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天地秤傾------------------------------------------、最后的戰(zhàn)神。，而是像初生嬰兒眼眸般的湛藍，藍得讓人心尖發(fā)顫。那時云是白的，風是輕的，眾神從三十三重天闕緩步而下，衣袂飄舉間帶著星辰運轉(zhuǎn)的韻律。他們談笑，論道，偶爾垂眸看一眼下界熙攘的人間——那眼神是溫和的，帶著造物主對造物的那種慈悲的疏離。。，自己也曾是那些白衣神明中的一員。，腳下是神與魔破碎的軀體堆積成的丘陵。血滲進龜裂的大地，形成粘稠的、冒著泡的沼澤，散發(fā)出鐵銹與腐肉混合的氣味。風早已死了，空氣凝滯得像是固體，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版?zhèn)岳”，曾是采昆侖山心鐵英，以三昧真火淬煉九千九百九十九年而成。槍尖一點寒芒，可定四海風波，可鎮(zhèn)八荒妖邪。如今槍身布滿裂紋，槍尖折斷了一半，殘留的部分掛著一綹暗紫色的肉糜——那是魔尊“獄淵”心口最后一塊血肉。。，當魔尊發(fā)出那聲撕裂天地的咆哮，當無數(shù)魔兵如潮水般潰退——所有的神明都以為，這場持續(xù)了三百年的戰(zhàn)爭，終于以慘烈的勝利告終。。。，嘴角向上扯起一個詭異的弧度。沒有聲音，但所有幸存的神魔都“聽見”了那句話：
“你們贏不了的……因為你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為什么而戰(zhàn)?！?br>然后他爆開了。
不是血肉橫飛的那種爆裂，而是更可怕的東西——獄淵的“存在”本身，像一只被戳破的水囊，里面承載的、淤積了萬古的怨毒、憎恨、絕望、瘋狂，如同黑色的潮水，轟然決堤。
那不再是實體的攻擊。
那是概念的污染。
是“惡”本身被具象化，然后潑灑向天地萬物。
首當其沖的是離得最近的三十六位神將。他們在千分之一瞬里還保持著沖鋒的姿勢，下一瞬就凝固了——字面意義上的凝固。皮膚迅速石化，泛出青灰的色澤，表情永遠定格在驚愕與茫然之間。然后從腳底開始，寸寸化為齏粉，被風吹散時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接著是天空。
湛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病態(tài)的暗紅，像是傷口結(jié)痂的顏色。云層扭曲成一張張哭泣的臉，雨水落下來，是溫熱的、帶著腥甜的淡紅色。
最后是大地。
蒼溟低頭，看見腳下焦黑的土壤正在蠕動。不是有東西要鉆出來，而是土壤本身在“腐爛”——它正在失去“土壤”這個概念，變成某種介于存在與虛無之間的粘稠物。一株僥幸存活的焦木，在觸及那粘稠物的瞬間，瘋狂地抽出新芽，然后新芽迅速膨大、畸變，長成無數(shù)揮舞的觸手，最后“噗”一聲炸開，濺出惡臭的漿液。
“領域污染……”蒼溟身側(cè)，司命星君的聲音在顫抖。這位以推演天道、冷靜著稱的老神，此刻白須上沾滿了不知是誰的血，握著判官筆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他在把自己的‘存在’稀釋，污染整片天地……他要拖著三界一起陪葬！”
蒼溟沒有回答。
他松開了握槍的手。
斷槍“鎮(zhèn)岳”墜入粘稠的大地，發(fā)出沉悶的“噗通”聲，然后緩緩沉沒，像是沉進無底的沼澤。這個陪伴了他七萬八千年的戰(zhàn)友，最后連一點光都沒泛起。
“值得嗎？”他聽見自己心里有個聲音在問。
為了這場戰(zhàn)爭，神族付出了太多。三百年來，多少熟悉的面孔化為星辰隕落，多少輝煌的宮闕在戰(zhàn)火中崩塌，多少傳承了萬古的道統(tǒng)徹底斷絕。
而這一切，只是為了“贏”。
贏什么？
贏一個破爛不堪的天地？贏一個被徹底污染的世界？贏一個連呼吸都會痛、連站立都需要勇氣的未來？
蒼溟抬起頭。
暗紅色的天空低垂，仿佛隨時會塌下來。視野所及，盡是廢墟、殘骸、和正在發(fā)生的、緩慢而不可逆的畸變。極遠處，人間界的輪廓在污濁的大氣后若隱若現(xiàn)——那是最后一塊尚未被戰(zhàn)火直接波及的凈土，但也撐不了多久了。獄淵的污染是無差別的，它會滲透進每一寸土地，每一縷靈氣，每一個生靈的魂魄。
最多三天。
三天后，人間也會變成這副模樣。
然后是三界。
然后是一切。
“有辦法阻止嗎？”蒼溟問，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司命星君沉默了很久。
久到遠處又有一座神山在污染中崩塌，轟鳴聲像是這個世界垂死的喘息。
“有?！崩闲蔷K于開口，每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但需要祭品?！?br>“多少？”
“一個‘本源’級的存在。”司命星君看向蒼溟，眼神復雜，“以自身一切為契，構(gòu)建牢籠，將污染源封印……然后，與牢籠同化，成為封印的一部分，永世不得超脫?！?br>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必須是‘完整’的本源。受了傷的不行，殘缺的不行，道心有瑕的……也不行?！?br>蒼溟笑了。
這是三百年來他第一次笑。嘴角扯動時，臉頰上干涸的血痂裂開，滲出新鮮的血珠，順著下頜線滴落。
“你看，”他說，“我還是完整的。”
“蒼溟——”司命星君想說什么，卻被蒼溟抬手制止了。
“我活了七萬八千年。”蒼溟慢慢地說，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告別，“看過星河誕生，看過滄海變桑田，看過人間王朝更迭……也看過太多死亡?！?br>他轉(zhuǎn)過身，面對著那片正在不斷擴張的、蠕動的、散發(fā)著惡意的污染之潮。
“但我還沒看過，‘什么都沒有’是什么樣子?！?br>他向前踏出一步。
腳落下時，污濁的大地自動分開，露出下方純凈的土壤——那是他僅存的神力在強行凈化一小片區(qū)域，為自己鋪就最后的道路。
“替我看看?！彼f，沒有回頭，“看看我們贏了之后，世界會變成什么樣?！?br>司命星君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他只是深深一揖，長袖及地，白發(fā)在污濁的風中狂舞。
蒼溟繼續(xù)向前走。
一步一步，很穩(wěn)。
他走過了神將們化為齏粉的地方，走過了一座崩塌的宮殿，走過了一條曾經(jīng)清澈見底、如今卻翻滾著黑色泡沫的河流。
污染之潮就在眼前。
它沒有固定的形狀，像是一團活著的、不斷翻涌的黑暗。黑暗里浮現(xiàn)出無數(shù)張臉——有神的，有魔的，有人的，有獸的。每一張臉都在無聲地尖叫，眼睛空洞，嘴巴大張，像是要吞噬一切光明。
蒼溟在潮水前停下。
他抬起雙手，掌心相對，緩緩拉開。
一點金光從掌心之間浮現(xiàn)。
很微弱，像是風中殘燭。
但就是這點光出現(xiàn)的瞬間，整片污染之潮都頓了一下，然后更加瘋狂地翻涌起來，像是被激怒，又像是……恐懼。
“我名蒼溟?！鄙竦o輕聲說，聲音不大，卻傳遍了天地每一個角落，“奉天道，鎮(zhèn)八荒?！?br>金光開始生長。
從一點，變成一線，再變成一片。
它從蒼溟的掌心流出，流進他的血管，流進他的骨骼，流進他每一寸肌膚。他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像是由光構(gòu)成的虛影。透過皮膚，可以看見內(nèi)臟，看見骨骼，看見血**奔涌的不是血，而是熾烈的、純粹的光。
“以我神軀——”
光更盛了。
他的雙腳開始融化，化為金色的液體，滲入大地。液體所過之處，污染被凈化，焦土重現(xiàn)生機，甚至開出細小的、白色的花。
“為天地契——”
腰部以下已經(jīng)消失，化作一道金色的光柱，筆直地**大地深處。光柱周圍，無數(shù)細密的符文浮現(xiàn)、旋轉(zhuǎn)、交織，構(gòu)成無比復雜的立體陣法。
“封汝惡念——”
只剩下胸膛和頭顱了。
蒼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正在消散的身體，然后抬起頭，看向那片黑暗。
他笑了。
這一次，笑得很輕松。
“永鎮(zhèn)——”
最后兩個字，他沒有說出聲。
只是嘴唇動了動。
然后，最后一點神軀爆開。
不是爆炸，而是光的綻放。
無法形容那種光。
它不是亮，不是刺眼，而是……“存在”本身。它溫柔地、無可**地鋪展開來，所過之處，黑暗退散，污濁凈化，畸變還原。天空的暗紅色被洗去，重新露出湛藍的底色。大地的蠕動停止了，土壤恢復堅實。那些扭曲的臉孔在光中融化，發(fā)出無聲的尖叫，最后化為青煙消散。
光持續(xù)了很久。
久到幸存的生靈以為，黑夜永遠不會再來了。
然后光開始收縮。
從鋪天蓋地，收束成一道通天徹地的光柱。光柱內(nèi)部，隱約可以看見一個模糊的人形——保持著雙臂張開的姿勢，像是要擁抱什么，又像是要**什么。
光柱緩緩下沉，沉入不周山的廢墟深處。
大地合攏。
最后一縷光消失時，世界恢復了寂靜。
真正的、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風，沒有聲音，沒有活物。
只有一片被徹底凈化過的、干凈的、空曠的天地。
和一座新生的山。
山不高，也不險峻，甚至有些秀氣。山頂平坦，像是一座天然的**。**中央，插著一桿斷槍。
槍名“鎮(zhèn)岳”。
槍尖指天，槍纓在終于吹起的微風中，輕輕搖曳。
司命星君站在遠處，看了很久。
然后他轉(zhuǎn)身，拖著疲憊的、沾滿血污的身軀，一步一步，走向殘存的神族陣營。
戰(zhàn)爭結(jié)束了。
他們贏了。
但沒有人歡呼。
因為代價，太重了。
二、污染的余波
勝利的代價在三天后開始顯現(xiàn)。
最初是負責清理戰(zhàn)場的低級神官。他們在搬運神魔殘骸時，突然毫無征兆地大笑起來。不是開心的笑，而是瘋狂的、歇斯底里的、停不下來的笑。笑得眼淚直流，笑得在地上打滾，笑得嘴角撕裂，笑得最后只剩氣音，還在不停地抽搐。
“瘋了?！贬t(yī)官檢查后，面色凝重地得出結(jié)論，“不是法術(shù)影響，不是毒素侵蝕……是魂魄本身出了問題。他們的‘喜’被過度激發(fā)了，像是……被什么東西強行灌滿了，滿到溢出來，滿到承受不住?！?br>司命星君親自去看。
那個神官已經(jīng)笑到虛脫，躺在地上，眼睛睜得很大，瞳孔卻渙散無神。嘴角保持著夸張上揚的弧度，臉部肌肉因為過度痙攣而僵硬，看起來像一張詭異的面具。
“剝離他的‘喜’?！彼久蔷铝睢?br>精通神魂術(shù)法的神將嘗試了。
但做不到。
“星君，‘喜’已經(jīng)和他的魂魄融在一起了……像是被煮熟的米，粒粒分明，但已經(jīng)成了一鍋粥，分不開了?！?br>第二天，更糟的情況出現(xiàn)了。
一支巡邏隊在經(jīng)過一片焦土時，集體陷入了無法抑制的悲傷。他們跪在地上，捶胸痛哭，哭自己死去的戰(zhàn)友，哭崩塌的宮殿，哭枯萎的花草，哭一切值得哭和不值得哭的東西。哭到后來，眼淚流干了，就開始流血。血從眼眶、鼻孔、耳朵里涌出來，但他們還在哭，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
有人試圖拉他們離開那片區(qū)域。
但只要一離開，悲傷就消失了?？梢坏┰偬と?，哪怕只是腳尖碰到邊界，那種排山倒海的悲慟就會瞬間淹沒理智。
“是地域性污染。”司命星君的臉色越來越難看，“那片土地……記住了某種極致的‘悲’，然后開始散發(fā)出來，感染所有踏足者?！?br>第三天，人間界的報告?zhèn)鱽砹恕?br>不是通過傳訊法術(shù)，而是通過最原始的飛鴿傳書——因為負責通訊的神官大多已經(jīng)“病”了，要么在大笑，要么在痛哭，要么在毫無理由地憤怒，砸碎了所有能砸的東西。
信上的字跡潦草而顫抖：
“冀州大疫，民多狂笑不止，笑至腸斷而死者十之三四。雍州有悲泣化石之癥，人立而泣，淚盡泣血，血凝則身僵，三日化為石像。其他各州，或怒而**，或懼而癲狂，或愛而成癡……癥狀不一，皆無藥可醫(yī)。懇請上界垂憐。”
司命星君捏著信紙，手指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他知道這是什么。
獄淵最后的反撲，不僅僅是污染了土地，更是污染了構(gòu)成這個世界最基本的“概念”之一——七情源種。
天地初開時，混沌分陰陽，陰陽化五行，五行生萬物。而在萬物之前，有七縷最純粹的本源之氣，是為喜、怒、哀、懼、愛、惡、欲。它們不是具體的情感，而是情感的“種子”，散落于三界，融入每一個生靈的魂魄，讓生靈得以感知、表達、傳遞情感。
神魔大戰(zhàn)持續(xù)了三百年，產(chǎn)生的負面情緒——神的悲愿，魔的怨毒，無數(shù)生靈的恐懼、絕望、憎恨——已經(jīng)淤積到了可怕的程度。這些情緒本應隨著時間慢慢消散，回歸天地，等待下一次輪回。
但獄淵在最后時刻，選擇了最惡毒的報復。
他將自己的存在稀釋，化作最純粹的“惡”之概念，然后引爆。這場爆炸不僅污染了物質(zhì)世界，更污染了概念層面——它擊中了漂浮在天地間的七情源種，將那些淤積了三百年的負面情緒，一股腦注入了源種內(nèi)部。
就像往清澈的泉眼里倒進了整條河的淤泥。
源種被污染了。
被污染源種散發(fā)出的，不再是純粹的情感種子，而是扭曲的、極端的、失控的情感毒素。
喜不再是溫暖的笑意，而是瘋狂的大笑。
怒不再是正當?shù)膽嵖?，而是毀滅一切的暴怒?br>哀不再是淡淡的憂傷，而是化石的悲慟。
懼、愛、惡、欲……皆如是。
而且這種污染是會傳染的。
一個被“喜毒”感染的人，他的大笑會激發(fā)周圍人的“喜”，進而引動他們體內(nèi)的源種，加速毒素擴散。就像一個**桶，只需要一點火星——
“必須立刻凈化源種。”司命星君召集了殘存的所有高階神祇，一共不到三十位。三百年前，神族鼎盛時，這個數(shù)字是三萬。
“如何凈化？”有人問，“源種無形無質(zhì)，遍布三界，我們連找都找不到?！?br>“找得到?！彼久蔷归_一卷古老的玉簡，“《混沌紀事》有載，七情源種雖散于天地，但有七處‘脈眼’，是源種流動交匯之所。只要在脈眼處布下凈化大陣，持續(xù)運轉(zhuǎn)，可逐漸過濾毒素，還源種以清凈?！?br>“需要多久？”
司命星君沉默了片刻。
“以目前毒素的濃度和擴散速度……”他緩緩道，“至少三千年。”
神殿里一片死寂。
三千年。
神族經(jīng)此一戰(zhàn)，十不存一，余者也大多帶傷。要維持七個覆蓋整個三界的凈化大陣運轉(zhuǎn)三千年……光是神力消耗，就足以拖垮殘存的神族。
“還有一個辦法。”角落傳來一個虛弱的聲音。
眾人看去，是掌管“夢”與“幻”的蜃神。他本體是萬年蜃貝，在大戰(zhàn)中殼碎了大半，此刻化作一個面色蒼白的中年人，斜倚在玉柱旁，說話時嘴角還在滲血。
“食夢貘一族。”蜃神喘了口氣，“他們以夢為食，而夢……是情感的鏡像。他們天生有提煉、凈化情感雜質(zhì)的能力。若能引導他們以被污染的情感為食，或許可以加速凈化過程?！?br>“食夢貘？”有人皺眉，“那支躲在幻夢境邊緣，與世無爭的小族？他們肯嗎？”
“不肯也得肯?！彼久蔷]上眼，“這是三界存亡之事。”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他們必須肯。因為如果源種污染不解決，第一個**的……就是他們。”
三、貘族的黃昏
幻夢境在三界之外。
說是一“境”，其實更像一片漂浮在虛無中的群島。島是半透明的，像巨大的水母，緩慢地起伏、呼吸。島上長滿會發(fā)光的珊瑚樹，樹下流淌著銀色的溪水，溪水里游動著沒有眼睛的魚。
這里是夢的源頭，也是夢的歸宿。
所有生靈做夢時，一縷夢魂會脫離軀體，飄飄蕩蕩來到這里，化作一只發(fā)光的蝴蝶，在珊瑚林間飛舞。等夢醒了，蝴蝶就消散，回歸本體。
而食夢貘，就生活在這里。
他們形似象，鼻長，體白，黑眼圈，看起來憨厚溫順。白日蜷縮在珊瑚洞中沉睡，夜晚則成群結(jié)隊外出，用長長的鼻子輕嗅那些夢蝶，挑選合口味的吸食。
他們不吃噩夢，也不吃美夢。
他們吃的是夢里的“情感殘渣”。
比如一個關(guān)于飛翔的夢，里面除了飛翔的**，可能還摻雜著對墜落的隱隱恐懼，對高度的些微眩暈，對自由的可望不可及……這些細微的、矛盾的、不純粹的情感碎片，才是食夢貘的食物。他們吸食這些碎片，讓夢變得更加純粹，更加美好——或者說，更加“安全”。
這是他們的天性，也是他們的職責。
平衡夢境，過濾雜質(zhì)，讓生靈在睡夢中得到真正的休憩。
但此刻，這片寧靜的幻夢境，正在死去。
玄墨蜷在珊瑚洞最深處，把臉埋在前爪里，耳朵卻豎得高高的，捕捉著外面?zhèn)鱽淼拿恳稽c聲音。
哭聲。
很多很多的哭聲。
有成年貘低沉的嗚咽，有幼貘尖細的哀鳴，還有更老的、已經(jīng)快要走不動的貘，發(fā)出那種近乎嘆息的抽泣。
他們在哭死去的族人。
也在哭自己。
“第七個了。”母親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很輕，像是怕驚動什么，“今天早上，又走了一個?！?br>玄墨抬起頭。
母親站在洞口，逆著光，身影瘦得幾乎透明。她曾經(jīng)光滑潔白的皮毛，現(xiàn)在干枯打結(jié)，斑斑駁駁地脫落，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皮膚。眼窩深陷，那雙總是溫柔地看著玄墨的眼睛，如今渾濁無神。
“是……是阿絨的奶奶嗎？”玄墨小聲問。
母親點了點頭。
玄墨又把臉埋回去。
阿絨是他最好的玩伴。三天前，阿絨的奶奶在吸食了一只夢蝶后突然渾身抽搐，口吐白沫，然后開始瘋狂地大笑，笑到整個身子都弓起來，笑到最后，沒了聲息。
醫(yī)貘來看過，搖了搖頭。
“喜毒入魂，救不了?！?br>喜毒。
這個詞，玄墨這一個月來聽了太多太多次。
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呢？
好像就是從天上那場“大爆炸”之后。
那天，所有貘都看見了?；脡艟车奶炜铡m然他們通常叫它“頂幕”——突然變得一片血紅，然后有無數(shù)的光墜落，像一場倒著下的雨。再然后，是一種無法形容的“震動”，不是聲音，也不是沖擊，而是整個幻夢境本身的顫抖，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它的根基處狠狠撕扯了一把。
從那以后，夢蝶就變了。
顏色不再純凈，總是摻雜著詭異的紅、黑、紫。氣味也不再清新，而是帶著一股甜膩的、讓人作嘔的腐爛味。最可怕的是味道——以前吸食夢蝶，像是喝清甜的泉水，現(xiàn)在卻像在吞咽摻了沙子的泥漿，又苦又澀，還帶著灼燒感。
很多貘吃了這樣的夢蝶，開始生病。
先是食欲不振，然后是精神萎靡，接著是情緒失控——莫名其妙地大笑、大哭、發(fā)怒、恐懼。最后，在極端的情緒爆發(fā)中，魂魄碎裂，死去。
死了很多很多。
多到珊瑚林里，隨處可見蜷縮著的、已經(jīng)僵硬的白色軀體。
“我們必須離開這里?！备赣H的聲音從洞外傳來，他剛剛參加完族老會回來，步伐沉重，“頂幕的裂縫越來越大，污染越來越重。再待下去，全族都要死光?！?br>“能去哪兒？”母親問，聲音里滿是疲憊，“三界都在污染，哪兒還有干凈的地方？”
“人間?！备赣H走進洞，他的狀況比母親好一些，但也瘦得厲害，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見，“司命星君派使者來了，說神族愿意為我們開辟一處庇護所，在人間與幻夢境的夾縫里。條件是我們必須幫助他們……凈化情感毒素?！?br>“怎么凈化？”
“吃?！备赣H說，聲音干澀，“吃那些被污染的夢蝶，用我們的身體過濾毒素，把干凈的情感釋放回天地?！?br>洞里一片死寂。
許久，母親才喃喃道：“那不就是……讓我們當過濾器？吃下毒，排出凈化的部分，毒素留在我們體內(nèi)？”
父親沒有回答。
但沉默就是答案。
“會死嗎？”玄墨忍不住問。
父親低頭看他，眼神復雜。
“可能會?！彼罱K誠實地說，“但我們沒有選擇。留在這里，一定會死。去人間，至少……還有一線生機?！?br>一線生機。
玄墨不懂什么叫“一線生機”，但他看見父母眼中那種近乎絕望的希冀。就像溺水的人，看見一根漂浮的稻草，明知抓不住，還是會拼了命去夠。
因為不抓，就真的什么都沒有了。
族老會的決定很快傳達下來：全族遷徙。
能動的，自己走。不能動的，年輕的背著走。實在走不動的……就留下。
留下意味著什么，大家都清楚。
但沒有貘**。
不是不想，是沒力氣了。
遷徙那天，玄墨趴在父親背上，回頭看了一眼生活了五十年的珊瑚洞——以人類的年齡算，他大概相當于七八歲的孩子。
洞口的熒光珊瑚已經(jīng)****地枯萎，發(fā)出慘淡的灰白色光。溪水不再流淌，干涸的河床上躺著幾條死魚，眼睛空洞地望著頂幕。遠處，更多的珊瑚島在緩慢地崩解，像融化的冰塊，一塊一塊墜入下方的虛無。
幻夢境在死去。
而他們，是它最后的、倉皇逃離的孩子。
父親走得很穩(wěn)，但玄墨能感覺到他身體的顫抖。母親的狀況更糟，她幾乎是被另一只成年貘半拖著走，每一步都踉踉蹌蹌。
隊伍很長，但很安靜。
只有腳步聲，和壓抑的、斷斷續(xù)續(xù)的抽泣。
忽然，前方傳來一聲尖叫。
是一只年輕的母貘，她背上的幼貘突然劇烈抽搐起來，口鼻溢出黑色的泡沫。母貘慌忙把幼貘放下，用鼻子輕輕觸碰，但幼貘沒有反應，只是不停地抖，眼睛翻白。
醫(yī)貘跑過來，檢查了一下，搖了搖頭。
“毒發(fā)了?！?br>母貘愣愣地看著他，然后發(fā)出一聲凄厲到極致的哀鳴。那聲音不像貘能發(fā)出的，更像某種野獸臨死前的嚎叫。她低下頭，一遍又一遍地**幼貘的臉，試圖把那些黑色的泡沫舔干凈，但泡沫越涌越多。
最后，幼貘不動了。
身體慢慢僵硬，然后開始透明，像融化的冰，一點點消失在空氣中。
食夢貘沒有**。
他們死去后，會回歸成最純粹的夢境能量，消散在幻夢境里。以前這是件美麗的事——死去的貘化作一片發(fā)光的霧，緩緩升起，融入頂幕，成為新的夢蝶的養(yǎng)分。
但現(xiàn)在，那團霧是黑色的。
散發(fā)著惡臭。
母貘呆呆地看著那團黑霧升起，飄散。然后她站起身，沒有哭，也沒有叫，只是轉(zhuǎn)過身，一步一步，走向隊伍旁邊的虛無邊緣。
“攔住她！”有貘喊。
但來不及了。
她縱身一躍，消失在虛無中。
連一點聲音都沒發(fā)出。
隊伍繼續(xù)前進。
沉默比之前更沉重。
玄墨把臉埋在父親頸后的毛里，不敢再看。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
時間在幻夢境沒有意義，這里永遠是沒有星辰的夜空，永遠飄浮著發(fā)光的珊瑚島。但當他們終于看到那道“門”時，玄墨知道，他們已經(jīng)走了很遠很遠。
門是神族打開的。
一道金色的、旋轉(zhuǎn)的光之門，矗立在虛無之中。門那邊，隱約可以看見山川河流，看見綠樹紅花，看見……陽光。
真正的，溫暖的，金**的陽光。
一道金色的、旋轉(zhuǎn)的光之門，矗立在虛無之中。門那邊，隱約可以看見山川河流，看見綠樹紅花，看見……陽光。
真正的，溫暖的，金**的陽光。
那是人間。
“快！”守在門邊的神將催促，他穿著殘破的金甲，臉上帶著疲憊和不耐煩，“一個一個來，不要擠！”
貘群開始移動，緩慢地、有序地穿過那道光門。
玄墨趴在父親背上，穿過門的瞬間，他感覺到一陣灼熱。
不是火焰的那種灼熱，而是某種更純粹、更霸道的東西——那是“生”的氣息，是“活”的味道，是充滿了各種混雜情感的、屬于人間的空氣。
他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父親停下腳步，回頭看他：“難受？”
玄墨搖搖頭，又點點頭。
“有點……嗆。”他小聲說。
父親苦笑：“以后你會習慣的?！?br>他們穿過光門，腳踏實地。
腳下是松軟的泥土，長著青草，開著不知名的小花?？諝饫镉酗L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有遠處河流的水汽。天空是藍色的，飄著白云，太陽掛在正當空，明晃晃的，照得玄墨眼睛發(fā)痛。
他瞇起眼，看著這個陌生的、廣闊的、明亮的世界。
然后他看見，不遠處的山坡上，立著一塊石碑。
石碑上刻著字，但他不認識。
父親看懂了，輕聲念出來：
“貘居之野，神賜之地。凈世之責，生死以繼。”
凈世之責。
生死以繼。
玄墨不懂這些文縐縐的詞是什么意思，但他聽懂了“生死”兩個字。
他抬起頭，看向父親。
父親也正看著他，眼神里有他看不懂的復雜情緒——有悲哀，有決絕，有歉疚，也有……一絲微弱的希望。
“以后，”父親用鼻子輕輕碰了碰他的額頭，“這里就是我們的家了?！?br>玄墨點點頭。
他又回頭看了一眼。
光門正在緩緩關(guān)閉。門那邊，幻夢境最后的景象在縮小——枯萎的珊瑚，干涸的溪流，漂浮的、正在崩解的島嶼，還有那些沒能跟上來的族人，蜷縮在角落里，慢慢地、慢慢地變成透明的霧。
門關(guān)上了。
光消失了。
幻夢境，再也回不去了。
而人間，這個充滿了陽光、空氣、風和水，也充滿了各種混雜的、被污染的情感的世界，將成為他們新的牢籠。
和新的戰(zhàn)場。
玄墨不知道這些。
他只是覺得，陽光很暖和，風很舒服，青草的味道很好聞。
他打了個哈欠，把臉埋進父親溫暖的皮毛里。
餓了。
他想。
今晚，會吃到什么樣的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