閭山修仙記
臍帶剪斷的剎那，我先聞見的不是**血腥味，是滿屋子的焦氣，跟著就聽見窗外“咔嚓”一聲脆響——不是咱連江人辦喜事時(shí)炸的爆竹，是村口那棵活了五百年的老榕，最粗的那根枝椏，說斷就斷了。
接生婆王阿婆手都抖了，把我裹進(jìn)粗布襁褓時(shí)，指尖在我眉心那點(diǎn)胭脂痣上頓了三頓，湊到娘耳邊，壓著嗓子用咱連江話嘀咕：“陳家媳婦，你莫驚，這丫頭哭聲……像極了十年前閩江里撈上來的水精，清亮得能滲進(jìn)石頭縫里，可就是這老榕斷得怪，怕是有啥說法喲?！?br>
娘剛從血暈里緩過來，臉色比灶臺(tái)上的窗紙還白，嘴唇裂著小口子，說話都發(fā)顫。
她伸手摸我的后腦勺，那里藏著塊不顯眼的凸起，軟乎乎的，像埋了顆剛剝殼的小珍珠。
“管它啥說法，”**聲音沾著淚，卻攥得我很緊，“能活下來就好。
你看這天，連云彩都被曬化了似的，一點(diǎn)白影都沒有。”
我叫陳靜姑，出生在康熙三年的六月，咱閩地連江，己大旱了西個(gè)月。
那時(shí)候我還不會(huì)說話，只知道娘懷里暖，可總聞見一股怪味——有時(shí)是井水的腥氣，有時(shí)是土的焦味，還有時(shí)是爹煙桿里的煙味，混在一塊兒，讓人心里發(fā)悶。
后來聽娘跟爹念叨才知道，旱情是從三月開始的，起初只是江潮退得怪，每日里能退下去半里地，露出的河床結(jié)著白花花的鹽霜，腳踩上去能硌出血口子。
爹是個(gè)本分的漁花子，漁網(wǎng)曬得硬邦邦的，像塊鐵板，撒下去撈不上魚，只能蹲在江邊盯著那些鹽霜發(fā)呆，嘴里用連江話罵：“這閩江是咋了？
往年這時(shí)候，魚都能跳上岸，如今連個(gè)蝦影都沒了?！?br>
再后來，井水就開始泛腥。
木桶剛從井里提上來，擱在門檻上沒半刻，就分層了——下半截是黑糊糊的泥，上半截飄著死魚死蟲，撈起來一聞，腥得人首吐。
娘不敢用這水給我洗尿布，只能攢著下雨天的積水，可天一首不下雨，積水也慢慢變臭，娘就用布過濾了一遍又一遍，過濾完的水還是渾的，洗出來的尿布帶著股怪味。
有次我尿濕了襁褓，娘沒干的換，只能把我裹在她的舊棉襖里，自己穿著單衣蹲在灶前，凍得首搓手，心里想：“這旱情再不停，我家靜姑怕是要遭罪了?！?br>
到我落地那天，連江徹底斷流了。
爹抱著我去江邊看，我趴在他懷里，看見**出的江底裂著巴掌寬的縫，深不見底，風(fēng)灌進(jìn)去“嗚嗚”的，像咱村西頭李寡婦哭她男人的聲兒，滲得慌。
爹蹲在江邊，用手摳裂縫里的土，指甲縫里很快就滲了血，他卻像沒知覺似的，頭也不抬地跟娘說：“靜姑她娘，你聞見沒？
這土里頭有股子焦味，像……像十年前村東頭燒死人時(shí)的味道。”
娘抱著我往后退了兩步，手都在抖，心里怕得緊：“你莫胡說，哪有啥燒死人的味道，許是土?xí)竦锰闪??！?br>
可她鼻子動(dòng)了動(dòng)，確實(shí)聞見了那股焦味，淡淡的，卻鉆鼻子，像藏在土里的火，等著往外冒。
那時(shí)候我們還不知道，這焦味，是旱魃的呼吸。
我滿月那天，娘想給我煮個(gè)雞蛋，翻遍了米缸，只找出半袋米，雞蛋更是沒有。
她跟爹商量：“要不，把我陪嫁的那只銀鐲子賣了，換點(diǎn)米，再給靜姑買塊布做件小衣裳？”
爹蹲在門檻上抽煙，煙桿里的煙絲都快燒到嘴了，他才說：“再等等，說不定過兩天就下雨了，我再去江里碰碰運(yùn)氣，說不定能撈著條魚?！?br>
可他去了好幾次，連條死魚都沒撈著，回來就蹲在門檻上抽煙，煙圈吐得一圈又一圈，心里又氣又急，氣天不下雨，急家里沒米，怕我餓肚子。
大旱第五個(gè)月，村里的米缸都見底了。
有戶人家的娃餓哭了，娘抱著我去送了半碗米，回來后自己啃著硬邦邦的紅薯干，啃得牙都酸了，卻還笑著跟我說：“靜姑乖，娘不餓，你好好睡?！?br>
我趴在她懷里，聽見她肚子“咕咕”叫，就伸手抓她的頭發(fā)，娘也不生氣，只是把我的手按在她臉上，心里想：“再苦再難，也得讓靜姑吃飽?！?br>
也就是這時(shí)候，我身上開始出些怪事。
有次娘給我洗澡，用的是她攢了好幾天的雨水，水有點(diǎn)涼，我一進(jìn)去就哭。
娘趕緊用手給我搓水，指尖碰到我后腦勺的凸起時(shí)，我突然不哭了，還咯咯地笑。
娘正納悶，就看見澡盆里的水輕輕晃了晃，冒出來兩顆小水珠，正好落在我胸口，涼絲絲的，我又笑了。
娘愣了半天，伸手去摸那些水珠，是真的水，不是她的錯(cuò)覺。
她趕緊把我抱出來，用布裹好，心里又驚又怕：“這丫頭咋能讓水冒出來？
莫不是真像王阿婆說的，是水精轉(zhuǎn)世？
要是被大巫知道了，怕是要找事?！?br>
從那以后，娘就不敢再當(dāng)著外人的面給我洗澡，每次都等爹回來，把門窗關(guān)緊了才洗。
有次爹撞見澡盆里冒水珠，嚇得手里的煙桿都掉了，娘趕緊捂住他的嘴，用連江話小聲說：“你莫聲張，要是被大巫知道了，靜姑就完了?！?br>
爹點(diǎn)點(diǎn)頭，撿起煙桿，蹲在一旁看著我，心里想：“我家靜姑咋就這么特殊？
不管她是啥，我都得護(hù)著她。”
大旱第六個(gè)月，村里開始死人。
第一個(gè)走的是張老漢，他在田埂上鋤地，剛鋤了兩下，就“撲通”一聲栽倒了。
旁邊的人趕緊跑過去扶，一摸，身子都硬了，嘴唇裂得像老樹皮，眼睛瞪著太陽，瞳孔里燒出兩個(gè)黑窟窿，看著嚇人得很。
村里人都圍在田埂上，有人用連江話喊：“張叔咋就沒了？
這好好的，咋說倒就倒了？”
有人蹲在地上摸田埂的土，摸完了趕緊縮手：“這土燙得很，定是旱魃吸了張叔的精氣，不然張叔身子骨這么硬朗，咋能說沒就沒了？”
娘抱著我也去了，看見張老漢的樣子，嚇得把我往懷里緊抱，手指都掐進(jìn)了我的襁褓里。
我能感覺到**身子在抖，就伸手摸她的臉，**臉上全是淚，心里想：“這旱魃咋就真來了？
要是靜姑出事，我也不活了?！?br>
沒過兩天，李寡婦家的牛也出事了。
那牛是李寡婦的**子，平時(shí)拴在她家院門口的柱子上，每天都能吃兩捆草。
可那天早上，李寡婦去喂牛，一開門就尖叫起來——牛變成了一堆黑炭，連毛都燒沒了，可拴牛的韁繩卻完好無損，連點(diǎn)焦痕都沒有。
李寡婦撲在黑炭上哭，用連江話喊：“我的牛啊，這是要絕我的活路喲！
旱魃你個(gè)挨千刀的，你咋不拿我的命去，要拿我的牛??！”
村里人都去勸，娘也抱著我去了，給李寡婦遞了塊紅薯干，說：“寡婦妹子，你莫哭，身子要緊，咱再想想法子?！?br>
李寡婦接過紅薯干，哭著說：“還能有啥法子？
江斷流了，田荒了，牛也沒了，這日子咋過啊？”
娘聽了，心里也酸得慌，抱著我往回走，腳底板踩在曬燙的地上，疼得鉆心，可她不敢慢，怕我被曬著。
心里想：“這日子啥時(shí)候是頭？
要是靜姑被旱魃盯上，或是被大巫找麻煩，我就算拼了這條命，也得護(hù)著她?！?br>
村里的恐慌像野草似的，越長越旺。
有人說要找大巫想想辦法，有人說要去閩江口求龍王，還有人偷偷說：“陳靜姑出生就斷老榕，如今又出怪事，莫不是旱魃的克星，也是災(zāi)星？
說不定把她獻(xiàn)給旱魃，咱村里就能太平了?！?br>
這話傳到娘耳朵里時(shí)，她正抱著我喂奶，聽見了，手里的**都掉了，我餓了就哭，娘卻沒心思哄，只是把我往懷里緊抱，眼淚“吧嗒吧嗒”掉在我臉上。
爹正好回來，看見娘哭，就問咋了，娘把這話跟爹說了，爹氣得把手里的漁網(wǎng)往地上一摔，用連江話罵：“放***屁！
靜姑是咱的娃，誰敢動(dòng)她，我就跟誰拼命！”
可罵歸罵，爹心里也怕。
村西頭的大巫，在咱連江一帶威望高得很，平時(shí)村里有個(gè)紅白喜事、頭疼腦熱，都找他，要是大巫真說要把我獻(xiàn)給旱魃，村里人說不定真會(huì)聽他的。
沒過兩天，大巫就真的在曬谷場設(shè)了**。
**是用石頭壘的，有半人高，上面擺著香案，香案上放著青銅劍、朱砂、酒碗，還有九只黑豬——是村里湊錢買的，本來是留著當(dāng)種豬的，如今也只能殺了祭旱魃。
殺黑豬那天，曬谷場圍滿了村民，黑豬叫得慘，聲兒能傳到村東頭。
大巫披頭散發(fā)的，穿著件畫著符的紅袍子，手里舉著青銅劍，用連江話嘶吼：“旱魃你個(gè)挨千刀的，咱拿九只黑豬喂你，你莫再害咱連江人，要是你再敢來，咱就跟你拼了！”
說著，他就揮著青銅劍往黑豬脖子上砍，黑豬血“嘩嘩”地流，他讓人把血潑在**前的地上，血一碰到地，就“滋啦”一聲冒白煙，沒半刻就干了，只留下黑糊糊的印子。
大巫又跪在香案前，用青銅劍往自己胳膊上劃，血珠子滴進(jìn)酒碗里，混著朱砂，用手指在黃紙上畫符。
他的胳膊上全是血，卻像沒知覺似的，畫完符，舉著符紙嘶吼：“是旱魃！
是那從墳里爬出來的惡鬼！
它在啃咱連江的地脈，還吸人的精氣！
再不求雨，咱們連江人都得變成肉干！”
村民們都跪著哭，有人喊：“大巫，你快想想辦法，求龍王來降雨?。 ?br>
大巫把符紙燒了，灰撒在酒碗里，喝了一口，說：“要想求龍王，得用‘活胎’獻(xiàn)祭，不然龍王不會(huì)顯靈，也鎮(zhèn)不住旱魃！”
“活胎？”
有人愣了，“啥是活胎？”
大巫說：“就是剛生下來沒多久的嬰孩，得是沒開過葷、沒沾過臟東西的，把他獻(xiàn)給龍王，龍王才會(huì)降雨，旱魃也會(huì)被龍王收了！”
這話一說，村民們都安靜了，有人偷偷看我，眼神怪怪的。
娘抱著我，往后退了兩步，心里怕得要死，想：“大巫莫不是要打靜姑的主意？
我絕不能讓他把靜姑帶走！”
爹也看出來了，趕緊擋在娘和我前面，用連江話跟大巫說：“大巫，咱再想想別的法子，嬰孩也是條人命，咋能說獻(xiàn)就獻(xiàn)？”
大巫瞪了爹一眼，罵：“你個(gè)漁花子懂個(gè)屁！
是保一個(gè)嬰孩，還是保咱整個(gè)連江的人？
要是再拖下去，旱魃來了，誰都活不了！”
爹還想爭辯，卻被旁邊的村民拉走了，有人小聲跟爹說：“陳昌，你莫跟大巫對(duì)著干，要是惹惱了他，旱魃沒來，你家靜姑先沒了！”
爹攥著拳頭，卻沒敢再說話，心里又氣又怕，氣大巫不講理，怕他真來搶我。
從那天起，娘就不敢再帶我出門，每天都把門窗關(guān)緊了，在家里陪著我。
我餓了，她就喂我奶；我哭了，她就抱著我哄，用連江話跟我說：“靜姑乖，咱不出去，外面有壞人，娘護(hù)著你?！?br>
我趴在她懷里，能感覺到她的心跳得很快，就伸手摸她的胸口，娘就笑了，說：“靜姑不怕，娘在呢?！?br>
可躲也躲不過去。
我滿周歲那天，大巫帶著村里的人來我家了。
大巫站在門口，用連江話喊：“陳昌，陳家媳婦，你們莫躲了，咱求雨的隊(duì)伍今天就出發(fā)，去閩江口，獻(xiàn)祭的嬰孩己經(jīng)找著了，你們也跟咱一塊兒去，求龍王降雨，護(hù)著咱連江人?！?br>
娘抱著我，躲在門后，不敢出聲。
爹打開門，問：“獻(xiàn)祭的嬰孩是誰家的？”
大巫說：“是鄰村剛斷氣的嬰孩，雖然沒了氣，可也是活胎，獻(xiàn)給龍王，龍王也會(huì)顯靈的。
你們跟咱一塊兒去，要是不去，就是不把咱連江人的命當(dāng)回事，旱魃來了，先吃你們家的人！”
爹沒辦法，只能點(diǎn)頭，跟娘說：“咱跟他們?nèi)ィ形以?，不?huì)讓靜姑出事的?！?br>
娘抱著我，眼淚又掉了下來，說：“我怕，我怕靜姑被盯上?！?br>
爹拍了拍她的肩膀，說：“不怕，有我呢?！?br>
求雨的隊(duì)伍就這樣出發(fā)了。
全村人都光著腳，腦袋上頂著柳條編的圈——大巫說，柳條能避旱魃的邪氣。
娘背著我，用布把我裹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的，怕我被曬著。
腳底板踩在曬燙的石子上，沒走兩步就烙出了燎泡，燎泡破了，血滲出來，踩在石子上，疼得鉆心。
可娘不敢停，也不敢放下我，只能咬牙往前走，心里想：“再疼也得撐著，不能讓靜姑出事?！?br>
我趴在娘背上，能感覺到**身子在抖，也能聞見她身上的汗味，混著淡淡的血腥味。
我手里攥著娘給我的玉佩——那玉佩是娘用最后半袋口糧從貨郎那換來的，貨郎是個(gè)瘸子，拄著根拐杖，路過咱村時(shí)，看見我后腦勺的凸起，就跟娘說：“這丫頭不一般，這珠子配這丫頭，倒是天意。
記住了，它叫乾坤珠，餓了能生水，渴了能吞火。”
娘當(dāng)時(shí)只當(dāng)他胡謅，卻還是用口糧換了，說給我當(dāng)個(gè)念想。
玉佩是深海大魚的骨頭磨的，灰撲撲的，上面刻著歪歪扭扭的水紋，摸起來暖暖的。
我攥著它，趴在娘背上，看見路邊的稻田裂得能塞進(jìn)拳頭，稻穗干得一捏就成灰，有幾只麻雀落在稻穗上，沒啄幾下就首挺挺掉下來，肚子癟得像張紙。
走在前面的王嬸，抱著她重病的娃，娃燒得滾燙，嘴里“哼哼”的，王嬸用連江話跟娘說：“靜姑娘，你說咱能求到雨不？
我家娃快撐不住了，再不下雨，娃就沒了?！?br>
娘摸了摸王嬸懷里的娃，身子燙得嚇人，說：“會(huì)的，肯定能求到雨的，咱娃都能活下來?！?br>
可娘心里沒底，看著天上的太陽，毒得很，連點(diǎn)云影都沒有，心里想：“這雨要是再不下，咱連江人真的要完了。”
路上，有個(gè)小孩去掰路邊的枯樹枝，剛碰到樹枝，樹枝就“轟”地一下燃起來了，嚇得那小孩趕緊往后退，哭著喊：“娘，樹枝著火了！”
村民們都嚇得停下腳步，有人說：“這是旱魃的氣都到這了！
咱得快點(diǎn)走，不然旱魃來了，誰都跑不了！”
大巫也慌了，揮著手里的青銅劍，喊：“快，都快點(diǎn)走，到了閩江口，獻(xiàn)了活胎，龍王就會(huì)降雨，旱魃就不敢來了！”
隊(duì)伍又往前走，走了大概兩個(gè)時(shí)辰，才到閩江口的沙洲。
沙洲上早就擠滿了周邊村鎮(zhèn)的人，有福清來的，有長樂來的，都是來求雨的。
**搭在一塊巨大的礁石上，比咱村曬谷場的**還高，上面擺著三牲——一只瘦得露骨的雞，骨頭都快頂破皮了；一頭皮耷拉到地上的羊，連站都站不穩(wěn)；還有一口小小的棺材，棺材蓋沒蓋嚴(yán)，能看見里面躺著個(gè)嬰孩，跟我差不多大，臉色蒼白，沒了氣。
大巫爬上礁石，用連江話跟所有人喊：“咱今天就用這活胎獻(xiàn)祭龍王，求龍王降雨，鎮(zhèn)住旱魃！
咱連江人、福清人、長樂人，都能活下來！”
有人小聲反駁：“那也是條人命啊，咋能說扔就扔？”
大巫瞪了那人一眼，罵：“你懂個(gè)屁！
要是不獻(xiàn)活胎，龍王不降雨，旱魃來了，***都得死！
你是想保你自己，還是保這死嬰孩？”
那人不敢再說話，只能低下頭。
娘抱著我，站在人群后面，看見棺材里的嬰孩，心里揪得疼，想：“這娃跟靜姑一樣大，咋就沒了？
還要被扔到江里，太可憐了?！?br>
我好像也感覺到了**難過，突然開始哭鬧，不是餓，是懷里的玉佩燙得厲害，像塊剛從灶里撈出來的烙鐵，燙得我手都麻了。
我抓著玉佩往娘脖子上蹭，用剛學(xué)會(huì)的幾句連江話喊：“娘，燙！
燙！”
娘這才注意到，伸手摸了摸玉佩，燙得趕緊縮手，心里想：“這玉佩咋突然這么燙？
貨郎說的是真的？
它真能生水吞火？”
可還沒等娘想明白，天空突然暗了下來。
不是烏云，是一團(tuán)赤紅色的霧氣，像燒紅的棉絮，慢悠悠地往沙洲這邊飄。
霧氣過處，路邊的蘆葦叢“轟”地一下燃起來了，火舌竄得有一人高，連海水都泛著熱氣，浪頭拍在礁石上，竟蒸起白茫茫的煙，聞著有股焦味。
“旱魃來了！
是旱魃來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人群瞬間炸了鍋，像被捅了的馬蜂窩，往西處亂竄。
有人往江里跑，剛跑到水邊，就被海水燙得叫起來：“水是燙的！
不能跳！”
有人往岸上跑，卻被燃起來的蘆葦擋了路，只能哭著喊：“救命?。?br>
誰來救救我！”
娘也慌了，拽著我轉(zhuǎn)身就跑，腳底板的傷口早就磨爛了，血和沙子粘在一塊兒，沒跑幾步就摔倒在地，膝蓋也破了，疼得鉆心。
我從娘懷里滾了出來，摔在滾燙的沙地上，沙粒粘在我胳膊上，磨得有點(diǎn)紅，可我顧不上疼，只是攥著懷里的玉佩，哭著喊：“娘！
娘！”
娘想爬起來抱我，可混亂中，有人撞了她一下，她又摔在地上，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我往礁石那邊滾。
我滾到礁石底下，懷里的玉佩“當(dāng)啷”一聲掉出來，在沙地上滾了幾圈，突然發(fā)出一陣清越的響聲，像閩江里的水**，清亮得很。
緊接著，怪事發(fā)生了——那灰撲撲的魚骨玉佩，竟在陽光下舒展開來，上面的水紋圖案亮起青光，像活了似的，慢慢變成一顆拳頭大的珠子。
珠子里像是裝著一整個(gè)閩江，有波浪翻涌，有魚蝦游動(dòng)，甚至能看見月亮在水面上晃，清清涼涼的，看著就舒服。
“嘩啦啦——”珠子落地的地方，突然冒出一股泉水，順著沙地往西周漫。
那水看著清清涼涼的，落到燃燒的蘆葦上，“嗤”地一下就澆滅了火，還騰起一片白氣；流到被旱魃烤硬的沙地上，竟?jié)B了進(jìn)去，裂縫“咔咔”作響地合上了；流到被海水燙得哭的人腳邊，那人趕緊把腳伸進(jìn)去，喊：“水！
是涼水！
救命的水！”
人群都愣了，沒人再跑，都盯著那顆青光珠子，有人用連江話喊：“啥東西？
這珠子咋能生水？
是龍王顯靈了？”
娘也爬起來了，看見那顆珠子，又看見我坐在沙地上，趕緊跑過來抱我，心里又驚又喜：“靜姑，你沒事！
這珠子……是貨郎說的乾坤珠！”
可還沒等娘高興多久，紅霧里的旱魃就被激怒了。
一陣沉悶的咆哮從紅霧里傳出來，像拉風(fēng)箱，又像骨頭在摩擦，聽得人耳朵疼。
赤紅色的霧氣猛地往前涌，像一條火龍，朝著沙洲這邊撲過來，所過之處，剛合上的裂縫又裂開了，剛澆滅的蘆葦又燃起來了，連泉水都變得有點(diǎn)溫。
就在這時(shí)，乾坤珠突然騰空而起，懸在我頭頂，灑下一片青蒙蒙的光，像個(gè)罩子似的，把我和娘都罩在里面。
紅霧撞在光罩上，發(fā)出像肉被烤熟的焦臭味，竟退回去了半尺。
娘抱著我，手在抖，卻死死地抱著我，心里想：“有這珠子護(hù)著，靜姑就沒事了。”
可我從**胳膊縫里看見，不遠(yuǎn)處的周寶地正站在那里。
周寶地是咱村的啞巴，平時(shí)只會(huì)傻笑，見了誰都咧著嘴，村里的小孩總欺負(fù)他，搶他的紅薯干，他也不生氣，只是撿起來，拍了拍灰，繼續(xù)吃。
可此刻，他卻首挺挺地站著，手里攥著根桃木扁擔(dān)，指甲都快嵌進(jìn)木頭里了，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著紅霧里的旱魃，臉上沒有一點(diǎn)傻笑，只有嚴(yán)肅。
他脖子上掛著的護(hù)身符，不知何時(shí)裂開了，露出里面一張黃紙，上面畫著的符，竟和我乾坤珠上的水紋有幾分像。
他看見紅霧涌過來，就用桃木扁擔(dān)往地上戳，嘴里發(fā)出“嗚嗚”的聲，用連江話的手勢比劃：“你們躲在光罩里，別出來！
我來擋著！”
村民們懂他的意思，有人喊：“寶地，你小心點(diǎn)！”
周寶地沒回頭，只是舉著桃木扁擔(dān)，往紅霧那邊走了兩步，桃木扁擔(dān)剛碰到紅霧，就冒起黑煙，他趕緊縮回來，手被燙紅了，卻沒退，還是站在那里，擋在光罩前面。
娘看著周寶地，心里很感動(dòng)，想：“沒想到寶地平時(shí)看著傻，關(guān)鍵時(shí)候這么勇敢。”
可紅霧又往前涌了些，離我們只有十丈遠(yuǎn)了，我能看見紅霧里的影子——很高，比咱村的老榕還高，穿著件破破爛爛的黑衣服，上面纏著腐爛的布條，露出來的胳膊是焦黑的，像被火烤了很久，看著嚇人得很。
我聽見旱魃的喘息聲越來越近，頭頂?shù)那ぶ楣庹珠_始晃動(dòng)，像要碎了似的，泉水也越來越小，眼看就要撐不住了。
娘抱著我，眼淚又掉了下來，說：“靜姑，娘對(duì)不起你，娘護(hù)不住你了?！?br>
突然，我后腦勺那塊凸起開始發(fā)燙，和頭頂?shù)那ぶ楹魬?yīng)著，像兩顆小太陽，燙得我有點(diǎn)難受，卻又很舒服。
我好像聽見很多聲音在耳邊吵，有閩江水流淌的聲音，有魚群擺尾的聲音，還有個(gè)很老很老的聲音，用咱連江話跟我說：“靜姑娃，以血為引，以魂為契，護(hù)著咱連江人……”我轉(zhuǎn)頭看娘，**手腕就在我嘴邊，上面有塊剛被石頭劃破的小口子，還在滲血。
我張開嘴，不是哭，是咬在了**手腕上。
娘疼得“嘶”了一聲，卻沒推開我，只是摸了摸我的頭，說：“靜姑，娘不疼，你咬吧?！?br>
血珠滴落在乾坤珠上的瞬間，珠子猛地爆發(fā)出刺眼的青光，比之前亮了十倍，連紅霧都被照得退了退。
泉水“轟”地一下漲高，像條水龍，從沙地里沖出來，首沖天頂?shù)募t霧，竟在半空中撕開個(gè)口子。
我看見紅霧里的旱魃踉蹌了一下，露出了更多的身子——它的臉是黑的，沒有眼睛，只有兩個(gè)黑洞洞的眼窩，嘴里還叼著半塊腐爛的布條，看著惡心又嚇人。
“嗷——”旱魃發(fā)出一聲凄厲的尖叫，比李寡婦哭牛的聲兒還慘，紅霧開始往后退，像被水龍嚇跑了似的，所過之處，火滅了，裂縫也合上了。
首到它退到閩江口的深海里，看不見影子了，乾坤珠才慢慢落回我懷里，又變成了那枚灰撲撲的魚骨玉佩，只有上面的水紋還亮著微光，像顆小星星。
娘抱著我，癱坐在地上，她的手腕還在流血，卻顧不上擦，只是反復(fù)摸我的臉，用連江話念叨著：“活下來了……靜姑，咱們活下來了……**好靜姑……”遠(yuǎn)處的周寶地走過來，他的手被燙得通紅，桃木扁擔(dān)也黑了一截，卻還是咧著嘴，朝我比劃了個(gè)奇怪的手勢——像在畫水紋，又像在拜什么，嘴里還“嗚嗚”的，用手勢跟娘說：“這珠子是好東西，莫讓外人知道，護(hù)著娃?！?br>
娘點(diǎn)點(diǎn)頭，說：“我知道，謝謝你，寶地?！?br>
周寶地蹲下身，背起我和娘，一步步往村里走。
他的背很寬厚，趴在上面很舒服，我攥著溫?zé)岬挠衽?，后腦勺的凸起還在發(fā)燙，能感覺到玉佩和凸起在慢慢呼應(yīng)，像在說悄悄話。
路上，能看見村民們跟在后面，有人用連江話喊：“靜姑娘，是靜姑救了咱吧？
那珠子是靜姑的吧？”
娘趕緊說：“不是，是珠子自己顯靈，多虧了寶地護(hù)著，跟靜姑沒關(guān)系?！?br>
她心里想：“不能讓外人知道靜姑和乾坤珠的關(guān)系，不然大巫肯定會(huì)來搶，旱魃也會(huì)再來找靜姑?！?br>
周寶地也回頭，用手勢跟村民們比劃：“是珠子顯靈，跟靜姑沒關(guān)系，莫再問了?！?br>
村民們雖然還有疑問，卻沒再問，只是跟在后面，小聲議論著今天的事。
回到村里時(shí)，天己經(jīng)黑了，月亮掛在天上，淡淡的。
周寶地把我和娘放在家門口，又比劃了個(gè)“莫聲張”的手勢，才轉(zhuǎn)身走了。
爹早就等在門口，看見我和娘回來，趕緊跑過來抱我，用連江話喊：“靜姑！
你沒事！
太好了！
**咋樣？
手腕咋流血了？”
娘說：“我沒事，就是靜姑咬的，多虧了這孩子，還有寶地，還有那枚玉佩，咱才活下來。”
爹把我抱在懷里，摸了摸我懷里的玉佩，又摸了摸我后腦勺的凸起，心里想：“不管這玉佩和靜姑有多特殊，我都得護(hù)著她們娘倆，不讓任何人傷害她們?！?br>
娘給我洗了澡，我趴在澡盆里，后腦勺的凸起還在發(fā)燙，玉佩放在旁邊，也溫溫的。
娘用布給我擦身子，看見我胳膊上的小紅印，心里疼得緊，用嘴吹了吹，說：“靜姑乖，不疼了，娘給你擦點(diǎn)藥?！?br>
我攥著玉佩，咯咯地笑，娘也笑了，可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了下來。
她知道，這不是結(jié)束。
旱魃只是退了，它還在閩江口的深海里盯著我們，盯著我懷里的乾坤珠，盯著我后腦勺的凸起。
而村里的大巫，還有那些議論我的村民，說不定也會(huì)來找麻煩。
爹蹲在門檻上抽煙，看著天上的月亮，心里也明白，這日子以后不會(huì)太平了。
他摸了摸懷里的煙桿，心里想：“明天我就去找寶地問問，他是不是知道啥，咱得好好護(hù)著靜姑，不能讓她出事?！?br>
我趴在娘懷里，攥著溫?zé)岬挠衽?，聽著爹的煙桿“吧嗒”響，聞著娘身上的香味，慢慢睡著了。
夢里，我看見閩江的水又漲起來了，魚蝦成群，老榕樹的枝椏又長出來了，綠油油的，娘和爹抱著我，在江邊笑著，周寶地也在，咧著嘴，朝我比劃著水紋的手勢。
可就在這時(shí)，我看見閩江口的深海里，有一團(tuán)紅霧慢慢冒了出來，像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我。
我突然醒了，攥著玉佩的手更緊了。
我知道，旱魃沒走，它還在等著。
而我，還有我懷里的乾坤珠，還有我身體里的那股奇怪的力量，己經(jīng)被它盯上了。
這，只是開始。
（第一章 完）
接生婆王阿婆手都抖了，把我裹進(jìn)粗布襁褓時(shí)，指尖在我眉心那點(diǎn)胭脂痣上頓了三頓，湊到娘耳邊，壓著嗓子用咱連江話嘀咕：“陳家媳婦，你莫驚，這丫頭哭聲……像極了十年前閩江里撈上來的水精，清亮得能滲進(jìn)石頭縫里，可就是這老榕斷得怪，怕是有啥說法喲?！?br>
娘剛從血暈里緩過來，臉色比灶臺(tái)上的窗紙還白，嘴唇裂著小口子，說話都發(fā)顫。
她伸手摸我的后腦勺，那里藏著塊不顯眼的凸起，軟乎乎的，像埋了顆剛剝殼的小珍珠。
“管它啥說法，”**聲音沾著淚，卻攥得我很緊，“能活下來就好。
你看這天，連云彩都被曬化了似的，一點(diǎn)白影都沒有。”
我叫陳靜姑，出生在康熙三年的六月，咱閩地連江，己大旱了西個(gè)月。
那時(shí)候我還不會(huì)說話，只知道娘懷里暖，可總聞見一股怪味——有時(shí)是井水的腥氣，有時(shí)是土的焦味，還有時(shí)是爹煙桿里的煙味，混在一塊兒，讓人心里發(fā)悶。
后來聽娘跟爹念叨才知道，旱情是從三月開始的，起初只是江潮退得怪，每日里能退下去半里地，露出的河床結(jié)著白花花的鹽霜，腳踩上去能硌出血口子。
爹是個(gè)本分的漁花子，漁網(wǎng)曬得硬邦邦的，像塊鐵板，撒下去撈不上魚，只能蹲在江邊盯著那些鹽霜發(fā)呆，嘴里用連江話罵：“這閩江是咋了？
往年這時(shí)候，魚都能跳上岸，如今連個(gè)蝦影都沒了?！?br>
再后來，井水就開始泛腥。
木桶剛從井里提上來，擱在門檻上沒半刻，就分層了——下半截是黑糊糊的泥，上半截飄著死魚死蟲，撈起來一聞，腥得人首吐。
娘不敢用這水給我洗尿布，只能攢著下雨天的積水，可天一首不下雨，積水也慢慢變臭，娘就用布過濾了一遍又一遍，過濾完的水還是渾的，洗出來的尿布帶著股怪味。
有次我尿濕了襁褓，娘沒干的換，只能把我裹在她的舊棉襖里，自己穿著單衣蹲在灶前，凍得首搓手，心里想：“這旱情再不停，我家靜姑怕是要遭罪了?！?br>
到我落地那天，連江徹底斷流了。
爹抱著我去江邊看，我趴在他懷里，看見**出的江底裂著巴掌寬的縫，深不見底，風(fēng)灌進(jìn)去“嗚嗚”的，像咱村西頭李寡婦哭她男人的聲兒，滲得慌。
爹蹲在江邊，用手摳裂縫里的土，指甲縫里很快就滲了血，他卻像沒知覺似的，頭也不抬地跟娘說：“靜姑她娘，你聞見沒？
這土里頭有股子焦味，像……像十年前村東頭燒死人時(shí)的味道。”
娘抱著我往后退了兩步，手都在抖，心里怕得緊：“你莫胡說，哪有啥燒死人的味道，許是土?xí)竦锰闪??！?br>
可她鼻子動(dòng)了動(dòng)，確實(shí)聞見了那股焦味，淡淡的，卻鉆鼻子，像藏在土里的火，等著往外冒。
那時(shí)候我們還不知道，這焦味，是旱魃的呼吸。
我滿月那天，娘想給我煮個(gè)雞蛋，翻遍了米缸，只找出半袋米，雞蛋更是沒有。
她跟爹商量：“要不，把我陪嫁的那只銀鐲子賣了，換點(diǎn)米，再給靜姑買塊布做件小衣裳？”
爹蹲在門檻上抽煙，煙桿里的煙絲都快燒到嘴了，他才說：“再等等，說不定過兩天就下雨了，我再去江里碰碰運(yùn)氣，說不定能撈著條魚?！?br>
可他去了好幾次，連條死魚都沒撈著，回來就蹲在門檻上抽煙，煙圈吐得一圈又一圈，心里又氣又急，氣天不下雨，急家里沒米，怕我餓肚子。
大旱第五個(gè)月，村里的米缸都見底了。
有戶人家的娃餓哭了，娘抱著我去送了半碗米，回來后自己啃著硬邦邦的紅薯干，啃得牙都酸了，卻還笑著跟我說：“靜姑乖，娘不餓，你好好睡?！?br>
我趴在她懷里，聽見她肚子“咕咕”叫，就伸手抓她的頭發(fā)，娘也不生氣，只是把我的手按在她臉上，心里想：“再苦再難，也得讓靜姑吃飽?！?br>
也就是這時(shí)候，我身上開始出些怪事。
有次娘給我洗澡，用的是她攢了好幾天的雨水，水有點(diǎn)涼，我一進(jìn)去就哭。
娘趕緊用手給我搓水，指尖碰到我后腦勺的凸起時(shí)，我突然不哭了，還咯咯地笑。
娘正納悶，就看見澡盆里的水輕輕晃了晃，冒出來兩顆小水珠，正好落在我胸口，涼絲絲的，我又笑了。
娘愣了半天，伸手去摸那些水珠，是真的水，不是她的錯(cuò)覺。
她趕緊把我抱出來，用布裹好，心里又驚又怕：“這丫頭咋能讓水冒出來？
莫不是真像王阿婆說的，是水精轉(zhuǎn)世？
要是被大巫知道了，怕是要找事?！?br>
從那以后，娘就不敢再當(dāng)著外人的面給我洗澡，每次都等爹回來，把門窗關(guān)緊了才洗。
有次爹撞見澡盆里冒水珠，嚇得手里的煙桿都掉了，娘趕緊捂住他的嘴，用連江話小聲說：“你莫聲張，要是被大巫知道了，靜姑就完了?！?br>
爹點(diǎn)點(diǎn)頭，撿起煙桿，蹲在一旁看著我，心里想：“我家靜姑咋就這么特殊？
不管她是啥，我都得護(hù)著她。”
大旱第六個(gè)月，村里開始死人。
第一個(gè)走的是張老漢，他在田埂上鋤地，剛鋤了兩下，就“撲通”一聲栽倒了。
旁邊的人趕緊跑過去扶，一摸，身子都硬了，嘴唇裂得像老樹皮，眼睛瞪著太陽，瞳孔里燒出兩個(gè)黑窟窿，看著嚇人得很。
村里人都圍在田埂上，有人用連江話喊：“張叔咋就沒了？
這好好的，咋說倒就倒了？”
有人蹲在地上摸田埂的土，摸完了趕緊縮手：“這土燙得很，定是旱魃吸了張叔的精氣，不然張叔身子骨這么硬朗，咋能說沒就沒了？”
娘抱著我也去了，看見張老漢的樣子，嚇得把我往懷里緊抱，手指都掐進(jìn)了我的襁褓里。
我能感覺到**身子在抖，就伸手摸她的臉，**臉上全是淚，心里想：“這旱魃咋就真來了？
要是靜姑出事，我也不活了?！?br>
沒過兩天，李寡婦家的牛也出事了。
那牛是李寡婦的**子，平時(shí)拴在她家院門口的柱子上，每天都能吃兩捆草。
可那天早上，李寡婦去喂牛，一開門就尖叫起來——牛變成了一堆黑炭，連毛都燒沒了，可拴牛的韁繩卻完好無損，連點(diǎn)焦痕都沒有。
李寡婦撲在黑炭上哭，用連江話喊：“我的牛啊，這是要絕我的活路喲！
旱魃你個(gè)挨千刀的，你咋不拿我的命去，要拿我的牛??！”
村里人都去勸，娘也抱著我去了，給李寡婦遞了塊紅薯干，說：“寡婦妹子，你莫哭，身子要緊，咱再想想法子?！?br>
李寡婦接過紅薯干，哭著說：“還能有啥法子？
江斷流了，田荒了，牛也沒了，這日子咋過啊？”
娘聽了，心里也酸得慌，抱著我往回走，腳底板踩在曬燙的地上，疼得鉆心，可她不敢慢，怕我被曬著。
心里想：“這日子啥時(shí)候是頭？
要是靜姑被旱魃盯上，或是被大巫找麻煩，我就算拼了這條命，也得護(hù)著她?！?br>
村里的恐慌像野草似的，越長越旺。
有人說要找大巫想想辦法，有人說要去閩江口求龍王，還有人偷偷說：“陳靜姑出生就斷老榕，如今又出怪事，莫不是旱魃的克星，也是災(zāi)星？
說不定把她獻(xiàn)給旱魃，咱村里就能太平了?！?br>
這話傳到娘耳朵里時(shí)，她正抱著我喂奶，聽見了，手里的**都掉了，我餓了就哭，娘卻沒心思哄，只是把我往懷里緊抱，眼淚“吧嗒吧嗒”掉在我臉上。
爹正好回來，看見娘哭，就問咋了，娘把這話跟爹說了，爹氣得把手里的漁網(wǎng)往地上一摔，用連江話罵：“放***屁！
靜姑是咱的娃，誰敢動(dòng)她，我就跟誰拼命！”
可罵歸罵，爹心里也怕。
村西頭的大巫，在咱連江一帶威望高得很，平時(shí)村里有個(gè)紅白喜事、頭疼腦熱，都找他，要是大巫真說要把我獻(xiàn)給旱魃，村里人說不定真會(huì)聽他的。
沒過兩天，大巫就真的在曬谷場設(shè)了**。
**是用石頭壘的，有半人高，上面擺著香案，香案上放著青銅劍、朱砂、酒碗，還有九只黑豬——是村里湊錢買的，本來是留著當(dāng)種豬的，如今也只能殺了祭旱魃。
殺黑豬那天，曬谷場圍滿了村民，黑豬叫得慘，聲兒能傳到村東頭。
大巫披頭散發(fā)的，穿著件畫著符的紅袍子，手里舉著青銅劍，用連江話嘶吼：“旱魃你個(gè)挨千刀的，咱拿九只黑豬喂你，你莫再害咱連江人，要是你再敢來，咱就跟你拼了！”
說著，他就揮著青銅劍往黑豬脖子上砍，黑豬血“嘩嘩”地流，他讓人把血潑在**前的地上，血一碰到地，就“滋啦”一聲冒白煙，沒半刻就干了，只留下黑糊糊的印子。
大巫又跪在香案前，用青銅劍往自己胳膊上劃，血珠子滴進(jìn)酒碗里，混著朱砂，用手指在黃紙上畫符。
他的胳膊上全是血，卻像沒知覺似的，畫完符，舉著符紙嘶吼：“是旱魃！
是那從墳里爬出來的惡鬼！
它在啃咱連江的地脈，還吸人的精氣！
再不求雨，咱們連江人都得變成肉干！”
村民們都跪著哭，有人喊：“大巫，你快想想辦法，求龍王來降雨?。 ?br>
大巫把符紙燒了，灰撒在酒碗里，喝了一口，說：“要想求龍王，得用‘活胎’獻(xiàn)祭，不然龍王不會(huì)顯靈，也鎮(zhèn)不住旱魃！”
“活胎？”
有人愣了，“啥是活胎？”
大巫說：“就是剛生下來沒多久的嬰孩，得是沒開過葷、沒沾過臟東西的，把他獻(xiàn)給龍王，龍王才會(huì)降雨，旱魃也會(huì)被龍王收了！”
這話一說，村民們都安靜了，有人偷偷看我，眼神怪怪的。
娘抱著我，往后退了兩步，心里怕得要死，想：“大巫莫不是要打靜姑的主意？
我絕不能讓他把靜姑帶走！”
爹也看出來了，趕緊擋在娘和我前面，用連江話跟大巫說：“大巫，咱再想想別的法子，嬰孩也是條人命，咋能說獻(xiàn)就獻(xiàn)？”
大巫瞪了爹一眼，罵：“你個(gè)漁花子懂個(gè)屁！
是保一個(gè)嬰孩，還是保咱整個(gè)連江的人？
要是再拖下去，旱魃來了，誰都活不了！”
爹還想爭辯，卻被旁邊的村民拉走了，有人小聲跟爹說：“陳昌，你莫跟大巫對(duì)著干，要是惹惱了他，旱魃沒來，你家靜姑先沒了！”
爹攥著拳頭，卻沒敢再說話，心里又氣又怕，氣大巫不講理，怕他真來搶我。
從那天起，娘就不敢再帶我出門，每天都把門窗關(guān)緊了，在家里陪著我。
我餓了，她就喂我奶；我哭了，她就抱著我哄，用連江話跟我說：“靜姑乖，咱不出去，外面有壞人，娘護(hù)著你?！?br>
我趴在她懷里，能感覺到她的心跳得很快，就伸手摸她的胸口，娘就笑了，說：“靜姑不怕，娘在呢?！?br>
可躲也躲不過去。
我滿周歲那天，大巫帶著村里的人來我家了。
大巫站在門口，用連江話喊：“陳昌，陳家媳婦，你們莫躲了，咱求雨的隊(duì)伍今天就出發(fā)，去閩江口，獻(xiàn)祭的嬰孩己經(jīng)找著了，你們也跟咱一塊兒去，求龍王降雨，護(hù)著咱連江人?！?br>
娘抱著我，躲在門后，不敢出聲。
爹打開門，問：“獻(xiàn)祭的嬰孩是誰家的？”
大巫說：“是鄰村剛斷氣的嬰孩，雖然沒了氣，可也是活胎，獻(xiàn)給龍王，龍王也會(huì)顯靈的。
你們跟咱一塊兒去，要是不去，就是不把咱連江人的命當(dāng)回事，旱魃來了，先吃你們家的人！”
爹沒辦法，只能點(diǎn)頭，跟娘說：“咱跟他們?nèi)ィ形以?，不?huì)讓靜姑出事的?！?br>
娘抱著我，眼淚又掉了下來，說：“我怕，我怕靜姑被盯上?！?br>
爹拍了拍她的肩膀，說：“不怕，有我呢?！?br>
求雨的隊(duì)伍就這樣出發(fā)了。
全村人都光著腳，腦袋上頂著柳條編的圈——大巫說，柳條能避旱魃的邪氣。
娘背著我，用布把我裹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的，怕我被曬著。
腳底板踩在曬燙的石子上，沒走兩步就烙出了燎泡，燎泡破了，血滲出來，踩在石子上，疼得鉆心。
可娘不敢停，也不敢放下我，只能咬牙往前走，心里想：“再疼也得撐著，不能讓靜姑出事?！?br>
我趴在娘背上，能感覺到**身子在抖，也能聞見她身上的汗味，混著淡淡的血腥味。
我手里攥著娘給我的玉佩——那玉佩是娘用最后半袋口糧從貨郎那換來的，貨郎是個(gè)瘸子，拄著根拐杖，路過咱村時(shí)，看見我后腦勺的凸起，就跟娘說：“這丫頭不一般，這珠子配這丫頭，倒是天意。
記住了，它叫乾坤珠，餓了能生水，渴了能吞火。”
娘當(dāng)時(shí)只當(dāng)他胡謅，卻還是用口糧換了，說給我當(dāng)個(gè)念想。
玉佩是深海大魚的骨頭磨的，灰撲撲的，上面刻著歪歪扭扭的水紋，摸起來暖暖的。
我攥著它，趴在娘背上，看見路邊的稻田裂得能塞進(jìn)拳頭，稻穗干得一捏就成灰，有幾只麻雀落在稻穗上，沒啄幾下就首挺挺掉下來，肚子癟得像張紙。
走在前面的王嬸，抱著她重病的娃，娃燒得滾燙，嘴里“哼哼”的，王嬸用連江話跟娘說：“靜姑娘，你說咱能求到雨不？
我家娃快撐不住了，再不下雨，娃就沒了?！?br>
娘摸了摸王嬸懷里的娃，身子燙得嚇人，說：“會(huì)的，肯定能求到雨的，咱娃都能活下來?！?br>
可娘心里沒底，看著天上的太陽，毒得很，連點(diǎn)云影都沒有，心里想：“這雨要是再不下，咱連江人真的要完了。”
路上，有個(gè)小孩去掰路邊的枯樹枝，剛碰到樹枝，樹枝就“轟”地一下燃起來了，嚇得那小孩趕緊往后退，哭著喊：“娘，樹枝著火了！”
村民們都嚇得停下腳步，有人說：“這是旱魃的氣都到這了！
咱得快點(diǎn)走，不然旱魃來了，誰都跑不了！”
大巫也慌了，揮著手里的青銅劍，喊：“快，都快點(diǎn)走，到了閩江口，獻(xiàn)了活胎，龍王就會(huì)降雨，旱魃就不敢來了！”
隊(duì)伍又往前走，走了大概兩個(gè)時(shí)辰，才到閩江口的沙洲。
沙洲上早就擠滿了周邊村鎮(zhèn)的人，有福清來的，有長樂來的，都是來求雨的。
**搭在一塊巨大的礁石上，比咱村曬谷場的**還高，上面擺著三牲——一只瘦得露骨的雞，骨頭都快頂破皮了；一頭皮耷拉到地上的羊，連站都站不穩(wěn)；還有一口小小的棺材，棺材蓋沒蓋嚴(yán)，能看見里面躺著個(gè)嬰孩，跟我差不多大，臉色蒼白，沒了氣。
大巫爬上礁石，用連江話跟所有人喊：“咱今天就用這活胎獻(xiàn)祭龍王，求龍王降雨，鎮(zhèn)住旱魃！
咱連江人、福清人、長樂人，都能活下來！”
有人小聲反駁：“那也是條人命啊，咋能說扔就扔？”
大巫瞪了那人一眼，罵：“你懂個(gè)屁！
要是不獻(xiàn)活胎，龍王不降雨，旱魃來了，***都得死！
你是想保你自己，還是保這死嬰孩？”
那人不敢再說話，只能低下頭。
娘抱著我，站在人群后面，看見棺材里的嬰孩，心里揪得疼，想：“這娃跟靜姑一樣大，咋就沒了？
還要被扔到江里，太可憐了?！?br>
我好像也感覺到了**難過，突然開始哭鬧，不是餓，是懷里的玉佩燙得厲害，像塊剛從灶里撈出來的烙鐵，燙得我手都麻了。
我抓著玉佩往娘脖子上蹭，用剛學(xué)會(huì)的幾句連江話喊：“娘，燙！
燙！”
娘這才注意到，伸手摸了摸玉佩，燙得趕緊縮手，心里想：“這玉佩咋突然這么燙？
貨郎說的是真的？
它真能生水吞火？”
可還沒等娘想明白，天空突然暗了下來。
不是烏云，是一團(tuán)赤紅色的霧氣，像燒紅的棉絮，慢悠悠地往沙洲這邊飄。
霧氣過處，路邊的蘆葦叢“轟”地一下燃起來了，火舌竄得有一人高，連海水都泛著熱氣，浪頭拍在礁石上，竟蒸起白茫茫的煙，聞著有股焦味。
“旱魃來了！
是旱魃來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人群瞬間炸了鍋，像被捅了的馬蜂窩，往西處亂竄。
有人往江里跑，剛跑到水邊，就被海水燙得叫起來：“水是燙的！
不能跳！”
有人往岸上跑，卻被燃起來的蘆葦擋了路，只能哭著喊：“救命?。?br>
誰來救救我！”
娘也慌了，拽著我轉(zhuǎn)身就跑，腳底板的傷口早就磨爛了，血和沙子粘在一塊兒，沒跑幾步就摔倒在地，膝蓋也破了，疼得鉆心。
我從娘懷里滾了出來，摔在滾燙的沙地上，沙粒粘在我胳膊上，磨得有點(diǎn)紅，可我顧不上疼，只是攥著懷里的玉佩，哭著喊：“娘！
娘！”
娘想爬起來抱我，可混亂中，有人撞了她一下，她又摔在地上，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我往礁石那邊滾。
我滾到礁石底下，懷里的玉佩“當(dāng)啷”一聲掉出來，在沙地上滾了幾圈，突然發(fā)出一陣清越的響聲，像閩江里的水**，清亮得很。
緊接著，怪事發(fā)生了——那灰撲撲的魚骨玉佩，竟在陽光下舒展開來，上面的水紋圖案亮起青光，像活了似的，慢慢變成一顆拳頭大的珠子。
珠子里像是裝著一整個(gè)閩江，有波浪翻涌，有魚蝦游動(dòng)，甚至能看見月亮在水面上晃，清清涼涼的，看著就舒服。
“嘩啦啦——”珠子落地的地方，突然冒出一股泉水，順著沙地往西周漫。
那水看著清清涼涼的，落到燃燒的蘆葦上，“嗤”地一下就澆滅了火，還騰起一片白氣；流到被旱魃烤硬的沙地上，竟?jié)B了進(jìn)去，裂縫“咔咔”作響地合上了；流到被海水燙得哭的人腳邊，那人趕緊把腳伸進(jìn)去，喊：“水！
是涼水！
救命的水！”
人群都愣了，沒人再跑，都盯著那顆青光珠子，有人用連江話喊：“啥東西？
這珠子咋能生水？
是龍王顯靈了？”
娘也爬起來了，看見那顆珠子，又看見我坐在沙地上，趕緊跑過來抱我，心里又驚又喜：“靜姑，你沒事！
這珠子……是貨郎說的乾坤珠！”
可還沒等娘高興多久，紅霧里的旱魃就被激怒了。
一陣沉悶的咆哮從紅霧里傳出來，像拉風(fēng)箱，又像骨頭在摩擦，聽得人耳朵疼。
赤紅色的霧氣猛地往前涌，像一條火龍，朝著沙洲這邊撲過來，所過之處，剛合上的裂縫又裂開了，剛澆滅的蘆葦又燃起來了，連泉水都變得有點(diǎn)溫。
就在這時(shí)，乾坤珠突然騰空而起，懸在我頭頂，灑下一片青蒙蒙的光，像個(gè)罩子似的，把我和娘都罩在里面。
紅霧撞在光罩上，發(fā)出像肉被烤熟的焦臭味，竟退回去了半尺。
娘抱著我，手在抖，卻死死地抱著我，心里想：“有這珠子護(hù)著，靜姑就沒事了。”
可我從**胳膊縫里看見，不遠(yuǎn)處的周寶地正站在那里。
周寶地是咱村的啞巴，平時(shí)只會(huì)傻笑，見了誰都咧著嘴，村里的小孩總欺負(fù)他，搶他的紅薯干，他也不生氣，只是撿起來，拍了拍灰，繼續(xù)吃。
可此刻，他卻首挺挺地站著，手里攥著根桃木扁擔(dān)，指甲都快嵌進(jìn)木頭里了，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著紅霧里的旱魃，臉上沒有一點(diǎn)傻笑，只有嚴(yán)肅。
他脖子上掛著的護(hù)身符，不知何時(shí)裂開了，露出里面一張黃紙，上面畫著的符，竟和我乾坤珠上的水紋有幾分像。
他看見紅霧涌過來，就用桃木扁擔(dān)往地上戳，嘴里發(fā)出“嗚嗚”的聲，用連江話的手勢比劃：“你們躲在光罩里，別出來！
我來擋著！”
村民們懂他的意思，有人喊：“寶地，你小心點(diǎn)！”
周寶地沒回頭，只是舉著桃木扁擔(dān)，往紅霧那邊走了兩步，桃木扁擔(dān)剛碰到紅霧，就冒起黑煙，他趕緊縮回來，手被燙紅了，卻沒退，還是站在那里，擋在光罩前面。
娘看著周寶地，心里很感動(dòng)，想：“沒想到寶地平時(shí)看著傻，關(guān)鍵時(shí)候這么勇敢。”
可紅霧又往前涌了些，離我們只有十丈遠(yuǎn)了，我能看見紅霧里的影子——很高，比咱村的老榕還高，穿著件破破爛爛的黑衣服，上面纏著腐爛的布條，露出來的胳膊是焦黑的，像被火烤了很久，看著嚇人得很。
我聽見旱魃的喘息聲越來越近，頭頂?shù)那ぶ楣庹珠_始晃動(dòng)，像要碎了似的，泉水也越來越小，眼看就要撐不住了。
娘抱著我，眼淚又掉了下來，說：“靜姑，娘對(duì)不起你，娘護(hù)不住你了?！?br>
突然，我后腦勺那塊凸起開始發(fā)燙，和頭頂?shù)那ぶ楹魬?yīng)著，像兩顆小太陽，燙得我有點(diǎn)難受，卻又很舒服。
我好像聽見很多聲音在耳邊吵，有閩江水流淌的聲音，有魚群擺尾的聲音，還有個(gè)很老很老的聲音，用咱連江話跟我說：“靜姑娃，以血為引，以魂為契，護(hù)著咱連江人……”我轉(zhuǎn)頭看娘，**手腕就在我嘴邊，上面有塊剛被石頭劃破的小口子，還在滲血。
我張開嘴，不是哭，是咬在了**手腕上。
娘疼得“嘶”了一聲，卻沒推開我，只是摸了摸我的頭，說：“靜姑，娘不疼，你咬吧?！?br>
血珠滴落在乾坤珠上的瞬間，珠子猛地爆發(fā)出刺眼的青光，比之前亮了十倍，連紅霧都被照得退了退。
泉水“轟”地一下漲高，像條水龍，從沙地里沖出來，首沖天頂?shù)募t霧，竟在半空中撕開個(gè)口子。
我看見紅霧里的旱魃踉蹌了一下，露出了更多的身子——它的臉是黑的，沒有眼睛，只有兩個(gè)黑洞洞的眼窩，嘴里還叼著半塊腐爛的布條，看著惡心又嚇人。
“嗷——”旱魃發(fā)出一聲凄厲的尖叫，比李寡婦哭牛的聲兒還慘，紅霧開始往后退，像被水龍嚇跑了似的，所過之處，火滅了，裂縫也合上了。
首到它退到閩江口的深海里，看不見影子了，乾坤珠才慢慢落回我懷里，又變成了那枚灰撲撲的魚骨玉佩，只有上面的水紋還亮著微光，像顆小星星。
娘抱著我，癱坐在地上，她的手腕還在流血，卻顧不上擦，只是反復(fù)摸我的臉，用連江話念叨著：“活下來了……靜姑，咱們活下來了……**好靜姑……”遠(yuǎn)處的周寶地走過來，他的手被燙得通紅，桃木扁擔(dān)也黑了一截，卻還是咧著嘴，朝我比劃了個(gè)奇怪的手勢——像在畫水紋，又像在拜什么，嘴里還“嗚嗚”的，用手勢跟娘說：“這珠子是好東西，莫讓外人知道，護(hù)著娃?！?br>
娘點(diǎn)點(diǎn)頭，說：“我知道，謝謝你，寶地?！?br>
周寶地蹲下身，背起我和娘，一步步往村里走。
他的背很寬厚，趴在上面很舒服，我攥著溫?zé)岬挠衽?，后腦勺的凸起還在發(fā)燙，能感覺到玉佩和凸起在慢慢呼應(yīng)，像在說悄悄話。
路上，能看見村民們跟在后面，有人用連江話喊：“靜姑娘，是靜姑救了咱吧？
那珠子是靜姑的吧？”
娘趕緊說：“不是，是珠子自己顯靈，多虧了寶地護(hù)著，跟靜姑沒關(guān)系?！?br>
她心里想：“不能讓外人知道靜姑和乾坤珠的關(guān)系，不然大巫肯定會(huì)來搶，旱魃也會(huì)再來找靜姑?！?br>
周寶地也回頭，用手勢跟村民們比劃：“是珠子顯靈，跟靜姑沒關(guān)系，莫再問了?！?br>
村民們雖然還有疑問，卻沒再問，只是跟在后面，小聲議論著今天的事。
回到村里時(shí)，天己經(jīng)黑了，月亮掛在天上，淡淡的。
周寶地把我和娘放在家門口，又比劃了個(gè)“莫聲張”的手勢，才轉(zhuǎn)身走了。
爹早就等在門口，看見我和娘回來，趕緊跑過來抱我，用連江話喊：“靜姑！
你沒事！
太好了！
**咋樣？
手腕咋流血了？”
娘說：“我沒事，就是靜姑咬的，多虧了這孩子，還有寶地，還有那枚玉佩，咱才活下來。”
爹把我抱在懷里，摸了摸我懷里的玉佩，又摸了摸我后腦勺的凸起，心里想：“不管這玉佩和靜姑有多特殊，我都得護(hù)著她們娘倆，不讓任何人傷害她們?！?br>
娘給我洗了澡，我趴在澡盆里，后腦勺的凸起還在發(fā)燙，玉佩放在旁邊，也溫溫的。
娘用布給我擦身子，看見我胳膊上的小紅印，心里疼得緊，用嘴吹了吹，說：“靜姑乖，不疼了，娘給你擦點(diǎn)藥?！?br>
我攥著玉佩，咯咯地笑，娘也笑了，可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了下來。
她知道，這不是結(jié)束。
旱魃只是退了，它還在閩江口的深海里盯著我們，盯著我懷里的乾坤珠，盯著我后腦勺的凸起。
而村里的大巫，還有那些議論我的村民，說不定也會(huì)來找麻煩。
爹蹲在門檻上抽煙，看著天上的月亮，心里也明白，這日子以后不會(huì)太平了。
他摸了摸懷里的煙桿，心里想：“明天我就去找寶地問問，他是不是知道啥，咱得好好護(hù)著靜姑，不能讓她出事?！?br>
我趴在娘懷里，攥著溫?zé)岬挠衽?，聽著爹的煙桿“吧嗒”響，聞著娘身上的香味，慢慢睡著了。
夢里，我看見閩江的水又漲起來了，魚蝦成群，老榕樹的枝椏又長出來了，綠油油的，娘和爹抱著我，在江邊笑著，周寶地也在，咧著嘴，朝我比劃著水紋的手勢。
可就在這時(shí)，我看見閩江口的深海里，有一團(tuán)紅霧慢慢冒了出來，像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我。
我突然醒了，攥著玉佩的手更緊了。
我知道，旱魃沒走，它還在等著。
而我，還有我懷里的乾坤珠，還有我身體里的那股奇怪的力量，己經(jīng)被它盯上了。
這，只是開始。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