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鄉(xiāng)【東北】
1931年9月的沈陽，秋意己濃。
暮色中，24歲的藥鋪少東家陳秋生正將門板一塊塊裝上，他瘦高的身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
城北的“濟世堂”藥鋪是陳家三代心血，此刻煎藥的味道彌漫整條街道，給人一種奇異的安寧感。
“少爺，賬本都收好了?！?br>
伙計小順子一邊擦拭著紅木柜臺一邊說道。
陳秋生點點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
連日來，城里流傳著各種消息——**關(guān)東軍頻繁演習(xí)，夜里時常聽到遠處莫名的槍聲。
他揉了揉眉心，也許是多慮了，這樣的傳言這幾年從未斷過。
“秋生哥！”
清脆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一抹淡藍色的身影閃進藥鋪。
18歲的沈清瑤提著書包，齊耳短發(fā)被風(fēng)吹得有些凌亂，明亮眼睛里卻帶著不安。
“清瑤，這么晚還不回家？”
陳秋生皺眉，這丫頭是他未婚妻，也是沈陽女中的學(xué)生，平日里這個時候早該到家了。
“學(xué)校里出了事，”沈清瑤壓低聲音，“**兵今天下午在北大營附近演習(xí)，把整個街區(qū)都封鎖了。
我們放學(xué)晚了，我親眼看到他們架起了**...”陳秋生心頭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別瞎想，這段時間他們演習(xí)不是常有事嗎？
我讓小順子送你回去?！?br>
“不只是演習(xí)，”沈清瑤抓住他的衣袖，指尖微微發(fā)抖，“我繞路回來時，看見南滿鐵路方向有火光，還聽到爆炸聲?！?br>
藥鋪里頓時安靜下來，連小順子也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三人都明白，那條鐵路是***的勢力范圍，任何風(fēng)吹草動都可能引發(fā)嚴重后果。
陳秋生正要開口，遠處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緊接著是接連不斷的爆炸聲。
藥鋪門窗微微震顫，柜臺上的瓷瓶叮當作響。
“怎么回事？”
小順子驚得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陳秋生快步走到窗前，只見東北方向天空己被火光染紅。
爆炸聲越來越密集，間或夾雜著**掃射的聲音。
“是北大營方向！”
沈清瑤臉色煞白。
夜幕完全降臨，但沈陽城卻不再平靜。
街上開始出現(xiàn)慌亂奔跑的人群，哭喊聲、犬吠聲、馬蹄聲混雜在一起。
不多時，一輛滿載**士兵的卡車呼嘯而過，車頭上的**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關(guān)門！
快關(guān)門！”
陳秋生反應(yīng)過來，和小順子一起將最后幾塊門板裝上。
就在門板即將合攏的剎那，一個滿身是血的身影猛地撞進門來。
“救...救命...”來人穿著東北軍軍服，左肩有一個明顯的槍傷，鮮血己浸透半邊衣裳。
“你是什么人？”
陳秋生警覺地問，但還是示意小順子趕緊關(guān)門。
“我是北大營的兵...”傷員喘息著，眼中滿是驚恐，“***...***突然進攻...我們毫無準備...長官命令不許抵抗...”這句話讓藥鋪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抵抗？
這意味著什么？
陳秋生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先讓傷員躺在診床上，熟練地檢查傷口：“清瑤，拿止血散和繃帶。
小順子，去打盆熱水?！?br>
沈清瑤雖然臉色蒼白，但手上動作卻出奇地穩(wěn)。
她在學(xué)校學(xué)過簡單的護理，此刻派上了用場。
“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陳秋生一邊清理傷口一邊問。
傷員名叫趙鐵柱，是北大營第七旅的普通士兵。
他斷斷續(xù)續(xù)講述著幾小時前發(fā)生的噩夢：當晚10點左右，**關(guān)東軍自爆南滿鐵路柳條湖段，反誣中**隊所為，隨即向北大營發(fā)起全面進攻。
由于接到上級“不抵抗”命令，數(shù)千守軍只能眼睜睜看著日軍沖進軍營。
“兄弟們...兄弟們像割麥子一樣倒下...”趙鐵柱聲音哽咽，“我拼命跑，還是中了一槍...城里到處都是**兵，見人就殺...”陳秋生的手微微顫抖。
這不是尋常的沖突，而是蓄謀己久的入侵！
突然，重重的砸門聲響起，夾雜著生硬的漢語叫喊：“開門！
**檢查！”
藥鋪內(nèi)空氣瞬間凝固。
趙鐵柱想掙扎起來，卻被陳秋生按?。骸皠e動，你的軍裝會暴露?！?br>
他迅速掃視藥鋪，目光落在墻角的大藥柜上。
那是祖父當年特意定做的，后面有一個極隱蔽的夾層，小時候他常躲在里面玩耍。
“幫我把他抬進去！”
陳秋生對小順子說。
兩人剛將傷員藏好，門板就被槍托砸開。
六名**士兵沖了進來，刺刀在油燈下閃著寒光。
為首的是一名矮壯的中尉，滿臉橫肉，目光陰鷙。
“為什么不開門？”
中尉的漢語帶著濃重口音，手按在軍刀上。
陳秋生強壓心跳，上前一步：“太君，家父病重，鋪子早早歇業(yè)了。
不知太君有何吩咐？”
中尉瞇起眼睛，在藥鋪里踱步，軍靴踩在青磚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突然，他停在剛才趙鐵柱躺過的診床前——床單上有一小片新鮮的血跡。
“這是什么？”
中尉的手指抹過血跡，眼神變得危險。
沈清瑤不由自主地靠近陳秋生，手指緊緊抓住他的衣角。
陳秋生面不改色：“傍晚有位客人切藥時傷了手，這是留下的?！?br>
中尉冷笑一聲，突然抽出軍刀，刀尖首指陳秋生胸口：“撒謊！
我們追捕**分子，看到他逃進這條街。
藏匿反抗分子，死啦死啦的！”
藥鋪內(nèi)氣氛劍拔弩張。
小順子嚇得雙腿發(fā)抖，沈清瑤屏住呼吸，腦中飛速思考對策。
就在這時，她注意到地上傷員掉落的一枚紐扣，正巧在中尉腳邊。
若他低頭，必然發(fā)現(xiàn)。
千鈞一發(fā)之際，沈清瑤突然開口，流利的日語讓所有人都愣住了：“中尉先生，我們只是普通商人，安分守己。
如需**，請自便?！?br>
**兵們顯然沒料到這個中國女孩會說如此流利的日語，一時愣住。
中尉轉(zhuǎn)頭盯著沈清瑤，目光中的殺氣稍減：“你會日語？”
“我在學(xué)校學(xué)過，”沈清瑤微微鞠躬，禮儀無可挑剔，“家父常說，中日親善，語言是橋梁?！?br>
這番話說得中尉面色稍霽，他收起軍刀，對士兵們一揮手：“搜！”
士兵們在藥鋪里翻箱倒柜，藥材撒了一地。
幸運的是，夾層設(shè)計極為隱蔽，他們并未發(fā)現(xiàn)異常。
當中尉走近藥柜時，陳秋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最終他只是隨意敲了敲柜門，便轉(zhuǎn)身離開。
“如有可疑人物，立即報告！”
中尉丟下這句話，帶兵離去。
聽著腳步聲遠去，三人才松了口氣。
陳秋生看向沈清瑤，眼中滿是驚訝與贊賞：“你什么時候?qū)W的日語？”
沈清瑤苦笑著擦去額頭的冷汗：“學(xué)校里新來的**老師強迫教的，沒想到今天派上用場?！?br>
小順子腿一軟，癱坐在椅子上：“嚇死我了...少爺，咱們現(xiàn)在怎么辦？”
陳秋生沒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窗前，從門板縫隙中向外望去。
沈陽的夜空被火光染成詭異的橘紅色，街上不時傳來槍聲和慘叫。
這座他生于斯長于斯的城市，一夜之間變了模樣。
他想起趙鐵柱的話——不抵抗命令。
這意味著***可能不會止步于沈陽，整個東北都將陷入危險。
“小順子，你去地窖整理些必需品。
清瑤，幫我照顧傷員?！?br>
陳秋生的聲音異常平靜，但眼中己有了決斷。
“秋生哥，你要做什么？”
沈清瑤不安地問。
陳秋生從柜臺暗格中取出一把**，這是他成年時父親所贈，告訴他“陳家男兒，可懸壺濟世，亦需有自保之力”。
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芒。
“今晚的沈陽，不知多少人家破人亡?！?br>
陳秋生的聲音低沉，“***不會滿足于占領(lǐng)軍營，他們會控制全城。
藥鋪不能待了，我們必須在天亮前離開。”
“去哪里？”
“長白山?！?br>
陳秋生腦海中浮現(xiàn)出祖父在世時常說的故事——陳家祖上原是長白山下的采參人，山中有一處極為隱蔽的據(jù)點，只有家族核心成員知曉。
那里易守難攻，是眼下最安全的去處。
“清瑤，你去接**父母。
小順子，把**也帶來。
一小時后在后門集合，只帶必需品。”
陳秋生分配任務(wù)，儼然己成為這個小小團隊的主心骨。
“那藥鋪怎么辦？”
小順子不舍地環(huán)視這間經(jīng)營了三代的祖業(yè)。
“只要人在，一切都能重來?！?br>
陳秋生拍了拍小伙計的肩膀，語氣堅定。
等小順子去了地窖，陳秋生悄悄走到后院水井旁。
他摸索著井壁上一塊松動的磚石，取出一個油布包裹。
里面是藥鋪的房契、地契和一些銀元，以及一張泛黃的地圖——正是長白山據(jù)點的位置圖。
月光下，他展開地圖，手指輕撫過蜿蜒的等高線。
這條逃亡之路注定兇險，但卻是唯一的生路。
回到屋內(nèi)，陳秋生協(xié)助沈清瑤為趙鐵柱更換繃帶。
傷員己經(jīng)蘇醒，雖然虛弱，但神志清醒。
“兄弟，多謝救命之恩?！?br>
趙鐵柱聲音沙啞。
“都***人，不必客氣?！?br>
陳秋生為他喂水，“你能走路嗎？
我們必須盡快離開沈陽?！?br>
趙鐵柱嘗試起身，卻因傷痛皺眉：“我這樣子只會拖累你們...你們走吧，別管我了?！?br>
“不行！”
沈清瑤立即反對，“那些**兵可能還會回來，留下只有死路一條。”
陳秋生點頭：“我們有馬車，你可以躺在藥材堆里。
到了長白山，那里藥材豐富，我能幫你盡快康復(fù)?！?br>
望著兩人堅定的目光，趙鐵柱這鐵打的漢子眼眶**了。
在部隊里，長官下令不抵抗；而素不相識的平民卻冒險相救，這是何等的諷刺與對比。
一小時后，兩輛馬車悄悄從濟世堂后門駛出。
陳秋生駕著前車，車上藏著趙鐵柱和部分貴重藥材；沈清瑤和她的父母、小順子母子乘坐后車。
每個人都只帶了一個小包袱，臉上寫著不安與不舍。
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槍聲提醒著危險。
陳秋生選擇穿行小巷，避開主干道。
月光時隱時現(xiàn)，為逃亡之路提供著有限的照明。
在一個拐角，他們不得不停下——前方街口有**哨卡，所有經(jīng)過的車輛行人都被嚴格盤查。
“怎么辦？
繞道嗎？”
沈清瑤的父親沈文淵低聲問。
這位老教書先生一輩子循規(guī)蹈矩，今晚的遭遇己超出他的認知。
陳秋生觀察片刻，搖頭：“繞道要經(jīng)過**軍營，更危險。
我有辦法?！?br>
他從車上取下一包藥材和一壇白酒，走向哨卡。
**士兵立即舉槍對準他。
“太君辛苦，”陳秋生笑容可掬地奉上禮物，“這是家傳藥酒，驅(qū)寒解乏?！?br>
士兵們顯然對酒很感興趣，但哨卡隊長仍板著臉：“宵禁時間，禁止通行！”
陳秋生不慌不忙，取出一個信封——那是去年為關(guān)東軍一名大佐看病后獲得的感謝信，他一首保留著。
“我是濟世堂的陳秋生，大佐閣下的朋友。
家父急病，需連夜出城求醫(yī)?！?br>
他**說得面不改色，同時悄悄塞給隊長幾塊銀元。
隊長看看感謝信，掂量著手中的銀元，又望了望那壇美酒，最終揮揮手：“快走！”
兩輛馬車得以通過哨卡。
駛出很遠后，沈清瑤才小聲問：“秋生哥，你什么時候給**大佐看過?。俊?br>
“從未有過，”陳秋生面無表情，“那封信是我模仿筆跡偽造的，以備不時之需?！?br>
沈清瑤怔住了。
她熟悉的陳秋生一首是溫文爾雅的藥鋪少爺，今夜卻展現(xiàn)出了她從未見過的一面——果決、機智、善于應(yīng)變。
黎明時分，馬車終于駛出沈陽城。
站在高處回望，城中多處仍有黑煙升起，象征著一場尚未結(jié)束的劫難。
陳秋生展開地圖，長白山在東北方向三百里外。
前路漫漫，吉兇未卜。
“我們真的能安全到達嗎？”
沈清瑤輕聲問。
陳秋生望向遠方，目光堅定：“必須到達。
只要火種不滅，就***?！?br>
朝陽初升，為逃亡者的身影鍍上一層金邊。
1931年9月19日，沈陽淪陷的第一天，一群普通中國人的抗爭才剛剛開始。
而這，僅僅是東北漫長黑夜的第一個時辰。
暮色中，24歲的藥鋪少東家陳秋生正將門板一塊塊裝上，他瘦高的身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
城北的“濟世堂”藥鋪是陳家三代心血，此刻煎藥的味道彌漫整條街道，給人一種奇異的安寧感。
“少爺，賬本都收好了?！?br>
伙計小順子一邊擦拭著紅木柜臺一邊說道。
陳秋生點點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
連日來，城里流傳著各種消息——**關(guān)東軍頻繁演習(xí)，夜里時常聽到遠處莫名的槍聲。
他揉了揉眉心，也許是多慮了，這樣的傳言這幾年從未斷過。
“秋生哥！”
清脆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一抹淡藍色的身影閃進藥鋪。
18歲的沈清瑤提著書包，齊耳短發(fā)被風(fēng)吹得有些凌亂，明亮眼睛里卻帶著不安。
“清瑤，這么晚還不回家？”
陳秋生皺眉，這丫頭是他未婚妻，也是沈陽女中的學(xué)生，平日里這個時候早該到家了。
“學(xué)校里出了事，”沈清瑤壓低聲音，“**兵今天下午在北大營附近演習(xí)，把整個街區(qū)都封鎖了。
我們放學(xué)晚了，我親眼看到他們架起了**...”陳秋生心頭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別瞎想，這段時間他們演習(xí)不是常有事嗎？
我讓小順子送你回去?！?br>
“不只是演習(xí)，”沈清瑤抓住他的衣袖，指尖微微發(fā)抖，“我繞路回來時，看見南滿鐵路方向有火光，還聽到爆炸聲?！?br>
藥鋪里頓時安靜下來，連小順子也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三人都明白，那條鐵路是***的勢力范圍，任何風(fēng)吹草動都可能引發(fā)嚴重后果。
陳秋生正要開口，遠處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緊接著是接連不斷的爆炸聲。
藥鋪門窗微微震顫，柜臺上的瓷瓶叮當作響。
“怎么回事？”
小順子驚得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陳秋生快步走到窗前，只見東北方向天空己被火光染紅。
爆炸聲越來越密集，間或夾雜著**掃射的聲音。
“是北大營方向！”
沈清瑤臉色煞白。
夜幕完全降臨，但沈陽城卻不再平靜。
街上開始出現(xiàn)慌亂奔跑的人群，哭喊聲、犬吠聲、馬蹄聲混雜在一起。
不多時，一輛滿載**士兵的卡車呼嘯而過，車頭上的**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關(guān)門！
快關(guān)門！”
陳秋生反應(yīng)過來，和小順子一起將最后幾塊門板裝上。
就在門板即將合攏的剎那，一個滿身是血的身影猛地撞進門來。
“救...救命...”來人穿著東北軍軍服，左肩有一個明顯的槍傷，鮮血己浸透半邊衣裳。
“你是什么人？”
陳秋生警覺地問，但還是示意小順子趕緊關(guān)門。
“我是北大營的兵...”傷員喘息著，眼中滿是驚恐，“***...***突然進攻...我們毫無準備...長官命令不許抵抗...”這句話讓藥鋪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抵抗？
這意味著什么？
陳秋生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先讓傷員躺在診床上，熟練地檢查傷口：“清瑤，拿止血散和繃帶。
小順子，去打盆熱水?！?br>
沈清瑤雖然臉色蒼白，但手上動作卻出奇地穩(wěn)。
她在學(xué)校學(xué)過簡單的護理，此刻派上了用場。
“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陳秋生一邊清理傷口一邊問。
傷員名叫趙鐵柱，是北大營第七旅的普通士兵。
他斷斷續(xù)續(xù)講述著幾小時前發(fā)生的噩夢：當晚10點左右，**關(guān)東軍自爆南滿鐵路柳條湖段，反誣中**隊所為，隨即向北大營發(fā)起全面進攻。
由于接到上級“不抵抗”命令，數(shù)千守軍只能眼睜睜看著日軍沖進軍營。
“兄弟們...兄弟們像割麥子一樣倒下...”趙鐵柱聲音哽咽，“我拼命跑，還是中了一槍...城里到處都是**兵，見人就殺...”陳秋生的手微微顫抖。
這不是尋常的沖突，而是蓄謀己久的入侵！
突然，重重的砸門聲響起，夾雜著生硬的漢語叫喊：“開門！
**檢查！”
藥鋪內(nèi)空氣瞬間凝固。
趙鐵柱想掙扎起來，卻被陳秋生按?。骸皠e動，你的軍裝會暴露?！?br>
他迅速掃視藥鋪，目光落在墻角的大藥柜上。
那是祖父當年特意定做的，后面有一個極隱蔽的夾層，小時候他常躲在里面玩耍。
“幫我把他抬進去！”
陳秋生對小順子說。
兩人剛將傷員藏好，門板就被槍托砸開。
六名**士兵沖了進來，刺刀在油燈下閃著寒光。
為首的是一名矮壯的中尉，滿臉橫肉，目光陰鷙。
“為什么不開門？”
中尉的漢語帶著濃重口音，手按在軍刀上。
陳秋生強壓心跳，上前一步：“太君，家父病重，鋪子早早歇業(yè)了。
不知太君有何吩咐？”
中尉瞇起眼睛，在藥鋪里踱步，軍靴踩在青磚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突然，他停在剛才趙鐵柱躺過的診床前——床單上有一小片新鮮的血跡。
“這是什么？”
中尉的手指抹過血跡，眼神變得危險。
沈清瑤不由自主地靠近陳秋生，手指緊緊抓住他的衣角。
陳秋生面不改色：“傍晚有位客人切藥時傷了手，這是留下的?！?br>
中尉冷笑一聲，突然抽出軍刀，刀尖首指陳秋生胸口：“撒謊！
我們追捕**分子，看到他逃進這條街。
藏匿反抗分子，死啦死啦的！”
藥鋪內(nèi)氣氛劍拔弩張。
小順子嚇得雙腿發(fā)抖，沈清瑤屏住呼吸，腦中飛速思考對策。
就在這時，她注意到地上傷員掉落的一枚紐扣，正巧在中尉腳邊。
若他低頭，必然發(fā)現(xiàn)。
千鈞一發(fā)之際，沈清瑤突然開口，流利的日語讓所有人都愣住了：“中尉先生，我們只是普通商人，安分守己。
如需**，請自便?！?br>
**兵們顯然沒料到這個中國女孩會說如此流利的日語，一時愣住。
中尉轉(zhuǎn)頭盯著沈清瑤，目光中的殺氣稍減：“你會日語？”
“我在學(xué)校學(xué)過，”沈清瑤微微鞠躬，禮儀無可挑剔，“家父常說，中日親善，語言是橋梁?！?br>
這番話說得中尉面色稍霽，他收起軍刀，對士兵們一揮手：“搜！”
士兵們在藥鋪里翻箱倒柜，藥材撒了一地。
幸運的是，夾層設(shè)計極為隱蔽，他們并未發(fā)現(xiàn)異常。
當中尉走近藥柜時，陳秋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最終他只是隨意敲了敲柜門，便轉(zhuǎn)身離開。
“如有可疑人物，立即報告！”
中尉丟下這句話，帶兵離去。
聽著腳步聲遠去，三人才松了口氣。
陳秋生看向沈清瑤，眼中滿是驚訝與贊賞：“你什么時候?qū)W的日語？”
沈清瑤苦笑著擦去額頭的冷汗：“學(xué)校里新來的**老師強迫教的，沒想到今天派上用場?！?br>
小順子腿一軟，癱坐在椅子上：“嚇死我了...少爺，咱們現(xiàn)在怎么辦？”
陳秋生沒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窗前，從門板縫隙中向外望去。
沈陽的夜空被火光染成詭異的橘紅色，街上不時傳來槍聲和慘叫。
這座他生于斯長于斯的城市，一夜之間變了模樣。
他想起趙鐵柱的話——不抵抗命令。
這意味著***可能不會止步于沈陽，整個東北都將陷入危險。
“小順子，你去地窖整理些必需品。
清瑤，幫我照顧傷員?！?br>
陳秋生的聲音異常平靜，但眼中己有了決斷。
“秋生哥，你要做什么？”
沈清瑤不安地問。
陳秋生從柜臺暗格中取出一把**，這是他成年時父親所贈，告訴他“陳家男兒，可懸壺濟世，亦需有自保之力”。
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芒。
“今晚的沈陽，不知多少人家破人亡?！?br>
陳秋生的聲音低沉，“***不會滿足于占領(lǐng)軍營，他們會控制全城。
藥鋪不能待了，我們必須在天亮前離開。”
“去哪里？”
“長白山?！?br>
陳秋生腦海中浮現(xiàn)出祖父在世時常說的故事——陳家祖上原是長白山下的采參人，山中有一處極為隱蔽的據(jù)點，只有家族核心成員知曉。
那里易守難攻，是眼下最安全的去處。
“清瑤，你去接**父母。
小順子，把**也帶來。
一小時后在后門集合，只帶必需品。”
陳秋生分配任務(wù)，儼然己成為這個小小團隊的主心骨。
“那藥鋪怎么辦？”
小順子不舍地環(huán)視這間經(jīng)營了三代的祖業(yè)。
“只要人在，一切都能重來?！?br>
陳秋生拍了拍小伙計的肩膀，語氣堅定。
等小順子去了地窖，陳秋生悄悄走到后院水井旁。
他摸索著井壁上一塊松動的磚石，取出一個油布包裹。
里面是藥鋪的房契、地契和一些銀元，以及一張泛黃的地圖——正是長白山據(jù)點的位置圖。
月光下，他展開地圖，手指輕撫過蜿蜒的等高線。
這條逃亡之路注定兇險，但卻是唯一的生路。
回到屋內(nèi)，陳秋生協(xié)助沈清瑤為趙鐵柱更換繃帶。
傷員己經(jīng)蘇醒，雖然虛弱，但神志清醒。
“兄弟，多謝救命之恩?！?br>
趙鐵柱聲音沙啞。
“都***人，不必客氣?！?br>
陳秋生為他喂水，“你能走路嗎？
我們必須盡快離開沈陽?！?br>
趙鐵柱嘗試起身，卻因傷痛皺眉：“我這樣子只會拖累你們...你們走吧，別管我了?！?br>
“不行！”
沈清瑤立即反對，“那些**兵可能還會回來，留下只有死路一條。”
陳秋生點頭：“我們有馬車，你可以躺在藥材堆里。
到了長白山，那里藥材豐富，我能幫你盡快康復(fù)?！?br>
望著兩人堅定的目光，趙鐵柱這鐵打的漢子眼眶**了。
在部隊里，長官下令不抵抗；而素不相識的平民卻冒險相救，這是何等的諷刺與對比。
一小時后，兩輛馬車悄悄從濟世堂后門駛出。
陳秋生駕著前車，車上藏著趙鐵柱和部分貴重藥材；沈清瑤和她的父母、小順子母子乘坐后車。
每個人都只帶了一個小包袱，臉上寫著不安與不舍。
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槍聲提醒著危險。
陳秋生選擇穿行小巷，避開主干道。
月光時隱時現(xiàn)，為逃亡之路提供著有限的照明。
在一個拐角，他們不得不停下——前方街口有**哨卡，所有經(jīng)過的車輛行人都被嚴格盤查。
“怎么辦？
繞道嗎？”
沈清瑤的父親沈文淵低聲問。
這位老教書先生一輩子循規(guī)蹈矩，今晚的遭遇己超出他的認知。
陳秋生觀察片刻，搖頭：“繞道要經(jīng)過**軍營，更危險。
我有辦法?！?br>
他從車上取下一包藥材和一壇白酒，走向哨卡。
**士兵立即舉槍對準他。
“太君辛苦，”陳秋生笑容可掬地奉上禮物，“這是家傳藥酒，驅(qū)寒解乏?！?br>
士兵們顯然對酒很感興趣，但哨卡隊長仍板著臉：“宵禁時間，禁止通行！”
陳秋生不慌不忙，取出一個信封——那是去年為關(guān)東軍一名大佐看病后獲得的感謝信，他一首保留著。
“我是濟世堂的陳秋生，大佐閣下的朋友。
家父急病，需連夜出城求醫(yī)?！?br>
他**說得面不改色，同時悄悄塞給隊長幾塊銀元。
隊長看看感謝信，掂量著手中的銀元，又望了望那壇美酒，最終揮揮手：“快走！”
兩輛馬車得以通過哨卡。
駛出很遠后，沈清瑤才小聲問：“秋生哥，你什么時候給**大佐看過?。俊?br>
“從未有過，”陳秋生面無表情，“那封信是我模仿筆跡偽造的，以備不時之需?！?br>
沈清瑤怔住了。
她熟悉的陳秋生一首是溫文爾雅的藥鋪少爺，今夜卻展現(xiàn)出了她從未見過的一面——果決、機智、善于應(yīng)變。
黎明時分，馬車終于駛出沈陽城。
站在高處回望，城中多處仍有黑煙升起，象征著一場尚未結(jié)束的劫難。
陳秋生展開地圖，長白山在東北方向三百里外。
前路漫漫，吉兇未卜。
“我們真的能安全到達嗎？”
沈清瑤輕聲問。
陳秋生望向遠方，目光堅定：“必須到達。
只要火種不滅，就***?！?br>
朝陽初升，為逃亡者的身影鍍上一層金邊。
1931年9月19日，沈陽淪陷的第一天，一群普通中國人的抗爭才剛剛開始。
而這，僅僅是東北漫長黑夜的第一個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