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相撞，發(fā)出的并非清脆的聲響，而是沉悶的、如同心臟重重下墜的“咚”聲。

啤酒泡沫溢出，沾濕了林曉陽的手指，粘膩的感覺，好似這個悶熱的六月夜晚。

“畢業(yè)快樂！”

“前程似錦！”

“茍富貴，勿相忘！”

嘈雜的歡呼聲幾乎要將大排檔的塑料頂棚掀翻。

空氣中彌漫著烤串的油煙、啤酒的麥芽香氣，以及年輕人身上那股蓬勃又廉價的**水味。

每張桌子上都堆滿了用過的竹簽和空酒瓶，宛如一場盛大狂歡后的廢墟。

林曉陽感到臉頰灼熱，酒意一陣陣涌上頭頂。

他酒量并不好，但今晚，他覺得自己必須喝，必須融入這最后的、近乎悲壯的狂歡。

他扶了扶微微滑落的黑框眼鏡，偷偷瞥向?qū)γ娴年愃妓肌?br>
陳思思今天格外美麗。

白色連衣裙襯托出她修長的脖頸，宛如一只優(yōu)雅的天鵝。

她正笑著與一位女生碰杯，嘴角彎起的弧度恰到好處，但林曉陽總覺得，那笑容背后隱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游離。

她的手機(jī)放在手邊，屏幕不時亮起，映出一些他看不懂的、來自遙遠(yuǎn)大城市的APP圖標(biāo)通知。

“哎，哥幾個，靜一靜！

靜一靜！”

宿舍老大，一位東北壯漢，臉紅得像關(guān)公，敲著桌子站起來，舌頭有些打結(jié)，“說兩句??！

今天，咱們就畢業(yè)了！

從此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

我祝大家，以后都是這個！”

他翹起一根粗壯的大拇指，環(huán)視一圈，目光最終落在林曉陽身上，“曉陽，你先說！

回去就考公是吧？

穩(wěn)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過來。

林曉陽心里“咯噔”一下，仿佛被推上了舞臺中央，燈光刺眼。

他下意識地挺首脊背，清了清嗓子，一種混合著酒精和群體期待的豪情涌上心頭：“對！

回去……好好備考！

爭取，三年！

三年內(nèi)，上岸，進(jìn)個實權(quán)部門！”

他說得有些大聲，既像給自己打氣，又像向某人宣告。

說完，他忍不住又看了陳思思一眼，她卻正低頭看著手機(jī)屏幕，指尖快速滑動，眉頭微微蹙起。

林曉陽心中那點剛剛?cè)计鸬幕鹈?，仿佛被風(fēng)吹得搖曳不定。

“**！”

“到時候林科長可得關(guān)照兄弟?。　?br>
起哄聲西起。

林曉陽憨厚地笑著坐下，手心卻有些冒汗。

三年，科長？

他自己心里都沒底。

那本厚厚的《行政職業(yè)能力測驗》還躺在他行李箱最底層，像一塊沉重的磚。

“思思！

該你了！

咱們未來的投行女精英！”

矛頭轉(zhuǎn)向了陳思思。

陳思思抬起頭，臉上瞬間切換回那種明艷又得體的笑容，剛才那一絲蹙眉仿佛只是林曉陽的錯覺。

她落落大方地站起來，捋了一下耳邊的碎發(fā)：“什么女精英呀，就是去上海碰碰運(yùn)氣。

目標(biāo)嘛……”她頓了頓，聲音提高，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屬于大城市的自信光芒，“爭取三年內(nèi)，年薪百萬吧！”

“哇哦！”

“思思姐帶我飛！”

場面更加熱烈。

年薪百萬，這個詞像一顆**，在微醺的空氣里引爆了無限的遐想。

只有林曉陽注意到，她說這話時，放在桌下的左手無意識地捏緊了裙角。

那細(xì)微的動作，像一根針，輕輕刺破了她營造的光鮮泡泡。

他去過上海實習(xí)，知道那里陸家嘴的玻璃幕墻能晃瞎人的眼，也知道那里地下室改造的合租隔斷間，一個月要吃掉他父母加起來小半個月的工資。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角落里一首沒怎么說話的王浩。

他穿著一件印著抽象圖案的黑色T恤，頭發(fā)微微燙過，顯得有些凌亂不羈。

他正拿著手機(jī)，對著桌上狼藉的杯盤和一張張醉意朦朧的臉對焦，屏幕的冷光映著他沒什么表情的臉。

“浩哥！

別裝深沉了！

你的攝影展呢？

哥們兒可就等著給你捧場了！”

王浩放下手機(jī)，嘴角扯起一個略帶嘲諷的弧度，不知是在嘲諷這問題，還是嘲諷自己。

他拿起面前的啤酒瓶，首接對瓶吹了一口，喉結(jié)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攝影展？

簡單?！?br>
他的聲音帶著點沙啞，“哥們兒要辦的，不是那種小打小鬧的。

得是有分量的個展！

讓那些所謂的圈內(nèi)大佬都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鏡頭語言！”

他說得斬釘截鐵，帶著藝術(shù)生特有的狂傲和某種虛張聲勢。

就在這時，他放在桌面的手機(jī)屏幕突然亮起，一條微信消息彈了出來，備注是清晰的“爸”。

內(nèi)容只有言簡意賅的幾個字：“明天下午三點，回家，跟我去**公司面試。

車票己幫你買好?！?br>
那亮光像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王浩臉上刻意維持的冷漠和不羈。

他的眼神驟然陰鷙，嘴角的弧度凝固，然后迅速垮塌。

他猛地伸手，將手機(jī)屏幕扣在油膩的桌面上，發(fā)出“啪”的一聲脆響。

動作太大，碰倒了手邊的空酒瓶，瓶子滾落在地，發(fā)出“哐當(dāng)”一聲刺耳的噪音，碎玻璃碴和殘余的酒液濺了一地。

這突如其來的聲響讓熱鬧的場面瞬間安靜了一下。

所有人都看向王浩。

“怎么了浩子？”

“沒事！”

王浩幾乎是低吼出聲，聲音里帶著一種被侵犯領(lǐng)地的野獸般的煩躁。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平復(fù)，但胸口依舊劇烈起伏，“……手滑?！?br>
氣氛一下子變得有些尷尬。

那碎裂的玻璃瓶，像一個不祥的預(yù)兆，橫亙在喧囂與離別之間。

林曉陽看著王浩緊繃的側(cè)臉，心里莫名地一緊。

他理解那種感覺，像被一條無形的線拉扯著，無論飛多高，線頭永遠(yuǎn)攥在別人手里。

他轉(zhuǎn)過頭，又想去找尋陳思思的目光，渴望從她那里得到某種共鳴或是安慰。

卻發(fā)現(xiàn)陳思思正舉著手機(jī)，屏幕正對著他們這一桌，臉上掛著錄制視頻時標(biāo)準(zhǔn)的微笑：“來，大家看鏡頭！

為我們最后的青春，留個紀(jì)念！

笑一笑！”

林曉陽連忙擠出一個笑容，對著鏡頭比了個俗氣的剪刀手。

透過手機(jī)攝像頭那小小的、冰冷的玻璃片，他看到的是一張張強(qiáng)撐著的、醉意醺然的笑臉。

陳思思的聲音甜美，帶著表演性質(zhì)的歡快：“祝我們，畢業(yè)快樂，未來一片光明！”

“快樂！”

“光明！”

眾人再次舉杯，聲音震耳欲聾，試圖用更大的音量掩蓋剛才那一瞬間的裂痕。

杯盤再次狼藉地碰撞。

曉陽仰頭灌下杯中殘余的、己經(jīng)變得溫?zé)岬钠【?，苦澀的味道從舌尖一首蔓延到胃里?br>
放下杯子時，他感到一陣劇烈的眩暈，胃里翻江倒海。

“唔……”他捂住嘴，踉蹌著沖開喧鬧的人群，跑到大排檔后面一棵孤零零的老槐樹下，扶著粗糙的樹干，再也忍不住，劇烈地嘔吐起來。

晚飯時強(qiáng)行咽下的食物混合著酒精的酸腐氣味沖進(jìn)鼻腔，嗆得他眼淚都流了出來。

吐完了，身體像是被抽空了力氣。

他虛弱地靠在樹干上，大口喘著氣。

遠(yuǎn)處，同學(xué)們的喧鬧聲變得模糊，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

他抬起頭，望向城市邊緣那片被霓虹燈染成暗紅色的天空。

那些閃爍的、冰冷的、遙遠(yuǎn)的光點，曾經(jīng)是他向往的星辰大海，此刻卻像無數(shù)只窺探的、冷漠的眼睛。

一種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恐慌，毫無征兆地攫住了他的心臟。

像一腳踏空，墜入無底深淵。

這種感覺如此清晰，如此冰冷，讓他瞬間酒醒了大半。

明天？

明天的明天呢？

考公那條獨木橋，他真的擠得上去嗎？

陳思思要去的那片繁華天地，真的能有她的一席之地嗎？

王浩那不被理解的夢想，又能堅持多久？

沒有答案。

只有夜風(fēng)吹過槐樹葉子的沙沙聲，像無數(shù)聲悄悄的嘆息。

他用力抹了一把臉，不知是汗水、淚水，還是嘔吐時帶出的生理性淚水。

他深吸一口氣，那帶著油煙和城市廢氣的空氣涌入肺腑，帶來一種真實的窒息感。

他轉(zhuǎn)過身，準(zhǔn)備回到那片虛假的、即將散場的熱鬧中去。

背影在昏暗的燈光下，被拉得很長，很單薄。

狂歡即將落幕，而生活那扇沉重的、真實的大門，正在他們面前，緩緩打開一條縫隙，透出里面深不可測的、幽暗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