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勤是個技術活------------------------------------------。，一邊高一邊低。他往前挪了半寸，找到個能坐穩(wěn)的地方，然后抬頭看對面那個“人”。，是因為它穿著白襯衫，系著領帶。衣服皺得不成樣子，袖口磨得發(fā)白，領帶歪到一邊，像掛上去以后就再沒動過。。，不是那種熬夜的灰，是發(fā)粉的灰，像墻皮受潮后泛出來的色。眼睛比正常**一圈，瞳孔豎著，細長一條，正盯著林楓看。。累，木，還有點說不上來的期待?！澳闶堑谝粋€說要模板的?！彼f。，像很久沒喝過水。。他低頭看桌上的文件。，邊角卷起來，上面壓著一支沒蓋帽的圓珠筆。最上面那張印著表格，密密麻麻的數(shù)字和日期。有的用紅筆圈了，有的打了問號，有的被涂改過好幾回，看不清原來的數(shù)。。。，日期，上班時間，下班時間，遲到，早退，請假，備注。三百多號人，一整年的，一張沒少。“全都要錄進去？”他問?！皩Α！被夷樔苏f，“錄到電腦里?！?br>它指了指旁邊那臺電腦。老式的大**顯示器，屏幕灰撲撲的。Excel開著，光標一閃一閃。表格格式挺亂，單元格大大小小，字體有的粗有的細，還有一堆合并單元格，橫七豎八地躺在那。
林楓盯著屏幕看了幾秒。
“這模板誰做的？”
“不知道?！被夷樔苏f，“上個文員做的。他弄了三天，然后調走了?！?br>“調哪兒去了？”
灰臉人沒說話。它垂下眼睛，盯著桌上某個地方。
林楓沒再問。
他站起來，走到電腦前，握住鼠標。
先把所有列寬調成一樣。然后全選表格，宋體，11號字。再把合并單元格全拆了，重新排好。最后加了兩行表頭，順手加了個篩選按鈕。
八分鐘。
表格看起來像表格了。
灰臉人看著屏幕，豎瞳抖了一下。
“你以前干過這個？”
“算是?！绷謼髯匾巫?，拿過第一張考勤表，“行政，出納，人事，都干過一點?！?br>他開始錄。
姓名：**國。一月：全勤。二月：遲到三次。三月：請假兩天，事假。四月：全勤。五月……
他敲得很快。眼睛掃一眼紙上的字，手指就跟上了，基本沒停過。
屋里只剩鍵盤聲。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灰臉人坐在對面，一直盯著他看。一開始是驚訝，后來變成發(fā)呆，再后來眼神有點飄，像在想別的事。
錄到第十七個人的時候，林楓停了一下。
他拿起那張紙，看了兩眼，放下。
“這個錯了?！彼f。
灰臉人回過神來：“什么錯了？”
林楓指著表格上的一行字：“李紅梅，六月，出勤28天。她六月請了五天假，事假三天，病假兩天。28加5是33，六月只有30天?！?br>灰臉人湊過來看。
它盯著那幾個數(shù)字，眉頭擰起來。豎瞳縮成一條更細的線。
“那……錄的時候沒發(fā)現(xiàn)。”
林楓沒說話。他把那張紙放旁邊，繼續(xù)錄下一個。
又錄了二十幾個，他又停了一次。
“趙大勇，九月。”他說，“每天打卡都是9:03?！?br>灰臉人愣了一下：“然后呢？”
“幾點上班？”
“九點?！?br>“他天天遲到三分鐘。但你看備注，全是‘正常’?！?br>灰臉人盯著那張紙看了半天。它張了張嘴，又閉上。然后它伸手把那頁紙抽走，揉成一團，扔地上。
“這個不算?！?br>林楓看了它一眼。沒問為什么。繼續(xù)錄。
時間過得挺慢。
屋里沒窗戶，分不清白天晚上。只有頭頂那盞日光燈嗡嗡響，偶爾閃一下，像要壞又沒壞。
桌上的文件越來越薄。電腦里的表格越來越長?；夷樔艘恢弊趯γ?，什么也沒干，就那么看林楓錄。
有時候它會突然開口問一句。
“你錄這個，不累嗎？”
“還行?！?br>“以前一天錄多少？”
“月底忙的時候，兩千多條?！?br>灰臉人又不說話了。
又過了一會，它又問：“你進來之前，是干什么的？”
“保安?！?br>灰臉人愣了愣。它看著林楓身上那件深藍色襯衫，左胸確實繡著“安達大廈保安部”幾個字。
“保安也干這個？”
“主業(yè)保安，副業(yè)幫人錄東西?！绷謼黝^也不抬，“公司行政忙不過來的時候，喊我去幫忙。一次五十，管盒飯。”
灰臉人沒再問了。
又錄了半小時。
桌上的文件還剩最后幾張。林楓拿起來，掃了一眼，放下。
“缺了。”
“缺什么？”
“王秀芬，十二月。只有上半月，下半月沒了?！?br>灰臉人湊過來翻。翻來翻去，確實只有上半月。
“可能丟了?！彼f。
“那怎么錄？”
灰臉人想了半天。它撓撓頭，手指**頭發(fā)里，灰黑色的指甲在發(fā)絲間劃過。
“你先錄上半月。下半月寫全勤?！?br>林楓看著它。
“你確定？”
“確定?！?br>林楓沒再問。他把最后幾張錄完，保存文件，關掉Excel。
“好了?！?br>灰臉人愣了：“完了？”
“完了。”
它湊到電腦前，盯著屏幕看。看了半天，又回頭看看桌上那堆文件，又看回屏幕。那條豎瞳微微發(fā)抖。
“五十五分鐘。”它說，聲音很輕，“你用了五十五分鐘?！?br>林楓看了一眼手機。
八點二十六分。
“平時要錄多久？”他問。
灰臉人沒回答。它只是盯著屏幕，一動不動。
過了好一會兒，它才開口。
“我錄了一個月。”它說，嗓子更啞了，“沒錄完。”
林楓沒接話。
灰臉人轉過臉看他。那張灰白的臉上沒什么表情，但那條豎瞳抖得很厲害。
“你是第一個?！彼f，“第一個錄完的。”
林楓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椅子又吱呀響了一聲。
“我能走了嗎？”
灰臉人點點頭。它抬起手，指了指房間角落。
林楓順著看過去。
角落里多了扇門。剛才還沒有。普通的木門，白色的，銀色的門把手，跟周圍灰撲撲的水泥墻放在一起，看著挺怪。
“從哪兒走?！被夷樔苏f。
林楓往那邊走。走了兩步，他停下來，回頭。
“問你個事?！?br>灰臉人看著他。
“你干這活兒，”林楓說，“有加班費嗎？”
灰臉人愣住了。
它張了張嘴，那條豎瞳抖得更厲害。它想說什么，但嘴唇動了幾下，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林楓等了五秒。
沒等到回答。
他推開門，走進去。
門后一片白。
白的墻，白的地，白的天花板。白的桌子，白的椅子，白的電腦。整個房間像個雪白的盒子，干凈得讓人眼暈。
電腦屏幕亮著。上面只有一行字：
恭喜完成第一輪。請等待下一輪開始。
林楓站在那，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八點二十九分。
他突然有點想笑。
忙活一早上，趕上了公司打卡的時間。但打卡機不在這。
他把手機收起來，走到那張白椅子前坐下。
椅子挺舒服。不是吱呀響的那種。
他抬起頭，看著天花板。
“有人嗎？”
沒人回答。
“管事的，***，隨便叫什么，”他說，“有人嗎？”
還是沒人回答。
他等了幾秒。然后掏出手機，點開WPS。
剛才那個模板還沒存。雖然格式亂，但有些地方能參考。他調了幾下，合并了幾個單元格，調了調邊框，設了一下打印區(qū)域。
手機震了。
屏幕上彈出一條通知：
系統(tǒng)警告：檢測到違規(guī)操作！
系統(tǒng)警告：檢測到違規(guī)操作！
系統(tǒng)警告：檢測到違規(guī)操作！
林楓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抬起頭，看著天花板。
“違規(guī)？”他問，“我干什么了？”
天花板里傳來那個聲音。疊在一起的，聽不出男女，但比之前近了一點，也清楚了一點：
禁止在工作區(qū)域進行與游戲無關的操作。
“我在做表格?！绷謼髡f，“剛錄完的，存?zhèn)€模板，下次用。”
禁止在工作區(qū)域進行與游戲無關的操作。
“這怎么無關了？”林楓皺眉，“剛才那副本就是錄考勤。存?zhèn)€模板，下次遇到一樣的，效率更高。對游戲沒壞處?！?br>……
系統(tǒng)邏輯無法處理該請求。請立即停止操作。
林楓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又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
“等會兒。”他說，“我先把這報表做完。”
……
天花板上安靜了。
三秒。五秒。十秒。
然后那個聲音又響起來。這次聽著不太一樣——像是有什么東西卡住了，正在想辦法順過來：
系統(tǒng)提示：您的行為已被記錄。請等待進一步處理。
林楓沒理它。
他低下頭，繼續(xù)調格式。
三分鐘后，他把模板保存好，鎖屏手機，放回口袋。
他抬起頭，對著天花板說：“行了，做完了。怎么處理？”
沒人回答。
又過了幾秒，電腦屏幕上跳出一行新字：
第二輪即將開始。請準備。
林楓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
他摸了摸口袋。
充電寶沒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