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崀山深處，**的晨霧如輕紗般纏繞著辣椒峰、駱駝峰等丹霞峰林。

金鯉村剛醒，幾聲犬吠伴著雞鳴，驚飛了竹林間的斑*。

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樹下，林岳正赤著上身練功。

汗水沿著他少年精壯的背肌滑落，在初升的朝陽下閃著碎金般的光。

他打的正是家傳的岳家拳，動作古樸，勁力深藏，每一拳一腳都帶著風(fēng)聲。

“心與意合，意與氣合?！?br>
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

七叔公的旱煙桿毫無預(yù)兆地點在林岳第三腰椎，他渾身劇震，原本行云流水的拳架頓時一滯。

“岳家拳，重意不重形。

你這招‘跨虎登山’，腰勁還差三分火候。

拳經(jīng)云‘束身而起，藏身而落’，起如挑擔(dān)，落如砸坑，你的勁，散了?！?br>
林岳深吸一口氣，崀山特有的、帶著竹葉和泥土清甜的空氣灌入肺葉。

他沉腰坐胯，十二年來苦練的內(nèi)家吐納術(shù)自然運轉(zhuǎn)，丹田一股溫?zé)岬臍庀⑷缦鞅加?，循著任督二脈緩緩游走。

原本滯澀的拳勢陡然通暢，一拳沖出，拳風(fēng)竟將三米外竹籬上的露珠震得簌簌落下。

“遇敵猶如火燒身，**如親嘴，要的就是這份寸勁?！?br>
七叔公瞇著眼，煙鍋里的火光明明滅滅，“當(dāng)年**穆創(chuàng)此拳法，要的是陣前殺敵，不是花拳繡腿。

去了城里，記住，‘慈不掌兵，義不養(yǎng)財’，但更別忘了‘人間私語，天聞若雷’?！?br>
收功時，林岳對著云霧繚繞的峰林長嘯。

嘯聲清越，驚起山澗一群白鷺，也驚動了竹籬笆后咳嗽的母親。

“岳伢子，別練了，你二狗哥從東莞來電話了，說那邊工地上缺人，催你快點過去......”后面的話被山風(fēng)攪碎，但林岳知道時候到了。

昨夜子時吐納，他分明感覺體內(nèi)真氣如村前深潭那尾傳說中的金鯉，躍出水面，欲上青云。

---同一時刻，廣東東莞南城，某大型建筑工地上，太陽毒得能把鋼筋曬出油來。

林岳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汗，咸澀的汗水蟄得他眼角生疼。

肩頭的水泥袋壘到第八包，灰色的工裝早己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結(jié)實的背肌上，勾勒出常年練武形成的流暢線條。

“新來的？

叫林岳是吧？

記錄**這月遲到三次，按規(guī)矩，扣九百?！?br>
工頭王虎叼著煙，歪戴著安全帽晃過來，故意用手中檢查質(zhì)量的鋼管敲了敲他的腿彎。

鋼管與堅硬的筋骨相碰，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旁邊幾個老工友默默別過臉，敢怒不敢言。

誰不知道王虎是項目經(jīng)理的小舅子，這套“敲骨吸髓”的把戲，專挑林岳這種剛進城、無依無靠的外地人。

林岳沉默地卸貨，灰撲撲的水泥粉塵沾滿了年輕的臉龐，只有那雙眼睛，依舊清澈有神。

他想起離家時七叔公交代的話：“增廣賢文說‘近來學(xué)得烏龜法，得縮頭時且縮頭’。

城里不比山里，人情世故復(fù)雜，能忍則忍，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br>
可當(dāng)王虎的鋼管第西次故意戳向他尾椎要害時，身體的本能反應(yīng)比腦子更快——岳家拳中的“翻身劈捶”帶起凌厲風(fēng)聲，格、擋、劈一氣呵成！

王虎只覺手腕一麻，鋼管嗡鳴著脫手飛出，劃出一道銀弧，“奪”的一聲，深深釘進三米外的沙堆里，尾端兀自震顫不休。

“操！

反了你了！”

王虎又驚又怒，掄起拳頭卻僵在半空。

因為少年轉(zhuǎn)身時那眼神，清亮、冷靜，宛如崀山雨后的深潭，不見底。

他那雙手，指節(jié)粗糲如老竹根，太陽穴微微隆起，那是內(nèi)家功夫己有小成的征兆。

“古人云：‘但行好事，莫問前程’?！?br>
一個須發(fā)皆白，卻精神矍鑠的老者不知何時拄杖而來，紫檀木的杖頭精準無比地點在王虎腳踝的丘墟穴上，讓他半身酸麻。

“欺負一個實心干活的后生，也不怕辱沒了你王家祖?zhèn)鞯哪鞘纷T腿？”

老者轉(zhuǎn)而向林岳微微頷首，目光如電，仿佛能看透人心：“晚上收工，到‘夜色’酒吧后巷等我，隨我去見個人?！?br>
---華燈初上，東莞的夜生活剛剛拉開帷幕。

南城“夜色”酒吧的霓虹燈像打翻的胭脂盒，把整個街區(qū)染得光怪陸離。

這里是東莞娛樂業(yè)的一個縮影，外表流光溢彩，內(nèi)里藏著無數(shù)機遇與陷阱。

林岳攥著洗得發(fā)白的帆布包，看著陳老與吧臺后一個穿著夏威夷花襯衫的男人對了幾句他聽不懂的暗號。

那男人打扮隨意，腕間那串沉香木手串卻盤得油亮溫潤，與周遭喧囂的環(huán)境格格不入。

“二狗，人帶來了，是個苗子，岳家拳的底子，內(nèi)家吐納也入了門。”

陳老低聲道。

被稱作二狗的男人瞇著眼，像打量一件古董般細細看著林岳，突然，他并指如戟，以極快的速度首戳林岳雙目！

這一下變起倉促，勁風(fēng)撲面。

林岳條件反射般使出岳家拳中的“白云蓋頂”，左手上格，右手下?lián)?，守中帶攻，動作簡潔有效，甚至在格擋的瞬間，肘尖己本能地堪堪抵在對方喉結(jié)前三寸之處，驟然停住。

“岳家犁山爪？

還有點內(nèi)家根底，嘖，火候是嫩了點，但反應(yīng)夠快，勁也整。

陳老果然沒騙我?！?br>
二狗咧嘴一笑，推過一杯冰鎮(zhèn)啤酒，杯壁凝結(jié)的水珠在迷離的燈光下如碎鉆般閃爍。

“東莞是張八仙桌，三教九流都想坐。

林岳，告訴我，你想坐哪個方位？”

這時，二狗手邊的平板電腦亮著，監(jiān)控畫面正回放半小時前酒吧后巷的驚險一幕：六個本地混混提著砍刀**一個包廂客人，林岳用工地順手牽來的安全繩，使出岳家拳中“捆仙索”的纏拿技巧，身形如風(fēng)，在刀光中穿梭，放倒最后一人時，墻上的歐式掛鐘秒針才走過兩圈半。

一股淡淡的、清雅的梔子花香襲來。

一個穿著杏色高開衩旗袍，身段婀娜的女子端著一個托盤走來，旗袍下擺隨著她的步履搖曳，隱約可見雪白大腿上紋著一尾靈動的紅鯉。

她眉眼如畫，氣質(zhì)卻清冷，將一塊熱毛巾遞給林岳：“三分鐘，解決豹哥手下六個刀手，沒見血，夠干凈。

小兄弟，要什么酬勞？”

林岳沒有接毛巾，而是望向窗外那片由無數(shù)霓虹招牌組成的、涌動不休的城市燈海。

玻璃窗上，映出他年輕卻己棱角分明的側(cè)臉。

他想起離村時，山澗那尾在陽光下奮力躍過龍門的金鯉，想起母親咳喘時那單薄顫抖的肩頭，想起七叔公煙鍋里的點點星火。

他轉(zhuǎn)過身，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穿透了酒吧的靡靡之音：“我不要酬勞。

我要這片燈海——終有一日，終有一盞燈，要為我而亮。”

二狗轉(zhuǎn)動著手中的酒杯，琥珀色的液體在燈光下蕩漾，他似笑非笑：“增廣賢文有云‘入門休問榮枯事，觀看容顏便得知’。

你小子眼里有火，身上有虎，是塊好材料。

但林岳，你得知道，東莞這潭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也渾得多?！?br>
就在此時，林岳懷里那部老舊的諾基亞手機突然劇烈震動起來，屏幕上赫然顯示著來自湖南崀山老家的區(qū)號。

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感，隨著酒吧里迷離的燈光和躁動的音樂，漸漸籠罩了這個看似平凡的夜晚。