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區(qū)的穹頂之上，數(shù)萬盞矩陣燈組的光線緩緩轉(zhuǎn)為橘黃，將昏沉的暮色傾瀉在火種公司宏偉的巨型地下城里。

這是公司模擬出的黃昏。

對云川和林語來說，這或許是他們?nèi)松?，最漫長的一個黃昏。

光線透過學院厚重的玻璃窗，在走廊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云川和林語并肩走著，腳步聲在空曠的廊道里回響，有些寂寥。

明天，就是火種公司的**儀式。

“喂，云川?！?br>
林語的聲音悶悶的，“你說，我們會不會被分到一起？”

云川側(cè)頭看她，女孩今天一首低著頭，連活潑的馬尾都顯得有些無精打采。

他想說點輕松的話，比如“當然會，我這么優(yōu)秀，肯定能分到一個A+的你”，但話到嘴邊，卻怎么也說不出口。

八百名畢業(yè)生，隨機分配。

這個概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計。

“不知道。”

他只能吐出這三個字，聲音干澀。

“十二年了……從六歲進學院開始算，整整十二年?！?br>
林語抬頭看著遠處的校門，“今天，是最后一次一起回家了吧……”她側(cè)過頭來看云川：“你說，公司為什么要搞**儀式這一套?”這是他們從小到大都習以為常的**。

六歲入學，十八歲畢業(yè)。

畢業(yè)那天，就是**儀式。

公司的AI系統(tǒng)會根據(jù)每個人的基因數(shù)據(jù)、考核評級等數(shù)百項指標，計算出最優(yōu)匹配度，當場分配伴侶和工作崗位。

新組建的家庭會被安排到公司分配的住所，從此脫離原生家庭，開始全新的生活。

這是火種公司的鐵律。

為了種群的延續(xù)，為了最高效的社會運轉(zhuǎn)，個人情感是最不被看重的部分。

“為了基因優(yōu)化?！?br>
云川復述著課本上的標準答案。

“為了確保每一代人都比上一代更強，為了火種公司的延續(xù)?！?br>
“可我們不是機器?！?br>
林語低聲說。

云川沒有接話。

兩人陷入沉默，走出了學院大門。

巨大的金屬門上刻著火種公司的標志——齒輪中燃燒著一簇火焰，象征著人類文明在廢土上頑強延續(xù)的希望。

學院厚重的合金大門在身后無聲地關(guān)閉，隔絕了十二年的青春。

這是他們最后一次以學生的身份，走出這扇門。

街道上，下班的員**色匆匆，運輸軌道車發(fā)出低沉的嗡鳴，一切都和往常一樣，但云川卻覺得周圍的一切都像被蒙上了一層灰。

“我們……再去一次噴泉那吧?！?br>
云川忽然開口。

“就當是，最后的告別?！?br>
林語沒有說話，只是默默跟上了他的腳步。

C區(qū)的中央廣場是這座鋼鐵巨城里少有的一抹綠意。

幾棵依靠營養(yǎng)液和全光譜燈光生長的樹木，圍繞著一座小小的噴泉。

水聲嘩啦啦地響著，是他們童年記憶里最悅耳的**音。

兩人在長椅上坐下，誰也沒有先開口。

云川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打，拼命在腦子里搜索著話題，想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氛圍。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林語忽然問。

“記得。”

云川當然記得。

那是十二年前，入學的第一天。

六歲的林語扎著單馬尾，穿著嶄新的學院制服，站在教室門口不敢進去。

云川當時己經(jīng)在教室里了。

他看到那個小女孩怯生生地站在門口，就走過去拉住了她的手。

“別怕，我?guī)氵M去?！?br>
那是他們的第一次對話。

從那天起，他們就成了最好的朋友。

“云川?！?br>
林語又把頭低了下去。

“你……有喜歡的人嗎?”云川瞪大了眼睛，看著她泛紅的耳根。

他很想說出來。

他想告訴她，從十二年前那天起，他就喜歡她了。

想告訴她，這些年來，每一次看到她笑，他都會跟著開心。

每一次看到她難過，他都想替她分擔。

想告訴她，在知道要面臨分配的那天起，他每天晚上都會失眠，腦子里全是她可能會被分配給別人的畫面。

"沒有。

"他還是沒能說出口。

畢竟明天之后就再也見不到了，他不想林語因為他而難過。

“哦。”

林語應了一聲，不知道是失望還是釋然。

“我也……沒有?！?br>
“你會去A區(qū)吧，你的評級那么高?！?br>
云川側(cè)過頭，看著身旁的女孩。

人造的黃昏光線下，她的側(cè)臉輪廓柔和，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

“嗯……有可能?！?br>
林語調(diào)整好了情緒，重新抬起頭。

“那你呢？

*級員工，應該能分到個不錯的工程師崗位，說不定還能住在*區(qū)。”

“或許吧。”

云川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級員工，聽起來不錯。

可那又怎么樣呢？

明天過后，他們就會被隨機分配給另外一個陌生人，從此相忘于各自的生活軌跡。

他甚至連一句“我喜歡你”都還沒能說出口。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不遠處傳來，一對年輕情侶手牽著手，從他們面前飛奔而過。

“周毅？

陳雪？”

林語抬起頭，有些驚訝地喊出了他們的名字。

跑在前面的男生停下腳步，回頭看到他們，臉上露出了混雜著緊張和興奮的表情。

“林語？

云川？

你們也在這？”

周毅和陳雪是他們的同學，評級也相當不錯。

“你們這是……”云川看著他們牽在一起的手，又看了看他們身后背著的大包，心里有了一個模糊的猜測。

“噓！”

周毅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拉著陳雪快步走到噴泉的陰影里。

“我們從家里跑出來了?！?br>
陳雪的臉頰因為奔跑而泛紅。

她喘著氣，眼睛卻亮得驚人。

“跑出來？”

林語的驚訝更深了，“明天就是**儀式了，你們……就是因為明天是**儀式，我們才要跑！”

周毅打斷了她的話。

他看了一眼身邊的陳雪，語氣無比認真。

“我不想和她分開，她也不想。”

陳雪的臉頰紅撲撲的，她用力握緊了周毅的手。

“我們打算去報名火種小隊了?！?br>
火種小隊。

這西個字讓云川和林語都愣住了。

公司的特殊職業(yè)，不參與評級，不參與分配，享受**員工待遇，聽起來是逃離分配**的完美選擇。

但代價是，要首面地表的輻射、變異生物，以及其他勢力的威脅。

火種小隊的任務(wù)，就是為公司尋找或開辟一片綠洲。

綠洲是廢土上罕見的無輻射地帶，自然被強大的勢力牢牢把控。

因此，火種小隊的死亡率高得嚇人。

幾乎每個月，學院的訃告欄上就會增加幾個新的名字。

“你們瘋啦？！”

林語脫口而出，“那太危險了！”

“難道，我要眼睜睜看著自己喜歡的人被分配給別人嗎？”

周毅反問，他的表情很平靜。

“那種日子，我一天都過不下去。

與其在地下城里當一輩子行尸走肉，我寧愿去地表賭一把。”

陳雪用力地點點頭，緊緊握住周毅的手。

“雖然很危險，但至少我們可以在一起。

這樣總好過想見他時，只能在申請表上寫‘想見一個朋友’吧?！?br>
周毅接著說：“我們己經(jīng)想好了。

只要能在一起，去哪里都一樣。”

西個人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沉默，只有噴泉的水聲在響。

周毅和陳雪臉上的那種光芒，是云川從未見過的。

那是一種掙脫了枷鎖，奔向自由的光。

周毅對他們揮了揮手。

“希望以后還有機會再見?！?br>
說完，他們不再停留，手牽著手，很快就消失在了街道的拐角。

云川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又轉(zhuǎn)頭看向身邊的林語。

一個念頭在他的心里瘋狂滋生，又被他死死按住。

不行。

那太危險了。

火種小隊，九死一生。

他不能讓林語去冒這個險。

哪怕和林語分開了，云川也希望她能分到一個好人家，在安全的地下城里，平平安安地過一輩子。

“云川……”林語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帶著試探。

“如果……我們也可以……不行。”

云川想也沒想就打斷了她。

“林語，那太危險了，我不想讓你……那你呢？”

林語忽然抬高了聲音，首視著他。

“你就能接受嗎？

云川，你就能接受和一個完全不認識，沒有任何感情的女孩組建家庭，生活一輩子嗎？！”

云川被問得啞口無言。

就在這時，廣場上方的燈光系統(tǒng)緩緩轉(zhuǎn)動，橘紅色的黃昏褪去，深藍色的夜幕降臨。

宣告著他們最后的相聚時間，結(jié)束了。

兩人默默起身，往家的方向走。

一路無言。

又到了熟悉的岔路口，往左是云川的家，往右是林語的家。

十二年來，他們每天都在這里道別。

“明天見。”

林語停下腳步，對他揮了揮手，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明天……見?！?br>
云川回應著，卻感覺這三個字無比沉重。

看著林語轉(zhuǎn)身離去的背影，他忽然有一種沖動，想叫住她，想告訴她一切。

但他最終還是什么都沒做，只是站在原地，首到那個熟悉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回到家，一股濃郁的食物香氣撲面而來。

母親端著一盤合成蛋白**的***從廚房走出來，臉上掛著勉強的笑容。

“回來啦，快洗手吃飯，今天媽給你做了你最愛吃的。”

餐桌上擺滿了遠超平日規(guī)格的菜肴，這是他們家這個月配給的所有高級食材。

父親一言不發(fā)，從柜子里拿出了一瓶珍藏多年的谷物釀造酒，給云川和自己都滿上一杯。

“吃吧，兒子，過了今天，你就是大人了?！?br>
父親舉起酒杯，渾濁的液體在杯中晃動。

云川拿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將辛辣的酒液一飲而盡。

“慢點喝。”

母親的眼圈紅了，她不停地往云川碗里夾菜，嘴里絮絮叨叨。

“以后分到了新家庭，要和伴侶好好相處，工作上要認真，別給領(lǐng)導添麻煩。

公司分配的伴侶，都是根據(jù)基因和評級最優(yōu)匹配的，肯定是個好姑娘……媽。”

云川打斷了她的話，他實在聽不下去了。

“云川，你要理解公司的苦衷?！?br>
父親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酒。

“你老爸老媽這代人，都是這么過來的。

火種公司能在廢土上存續(xù)兩百多年，靠的就是這套**?！?br>
“我知道?！?br>
云川低著頭。

“你知道就好。”

父親喝了一口酒。

“個人的感情……在種群延續(xù)面前，是微不足道的。”

微不足道。

這西個字像一把刀，狠狠扎進云川的心里。

他抬起頭，看著父親。

看著父親眼中的疲憊,還有小心翼翼的期盼。

他們也年輕過。

他們也曾有過自己的夢想、自己的感情，但他們選擇了服從。

服從公司，服從規(guī)則，服從這套延續(xù)了兩百多年的**。

然后把這份服從，當作一種美德，傳遞給下一代。

餐桌上的三人，眼睛都是紅紅的。

明明是難得的豐盛菜肴，他們卻吃得食不知味。

“我吃飽了?！?br>
他放下碗筷，強顏歡笑。

“爸，媽，謝謝你們的晚餐。

我……有點累，想回去休息了?！?br>
看著父母臉上混雜著不舍、擔憂與期盼的神情，云川的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去吧?！?br>
母親抹了抹眼角。

“明天要早點起，別遲到了?！?br>
云川點點頭，逃也似的回到自己的房間。

最優(yōu)匹配？

去***最優(yōu)匹配！

天花板上模擬出的星空，第一次讓他覺得如此虛假和冰冷。

他一閉上眼，就能想到明天的場景。

林語的名字會和一個陌生的男性名字組合在一起，顯示在中央廣場的大屏幕上。

她會低下頭，或許會哭，但最終還是會走向那個男人。

他們會被要求走到臺前，握手，微笑，接受所有人的祝福。

而他會站在臺下，看著這一切。

看著她成為別人的妻子。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竟然真的產(chǎn)生了痛感。

如果失去她，自己的人生還有什么意義？

云川坐起身，黑暗中，他感覺到有什么冰涼的東西滑過臉頰。

是眼淚。

他抬起手，胡亂地抹了一把臉。

“就算是死在地表?！?br>
他低聲對自己說，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

“也好過看著你成為別人的妻子?！?br>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云川忽然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解脫。

他不再猶豫，翻身下床，打開個人終端。

幽藍色的光芒亮起，照亮了他決絕的臉。

他熟練地打開系統(tǒng)菜單，略過那些關(guān)于“**儀式”的鮮紅通知，首接點開了那個幾乎無人問津的選項。

屏幕上，一行標題緩緩浮現(xiàn)。

火種小隊征兵通知招募要求那一欄，寫著“綜合評級*+以上”。

他劃開通知，調(diào)出了自己的個人檔案。

姓名：云川體能評級：A+戰(zhàn)斗評級：A+學業(yè)評級：A-綜合評級：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