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途
1927年農(nóng)歷六月初六，西北旱塬上的馬家村裂開一道道干渴的口子。
接生婆把嬰兒倒提著拍打三下，突然驚呼：“這女娃掌心有顆朱砂痣！”
祖父當(dāng)即摔了煙桿：“朱砂鎖魂，**點名——這丫頭活不過滿月！”
當(dāng)夜暴雨傾盆，山洪沖垮半座村。
我被人用紅布裹著扔進亂墳崗，卻聽見土里傳來戲文聲：“****…怎比得你這一折…”一只涂著丹蔻的手輕輕托起我。
---農(nóng)歷六月初六，毒日頭把馬家村最后一點水汽也榨干了。
黃土塬裂開無數(shù)道口子，像**鬼張著的嘴。
村子蜷在塬下，土坯房歪歪斜斜，快要被曬化了。
連平日里最聒噪的野狗都耷拉著舌頭，趴在墻根下一動不動，只有肚子微弱地起伏。
就在這天后晌，村東頭馬老三家的媳婦，難產(chǎn)了。
嘶啞的哭喊聲斷斷續(xù)續(xù)從低矮的土屋里擠出來，混著熱風(fēng)，吹得院門口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蔫蔫地卷了邊。
馬老三蹲在院當(dāng)間，腦袋快要埋進褲*里，汗水順著他黝黑的脊梁溝往下淌，砸在滾燙的黃土上，洇開一個小點，瞬間就沒了蹤影。
**，馬老栓，盤腿坐在門檻上，一口接一口地咂著旱煙，煙霧嗆得人睜不開眼，眉頭擰成的疙瘩比腳下的土疙瘩還硬。
屋里，油燈的光暈昏黃，勉強照亮炕上那張被汗水浸透、失了血色的年輕臉龐。
接生婆王嬸子手上滿是血污，嘴里不住地念叨著“使勁兒”，額角的汗也顧不得擦。
折騰了快一天一夜，終于，一聲微弱的、貓叫似的啼哭劃破了令人窒息的沉悶。
是個女娃。
王嬸子利索地倒提起嬰兒，照老規(guī)矩，在那青紫的小**上不輕不重拍了三下。
這是讓娃把嗆著的羊水吐出來，也是告訴這苦焦的黃土塬，又添了一張吃飯的嘴。
可第三下剛落，王嬸子猛地“咦”了一聲，湊到油燈前，掰開女娃緊攥著的小手。
只見那左掌心，赫然一顆米粒大小的朱砂痣，紅得刺眼。
“這娃……”王嬸子聲音有點發(fā)顫，“掌心……掌心有顆朱砂痣！”
門檻外的馬老栓動作一僵，煙鍋子“啪嗒”掉在地上，煙末子撒了一地。
他猛地站起身，幾步跨到屋門口，陰影把門口的光線擋去大半。
他死死盯著王嬸子托著的那個小肉團，特別是那只攤開的小手掌，臉色瞬間變得比產(chǎn)婦還難看。
干裂的嘴唇哆嗦了幾下，擠出的聲音像砂紙磨過鍋底：“朱砂……朱砂鎖魂，**點名……這丫頭，是討債鬼投胎，活不過滿月！”
他這話不是商量，是判決。
院里院外幫忙的、看熱鬧的鄉(xiāng)鄰，頓時鴉雀無聲，連空氣都凝住了。
只有炕上的產(chǎn)婦，發(fā)出微弱的、絕望的嗚咽。
馬老三抬起頭，張了張嘴，看著**那張鐵青的臉，終究什么也沒說出來，又把頭深深埋了下去。
說來也怪，就在這天擦黑的時候，西北角的天邊堆起了厚重的、鉛塊似的烏云。
起初沒人留意，首到第一聲悶雷像巨大的石磙子從天上碾過，震得人心里發(fā)慌。
緊接著，狂風(fēng)卷著沙土撲進村子，砸得門窗哐哐作響。
還沒等人們反應(yīng)過來，銅錢大的雨點就噼里啪啦砸下來，瞬間連成了片，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這不是莊稼人盼了多少天的甘霖，是潑天的禍水。
雨水匯成濁流，順著干裂的溝壑奔騰咆哮，后半夜，只聽“轟隆”一聲悶響，村后頭半面山崖塌了下來，泥石流裹挾著樹木、石塊，沖垮了山腳下的幾戶**。
村里亂成了一鍋粥，哭喊聲、呼救聲被暴雨聲撕得粉碎。
馬老栓站在屋檐下，看著如注的暴雨和遠(yuǎn)處隱約傳來的塌方聲，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角落里那個用破布裹著的、不哭不鬧的女娃，眼神里沒有一絲溫度。
“災(zāi)星！
果然是災(zāi)星！
剛落地就招來這么大的禍?zhǔn)?！?br>
他咬著牙，對失魂落魄的馬老三吼道：“不能再留了！
趁現(xiàn)在亂，扔到后山亂墳崗去！
讓她自生自滅，免得禍害全族！”
馬老三身子一抖，嘴唇翕動，最終只是佝僂著背，點了點頭。
我被一塊分不出顏色的舊紅布胡亂裹著，由一雙顫抖的、屬于我父親的手，深一腳淺一腳地抱出了門。
雨水冰冷，砸在臉上，我竟也沒哭。
或許知道哭也無用。
亂墳崗在村后三里外的山坳里，平日里就陰森得沒人敢單獨去，更何況是這樣的暴雨夜。
父親把我放在一堆被雨水沖得**出來的白骨旁，連看都不敢多看一眼，像逃避鬼魅般，踉踉蹌蹌地消失在雨幕里。
雨還在下，但勢頭小了些。
風(fēng)穿過墳塋間的枯樹和亂草，發(fā)出嗚嗚的響聲，像無數(shù)冤魂在哭泣。
凍得渾身青紫，意識漸漸模糊。
就在快要失去知覺的時候，我好像聽見了別的什么聲音。
不是風(fēng)聲，不是雨聲。
那聲音，絲絲縷縷，竟像是從腳底的泥土里鉆出來的。
起初聽不真切，漸漸地，清晰起來。
是一段戲文，嗓音幽怨婉轉(zhuǎn)，帶著說不盡的纏綿悱惻：“海島……冰輪初轉(zhuǎn)騰……見玉兔，玉兔又早東升……”是《****》。
那調(diào)子百轉(zhuǎn)千回，在這遍地墳頭的雨夜里飄蕩，詭異得讓人汗毛倒豎。
“……怎比得你這一折……生離死別……”戲音未落，我身旁的泥土，忽然微微一動。
一只蒼白的手，悄無聲息地從泥水里伸了出來。
那手指纖細(xì)，修長，指甲上竟點著鮮紅的丹蔻，在這暗夜里，紅得驚心動魄。
那只手準(zhǔn)確無誤地、輕輕地托住了我冰冷的小小身軀。
一股奇異的暖意，從那掌心傳來，驅(qū)散了刺骨的寒冷。
我努力想睜開眼，看清來人的模樣，視線卻只捕捉到一抹模糊的、像是戲臺上旦角穿的緋紅色衣角，在風(fēng)雨中輕輕擺動。
然后，便徹底陷入了黑暗。
接生婆把嬰兒倒提著拍打三下，突然驚呼：“這女娃掌心有顆朱砂痣！”
祖父當(dāng)即摔了煙桿：“朱砂鎖魂，**點名——這丫頭活不過滿月！”
當(dāng)夜暴雨傾盆，山洪沖垮半座村。
我被人用紅布裹著扔進亂墳崗，卻聽見土里傳來戲文聲：“****…怎比得你這一折…”一只涂著丹蔻的手輕輕托起我。
---農(nóng)歷六月初六，毒日頭把馬家村最后一點水汽也榨干了。
黃土塬裂開無數(shù)道口子，像**鬼張著的嘴。
村子蜷在塬下，土坯房歪歪斜斜，快要被曬化了。
連平日里最聒噪的野狗都耷拉著舌頭，趴在墻根下一動不動，只有肚子微弱地起伏。
就在這天后晌，村東頭馬老三家的媳婦，難產(chǎn)了。
嘶啞的哭喊聲斷斷續(xù)續(xù)從低矮的土屋里擠出來，混著熱風(fēng)，吹得院門口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蔫蔫地卷了邊。
馬老三蹲在院當(dāng)間，腦袋快要埋進褲*里，汗水順著他黝黑的脊梁溝往下淌，砸在滾燙的黃土上，洇開一個小點，瞬間就沒了蹤影。
**，馬老栓，盤腿坐在門檻上，一口接一口地咂著旱煙，煙霧嗆得人睜不開眼，眉頭擰成的疙瘩比腳下的土疙瘩還硬。
屋里，油燈的光暈昏黃，勉強照亮炕上那張被汗水浸透、失了血色的年輕臉龐。
接生婆王嬸子手上滿是血污，嘴里不住地念叨著“使勁兒”，額角的汗也顧不得擦。
折騰了快一天一夜，終于，一聲微弱的、貓叫似的啼哭劃破了令人窒息的沉悶。
是個女娃。
王嬸子利索地倒提起嬰兒，照老規(guī)矩，在那青紫的小**上不輕不重拍了三下。
這是讓娃把嗆著的羊水吐出來，也是告訴這苦焦的黃土塬，又添了一張吃飯的嘴。
可第三下剛落，王嬸子猛地“咦”了一聲，湊到油燈前，掰開女娃緊攥著的小手。
只見那左掌心，赫然一顆米粒大小的朱砂痣，紅得刺眼。
“這娃……”王嬸子聲音有點發(fā)顫，“掌心……掌心有顆朱砂痣！”
門檻外的馬老栓動作一僵，煙鍋子“啪嗒”掉在地上，煙末子撒了一地。
他猛地站起身，幾步跨到屋門口，陰影把門口的光線擋去大半。
他死死盯著王嬸子托著的那個小肉團，特別是那只攤開的小手掌，臉色瞬間變得比產(chǎn)婦還難看。
干裂的嘴唇哆嗦了幾下，擠出的聲音像砂紙磨過鍋底：“朱砂……朱砂鎖魂，**點名……這丫頭，是討債鬼投胎，活不過滿月！”
他這話不是商量，是判決。
院里院外幫忙的、看熱鬧的鄉(xiāng)鄰，頓時鴉雀無聲，連空氣都凝住了。
只有炕上的產(chǎn)婦，發(fā)出微弱的、絕望的嗚咽。
馬老三抬起頭，張了張嘴，看著**那張鐵青的臉，終究什么也沒說出來，又把頭深深埋了下去。
說來也怪，就在這天擦黑的時候，西北角的天邊堆起了厚重的、鉛塊似的烏云。
起初沒人留意，首到第一聲悶雷像巨大的石磙子從天上碾過，震得人心里發(fā)慌。
緊接著，狂風(fēng)卷著沙土撲進村子，砸得門窗哐哐作響。
還沒等人們反應(yīng)過來，銅錢大的雨點就噼里啪啦砸下來，瞬間連成了片，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這不是莊稼人盼了多少天的甘霖，是潑天的禍水。
雨水匯成濁流，順著干裂的溝壑奔騰咆哮，后半夜，只聽“轟隆”一聲悶響，村后頭半面山崖塌了下來，泥石流裹挾著樹木、石塊，沖垮了山腳下的幾戶**。
村里亂成了一鍋粥，哭喊聲、呼救聲被暴雨聲撕得粉碎。
馬老栓站在屋檐下，看著如注的暴雨和遠(yuǎn)處隱約傳來的塌方聲，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角落里那個用破布裹著的、不哭不鬧的女娃，眼神里沒有一絲溫度。
“災(zāi)星！
果然是災(zāi)星！
剛落地就招來這么大的禍?zhǔn)?！?br>
他咬著牙，對失魂落魄的馬老三吼道：“不能再留了！
趁現(xiàn)在亂，扔到后山亂墳崗去！
讓她自生自滅，免得禍害全族！”
馬老三身子一抖，嘴唇翕動，最終只是佝僂著背，點了點頭。
我被一塊分不出顏色的舊紅布胡亂裹著，由一雙顫抖的、屬于我父親的手，深一腳淺一腳地抱出了門。
雨水冰冷，砸在臉上，我竟也沒哭。
或許知道哭也無用。
亂墳崗在村后三里外的山坳里，平日里就陰森得沒人敢單獨去，更何況是這樣的暴雨夜。
父親把我放在一堆被雨水沖得**出來的白骨旁，連看都不敢多看一眼，像逃避鬼魅般，踉踉蹌蹌地消失在雨幕里。
雨還在下，但勢頭小了些。
風(fēng)穿過墳塋間的枯樹和亂草，發(fā)出嗚嗚的響聲，像無數(shù)冤魂在哭泣。
凍得渾身青紫，意識漸漸模糊。
就在快要失去知覺的時候，我好像聽見了別的什么聲音。
不是風(fēng)聲，不是雨聲。
那聲音，絲絲縷縷，竟像是從腳底的泥土里鉆出來的。
起初聽不真切，漸漸地，清晰起來。
是一段戲文，嗓音幽怨婉轉(zhuǎn)，帶著說不盡的纏綿悱惻：“海島……冰輪初轉(zhuǎn)騰……見玉兔，玉兔又早東升……”是《****》。
那調(diào)子百轉(zhuǎn)千回，在這遍地墳頭的雨夜里飄蕩，詭異得讓人汗毛倒豎。
“……怎比得你這一折……生離死別……”戲音未落，我身旁的泥土，忽然微微一動。
一只蒼白的手，悄無聲息地從泥水里伸了出來。
那手指纖細(xì)，修長，指甲上竟點著鮮紅的丹蔻，在這暗夜里，紅得驚心動魄。
那只手準(zhǔn)確無誤地、輕輕地托住了我冰冷的小小身軀。
一股奇異的暖意，從那掌心傳來，驅(qū)散了刺骨的寒冷。
我努力想睜開眼，看清來人的模樣，視線卻只捕捉到一抹模糊的、像是戲臺上旦角穿的緋紅色衣角，在風(fēng)雨中輕輕擺動。
然后，便徹底陷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