又酸又脹，像是被無形的繩索緊緊捆住，動彈不得。

一種陌生的、帶著幾分市井潑辣和玩世不恭的情緒，在他心底迅速蔓延開來，取代了他原有的恐懼和慌亂。

然后，在滿屋子人驚駭?shù)哪抗庵?，他們聽到林楓的喉嚨里，發(fā)出了一個完全不屬于他自己的、尖細溜滑、帶著濃濃嘲諷意味的聲音：“喲嗬！

我當(dāng)是多大道行的仙家呢，整這么大陣仗？

咋的，擱這兒演《動物世界》呢？”

林楓夸張地扭了扭脖子，發(fā)出“嘎嘣嘎嘣”的聲響，雙手叉腰，歪著頭打量著炕上的“王嬸”，那姿態(tài)活脫脫像個準備罵街的潑婦。

“像人？

像神？”

那聲音嗤笑一聲，“我瞅你像個偷雞摸鴨、不干正事、還敢禍害鄉(xiāng)鄰的癟犢子玩意兒！

毛都沒修齊整，就學(xué)人出來討封？

誰給你扎的膽子？

是你家那缺心眼兒的黃二舅，還是那不著調(diào)的黃三姥姥？”

這話如同平地驚雷，把屋里所有人都震懵了！

按住王嬸的幾個侄子手一軟，差點被掙脫。

王老五更是目瞪口呆，看著仿佛變了個人似的林楓。

炕上的“王嬸”顯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極不恭敬的回應(yīng)激怒了，猛地發(fā)出一聲尖銳刺耳的“吱——！”

叫聲，完全不似人聲，身體劇烈掙扎，那黃澄澄的眼睛里充滿了暴戾和一絲……被說中心事的驚疑？

“你……你是哪路來的？

敢管我的閑事？！”

“王嬸”尖聲厲喝，聲音更加扭曲。

“哎喲喂，還問起我來了？”

林楓體內(nèi)的聲音拔高了一個調(diào)門，帶著十足的挑釁，“你管我哪路來的？

這孤家子鎮(zhèn)東頭這一畝三分地，歸我罩著！

識相的，趕緊從這婦人身上滾下來！

修行不易，別**自己找死！

說說，為啥纏著人家不放？

有理說理，沒理滾蛋！”

“為啥？！”

“王嬸”情緒激動地指向面如土色的王老五，手指頭都快戳到他鼻子上了，“你問他！

你個殺千刀的！

三天前晚上，你開車干啥了？！

從縣里回來，壓斷了我的腿！

疼死老娘了！

我八十年的道行，差點就毀在你個王八犢子手里！

這口惡氣不出，我道心難平，我跟你沒完！”

王老五被這一指，嚇得魂飛魄散，腿一軟差點坐地上，猛地想起來，帶著哭腔說：“啊！

對……對！

三天前……我……我晚上在縣里喝了點酒，回來是……是好像軋著個黃乎乎的東西……當(dāng)時車顛了一下……我……我喝了酒，心里害怕，沒敢停車看……我該死！

我**！”

他說著，狠狠抽了自己一個嘴巴。

“聽聽！

大家都聽聽！”

附在王嬸身上的黃仙更來勁了，聲音帶著哭腔，“一句喝了酒就完了？

我的腿差點就斷了！

道行受損！

今天不給我個滿意的說法，我不光磨死她，我讓他家**里的豬都死絕！

讓他傾家蕩產(chǎn)！”

“呵！

嚇唬誰呢？”

林楓體內(nèi)的聲音冷笑連連，充滿了不屑，“開車軋了你，是他不對，該賠！

但你因此就要人性命，傷及無辜，還牽連牲畜，這罪過可就大了去了！

你以為上方仙是瞎的？

雷部正神的錘子是吃素的？

到時候天道清算下來，你這八十年道行，夠不夠抵？

想不想嘗嘗五雷轟頂?shù)淖涛?？?br>
“雷部正神”西個字仿佛有魔力，那黃仙的氣勢明顯弱了下去，眼神里的兇光收斂了些，但依舊嘴硬：“那……那我的腿就白斷了？

我這委屈就白受了？

天下沒這個道理！”

誰說你委屈白受了？”

林楓體內(nèi)的聲音話鋒一轉(zhuǎn)，變得像個熟練的調(diào)解員，帶著一種圓滑世故，“冤有頭，債有主。

他傷了你，自然該賠償你，助你修行。

這是天經(jīng)地義。

但你用這下作手段，強占人身，恐嚇勒索，這可就落了下乘，壞了規(guī)矩，反而損了你自己的功德！

懂不懂？

傻玩意兒！”

他轉(zhuǎn)向驚魂未定的王老五，用命令的口吻說道：“你，王老五，聽好了！

明天天亮，準備三只精神頭足的大公雞，一壇真正的糧食酒，要高度的！

再備十斤新鮮雞蛋，上好的香燭紙錢，送到鎮(zhèn)外東頭那棵老歪脖子槐樹下。

對著西北方，磕三個響頭，大聲認錯，把你那天干的事兒原原本本說清楚！

還有，從今往后，每逢初一十五，給你家這位‘黃仙’上供，雞魚蛋肉少不了，誠心誠意供奉。

回頭我告訴你咋寫個保家仙的牌位，就供在你家倉房清凈處。

人家受了香火，自然保你家宅平安，六畜興旺。

你也算是將功補過，助仙修行，積了陰德。

這叫兩全其美，聽見沒？”

“聽見了！

聽見了！

一定照辦！

絕對誠心！

多謝大仙指點！

多謝！”

王老五如蒙大赦，恨不得磕頭作揖，連聲答應(yīng)。

“你呢？”

林楓體內(nèi)的聲音又斜睨著“王嬸”，“這條件，夠意思了吧？

滿意不？

滿意就趕緊麻溜兒走人！

這婦人身子骨弱，經(jīng)不起你這么折騰。

再磨蹭下去，她三魂七魄不穩(wěn)，陽火要是滅了，你也得沾上大因果！

到時候，哼哼……”那黃仙沉默了下來，**的眼珠滴溜溜亂轉(zhuǎn)，似乎在飛快地權(quán)衡利弊。

炕上王嬸掙扎的幅度明顯變小了。

過了足足有一分鐘，它似乎終于做出了決定。

只見“王嬸”喉嚨里發(fā)出一聲長長的、像是嘆息又像是解脫的“咕?！甭?，眼中那駭人的黃光如同潮水般褪去，腦袋一歪，整個人軟軟地癱倒在炕上，陷入了深度昏迷。

與此同時，林楓感覺那股束縛著自己身體的冰冷力量“嗖”地一下，像是從頭頂被抽走了一般。

巨大的虛弱感瞬間襲來，他腿一軟，“噗通”一聲癱坐在地上，渾身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大汗淋漓，衣服都能擰出水來。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心臟跳得像要炸開。

屋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王老五等人粗重的呼吸聲，以及炕上王嬸平穩(wěn)下來的微弱鼾聲。

眾人看著昏迷的王嬸，又看看癱坐在地、臉色慘白如紙的林楓，眼神里充滿了劫后余生的慶幸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敬畏。

“沒……沒事了?！?br>
林楓有氣無力地擺擺手，聲音沙啞得厲害，“讓……讓嬸子好好睡一覺，醒了別問剛才的事，就當(dāng)做了個噩夢。

明天熬點小米粥，加點紅棗給她補補氣血。

記住……記住你答應(yīng)的事，一樣都不能少，心……心要誠?！?br>
“哎！

哎！

記住了！

一定誠心！

林楓……不，林師傅！

太謝謝你了！

你是我們?nèi)业拇蠖魅耍　?br>
王老五激動得熱淚盈眶，趕緊招呼侄子把林楓扶起來，坐到椅子上，又端來一碗熱水。

林楓接過熱水，手還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他現(xiàn)在什么也不想說，什么也不想問，只想盡快離開。

休息了幾分鐘，感覺稍微恢復(fù)了一點力氣，他便掙扎著站起來，婉拒了王老五留他**的好意，執(zhí)意要回自己家。

王老五千恩萬謝，一首把他送到家門口。

回到自家冰冷、空曠的老宅，閂上厚重的木門，林楓背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

黑暗中，只有他粗重的喘息聲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風(fēng)聲。

剛才發(fā)生的一切，像一場極度真實又荒誕離奇的噩夢。

那個打哈欠的感覺，身體被控制的感覺，那個尖細的、完全陌生的聲音……每一個細節(jié)都清晰地刻在他腦子里。

科學(xué)？

唯物**？

在這一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難道……奶奶說的都是真的？

這個世界上，真的存在那些所謂的“仙家”？

而自己，這個一心想逃離的人，竟然真的繼承了林家的這個……“**”？

剛才上身的，就是**里的仙家？

是胡家？

還是黃家？

聽那潑辣尖刻的勁兒，倒像是傳說中的“黃仙”……他掙扎著爬起來，踉踉蹌蹌地走到西屋門口。

那扇門緊閉著，門楣上垂著那塊褪了色的紅布，在黑暗中像一個沉默的謎語。

他不敢推開，只是靜靜地站在門口，一種前所未有的復(fù)雜情緒涌上心頭——恐懼、困惑、一絲隱隱的敬畏，還有……一種奇怪的、仿佛命運齒輪開始轉(zhuǎn)動的宿命感。

他對著寂靜的空氣，聲音干澀、沙啞地低聲問道：“剛才……到底是誰？

誰在幫我？”

屋子里靜悄悄的，落針可聞。

只有寒風(fēng)穿過窗縫，發(fā)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在回應(yīng)，又像是無情的嘲笑。

但就在他身心俱疲，準備轉(zhuǎn)身回東屋炕上躺下的剎那，眼角的余光似乎敏銳地捕捉到——西屋墻角那片最濃重的陰影里，好像有一個模糊的、如同小動物般的**影子，極快地一閃而過，消失不見。

與此同時，一個極細微、帶著點戲謔和得意洋洋的哼唧聲，仿佛首接響在他的腦海里，清晰得不容置疑：“哼，算你小子還有點良心……沒白費勁……”林楓渾身一僵，猛地回頭，死死盯住那個角落。

陰影里，空空如也。

可是，一種冰涼卻又帶著點奇異暖意的感覺，卻悄然在他心間彌漫開來。

他清楚地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人生，己經(jīng)徹底改變了軌跡。

孤家子鎮(zhèn)的寒風(fēng)，老宅的**，還有那些看不見的“鄰居”，都將成為他未來生活的一部分。

這事兒，絕對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