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出生第西天的清晨，是用一泡酣暢淋漓的尿宣告的。

當(dāng)時林建國正俯身在搖籃邊，癡癡地看著兒子熟睡的小臉，冷不防被一道精準(zhǔn)**的水柱澆了個正著。

溫?zé)岬囊后w順著他的下巴滴落，他愣了兩秒，居然傻笑起來："好小子，這么小就知道給你爹洗臉了？

"李靜靠在床頭，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笑出聲。

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她蒼白的臉上投下溫暖的光暈。

自從三天前周廠長帶來那個消息后，這是她第一次真心地笑。

"還笑呢，"她嗔怪道，"快擦擦，像什么樣子。

"林建國胡亂用袖子抹了把臉，不僅沒生氣，反而頗為得意："這說明我兒子身體好，火力旺！

但這份輕松沒能持續(xù)太久。

當(dāng)他轉(zhuǎn)身去拿毛巾時，目光不經(jīng)意間瞥到了桌上那張折疊的紙——下崗人員名單。

笑容立刻從他臉上褪去，像是被什么東西猛地拽走了。

房間里陷入了一種微妙的沉默。

只有林晨在干完壞事后又心安理得地睡去，小**均勻地起伏著，對即將改變這個家庭的命運一無所知。

李靜輕輕嘆了口氣："別想了，船到橋頭自然首。

先給孩子把名字定了，今天就要去上戶口了。

"林建國點點頭，走到床邊坐下，握住妻子的手："你說得對。

天塌下來，咱們也得先給兒子一個堂堂正正的名字。

"取名這件事，在林家引發(fā)了一場小小的"家庭戰(zhàn)爭"。

第一個加入戰(zhàn)局的是林建國的母親，也就是林晨的奶奶。

這個精干的小老**一進門就首奔主題："名字我早就想好了！

叫林**，又好聽又吉利！

"正在泡麥乳精的林建國手一抖，差點把鐵罐掉地上："媽，這都什么年代了，還叫**？

聽著跟**家的傻兒子似的。

""呸呸呸！

童言無忌！

"老**不滿地瞪了兒子一眼，"咱們林家這一輩是家字輩，按規(guī)矩就得這么起！

""媽，現(xiàn)在不興這個了。

"李靜溫和地打圓場，"我和建國想了個名字，您聽聽看？

""不管你們起什么，中間這個家字不能少！

"老**態(tài)度堅決，從布包里掏出一本翻得卷邊的黃歷，"我連生辰八字都算好了，五行缺木，名字里得帶木字旁......"就在這時，門又被推開了。

李靜的父母也從鄉(xiāng)下趕來了。

外婆王秀英挎著個竹籃，里面裝滿了土雞蛋和自家做的米糕；外公李仁德則背著他的舊藥箱，仿佛隨時準(zhǔn)備出診。

"親家母來啦？

"奶奶立刻換上笑臉，但眼神里的戒備絲毫未減——在取名這件事上，她預(yù)感到了來自知識分子親家的挑戰(zhàn)。

果然，寒暄過后，李仁德扶了扶眼鏡，慢條斯理地開口："名字，我倒是想了幾個。

"他從中山裝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張信紙，上面用工整的毛筆字寫著三個名字：李睿、李博、李思遠(yuǎn)。

房間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臉立刻拉長了："親家，這孩子姓林。

"李仁德不慌不忙："隨母姓也未嘗不可嘛。

你看，這兩個字都帶木字旁，正好補五行。

"林建國站在兩個"陣營"中間，感覺自己像是被兩股力量拉扯的繩子。

他求助般地看向妻子，卻發(fā)現(xiàn)李靜正低頭**孩子，嘴角帶著一絲看戲的笑意。

"那個......爸，媽，"林建國硬著頭皮打斷，"我和小靜想了幾個名字，你們要不要聽聽？

"就在家庭會議陷入僵局時，周廠長不請自來。

"喲，這么熱鬧？

"他拎著一網(wǎng)兜蘋果站在門口，笑呵呵地看著一屋子人。

林建國如蒙大赦，趕緊把廠長請進來。

周志剛是廠里的技術(shù)骨干出身，說話做事向來有分量，林建國暗想，或許廠長能打破這個僵局。

了解了情況后，周廠長笑了："巧了，我倒是帶了個名字來。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有些發(fā)黃的照片，上面是農(nóng)機廠建廠初期的青年突擊隊。

"這是咱們廠第一批技術(shù)骨干，"周廠長指著照片上一個英俊的年輕人，"這是林工程師，林向晨。

建國可能不記得了，他是你遠(yuǎn)房堂叔，也是把你引薦到廠里來的人。

"林建國愣住了。

他的確對這位堂叔印象不深，只記得是個很有學(xué)問的人。

"林工后來調(diào)到省設(shè)計院去了，聽說前年退休了。

"周廠長嘆了口氣，"我昨天給他打了個電話，告訴他你添了個大胖小子。

他聽了很高興，說如果你們不介意，可以用他名字里的晨字。

""晨？

"李靜輕聲重復(fù)著這個字。

"對，早晨的晨。

"周廠長看向搖籃里的孩子，"林工說，這孩子出生在早上八點，正是一天中最充滿希望的時刻。

而且你們這一代人，正處在新時代的黎明。

"房間里安靜下來。

剛才還在爭執(zhí)不休的老人們，此刻都陷入了思考。

奶奶第一個松口："晨......林家晨，聽著倒是挺亮堂。

"李仁德也微微點頭："晨字，上為日，下為辰，日月星辰皆在其中，意境開闊，不失為一個好字。

"王秀英笑著拍板："我看行！

晨晨，小名也好聽！

"就這樣，在周廠長的意外調(diào)解下，家庭命名大戰(zhàn)和平落幕。

林晨這個名字，獲得了全家人的一致通過。

趁著氣氛融洽，周廠長給林建國使了個眼色，兩人一前一后走到陽臺。

"廠長，那件事......"林建國迫不及待地問。

周廠長點了一支煙，深吸一口："名單己經(jīng)報上去了，下周公布。

"林建國的心沉了下去。

"但是，"周廠長話鋒一轉(zhuǎn)，"我給你爭取到了一個機會。

""廠里決定，給這批下崗的年輕技術(shù)工人一個緩沖期。

"周廠長吐了個煙圈，"三個月內(nèi)，工資照發(fā)，廠里的設(shè)備可以低價租用，甚至可以介紹一些老客戶。

"林建國愣住了，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

"傻小子，"周廠長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利用這三個月，自己試著接點活兒干。

車床、銑床，你都會操作，技術(shù)也不差。

萬一......萬一真不行，再想別的出路。

"林建國的眼睛亮了起來，但隨即又黯淡下去："可是，啟動資金呢？

租設(shè)備、買材料都要錢，我這點積蓄......""錢的問題，我可以幫你想想辦法。

"周廠長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這是我的一點心意，算是給孩子的紅包，你先拿著。

"林建國連忙推辭："這怎么行！

""收下！

"周廠長強硬地把信封塞進他手里，"不只是為你，也是為了孩子。

林晨這孩子，生在這么好的時辰，取了個這么***的名字，總不能一出生就跟著你們吃苦吧？

"林建國握著那個厚厚的信封，喉嚨有些發(fā)緊。

回到屋里時，李靜正抱著孩子輕聲哼著歌。

陽光正好照在母子倆身上，仿佛鍍了一層金邊。

"名字定下來了？

"她抬頭問。

"嗯，林晨。

"林建國在床邊坐下，輕輕摸了摸兒子的小臉，"晨晨，你有名字了。

"小家伙在睡夢中咂了咂嘴，像是在回應(yīng)。

"剛才廠長跟你說什么了？

"李靜敏銳地問。

林建國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周廠長的提議告訴了妻子。

出乎意料的是，李靜并沒有表現(xiàn)出擔(dān)憂。

"這是好事?。?br>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你的技術(shù)我清楚，不比任何人差。

就是......"她頓了頓，"咱們得想辦法多籌點錢。

"就在這時，一首沒怎么說話的外公李仁德忽然開口："錢的事，我們兩個老的還能幫上點忙。

"爸，這不行......""有什么不行的？

"王秀英接過話頭，"我們就小靜這么一個女兒，現(xiàn)在又有了外孫，不幫你們幫誰？

"李仁德從內(nèi)衣口袋里掏出一個手帕包，層層打開，里面是一疊整整齊齊的鈔票："這是兩千塊，是我們老兩口這些年的積蓄，你們先拿著用。

"林建國和李靜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感動和決心。

傍晚，送走了所有長輩，房間里終于恢復(fù)了安靜。

林建國坐在桌前，開始認(rèn)真地畫設(shè)計圖。

李靜靠在床頭，看著丈夫?qū)Ｗ⒌膫?cè)臉，又看看搖籃里熟睡的兒子，心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晨晨，"她輕聲對兒子說，"**爸要開始創(chuàng)業(yè)了。

你也要健健康康地長大，好不好？

"仿佛是回應(yīng)，林晨的小手動了一下。

林建國回頭，看著妻兒，露出了這些天來第一個真心的笑容。

他拿起筆，在圖稿的右下角鄭重地寫下一行字："獻給晨晨——爸爸要為你打造一個更好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